[理艾][R15][空之轨迹]远征三部曲·破晓(第二十七章~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七章

【现在这支“利贝尔解放军”,坦白的说,并不比他们在格兰赛尔时更加危险。】

【倘若他们当时借纽伦贝格上校的飞艇舰队回国之际,北渡瓦雷利亚湖偷袭柏斯,驻扎在洛连特的我们就会陷入危机。】

【他们在遭遇了洛连特战役的重创,战斗力已大打折扣。临时组建的部队无非是占了人数上的优势,并不足虑。】

 

 

七曜历1211年3月28日,5:12am,洛连特·利贝尔联军大本营

 

十数个参谋校尉分列主营中沙盘的两侧,正襟危立,低垂目光,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所有人都在三十分钟前得知了威尔特桥沦陷的消息,但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利贝尔军官们一时仍无法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营帐外的雷雨正愈演愈烈,狂风卷起营帐的帆布啪啪作响。几滴雨水夹杂风中飘进帐内,擦过靠近门口的一个中尉的鼻子。他用力吸了几口气,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打了一个喷嚏。然而尚未来得及掏出手帕去擦,便感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顿时涨红了脸,只得胡乱用手背蹭了几下,不敢再弄出更多的动静来。

马克西米利安·希德正面向营帐的入口,坐在沙盘的正面。他交叉着十指抵在自己的下巴上,翠耀石般的双眼紧盯着沙盘上的“威尔特桥”模型,保持着这样的坐姿已过去了二十分钟,一言不发。

令人压抑的沉默又持续了十五分钟,离希德不远的一名高级参谋扫了一眼周围的同僚,见众人均使眼色示意他谈谈口风,于是便小心翼翼地凑到希德身旁,躬下身子低声问道:“上校,我们现在是要……”

“等。”

言简意赅、冰冷生硬的回答。参谋在心中暗吐苦水却不敢直言,只是应声“是”后便重新站回了原位,同时向四周的同僚们递去眼色——“别没事找事了”。见有人碰了一鼻子灰,其他人也不敢再充当出头鸟,老老实实地执行希德的命令:等。

等什么?答案不言自明。

又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有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到营帐外。希德微微仰起脸,见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士兵踏入营中,向四周的一干军官匆匆行礼后,便径自来到希德的面前,气息急促地说道:“上校,威尔特桥残部已经回到大本营……他们正在帐外……”

“别着急,从头说起,”坐在沙盘前的栗发男人沉声道,“他们撤回来多少人?”

“大约100人……确切的说,他们是被放回来的……”

“放回来的?”听到士兵的报告,希德不由得一愣,“你是说,他们曾经被俘虏了?”

“是的。”

“……”微微皱起眉头沉默了几秒钟,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朝士兵点了点,“继续吧。威尔特桥沦陷的情况,详细的。”

 

【然而他们不可能把部队分开,洛连特战前在古罗尼关所的试探性进攻已经证实这是不可行的,如今更不会铤而走险。】

【那么,将兵力集中在东柏斯街道一线的最大问题,就是整个战线的连贯性。】

【威尔特桥是一个中继点,他们布阵上最大的软肋。】

【雷那特川、瓦雷利亚湖,他们无从防御。】

【如果由我领一支部队,自安塞尔新街的渡口,乘船逆流而上,偷袭威尔特桥成功,就能切断他们的主力部队与后方的联系。】

【只需要1000人。这个季节的雷雨天气会成为我们的保护伞】

【“断其后路”,这不是亚兰·理查德最喜欢的伎俩么?】

 

“……这样的兵力调动,竟然完全没有发现吗……”希德盯着沙盘喃喃自语道,突然瞪向身边的参谋,“情报部到底在做什么?!”

“与前方的通讯一直不太顺畅,柏斯城又在严密的戒严状态下,再加上东柏斯街道南北两侧茂密的森林地带……”

“荒唐!”

一声怒喝,让小声答话的参谋身子一抖,吓得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希德深吸了一口气,稍微平息了一下怒火,向士兵问道:“他们就这样潜入了威尔特桥,完全没有人察觉吗?”

“经被释放的友军称,他们大概是在凌晨三点半至四点间沿水门潜入,摸掉了我们的哨卡,然后迅速控制了通讯站电台以及军械库……大部分人还在熟睡中就被俘虏了,差不多是整个守桥的连队。”

“这些训练不足的新丁……”希德摇头轻叹道,然而心中猛一激灵,“通讯站电台……我们现在还能跟前线联系上吗?”

他望向四周,参谋们皆面面相觑。最后,一个负责通讯电台的少尉走出队列:“与前线的联系均由威尔特桥中继,所以……”

“想办法与理查德上校取得联系,”希德面色铁青地打断了少尉的话,“必须尽快把威尔特桥的情况通知到前线!……基库在哪?”

 

【情报中断是他们首先需要面对的一个难题,而且极有可能是无解的。】

【当然,即使利贝尔军在洛连特的大本营有办法重新与亚兰·理查德部取得联系,也为时过晚了。】

 

 

七曜历1211年3月28日,7:05am,布莱特宅

 

艾斯蒂尔搅动了一下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汤锅,舀起一勺金黄色的稠状物盛在一只小碟中,送到嘴边抿了一口,自言自语道:“嗯,可以放鱼肉了。”

右手边的瓷碟中是早已切成肉丁状的白肉鱼,她一面用汤勺把碟中的鱼肉丁均匀地撒进锅内,一面拿过一瓶奶酪往锅里加了几滴。浓郁香气随着汤勺的搅动溢出汤锅,惹得在一直守候在一旁的观众发出欢快的喊声:“啾~❤”

“小火慢熬均匀搅拌十分钟,再往里加鱼卵……”

“啾~❤”

“向特蕾莎老师学了那么久,应该能做出成果吧?但愿那些孩子们的嘴别太刁……”

“啾~❤”

“这条白肉鱼真是不错,封冻解除了鱼也好钓了不少……”

“啾~❤”

厨房中,一人一鸟,你一言我一语相得益彰,画面颇为有趣。或许是从特蕾莎女士那里学来了新的料理技术,艾斯蒂尔的心情显得特别的好,边哼着曲子边把煲好的三蛋黄杂烩粥盛入一只只小碗中。久候在灶台边对眼前的美食迫不及待的白隼蹦跳着凑到一只碗旁,俯下身子正准备充当第一个品尝的幸运儿——

“不是给你的哦,这是给孩子们的早餐。”

头偏也未偏,一只健硕的手便伸了过来,勾着小碗的边缘把它拖到了距离白隼10里距的地方。没有吃到第一口的白隼并不气馁,张开翅膀轻飘飘地跳了两步,又凑到了碗边,准备第二次的尝试——

“都说不行啦!等会儿会给你做的,别闹。”

把分好的一批小碗放进一张托盘后,艾斯蒂尔便端着托盘走向客厅,撇下厨房中的白隼干瞪眼。待她重新回到厨房时,明显看到灶台上的猛禽像鸽子一般露出软弱可怜的眼神,半哀求半撒娇地对她说:“咕~~~”

“……这样看着我也没用。”感觉到自己的额上正在爆出小十字路口,艾斯蒂尔暗想以前没见过这只鸟有这么耍赖的时候啊?

“咕~~~”

“基—库—”

“咕~~~”

“……好吧就一点,”被这只耍赖的白隼弄得无语的艾斯蒂尔终于举手投降,“帮我试试味也好……说好了就一点啊。”

“啾~❤”

她拿过一只碗为基库盛上一份三蛋杂烩粥,放在它的面前。看着探头吃得津津有味的白隼,她不由得回忆起某个,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的女孩。

“科洛丝……”

“笃笃”的敲门声把艾斯蒂尔拉回到现实,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穿过大厅,向门口走去。

“这么早会是什么人呢……”她一面在脑中嘀咕着一面拉开房门,不由得愣住了:“您好,请问……”

门口站着的一个猎兵以别扭的姿势向艾斯蒂尔行了个礼:“呃,早安,理查德夫人,那啥,有件事要跟您说一下……”

 

【守不守得住?我想应该问题不大。】

【以亚兰·理查德的性格,不会把太多的底牌留在洛连特——换做是我也不会。】

【那么以威尔特桥关所的地理位置,1000人绰绰有余。】

【至于岸基防御……他们不是帮我们保管了很久吗?】

 

 

七曜历1211年3月28日,7:18am,洛连特·利贝尔联军大本营

 

“上校!”

“怎么样?”从沙盘上探出头来,希德望着刚刚跑进营帐的中尉军官,问道,“他们在威尔特桥的防御情况探明了吗?”

“自动步枪、速射机枪、迫击炮……大量的轻装备,”中尉军官一面擦去额前的雨水——或是汗水——一面说道,“最为糟糕的是,他们在利用坦克作为雷那特川的岸基炮台,火力非常猛烈。”

“坦克?莫非是……”

“是,那些曾经遗留在威尔特关所的重型坦克,我们曾以为他们是来不及彻底破坏……”中尉军官盯着希德,缓缓地说,“事实上,就在昨天,那些坦克刚刚维修完毕,我们准备今天送抵前线……”

“时间卡得这么准,这家伙是个更疯狂的赌徒吗……”眯着眼睛扫过纵横起伏的沙盘,希德自言自语道,“不,如果他早已摸透了我们的作战策略,如果一切都是事先计划好的,如果……”

——我怎么都不愿意相信,那个男人会缺席这样一场战役。起码,不应该以这种方式。

“喂,不要用这种方式证实我的猜想啊……”脑海中忽地闪过自己数日前说过的一句话,栗发的男人用力咬了咬嘴唇,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东柏斯街道上的大溃败,只是他自编自导的一场戏吗……”

 

【狼群在捕猎狮子的时候,最重要的是需要饵。】

【东柏斯街道南北两侧的森林地带不适宜机械化部队的大规模展开作战,但反过来说,一旦他们陷入我们的围困,也难以及时撤退。】

【是的,亚兰·理查德新败,不会再大意冒进,所以我们需要制造多重的假象。】

【国内的内乱是个很好的契机,凯恩公爵宣布南方四州叛国,我身为沃尔夫冈家族的一员也不能幸免。】

【……没关系,我首先是帝国国防军的军人。而且,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自保。】

【将我以叛国罪下狱,并“收押”装甲师团中所有与我有关的中层与基层军官——这必然会引起军心浮动和士气低落。】

【没错,就是做给利贝尔人看。】

【当然,也是做给海因里希·贝克施耐德看。我不希望我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遭到内政部的骚扰。】

【这是第一重。】

【第二重则是在东柏斯街道的布防。纵深、梯次防御,这些都需要保留,但无须与利贝尔人纠缠,有限削弱他们的有生力量后便向后方撤退——做出一触即溃的假象。】

【威尔特桥当然要放弃,所有防线向后撤退的速度必须迅速且不能留下痕迹,把利贝尔人放进柏斯城下的口袋,转移到外围的部队在最后集结形成反手拍。】

【然后是最后一重,老师,我需要您的帮助。】

【您需要亲自出战,并败在亚兰·理查德的面前。】

【这样,第一阶段的布局,就算是完成了。】

 

 

七曜历1211年3月28日,8:25am,洛连特·利贝尔联军大本营

 

一个少尉军官走进营帐,来到正站在沙盘旁埋头苦思的希德身边,小声耳语了两句。

“诶,她来了么?”希德直起身子,转过头问道。

“是的,就在外面。”

“一个人吗?”

“是的。”

“嗯……让她进来吧。”希德略略思忖,朝少尉点了点头,随手正了正自己的军服。得到授意的少尉转身走出营帐,几分钟后,握着星球之光的栗发女游击士出现在营帐中。

“好久不见了,艾斯蒂尔。”希德走上前去,友好地伸出手。然而紧接着他清楚地看到一亚矩外女人的肩头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并随即后退了一步,像是厌恶或者恐惧什么似的与他保持着距离。她的脸有意无意地偏向了别处,或许是在避免与他的眼神交汇。停在她肩头的白隼正安静地打量着营帐内的众人,不时抖一抖脑袋和翅膀,发出“扑令扑令”的响声。

于是希德略显尴尬地轻咳了几声,也后退了一步,欠了欠身正想道歉,却被艾斯蒂尔抢了先:“上校,亚兰他……嗯,东柏斯街道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确切的说,是我们这边出了问题,”希德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艾斯蒂尔来到沙盘前,“帝国军在今天凌晨三点至四点间偷袭了威尔特桥关所。目前关所已被帝国军控制,我们跟前线的部队失去了联系。”

“!”艾斯蒂尔倒吸了一口凉气,“偷袭关所的人,难道是……”

“你猜得不错,”希德轻轻点了点头,“正是那个‘帕鲁姆的白狼’,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

 “又是那个人吗……”艾斯蒂尔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棍子,喃喃自语道,“在格兰赛尔,在洛连特,杀了那么多人,他还想……”

“这件事倒是有点奇怪,”希德看了一眼艾斯蒂尔,缓缓说道,“他在威尔特桥俘虏了我们的士兵大约100人,但全部放了回来,跟他之前的所为似乎大相径庭……”

“……上校的意思是?”

“我现在也有点摸不透这个人了。不过艾斯蒂尔,你暂时不用太担心,至少从昨天我们与理查德取得的联系来看,前线的情况依然很正常。不会有什么事的。”

“真的吗?您可以向我保证吗?他现在没事。”

那对清澈的真红色眸子直直地盯着希德的眼睛,一时竟让他难以避开目光,脑中设计好的宽慰艾斯蒂尔的措辞也没法顺畅地说出口。向她“保证”没事?从当前现状来看应该是没事,否则这种对利贝尔军民士气极大挫伤的流言必然早已泛滥开来;从时间上来看,威尔特桥直到沦陷时也未接到前方败阵的消息,那么至少在今天凌晨时他们还是安全的……然而,真的就这样保证吗?在没有任何证据凭空想象——甚至有自我安慰嫌疑——的前提下,对她做出“保证”?

再,骗她一次,吗?

“抱歉,上校……我不该那么说,让你为难了。”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有些任性失言,艾斯蒂尔面露歉意地笑了笑。

“艾斯蒂尔……”真红色眸子中一闪而过的落寞让希德的心中动了一下,他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长久以来一板一眼的笨嘴拙舌,连一句简单安慰的话都组织不出来。

“那个,希德上校,如果有什么帮得上忙的,请务必告诉我!”并没有注意到希德的窘迫,艾斯蒂尔接着说道,又加重语气补充了一句,“任何事情!”

“嗯……我知道了,”看着艾斯蒂尔那样坚决的神情,希德点了点头,“首先,我想借它一用。”

他指着栖息在她肩头白隼,说道:“必须尽快与前线取得联系,它使我们最值得信赖的信使。”

“嗯!”艾斯蒂尔用力点了点头,冲自己肩头的白隼耳语了几句。基库“啾”地回应了一声,便拍打了几下翅膀,飞到了希德伸出的手臂上。

“多谢。然后请艾斯蒂尔和洛连特的其他游击士们做好准备。我们将即刻展开对威尔特桥的夺回战,届时战端一开难免会有伤亡,请游击士们在后方协助我们的伤员救助及其他应急工作。”

“我明白了,这就去办。”她向希德鞠了一躬,转身向帐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栗发的女性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向伫立于营帐中心的希德。她用力抿了抿嘴唇,仿佛下定决心般,说道:

“拜托你了,希德上校。”

接着未等希德回话,她便扭头走出了营帐。

 

【这样一来,他们的第一选择仍然是以步兵正面进攻威尔特桥,打通与前线的联系吧。】

【只不过,地利在我这一边。】

 

“上校,”见艾斯蒂尔已离开了营帐,一个参谋走到希德身边,“我们接下来……”

“没听到我刚才说什么吗?去准备夺回威尔特桥的计划。”

“但是我们这里没有足够多的重火器,若是勉强进攻……”

“没有就去找!”希德怒不可遏地爆发了,“蔡斯工房、卢安、格兰赛尔,实在不行找卡尔瓦德的人借!需要我一件事一件事地教你们怎么做吗?!”

他几乎是雷霆暴作般一掌拍在了沙盘上。扬起的沙砾触到了基库的羽毛,惊飞了正在栖息的白隼,似乎它也未曾见过这个男人如此出离的愤怒。

“现在已经是上午九点钟了,前线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还一无所知,被他们区区一千人挡在这里……”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的希德紧锁双眉,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着,“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总之天黑之前我要打通威尔特桥的阻碍,与前线取得联系。都听明白了吗?!”

“……上校,舒华兹少校的飞艇舰队正在雷斯顿要塞待命,是否可以请求他们的增援?”参谋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听到参谋提到的建议希德一愣,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沙盘上的每个角落,最后停留在他刚刚一掌拍下的位置——

威尔特桥的模型已被拍的面目全非,深陷的圆形坑面仿佛遭到过密集的轰炸一般。

把尤莉亚的飞艇派上去?

炸开威尔特关所?

现在?

 

【空军?】

【不会。】

 

“不,”希德摇了摇头,“让飞艇舰队保持待命,等候进一步的指示!”

 

 

七曜历1211年3月28日,9:03am,洛连特市·(原)亚班特酒馆

 

奈特哈尔靠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把脚翘上吧台,一只手轻轻摇晃盛有白兰地的玻璃杯,一只手捏着细小的飞镖丢向3亚矩外挂在墙壁上的标靶。飞镖飞行的轨迹杂乱无章,有的扎中了靶心,有的则直接撞在十几里矩外的墙壁上又坠落在地。粉发的猎兵头子始终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慵懒神情,仿佛只是在单纯地消磨时光,任由时间流逝。

他就这样无所事事地一边喝着酒一边丢着飞镖,直到酒馆的门被突然推开,一个猎兵快步走到吧台前伏下身子:“头儿,她已经过去了。“

“哦。”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奈特哈尔的目光仍停留在标靶上。

“军队开始调动了,似乎准备强攻威尔特桥;另外那个女人正在城里召集游击士,估计是要去帮忙吧。”

“嗯”

“还有,我们还是没能跟费亚他们联系上……”

听到猎兵最后的一句话,奈特哈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有些不悦地看着他:“我们自己的联络渠道呢?”

“都不行。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

“切,这小子搞什么鬼,”奈特哈尔啐了一口,“跟在那个男人身边太久忘了自己是做什么的吗?!”

“头儿,那现在……”

“兄弟都还在城里吗?”

“除了去诺桑普利亚的那几个,都在。”

“让他们最近就别再接其他的活了,跟着那群游击士,看有什么需要帮手的就去做吧。”

“呃,头儿,这……”猎兵面露难色。且不说这两拨人现在处于商业竞争的态势,以游击士和猎兵们多年的结怨,肯不肯接受他们的帮忙更是未知之数。

然而奈特哈尔瞟了一眼吧台前的猎兵,只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重新拿起飞镖朝标靶丢去。想到这个一意孤行的老大终究是听不进劝的,猎兵把没说出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只是小声答了句“是”便转身走出了酒馆。

 

【那是马克西米利安·希德的底牌,还没有到打出的时候。】

【或者说,以他的谨慎作风,不会在这个时候打出。】

【那么接下来,轮到我们了。】

 

 

25小时前,柏斯·市长邸。

 

当莉拉引着埃尔温走进梅贝尔的房间时,她看到坐在落地长窗旁边的金发女人,一直以来如古井深潭般波澜不惊的脸上突然间焕发出光彩。她看到梅贝尔用手撑着座椅的扶手,不知是想站起身或者仅仅是要稳住身形,然而眼神中流露出惊讶与喜悦却是无法掩盖的。于是她向房间里的两人深鞠一躬,绕过男人走到办公桌旁,推着手推车走出了房间,回过身轻轻关上了房门。

门锁“咔”地闭合的一瞬,莉拉的脑海中莫名地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同样是春寒料峭的季节,那个银发的帝国军人第一次来到市长邸的门前,隔着铁栏杆像她询问可否见市长一面。谈吐优雅举止大方,即使吃了闭门羹也没有表露出不悦。今天的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似乎跟很多年前初次造访市长邸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几点未修剪干净的胡茬,头发略有些松散,额上的皱纹似乎又多了几道。然而真正让她感觉到不安的是男人的脚步声,似乎可以透过走廊的木地板感觉到他在踏出每一步时所需要耗费的力气——沉重、迟疑——她想她并不熟悉身后的这个男人,至少不熟悉这样的他。

她在门前伫足停留着,双手搭在推车的把手上。房间的大门纹丝不动地密闭着,偌大的市长邸中寂静无声。

 

“……早安,将军。”

“早安,梅贝尔小姐。”

在沉默地对视了五分钟后,梅贝尔才回过神来,轻声地打了个招呼。似乎早已料到对方的话,银发男人的回答干净利落。他站在距离办公桌两亚矩的地方,不再靠近一步,只是遥遥望着办公桌后表情略显窘迫的女人。

“嗯……您吃过早饭了吗?”金发的女人一面说着,一面不经意地用手拂了拂自己的头发。

“已经吃过了,很美味的料理。”

“是吗……我听说,您今天要……离开柏斯?”

“算是吧,还有几分钟,估计外面的人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吧。”

“回国……受审?”

女人脸上的犹豫和不安印在埃尔温的眼底,他已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叹一声,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在那之前,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梅贝尔小姐?”

“您想问我什……”察觉出了男人话语中的异样,梅贝尔不由得坐正了身姿,然而下一秒整个人凝固在座椅上。她努力吞咽了一下口水,把已经到嘴边的“么”字生生咽了下去。

——办公桌对面、距离她三亚矩的地方,那个一直以来保持着绅士风度和优雅姿态的帝国将军,正拿着一把银色质地的古式手枪,稳稳地指着她的额心。

枪上的镂空花纹让它看上去更像是一件单纯的装饰品,然而她知道这个男人不会把一件无用的装饰品带在身上。男人的脸上已彻底看不见一丝温柔,肃杀冷漠的神色让她不由得想起黑夜中裸露的戈壁。

“将军,您这是……”她卖力地想挤出一个笑容,让自己看上去显得镇定点,但心脏的剧烈跳动却出卖了她。

“请告诉我,你是我的敌人吗,”埃尔温顿了顿,微微眯了眯眼睛,加重语气说道,“梅贝尔!”

那掷地有声的三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梅贝尔的胸前,让她感觉自己的心防就在那一瞬间崩溃了。即使是在安特露丝大饭店流转于帝国各路名流间,甚至站在窗前看着黑衣的秘密警察们冲进市长邸的大门时,也未曾这样的失态。她仿佛能在空气中看到自己疲惫的表情,背上的冷汗已经彻底浸透了衬衣,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房间中充斥着男人周身迸发出的杀气,饱和到几欲破裂,更加深了这层寒意,让她最终打了个冷战。

他什么时候还叫过她的名字呢?记忆中似乎只有一次,在她刚刚向帝国注入名为“金融诈骗”的毒素的那一年圣诞节。他在洪大的钟声响起时喊出了她的名字,表情郑重如同誓约,然而她没能听清他说了什么,待钟声平息后追问,只得到一句:希望能有机会去我的家乡看雪。

在那之后呢?“市长小姐”、“梅贝尔小姐”,称谓永远是那样,得体,而保持距离。

她想她终究是错过了什么,就那样错过了,再也不能回来。

“嗒”一声清脆的机括转动,她看到办公桌对面的男人似乎是有意让她看清楚自己的动作,拇指缓缓滑过枪柄上的镂空花纹,在一小块凸起的位置微一用力。保险被打开,搭在扳机上的食指开始向后弯曲。

房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听见墙角的座钟,钟摆“咔哒”、“咔哒”地响着。

 

“大约在四天前,帝国陆军大臣鲁登道夫侯爵被检事厅提起诉讼,并呈递至最高法院,罪名是‘利用职权非法挪用军费从事投机活动’,”埃尔温用拇指抵住角度已张开到极限的手枪撞针,“这是自利贝尔动乱以来,涉嫌军火走私与金融诈骗案件的帝国人士中,身份地位最为显贵的一位。而更为重要的一点是,他是帝国内阁不可或缺的成员之一。

“我相信他不会是这根链条上的最后一环,能够指使起这样重要的人物,除了杜瓦尔州的凯恩家族,恐怕再无其他人选。目前国内烽烟四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政府戡平南方四州的叛乱。但随着战事趋于平稳,这件事又重新浮出水面。事关重大,若是帝国检事厅执意追查下去,只怕现在正一片风光的凯恩家族也逃不了干系。那么后面的事情就显而易见了。

“更何况,海因里希·贝克施耐德的内政部,只效忠于帝国皇帝。而现在的帝国皇帝,是汉诺德那个12岁的里塞尔·莱泽·亚诺尔,以及他背后的文泽斯劳斯·塞缪尔·凯恩公爵。”

“将军,您对我说这些,是要……“

“七曜历1211年3月5日,经柏斯向蔡斯中央工房,由柏斯中央银行信用担保……“埃尔温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在这份‘货单’上亲笔签名确认了,是吗?”

“是的。”

“你会死的,梅贝尔。”

 

会死。

并非接受法庭的审判,内阁们有他们独立的司法体系。

金融诈骗、军火走私……这些足以被绞死十次的罪名,再加上触及到利益的贵族们。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吧?

被鬣狗们撕成碎片。

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无论如何,结果都无法改变的话……

 

“人都会死,您说是么,将军?”

埃尔温看到梅贝尔脸上僵硬的表情突然间舒展开了,像是完全释然了一般。她将十指并拢贴在嘴唇边,双肘支在光洁可鉴的胡桃木桌面上,湛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平静。

 

——您知道么,将军,六年前,当吉利亚斯·奥斯本的铁蹄踏上柏斯的土地时,做为“梅贝尔”这个生命的存在意义,就已经结束了。

——她作为行尸走肉的六年来,无时不刻都在被自己的灵魂所鞭挞,以“复仇”作为苟延残喘的食量在这世上安生。

——她早已迷路了,和这座城市,一起。

——如果您是为这一切划上句号的执行者……

——如果是您的话……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嗯……如果可以的话,您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

“1206年的圣诞节,在钟声响起时,”梅贝尔望着埃尔温的脸,轻声说道,“您想对我,说什么?”

她看到银发男人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握枪的手腕抖了抖,险些让手中危险的武器失去控制。他翕动着嘴唇,呼吸声有些沉重,不知为何,梅贝尔感到一丝莫名的喜悦。

“事到如今,那句话是什么,还那么重要吗?”他摇了摇头,有些疲惫地说道。

“对啊,事到如今,是什么,不是什么,又有什么区别……”

她喃喃自语着,靠在柔软的高背椅上,感到眼前的画面渐渐有些模糊不清。她知道自己在慢慢闭上眼睛,脑海中无数个片段却如走马灯般在眼前纷至沓来,最后定格在那个男人将一张唱片放进老式的留声机中,平和而安静的音乐如潺潺溪水流淌出来。

“谢谢您的唱片,我很喜欢……”

“无论如何,请务必要活下去……”

“活下去,埃尔温……”

埃尔温梅贝尔

 

七曜历1211年3月27日,9:20am,安塞尔新街渡口

 

戴着眼镜的副官赫夫特走上前来,行礼道:“一切就绪,将军。”

“出发!”埃尔温点了点头,扫视了一眼久候在渡口的帝国第三师团精锐,第一个踏上了登陆艇。

 

【柏斯城下,就是亚兰·理查德的坟墓!】

 

 

 

第二十八章

七曜历1211年3月28日,10:27am,东柏斯街道前线(距离柏斯城500赛尔矩)。

 

前线临时兵站中,亚兰·理查德站在他的指挥车旁,把柏斯周边地区的地形图铺开在引擎盖上,用一支铅笔在纸面上标注着各种符号。

四周的士兵们正在忙碌地搭建工事,说话声、脚步声、发动机的喧鸣声、各种钝物的撞击声连成一片。早春的寒意尚未褪去,但所有人都干得汗流浃背,热火朝天,谈笑间神采飞扬,士气高涨。开战以来势如破竹的推进让所有人都精神振奋,信心百倍,多日鏖战的疲劳亦似乎全然没有察觉。有人甚至声称自己已经在望远镜中看到了柏斯的城门,尽管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但“胜利在望”情绪已在上至高级军官下至二等士兵的全军中蔓延开来。安特露丝大饭店的美食,奇尔榭酒馆的美酒,富丽堂皇的商业都市,以及“利贝尔解放者”的荣耀,都在向他们招手。

就要结束了吧。

这一刻,几乎每个人的心中都是这样的想法。

除了极个别的几个人——

“理查德上校,我们还是没能与大本营取得联系。”

路西安·费亚来到理查德的面前,神情凝重地说道。金发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目光仍停留在地图上,问道:“通讯站是怎么解释的?”

“他们说可能是线路问题,从昨天夜间开始杂音就很大,又下了一场雨……但具体什么原因仍在检查中。”

“你们猎兵团独立的通讯手段呢?”

“也没有回音,我无法联系到洛连特,”费亚摇了摇头,“这很不正常。”

“嗯……来看看这个。”

理查德用笔在地图上轻轻磕了磕, 于是费亚凑过来低头仔细看了看,在那张高比例高精度的军用地图上,东柏斯街道沿线有被重重地标注着的一道道竖杠,每一道竖杠旁都写着一个数字。

“这是?”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费亚侧过头疑惑地问道。

“这些日子在东柏斯街道的‘战果’,我自己统计的数据,”理查德用笔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从开战到现在,12天时间,遭遇到帝国的阵地阻击、运动战反击共22次,平均交战时间在4小时左右。从他们遗弃尸体的情况看,平均每次能够有效杀伤他们80~100人——包括了塞克斯·范德尔主动出击那次帝国军的重大减员,若是去掉那一次,则这个平均值将在50~70之间。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说到这里理查德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费亚的脸,表情严肃地说:“我们没有俘虏到一个帝国兵,甚至是伤兵。一个都没有。”

“上校……”

“我们到底杀了他们多少人……他们真的是一溃千里吗……”

金发的男人喃喃自语着陷入深思,站在一旁的费亚见此情景打算转身离开避免干扰他,然而刚回过身,便看到一个士兵匆匆忙忙地向他们二人跑了过来。

“报告……”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理查德面前,说道,“紧急军情……钢铁之路方向出现……大量帝国军……”

“!”听到士兵的话费亚一惊,猛地扭过头,“上校……”

“别急,慢慢说,”理查德的眼角不经意地跳了跳,面色沉稳地说道,“什么时候,有多少人,怎样的军队?”

“是……大约半个小时前,我们派往钢铁之路的侦查小队发现了大规模的帝国军,正在向这里进发。初步估计人数在5000左右,而且包含了大量的轻、中型坦克,”士兵咽了一下口水,“这时候恐怕已经与我们的防线接火了。”

费亚倒吸了一口凉气,侧过头看了看理查德,然而金发的男人只是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嗯,倒也不算意外。去通知我军待命的装甲部队,向钢铁之路方向集结,挡住帝国军的进攻。”

“上校,我们也跟着去吗?”望着向远处跑去的士兵,费亚问道。

“不,费亚,我要你带着赤色星座独立团的人沿东柏斯街道返回。”

“……您担心通讯中断的事?”

“嗯。塞克斯·范德尔把他的装甲部队集中在柏斯城下决战不足为奇,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但通讯中断的时间来得太凑巧了,我担心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我明白了,”费亚挺起胸脯,回答道,“一定查明原因。”

“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事,第一时间反馈到这里,”理查德正色道,“你的首要任务是‘查明’,不是‘解决’,知道了吗?”

“是。上校,莫非您担心……”

“啊,”理查德把目光投向他划满记号的军用地图,“但愿只是我多虑了……”

 

【这时候,您就可以出发了。】

【不过最关键的一步棋,在这里——】

【迷雾峡谷】

 

 

七曜历1211年3月28日,柏斯战役开始后的第十二天。

后世的历史学家和军事学家在研究这场决定利贝尔命运的战役时,都会将这一天视为战役中最为重要的转折点。利贝尔军自开战以来势如破竹的攻势,在这一天后便转入相持、防御乃至最后的危局。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在这场战役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他以人数并不占优的帝国军,在难以施展大规模集团军作战的柏斯地区,把2.5万利贝尔军装进了包围网。“寻找对手布阵上的漏洞予以集中打击”是大部分人给他的指挥风格下的定义,然而被很多人忽视的是他对战局的控制力,以及对对手的认知。这或许才是“帕鲁姆的白狼”最可怕的地方:他能够让战场上的所有人走进他所编写的剧本中,并“尽职尽责”地扮演好各自的角色——胜者,以及败者。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他的局限性。他的能力、他的自信造就了他的成功,但他终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战场上的瞬息万变亦非他所能预料,对对手的认知也同样会出现偏差——毕竟人心是最难捉摸的。当剧本出现预想之外的变数时,他将会面临比剧中人更为严重的危机。这是后话。

3月28日,千余名帝国士兵偷袭威尔特桥得手,正式点燃了帝国军在柏斯战役中反击的狼烟。同日上午十时,囤积在钢铁之路哈肯之门附近的帝国第三装甲师团五千余人,在帝国中将塞克斯·范德尔的指挥下全速南下,气势汹汹地攻向利贝尔军的阵地。与后方失去联系的利贝尔军一时猝不及防被迫后撤,但很快稳住了阵脚。由蔡斯中央工房提供的坦克在这一战中发挥了相当的作用,配合炮兵给帝国军制造的不少麻烦。战斗从白天一直进行到黄昏,帝国军没能突破利贝尔军的防线,利贝尔军也无法再向前一步,双方在柏斯城下约700赛尔矩的位置形成了僵局。

同一时刻,路西安·费亚所率领的赤色星座独立团近千人正按照亚兰·理查德的要求火速赶回威尔特桥,查明通讯中断的原因。他并不知道东柏斯街道南北两侧茂密的森林中隐藏着无数的眼睛,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那些早先被他们“击溃”的帝国军。无法对这一地区进行地毯式搜索导致在东柏斯街道的两翼存在大片的防守盲区,而这一点恰恰被帝国军利用上了。

3月29日零点刚过不久,费亚隐约看见黑夜中的东柏斯街道上有火光照亮天空,耳中也听见了隆隆的炮声。有种不祥的预感在他的脑海中闪现,遂下令部队加快行军速度。他并不清楚就在二十分钟前,从迷雾峡谷中突然杀出的帝国坦克部队正不顾一切地冲向利贝尔军阵地,那些莱恩福尔特社的托德曼型坦克同样在开战不久便潜伏在迷雾峡谷中,中小型的构造便于峡谷地区的隐藏,极高的推进速度也为他们奇袭利贝尔军阵地提供了有力帮助。事实上费亚在当天夜里最终没能赶到迷雾峡谷阵地,他们遇上了迎面而来的利贝尔溃军。那些四处奔逃的士兵满脸惊恐,这样的神情费亚无比熟悉——在艾利兹街道的平原上,那些涌向亚宁堡的士兵们。他抓住慌不择路的一名指挥官,大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帝国军的坦克!”那名指挥官只丢下了这样一句话便继续朝着费亚来时的方向跑去。

重建防线组织军队看来只是妄想,继续往前走更无异于飞蛾扑火,于是费亚明白必须立即返回并向理查德汇报东柏斯街道的情况,至于威尔特桥具体发生了什么已不再重要——最大的可能是同样被帝国军攻陷,这意味着在柏斯城下的2.5万利贝尔联军即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他们不能再往前打了。

然而,这同样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3月29日凌晨两点十三分,潜伏在东柏斯街道南北两侧森林地带的帝国军开始收网了。近三千帝国军已五百人为单位从各个森林方向涌出,锁住了费亚等人正面的退路。黑夜中的多鲁曼达型速射机枪齐齐吐出火舌,猝不及防的利贝尔士兵如同被成片割下的麦穗般倒在路上,仓皇之中他们依托着剩余的坦克和军用车辆做为临时的掩体反击,却无法抵挡来自各个方向的攻击;而在他们背后,还有从迷雾峡谷杀出帝国的奇袭部队。

三点整时,费亚感到焦虑万分,他看到自己身边的友军正前仆后继地倒下,困在这里的结果只能是全员被屠戮殆尽。这让他想起一年前踏进卢安城的那个夜晚,他们在街道的拐角处伏击了从停机坪赶往南街区的帝国军,就像现在这样——黑夜,看不见的敌人,死亡的恐惧,绝望。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需要做一个决定,哪怕只是一次赌博。

“所有人,向南方突围!”黑夜中,高大的男人揪起那些还能动的指挥官,冲着他们的耳朵怒吼道,“向南方突围!”

很多年后当路西安·费亚被人问起他当时处于什么考虑选择向南而非相反的北方突围时,他回答得很坦率:不过是一拍脑子的决定,50对50的机会率。当然如果真要深究什么理由,或许是因为南方的瓦雷利亚湖比北方的哈肯之门让他更为安心,但这个决定是否真的正确,已无从考证。他们最终几乎是踩着同伴的尸体冲过了帝国军的封锁线,在黑夜的掩护下没入东柏斯街道北侧的森林中。这支由原本将近四千人的混成军在森林中周折到3月31日才与大部队汇合,所剩不过八百,大部分人死于帝国军的偷袭以及之后的突围。赤色星座独立团亦损失近三成,战斗结果极为惨烈,而他们拼死带回的情报也因为时效性已过,显得全无用处了。

柏斯城下的利贝尔军,已陷入帝国军的包围网。

 

让我们暂时把目光移到洛连特与威尔特桥。自3月28日起,洛连特大本营的利贝尔军便开始持续向威尔特桥发动进攻,试图打开这把横亘在洛连特与柏斯之间的铁锁。然而令他们始料不及的是,一千人防卫的小小关所竟滴水不漏,数次强攻均无建树。缺少有效的重武器是原因之一,更为重要的是,守备威尔特桥的帝国精锐,远非洛连特大本营的预备队可比。无论正面强攻还是侧面登陆均无法奏效,战地医院中每天都要增加新的伤员,阵亡名单也在一点一点地延长。马克西米利安·希德焦虑万分,无奈之下求助驻守在沃尔费堡的卡尔瓦德军支援,未料竟遭到守军的断然拒绝;而在向雾香·楼兰阐明事态严重性后,得到的回答仍然是:国会需要时间对你们的要求进行讨论。

卡尔瓦德的这一举措被视作对之前“格鲁纳门大屠杀”事件的不满,三千卡尔瓦德远征军在该事件中全军覆没,使得国会的在野反对党对总统爱尔莎·寇库兰的外交方针提出了强烈抨击,以至于她不得不在对利贝尔革命的支持上采取更妥善的举措。但这一结果则造成了整个柏斯战役中卡尔瓦德始终处于观望状态,即使沃尔费堡垒驻扎着拥有强大火力的第13山地师,直到战争结束时也没有踏出要塞半步。

另一处让后人倍感疑惑的是,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在雷斯顿飞空艇舰队的使用上,为何会如此的保守,在步兵强攻屡屡受挫后依然不肯把空军投入战斗。塞克斯·范德尔在他的回忆录中提到这件事时如是评价:这个以谨慎著称的利贝尔军人,总会首先把自己摆在不败的位置,如同在象棋对弈中,他首先以和棋为自己的布阵基础。这种思考模式对防御战极其有利,但反过来,当他处在攻坚的位置上时,就缺少亚兰·理查德,或者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这样的冒险精神与决策力了。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对那位偷袭成功威尔特桥的帝国准将而言,“守城战”同样是他不擅长的领域。作为这个时代中一攻一守两个位置杰出的军人,在这场战役中却机缘巧合地交换了场地,以至于威尔特桥的争夺战,成为了略显沉闷的拉锯战。但这恰恰是“帕鲁姆的白狼”最初的战略构想:击溃亚兰·理查德的人不是他,他要做的,只是把这只狮子引进狼群们的捕兽网罢了。

 

3月28日黄昏时分,白隼基库终于在柏斯城下的战场中找到了它的目标,把来自洛连特大本营的情报送到了理查德手中。他沉思了大约十分钟后,拨通了迷雾峡谷阵地的导力通讯器,要求驻守该阵地的三千余人与即将赶来的赤色星座独立团,协助洛连特大本营东西夹击,打通威尔特桥。他并没有预料到就在数小时后,迷雾峡谷阵地易手,守军也未能等到费亚的增援。这一在当时并不算错误的决定导致了利贝尔军依然固守着柏斯城下的主阵地——事实上帝国军五千人的突袭已经被顶住——并未随即回撤,而当夜凌晨两点,几乎是与迷雾峡谷阵地遭到偷袭的同一时间,另一支近万人的帝国军从柏斯城中开出,向利贝尔军阵地猛扑过来。战况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而在混乱的战局中,理查德也未能及时处理来自迷雾峡谷的求援通讯,直到3月29日早晨防线重新稳固后,他才发现已经失去了与迷雾峡谷阵地的联系。

这一刻理查德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如果说与威尔特桥阵地失去联系尚可归结于线路故障,那么与迷雾峡谷失去联系就无法再抱有侥幸心理了:帝国军切断了他的后路,利用情报延迟彻底打乱了他的布局。他想起希德送来的情报中着重标出了那个让他在格兰赛尔吃尽苦头的男人的名字,但自傲与一点冒险的心理让他终究没有选择撤退,更何况是在距离胜利仅一步之遥的地方。3月29日中午,来自两个方向的报告传来:东柏斯街道出现大量帝国军,并协同一定数量的坦克袭击了他们的后勤补给部队;柏斯城方向又出现一支约五千人的帝国军,正试图从西南方楔入他们的侧翼阵地。

四面围堵。

那场战役中跟随在理查德身边的副官,事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指挥车旁,盯着铺在引擎盖上的军用地图,久久地沉默无言,对四周的炮火声仿佛全然不知。直到最后,他把手中的铅笔丢在地上,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决然的语调下令道:撤退。”

然而,退向哪里?

 

【只有一个方向。】

【他们的空军,该出来了。】

 

 

七曜历1211年3月30日,10:35am,洛连特·利贝尔联军大本营

 

希德扫了一眼正襟危坐在左右首席的尤莉亚与凯诺娜,沉声道:“会议现在开始。”

“这份报告大家都看过了吧?”他拿起面前报告书,在空中挥了挥,说道,“目前被围困在柏斯前线的我军正向安塞尔新街方向退却,情况危急,我们需要尽快制定计划,帮助他们脱离险境。亚尔马蒂亚上尉,你的情报人员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柏斯城与周边地区已处于全面戒严状态,单是将情报送出来已经非常困难,”凯诺娜摇了摇头,“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帝国军已倾巢而出,包括曾一直驻守在机场的帝国空军。但更具体的调动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嗯……”希德沉吟着点了点头,“从理查德上校刚刚送回的前线情报来看,他们已经在安塞尔新街建立了一个较为稳固的防线,可以暂时抵挡住帝国军的进攻。但对方从正北、西北、东北三面围攻,锋线正节节压向瓦雷利亚湖,我们的部队撑不了多久。”

“可否沿湖畔向东撤退?”尤莉亚在一旁问道,“我的空军能够给予他们空中支援。”

“不行,空间太狭小,部队会被拉长,断后的防线没有办法维持,”希德否决了尤莉亚的提案,“更何况帝国空军一旦也出动,你们对陆军的支援将极为有限。”

“那我们要怎么……”

“我的想法是:从安塞尔新街渡口,把他们救回来!”

希德站起身来挥了挥手,一个士兵走到会议桌旁把一张利贝尔全国军用地图在桌面上铺开。栗发的男人俯下身子,手指点上瓦雷利亚湖北岸的一点:“用我们在雷斯顿准备的船只,北渡瓦雷利亚湖,与他们在安塞尔新街渡口回合,让大部队乘船撤退到洛连特。舒华兹少校的空军负责掩护。”

“但这样同样会遭到帝国空军的阻击吧?”凯诺娜冷冷地问道。

“空军需要做的是缠住对手,让他们无暇袭击我们陆军,安塞尔新街的平原地带也有利于防线的布置,而一旦上了船,帝国陆军便无法对我们构成威胁了。攻击湖面上的移动目标,对空军而言也不是件容易的是吧,舒华兹少校?”

“……嗯。至少我现在的飞艇舰队,并不擅长,”尤莉亚点了点头,“需要专门的对水面目标训练。”

“亚尔马蒂亚上尉,从你搜集到的帝国空军履历来看,他们有这方面的训练吗?”

“没有。帝国大部分地形为平原、山脉、森林,内陆湖面积极少,估计他们并不需要针对这方面的训练。”

“嗯,那么舒华兹少校,我要求你即刻赶回雷斯顿要塞,组织船队与飞艇舰队的战前准备,务必保证随时可以出发。”

“是,希德上校。”

“亚尔马蒂亚上尉,由于本次行动关系重大,我要求安全部务必确保作战计划的保密性,而且在公众宣传方面,也必须妥善处理,不要造成不必要的舆论影响。”

“我知道了。”

“那么,行动暂定于3月31日上午8时整开始。由于无法与前线取得即时联系,我要去诸位在这段时间内做好一切准备,把行动中所有可能发生的隐患降低到零,”希德缓缓扫过营帐中每个利贝尔军人的脸,“都听明白了吗?!”

“是,上校!”异口同声的回答,响彻在营帐中。

 

尤莉亚。”

走在最后的女军官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坐在长方形会议桌尽头男人:“还有什么吩咐吗,希德上校?”

“……小心点。”

“嗯。”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朝希德遥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只剩下一个人的营帐安静了下来,栗发的男人用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翻开面前的报告书。一张夹在报告书中的信纸上写着潦草的字迹:“我部已撤往安塞尔新街,请立即组织船队接应。亚兰·理查德。”

为什么会对尤莉亚说出“小心点”呢?

仅仅是出于对同僚的关心吗?

他们都是军人,合理地杀人然后合理地被杀,瞻前顾后束手束脚的结果更有可能适得其反。然而即使如此,他还是那样说了。

并非对同僚,而是更深一层的,对“出征”这一行为感到不安。

【我部已撤往安塞尔新街,请立即组织船队接应。亚兰·理查德。】

理查德与他的判断是一致的,那么既然他们都能考虑到,在威尔特桥的那个人呢?

开战至今,所有人都落入了他设计的剧本中,这一次的救援行动,会造成意外吗?

还有别的选择吗?

 

七曜历1211年3月30日,9:12pm,安塞尔新街前线(距离柏斯城1200赛尔矩)

 

理查德把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丢进面前的篝火中。

四周的宿营地寂静无声,尽管能看到点点火光,却听不到说话的声音。人们或者靠在掩体上打盹,或者只是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地喝着茶。偶尔听到一丝动静,是某个士兵正打算给枪栓上油,拉开枪栓的声响惊动了周围一圈人的侧目,紧接着是各种恼怒责备的眼光劈头盖脸地袭来,羞得他三下五除二地忙完手中的活,在火堆旁蜷成一团继续默默地烤着手。于是整个宿营地又重归沉寂。

“失望”、“困惑”、“疲惫”……金发的男人站起身,慢慢走过宿营地,看着那些负面情绪浮现在每个人的脸上,却只能无奈地暗自叹息。他想起日间拿到手的战况报告,剩余的士兵总数——包括全部伤员——为22,734,换句话说,除了下落不明的赤色星座独立团以及迷雾峡谷阵地守军外,确认阵亡的士兵为3,266人,已超过了出战总人数的10%。而已目前的状况来看,那四千人的孤军也凶多吉少,若是再加上明天安塞尔新街撤退时负责断后的部队,至少还需要牺牲掉三千人,伤亡比例将会高达30%,这样的结果可以称得上是惨败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没有像洛连特战役时的冒进,没有尽快攻下柏斯的执念,所有的布阵都遵循着战场上应尽的原则,但还是落到了现在这样的窘境。回到洛连特后重整旗鼓?然而士气又一次遭到严重挫伤的利贝尔军还能再组织起一次大规模的战役吗?或者通过政治手段与帝国谈判将柏斯收回,必要时再借助卡尔瓦德的力量?然而若非由他凭借自己的力量,以“利贝尔解放者”的身份踏进柏斯,那又有什么意义?他的国家,他的理想,他的承诺……

“上校……上校?”

士兵的喊声让理查德一惊,他停下脚步,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宿营地的边缘,再往前便是外围阵地的沙包掩体,对面向黑暗中延伸的安塞尔新街则不再是属于他们的领域。那里是严阵以待的帝国第三装甲师团,张开的死亡罗网。

于是他冲着站岗的士兵笑了笑,转过身原路返回。

还不到考虑那些事情的时候吧,亚兰·理查德。

五十对五十的赌局,不是自己说的吗?什么时候竟会动了后悔赖账的念头?

气度不该仅此而已吧。

况且,在考虑那些问题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

活下去!

 

 

七曜历1211年3月31日,上午8时整。

150艘大小船舶在12艘飞艇的护送下,从雷斯顿要塞出发,北渡瓦雷利亚湖,驶向3000赛尔矩外的安塞尔新街。“绞盘行动”正式开始。

这一被亚兰·理查德、马克西米利安·希德等人寄予厚望的救援行动,在日后回过头来看,存在着诸多弊端。比如看似庞大的船队一次性能有多少进港?一次能运送走多少士兵?那些无法第一时间进港的船只该如何调度?以及这次行动,最为重要的环节——

帝国空军,会对他们构成何种程度的威胁?

通讯不畅和情报缺乏造成的弊端在这一仗中最终如同链式反应一般爆炸开来。但换个角度来思考,即使去掉那种种不利的客观因素,让敌我双方站在同一水平线上,这次行动的结果真的会有所改变吗?很多年后那些已经位高权重的利贝尔共和国将军们在回忆往事时,仍不敢轻易对历史进行假设——即使是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也只是很谨慎地说道:“胜率会高很多。”

他并没有说出某个具体的概率值,或许在他看来,对已经过去历史的聊以自慰,无须那么精确地思考。单纯臆想中的胜负,也没有任何意义。

尤莉亚·舒华兹,在未来被称为“白隼国度的女武神”的利贝尔空军第一人,则在这一仗中,遇到了自己生命中,最为强大的对手。

 

 

七曜历1211年3月31日,1:08pm,瓦雷利亚湖上空

 

“舰长,”巴莱纳尔号上的通讯员回过头,“‘埃尔赛尤’号用公开频道向我方呼叫,需要应答吗?”

“埃尔赛尤”这个名字让坐在舰长席上的尤莉亚身子一震,她盯着在舰桥主屏幕上一字排开的帝国飞艇舰队,冷冷地说:“接过来。”

“是,舰长。”通讯员按动几个按钮,大屏幕闪烁了几下,切换出一副舰桥的图景。坐在舰长席上的红发男人隔着显示屏,遥遥向尤莉亚点头致意。

“这里是埃雷波尼亚帝国空军上校,‘埃尔赛尤’号舰长,乌尔里希·纽伦贝格,”红发男人带着倨傲笑容说道,“下午好,尤莉亚·舒华兹少校。”

“您好,纽伦贝格上校……”尤莉亚微微皱了皱眉,“我们见过面吗?”

“您或许不记得了,1204年初在汉诺德的宫廷宴会上……当然,我想您没有注意到我也是正常的。”

“就算如此,纽伦贝格上校究竟想要说什么?”

“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想提醒舒华兹少校一声,再往前就是埃雷波尼亚帝国的领空了,请您和您的舰队停止前进。”

话语一出,巴莱纳尔号舰桥内举座皆惊,尤莉亚更是用力抠住了座椅的扶手,咬住嘴唇竭力保持自己的涵养:“你刚才说,‘帝国领空’?”

“是的,帝国领空。”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只好很遗憾地通知您,我们将对贵舰队武力驱逐,”显示屏中的男人面色轻松地耸了耸肩, “请您,三思。”

最后一句话中突然迸发出的凛烈杀气让尤莉亚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她定了定神,一字一句地对着显示屏中的男人说道:“多谢了,不劳费心,‘埃·尔·赛·尤’的舰长。”

她朝通讯员使了个眼色,心神领会的通讯员按动按钮,通讯被切断了,画面上又呈现出一字排开的帝国飞艇。

“舰长,我们是要?”

“还用问吗,”尤莉亚死死地盯着屏幕正中央那艘橙白色相间的空中巡洋舰,“打!”

 

 

“他们动了,舰长。”林俯下身子,在乌尔里希耳边低声说道。

“呵,以为这位女武神小姐是更加稳重的人呢,没想到是个急性子,”乌尔里希懒洋洋地靠在舰长席上,笑吟吟地说,“原来穆拉·范德尔喜欢这一型的?”

“咳……”

“嗯,动了是吧,”红发的男人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冲着已切换到分舰队旗舰舰桥的大屏幕,朗声道:“这里是埃尔赛尤,我是乌尔里希·纽伦贝格。交给诸位的任务很简单:在日落前,任何利贝尔的飞艇舰队,不允许越过国境线。”

他扫视了一眼显示屏中的手下们,满意地点了点头,挺直了身姿,擎起右臂将并拢的五指贴在额边:“祝各位武运昌隆。”

显示屏上的舰桥画面消失了,乌尔里希重新坐回到舰长席上。林再次俯下身子,问道:“舰长,我们现在?”

“先帮我冲一杯咖啡。”

“……舰长?”

“不加糖,别忘了哦。”他抬起头,冲自己的副官笑了笑。盯着自己长官的笑了沉默了几秒钟,林欠了欠身,转身走出了舰桥。

“两个小时,足够了吧……”

重新把视线投向大屏幕中波光粼粼的瓦雷利亚湖,乌尔里希一手撑着自己的腮帮,斜靠在舰长席上,自言自语道。

“送给你……”

 

 

 

第二十九章

七曜历1211年3月31日,3:30pm,安塞尔新街渡口(距离柏斯城约1400赛尔矩)

 

理查德看了看表,面向碧波荡漾的瓦雷利亚湖举起望远镜,狭小的视野中只有宝石镜面一般的湖面在阳光下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泽。他缓缓挪动身形,调整望远镜的观察角度,终于在水平面上找到了一个黑影,一点一点逐渐变大,并由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他们望眼欲穿的救援船队,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渡口乘风破浪地驶来。

“太好了……”他放下望远镜,自言自语道。接着他侧过头,向身边的副官问道:“部队集结得怎么样了?”

“都已经安排完毕了,上校。各部队登船的顺序也已确定。”

“届时为保证登船秩序,各级军官务必严守军令。”

“是,上校。”

“负责断后的部队呢?”

“已全部进入阵地待命。”

“帝国军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到目前依然很安静,似乎今天一天都没有发动主动进攻。”

“嗯……”理查德沉吟了一下,“路西安·费亚他们回来了吗?”

“还没有,上校……”副官摇了摇头,“需要等他们吗?”

“……不用了,按原计划进行。船队就要进港了,让各部队做好准备待命!”

“是,上校!”

副官一路小跑着离开了。理查德回过身,朝着柏斯所在的方向,再一次举起望远镜。狭小的视野中,除了层层叠叠的步兵阵地与街道两旁郁郁葱葱的树林,再无其他。

1400赛尔矩外的柏斯城已经超出了视野的极限,他看不到。

他就这样默默地看了十分钟,终于放下望远镜。背后的传来导力轮船的汽笛声,他扭过头,看到为首的导力轮船已清晰地呈现在湖面上,舰艏是用红色的油漆染成的炫目图腾,隐约望去像是一条跃出水面的剑鱼。

他感到自己的嘴角动了动,似是露出了一丝会心的笑意,然而紧接着某种苦涩的感觉涌上他的口中,久久挥之不去。

 

 

七曜历1211年3月31日,3:48pm,瓦雷利亚湖上空·埃尔赛尤号舰桥

 

“苹果白兰地分队已与利贝尔飞艇交火!”

“黑干啤分队2号机中弹!仍能维持阵型!”

“亚瑟利亚之吻分队突破敌军战线!”

 

埃尔赛尤舰桥的主屏幕上,两军飞艇你来我往地在空中穿梭,机枪子弹打在外装甲上溅起的火星与击穿甲板后引发的爆炸交织在一起,宛如湛蓝天空中盛开的一朵朵绚烂礼花。通讯员不断大声汇报出敌我双方的即时战况,经分析处理后的数据汇聚在主屏幕的右下角。战斗从打响至今已过去40分钟,双方从最初的试探逐渐演变成主动进攻,战况愈渐进入白热化。

然而,“塞姆利亚大陆首屈一指的空中巡洋舰”——埃尔赛尤号,仍悬停在作战空域外,似乎对眼前的激烈战事无动于衷。

与之相对的,对面蓝白色相间的飞艇也同样岿然不动。

“有意思,她的目标只是我吗……”

乌尔里希懒洋洋地靠在舰长席上,轻轻地搅动着马克杯中的黑褐色液体。半个多小时前冲泡好的咖啡,而今早已凉透,仅余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贴在杯壁上的手掌却能清楚地感觉到陶瓷表面的阵阵凉意。他把马克杯贴近鼻子嗅了嗅,一扬脖子像喝啤酒般灌下一大口,喉结伴随中“咕嘟咕嘟”的下咽声跳动了几下,接着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悦地瞅了身边的林一眼:“潮了。”

“如果您能趁它还是热的时候喝掉,也许不会有什么感觉。”

“这是什么话,好的咖啡是不分冷热的……你用的不是巨龙咖啡豆吧?”

“这是埃尔赛尤上最后库存的一些。”

“没去柏斯超市采购点新的?”

“这些日子各种商铺都歇业关张了,所以……”

“呿,这鬼天气,”乌尔里希抽动了几下鼻子,“湿寒的春季,让人浑身都不舒服。”

“柏斯气候如此,上校,”大抵是觉得自己的长官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有些过头了,林轻声咳了咳,“我们是不是该行动了?”

“过了多久了?”

“已经四十多分钟了。”

“他们的船队应该要离港了吧……嗯,”乌尔里希的右手食指轻轻敲打着舰长席的扶手,“虽然有些对不起那位女飞行员,不过跟她的较量还是等到下一次吧。”

他把马克杯放在手边,站起身冲着舰桥内的通讯员说道:“把画面切过来。”

“是,舰长。”

通讯员应声而动,战火纷飞的大屏幕瞬间切换到了各分队旗舰的舰桥上。正坐在舰长席指挥若定的军官们见到埃尔赛尤传来的通讯,纷纷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向大屏幕中映出的红发男人遥遥敬礼。

“诸位,现在是16时整,”乌尔里希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朝着大屏幕说道,“‘埃尔赛尤号’将按预定计划脱离该作战空域。交给诸位的任务都已经很清楚了吧:在我下达撤退命令前,拖住利贝尔的飞艇舰队。有什么疑问吗?”

无人应答,舰桥里是一片悄无声息的寂静,只听得见各种仪器设备运转时的“嘀嘀”声,以及引擎透过舱壁传来的低沉喧鸣。乌尔里希的眼光慢慢地扫过大屏幕中自己手下们的脸,男人破天荒地收起了一贯的慵懒与轻松,表情严肃地说道:“我相信诸位对那艘蓝白色飞艇的舰长有所耳闻……嗯,或许应该说是相当熟悉吧。尤莉亚·舒华兹,大陆第一位女飞行员,原利贝尔王国的空军首席,‘埃尔赛尤号’的前任舰长。她之所以还没有行动是在等待我的反应,然而,现在我必须离开这里——

“也就是说,我需要诸位在这段时间内,替我拖住她。虽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任务,不过对于诸位帝国飞艇舰队的精英来说,还是能做得到的吧?”

依旧鸦雀无声,然而乌尔里希的嘴角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

誓完成任务——已无须多言,单从那些人的脸上,他就能清楚地读到了这样的话语。

“那么,诸各位武运昌隆,” 于是他挺直了身姿,擎起右臂将并拢的五指贴在额边,“埃雷波尼亚帝国万岁!”

“帝国万岁!”

随着异口同声的高昂吼声,大屏幕上中的舰桥图像消失了。乌尔里希重新坐回到舰长席上,微微向前弓着身子,把下巴搭在十指交叉的双手上,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林。”

“舰长?”座椅旁的副官弯下身。

“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一个半小时吧……在那之前,我不要看到瓦雷利亚湖上还留有一只移动靶。”

“是,舰长!”

“左满舵,方向正北,1号、2号引擎全开,高度下降至3赛尔矩,炮手各就各位,”红发的男人怒目圆睁,掷地有声地向舰桥内的士兵们下令道,“击溃他们!”

 

 

七曜历1211年3月31日,4:07pm,瓦雷利亚湖上空·巴莱纳尔号舰桥

 

“舰长!”测量师猛地转过头,“‘埃尔赛尤号’行动了!”

“能预测出它的行动轨迹吗?”舰长席上,尤莉亚沉声问道。

“请等一等,”测量师目不转睛地盯着雷达上闪烁的光点,片刻后惊呼道,“是……正北方!安塞尔新街方向!”

“追!”没有半点犹豫,尤莉亚果断下令道。接到命令的操舵手迅速调整舰艏方向,并将巴莱纳尔号引擎全开。原本一片沉寂的舰桥微微震动起来,蓝白色的飞艇喷出白色的气流,朝着埃尔赛尤号远去的方向直扑过去。

然而仅仅过了数分钟,舰桥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晃动,飞艇外壁传来的密集撞击声引得舰桥内警报声四起。尤莉亚险些从舰长席上摔下来,她一面紧握座椅扶手控制着身形,一面冲着驾驶席上的手下们大喊道:“报告情况!”

“四……不,五艘帝国飞艇包围了巴莱纳尔!”

“其他飞艇呢?”

“仍在与帝国飞艇缠斗中……第二波撞击来了!”

又是一阵更为剧烈的晃动,巴莱纳尔舰桥内的照明系统短路了,自动切换到应急系统,刺眼的红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面对帝国飞艇群的突然变阵,未来的大陆第一女飞行员显然未能做好充分的应对准备,何况还有更令她担心的事情——

“埃尔塞尤呢?”她咬着牙问道,不断跃入视野的“警报”二字已弄得她颇有些头晕目眩。

“仍在向北,已逐渐脱离本作战空域……”

“向北突围!追上它!不能让它逃掉!”

脱口而出的三道命令,尤莉亚终于明白,自己始终无法在这艘飞艇前保持冷静。舰长的自我克制,战场的大局观,此刻已全归无用,即使无数次对自己说已经走出了昔日的阴影,事到临头时仍旧毫无怜悯地向她证明这只是一厢情愿自欺欺人。“埃尔赛尤号”这五个字对她意味了太多,她前半生的理想、爱情、荣耀均系于这艘飞艇一身,她可以接受理想的崩塌,爱情灰飞烟灭,荣耀被踩入泥淖,她可以承受整个世界的毁灭,但无法容忍那个世界被敌人握于鼓掌——她可以毁掉它,她必须毁掉它,亲手。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障碍,是五对一的车轮战。

五对一,而已。

“巴莱纳尔,给我,冲过去!”

 

 

七曜历1211年3月31日,4:25pm,安塞尔新街渡口(距离柏斯城约1400赛尔矩)

 

“保持队形!按次序登船!不要乱!”

理查德坐在渡口的一支木桩上,目送着利贝尔联军士兵成队成队地登上停泊在渡口的轮船。狭小的渡口和滩头让登船进行的极为缓慢,他感到莫大的焦虑,却不能表露在脸上。

主帅的动摇会自上而下反映到各个士兵,进而影响到全军的士气。安塞尔新街的断后部队正在承担着截断帝国军追击的重任,而陆续登船的士兵们也仅能靠着军令强行让他们遵守秩序,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结果都极有可能是致命的。

他看到一个水手模样的男人正朝他走来,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肌肉虬结,络腮胡子,短袖的外套上印着红色箭鱼的图案。

“哟,理查德上校,”男人走到他的面前,很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兄弟们来帮手了。”

“你好,”理查德伸出手与男人握了握,“是红箭鱼的兄弟吧?怎么称呼?”

“叫我埃里克就行了。”

“埃里克是吗,感谢红箭鱼的鼎力相助,实在是帮了大忙。”

“哪里,大家都是利贝尔人嘛,上校还是我们卢安的英雄,”埃里克爽朗地笑了笑,接着恨恨地说道,“都是那群可恶的帝国佬,要不是他们……”

看着男人憋得通红的脸,理查德露出一丝淡淡的苦意:“不管怎么说,很感谢你们能来。”

“不光是红箭鱼的船,还有很多普通渔民的渔船也一起来了,还有些富商的私人游艇,货船、客船、商船……总之只要能升火起锚的都来了。”埃里克滔滔不绝地说道,表情很是兴奋。理查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大小各一、样貌不同的上百艘船只停泊在瓦雷利亚湖上等待进港,场面蔚为壮观。

“真是帮了大忙……只是这个登船速度,实在是令人担忧。”

“急也急不来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水到船头自然开’?”

“船到桥头自然直。”

“啊……对对,船到桥头自然直,”埃里克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不好意思没念过几天书……”

理查德含笑不答地点了点头,继续望向忙碌的渡口。两艘轮船已经装满了士兵开始慢慢向港外驶去,悠长的汽笛声在瓦雷利亚湖上空响起,高耸的烟囱上冒出滚滚浓烟。

他突然皱了皱眉,抬起手指着天空中的某一处,问道:“埃里克,那是跟你们一起来的飞艇吗?”

“飞艇?让我看看,”埃里克顺着理查德指的方向眯起眼睛看了几秒钟,摇了摇头,“抱歉上校,我对天上飞的船总是认不清样子……”

“那艘飞艇……该不会是!”望着渐渐清晰起来的飞艇轮廓,理查德心中一惊,猛地转过头朝正在离港的轮船大吼道,“全员隐……”

他没来得及说出最后一个字,震天的爆炸声和随之而来的强烈气浪把他掀出十几亚矩外,天旋地转满眼金星的男人倒在地上,视野中歪斜的世界有滚滚浓烟升起,橘色的火光把碧波荡漾的湖面映照得血一般。耳边竟是混乱嘈杂的叫喊声和枪炮声,他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被爆炸的碎片击中而瘫倒在地的男人,裸露的虬结肌肉,脸部的阴影下隐约可以看到胡茬,身体下面是大片涌出的血迹。

他努力支起身子,朝渡口的方向伸出手:“跑……”

然后他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周围是惊恐得四散奔逃的士兵们。

 

“1。”

300亚矩的空中、埃尔赛尤号的舰桥上,乌尔里希轻轻敲打着舰长席的扶手,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道。

 

 

七曜历1211年3月31日,安塞尔新街空袭战。

“绞盘行动”、“安塞尔新街撤退”,无论冠以何种名称,这场只持续了不到3个小时的战斗,以利贝尔联军的全面失败而告终。交战双方兵力对比为帝国军1艘飞艇:利贝尔军2万步兵,若是加上150艘供撤退用的大小船舶,这个对比数据会在字面上看起来更加悬殊。然而一个无法忽视的事实是,在整个利贝尔国内,乃至埃雷波尼亚帝国国内,尽管对飞艇技术的研究已有了长足的进步,但在对空兵器的开发上,始终存在缺陷。高仰角长射程强破坏的对空兵器并未在军队中完全普及,大多只作为要塞基地的防御设施存在,而在野战军战术兵器的配备上,成为了被忽略的盲区。“空军交由空军对付”这种思想阻碍了立体化战争的前进,直到这场空袭战的发生,才使得军人们真正重视起在野战中为陆军配备对空兵器的重要性。

当然,代价是极为惨痛的。

赶往安塞尔新街参与救援行动的船队几乎全数被毁,大量的非战斗人员——水手、渔民、富商——在空袭中丧生。真正按预定计划转移到洛连特的利贝尔军士兵寥寥无几,不过百余人,大部分人或者因为轮船被击中而不得不跳水返回渡口,或者直接被炮弹与爆炸夺取了生命。夕阳中的瓦雷利亚湖化作一片火海,湖面上到处漂浮着支离破碎的船只残骸和利贝尔人尸体。

埃尔塞尤号在击毁了全部船只后并未继续对利贝尔联军展开攻击,或许是弹药耗尽,又或许是他们认为已经达到了作战目的。当安塞尔新街的天空终于黯淡下来时,劫后余生的利贝尔士兵们从躲藏的树丛中探出头,望着远去的飞艇在天空中划过灰色的痕迹,方才长舒一口气。然而紧接着,他们意识到另外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他们仍被困在安塞尔新街,穷凶极恶的帝国装甲部队已近在咫尺。

亚兰·理查德被卷入第一轮空袭时的爆炸,所幸只是被冲击波震晕,受了点轻微的擦伤。他醒来时发现路西安·费亚已经归队,相互询问了对方的情况后,两个男人良久地沉默不语。

马克西姆利安·希德在战后总结“绞盘”计划的失败时,更多地将责任归结于自己的决策失误,他错误地低估了乌尔里希·纽伦贝格对水面目标的攻击能力,尽管他并未接受过多少系统性的训练,但与生俱来的空战天赋和埃尔赛尤号的高性能弥补了技术上的不足;他也未曾料到帝国军会采取这样的舍身战术来击垮他的布局,瓦雷利亚湖上的空战最终以3:7的结果告终,尤莉亚·舒华兹一人击落了5架帝国飞艇,某种程度上赢得——至少了拉平了——空战的主动权,但付出的代价是150艘船只被埃尔赛尤号一机全部击毁。

 

当晚六时,巴莱纳尔号的舰桥上传来了来自埃尔赛尤号的通讯。面色铁青的尤莉亚让手下把通讯接过来,看到大屏幕中的红发男人朝自己遥遥点了点头:“很精彩的空战,舒华兹少校。”

“胆小鬼……”她咬着牙根吐出一个词,然而对面的男人只是不动声色地轻哼了一声:“这个词,送给你们的大将会更合适。”

“你到底想怎么样……”

“难道我表述的不够清楚——前面是帝国领空,请您和您的舰队停止前进。”

“咯……”

“另外我很遗憾地通知您,少校。您的船队已被我尽数击毁,您不需要等它们了。”

“你……!”

“天色已晚,少校有兴趣夜战吗?倘若美女有约,在下必定奉陪……”

“你这恶魔!”尤莉亚愤怒地大声说道,“他们……他们根本就不是战斗人员……”

“是‘噩梦’,下次别记错了哦,”乌尔里希冷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另外,既然明知道他们是非战斗人员,还把他们派上战场……嘛,倒也是你们的大将会做出来的事。”

“你……”尤莉亚一时语塞,想反驳却感到无从下口,“他们到底……”

“运气好的话,大概能爬回安塞尔新街渡口吧。不过不要指望能钻空子进来哦,”红发的男人泰然自若地撑着额头,“先考虑如何把我击倒更现实些。”

“……”

两个人隔着舰桥上的大屏幕无言地对视了数分钟,两艘飞艇上的舰桥乘员皆大气不敢出一声,即使背对着舰长席也能感到阵阵灵压。最终,尤莉亚率先打破了这份令人压抑的寂静:“我们说完了么?”

“你说呢?”乌尔里希动了动右手,摆出个行礼的姿势,“祝好梦,少校。”

通讯被切断了,瓦雷利亚湖的天空彻底黑了下来。巴莱纳尔号悬停在距离湖面500亚矩的位置,机身上的指示灯在黑色的夜空中一闪一闪,宛如星辰。

 

 

七曜历1211年3月31日,9:15pm,洛连特·利贝尔联军大本营

 

希德合上手中的战斗报告,闭上眼睛长叹一声,随手递给了身边的凯诺娜:“你有得忙了……“

面色凝重的粉发女人接过报告书大略扫了几眼,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这……就算制造舆论,也未免太困难了点,而且要怎么善后……”

“看看能否通过游击士协会与帝国军交涉,让他们允许我们接回那些平民。”

“这可能吗?”

“我不抱希望,但总得试一试,以人道救援为由的话,也许行得通。”

“知道了,”凯诺娜咬了咬牙,“但军队怎么办?阁下还被困在那里。”

“这个交给我和舒华兹去处理,你去跟艾斯蒂尔商量一下平民救援的事情吧,以她现在的声望,应该能统筹起利贝尔的游击士们,”说到这里希德愣了愣,“尤莉亚呢?”

 

【再往前就是埃雷波尼亚帝国的领空了,请您和您的舰队停止前进】

【您的船队已被我尽数击毁,您不需要等它们了】

【是‘噩梦’,下次别记错了哦】

【祝好梦,少校】

 

“咯……”

她把脸埋在军服的袖子里,用力咬下嘴唇,把混合着血液的唾液咽下喉咙。

尤莉亚·舒华兹败了,一败涂地,彻彻底底。

击坠5艘飞艇的战绩很是光鲜么?然而对方是150艘大小船舶,整个救援船队尽数被毁,当她还在被车轮战纠缠得无法脱身时,对方已经悠然自得地返航了。“绞盘”行动的完败皆因你之责——尤莉亚·舒华兹,身为一军统帅的你!

失去冷静了?判断失常了?看到那艘橙白相间的飞艇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一心想着一决胜负结果钻入了对方早已设下的陷阱中,对方却甚至不屑与你纠缠。醒醒吧,尤莉亚·舒华兹,什么利贝尔的空军王牌,什么大陆第一的女飞行员,都是些自我满足的头衔虚名,你前半生取得的荣耀,归根结底是没有遇到足以上得了台面的对手,遇到真正的强敌时,你该如何应对?

乌尔里希·纽伦贝格。巴里亚哈特的噩梦。

那个男人现在就挡在你的面前,翻过去,做得到么?

【不要指望能钻空子进来哦】

做得到吗……

 

“……尤莉亚?”

笃笃的敲门声传来,她听到门外熟悉的男声,冷静中夹杂着些许的担忧。然而她继续埋着头不肯回话,房间内没有开灯,黑暗中静悄悄的。

“尤莉亚,你在房间里吗?”

敲门的节奏变成两轻一重,她愣了愣,微微抬起了头。某些久远的记忆在不知不觉中被勾了起来,一种并不特别但有着特殊意义的敲门方式,一些已经发黄褪色的青葱岁月。

“尤莉亚,你不在房门边上吧?”

男人的第三句话来得突然,她的心中却打了激灵,从床上直起身子,刚要开口:“等……”

话未出口,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铁质的舱门被整个炸开撞在了旁边的舱壁上。尤莉亚条件反射地扬起手挡住铺面而来的气浪,空气中弥漫着火硝的味道,双耳则处于巨响后的短暂失聪。她眯着眼睛看到有人从硝烟中走出,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扯开她挡在面前的胳膊。

“你干什么……”她没来得及喝止就被不由分说地拽着走出了房间。机舱内警报声四起,一路上遇上几个闻声赶来的飞艇乘员,然而未及靠近便像是感到了扑面而来的强烈灵压,很自觉地退到了走廊两旁,低着头为她和她面前的男人留出中间不算宽敞的过道。

“你……干什么?!”尤莉亚恼怒地甩动手腕,却发觉男人的手像扣紧的虎钳一般难以挣脱。她看着过道两旁后退的指引箭头,不安感涌了上来:“喂,你该不会是要……”

又是“咣”地一声巨响,只不过这次没有爆炸的气浪和刺鼻的火硝味,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和映入眼中的马赛克地板。“等等……”最后一声抗议终告徒劳,她知道下一秒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于是随着被男人把脑袋按进水池,哗哗的流水声中冰凉的自来水从头顶上直冲而下,把她浇了个透心凉;几缕水流还顺着脖子钻进了领口的缝隙中,弄得她止不住地哆嗦。

被水冲了半分钟,在眼睛耳朵鼻子嘴巴等诸多器官都向大脑表示出“再不反抗就撑不住啦”的时候,尤莉亚终于用双手撑住水池的边缘,使出全身吃奶的力气抬起了头,用力向后一仰。没想到男人早已判断出她的意图见机闪到一旁,头槌失去了目标又失去了可借力的对象,她一下子没站稳后退了两步,脑袋重重地撞在了洗手间的墙壁上。

“你这个……”一边揉着生疼的后脑一边站在原地待眼前的金星散去,她睁开眼瞪着靠在门边面无表情的栗发男人,踏前一步就是挥出一掌——

本以为男人会干脆地受她的一记耳光,然而事实证明自己的想法还是过于天真了:她的手在距离男人的脸不过5里距的地方停住了,被扣住的手腕生生作痛。

“混蛋……”平日里英姿飒爽的女军官此刻像落汤鸡一样的狼狈,挂在发梢上的水珠一滴一滴掉在两人间的地板上。

“睡醒了吗?那么该开工做事了。”

男人冷冷地甩下她的手,回身向洗手间外走去。经过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女人说道:“把你那些无谓的自怨自艾快点收起了,尤莉亚·舒华兹,以为自己还是学校里的童子军么?”

“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你——!”

“叫长官。”

他丢下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去。她则一动不动地站在洗手间里,任由头发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不知站了多久,她感到身上郁结的压抑情绪像是渐渐消褪了,身体也变得轻松了许多。一直被负罪感压抑着的饥饿感卷土重来,她似乎听到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叫了。

“……真是个混蛋。”

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个弧度,她抓过洗手间里的毛巾胡乱擦了几下,朝飞艇的出口走去。

 

【先考虑如果把我击倒更现实些】

“说的也是呢,纽伦贝格上校。”

“不把你击倒……”

“怎么行!”

 

 

七曜历1211年4月1日凌晨5时,距离安塞尔新街渡口战结束不过10个小时,一封未加密的明文电报送到了威尔特桥关所,埃尔温的临时办公室。

电报的内容非常简单,无非是要求帝国方给予在瓦雷利亚湖遭遇袭击而被困在安塞尔新街的利贝尔平民以人道主义救援,让他们能够安全地离开柏斯战场。落款处签着“马克西米利安·希德”的名字,埃尔温轻嗤一声,把电报揉成一团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接着拿起手边的导力通讯器,拨通了安塞尔新街前线的号码。

与塞克斯·范德尔简单交换了一下意见后,二人都对这一令人哭笑不得的要求感到有些束手束脚。无论是允许游击士进入战区还是允许放行那些被困的平民都不是可以简单处理的情况——如果那些被利贝尔军保护起来的平民可以称得上“被困”,最后勉强达成的共识是:允许游击士协会派两艘驳船,在帝国空军的监视下,将那些平民接回卢安。

这一安排自然令乌尔里希极为不满,在导力通讯器中扯着嗓子对埃尔温吼道:“你们搞什么鬼?居然允许他们派船来接人?这算是打得哪门子仗?!”

“你能不能小点声……”把话筒移到10里距外还能感觉到好友的咆哮,埃尔温无奈地皱了皱眉,“将军的意思,你照做就是,别问那么多为什么。”

“废话!要去谈判的是老子又不是你!老子最讨厌这种耍嘴皮子的事!”

“呵,不是要跟那个尤莉亚·舒华兹谈判吗,你不是一直对别人挺有意思的?”

“切……”

“放心,又不是让你坐在会议桌前,无非跟平时一样,待在舰桥上对着大屏幕,跟对面的女军官和游击士协会负责人把那些平民交接的程序搞清楚就是,用不了多少工夫。”

“你们就不怕亚兰·理查德趁乱跑掉……”

“哼,这绝不可能,”埃尔温冷笑着说道,“那个男人要是在这里临阵脱逃,他所做的一切就都化作泡影了。所以他不会跑掉,即使那意味着他只剩下死路一条……”

话筒中的男声顿了顿,乌尔里希正想回话,却听见更为冰冷的话语声传来:

“那么就让他去死好了。”

 

 

七曜历1211年4月2日,10:03am,瓦雷利亚湖上空·巴莱纳尔号

 

“……根据游击士保护平民、不干涉国家内政的原则,我以游击士协会利贝尔洛连特支部A级游击士的身份,向埃雷波尼亚帝国请求……”

艾斯蒂尔坐在巴莱纳尔号的舰桥内,小声地默念着事先准备好的谈判台词。初稿原本由凯诺娜负责准备,交到艾斯蒂尔手中的那一叠东西颇有分量。她顶着额头上的黑线小心翼翼地问这份东西需要全背下来吗?凯诺娜倨傲地回答道,不是背下来,是要理解,在谈判桌上与对方见招拆招。她又问道那我有多少时间去“理解”这份稿子呢?回答曰:半天。

然后艾斯蒂尔就只剩下马脸了。

所幸游击士协会并非只剩下她一个人,克鲁茨、爱娜一干资深老练的游击士接待员帮她把那份谈判稿精简了不少,让她能够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强记住了几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及应对措施。艾斯蒂尔苦着脸说在卢安的仓库里对着莱德·福斯特、卡洛斯·卢瓦尔和阿列克斯·维特维奇时也没要求她记住这么多条条框框,率性而至的演说效果不是挺好。爱娜则用手点着她的额头说此一时彼一时,煽动和谈判是两码事,对方终究是帝国军的高级军官,就是再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也得摆事实讲道理,否则被困在安塞尔新街的平民们就回不来了。于是艾斯蒂尔问那不如爱娜姐你出马吧,或者克鲁茨先生也行,你们都比我有经验知道该怎么做。爱娜则抚摸着她的头说,现在你代表了利贝尔的游击士,而人们,更相信你。

唔,好吧。她搔了搔头发,小声说,我努力试试。

好孩子。爱娜在一旁微笑着说道。

呐,爱娜姐。

嗯?

亚兰他……能一起回来吗?

 

“艾斯蒂尔?”

“诶?”

艾斯蒂尔回过神来,发现尤莉亚正关切地看着她,于是报以一个歉意的笑容:“嗯,不好意思,尤莉亚姐姐,刚才想了些别的事。”

“没关系,只不过你还好吗?如果太勉强的话……”

“不不,我可以的,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背熟了,”艾斯蒂尔连忙摇头道,“能帮到大家,帮到他的话,我愿意做的。况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更离谱的事都做过呢……”

“是么,”尤莉亚忍俊不禁,“是说雷斯顿要塞的事?真难为你了。”

“嗯……也没什么,”艾斯蒂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尤莉亚姐姐,亚兰他……不会有事吧?”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知道现在前线的情况跟糟,问了希德先生和凯诺娜小姐,他们都支支吾吾地闪烁其辞,”她扬起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尤莉亚,“尤莉亚姐姐,可以告诉我,现在亚兰他们,到底怎么样了吗?”

那对真红色的眸子让尤莉亚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她想对艾斯蒂尔说其实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然而话到嘴边却像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正犹豫着该如何回答时,通讯员的声音传来:“舰长!埃尔赛尤号传来通讯!”

“知道了,准备接过来,”尤莉亚冲通讯员点了点头,接着转向艾斯蒂尔,“先集中精力把当前的事情做好好吗?”

“嗯。”

栗发红眸的女性点了点头,于是尤莉亚在舰长席上正坐:“把通讯接过来。”

舰桥正面的大屏幕上浮现出熟悉的身影,一头火红色硬发的高大男人懒洋洋地靠在舰长席上,似笑非笑地敬了个礼:“早安,舒华兹少校。还是一如既往地迷人啊。”

尤莉亚的脸颊不动声色地抽搐了两下,把涌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客套话就免了吧,纽伦贝格上校。可以直接切入今天的主题吗?”

“今天的主题是指?”

“安塞尔新街被困平民的移交工作。”

“呵呵,舒华兹少校觉得,那些跟利贝尔军待在一起的平民,称得上是‘被困’?”

“……”

“不管怎么说,说说你们的意见吧,不是还派了游击士协会的代表来么?方案最好简单可操作一点,太复杂的事情我记不住。”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介绍一下,利贝尔游击士协会的代表,”尤莉亚面色铁青地看着大屏幕下悬挂的摄像头慢慢调整角度,“艾斯蒂尔·布莱特。她就是今天的谈判代表……”

话音未落,她发现大屏幕中男人身上原本慵懒的线条突然绷紧了,脸上的笑容更是瞬间收敛了。他在舰长席上坐正身子,甚至有些微微向前倾出,瞪大的双眼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他愤怒的东西,竟似要喷出火来。

“纽伦贝格上校?”她皱了皱眉,试探地问了一句。未得到男人的回应,然而她却感觉身旁有什么不对头,连忙侧过脸,发现艾斯蒂尔的脸上亦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艾斯蒂尔,你见过这个人吗?”尤莉亚小声问道。艾斯蒂尔没有侧过头,只是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腕,指向大屏幕中的男人:“他……他不就是……”

“真聪明啊,舒华兹少校,派这个女孩过来,是要乱我的心智么?”

一声厉喝传来,尤莉亚一惊,赶忙望向大屏幕。红发的男人似怒极反笑,重新靠在了舰长席上。

“纽伦贝格上校,这究竟……”

“你想要谈判?想把那些‘被困’的利贝尔平民接走?那么我可以给你结论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切·免·谈。”

“你……!”尤莉亚顿时感到怒不可遏,“你倒是给我一个理由!”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为什么,”男人冷笑道,“有意见的话,去找沃尔夫冈准将和范德尔中将好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

“说的不错。所以去考虑如何击倒我好了——如果你真有本事做得到的话。”

大屏幕上的男人遥遥敬了个礼,紧接着,通讯中断了。

巴莱纳尔号的舰桥内鸦雀无声,尤莉亚呆呆地望着空无一物的显示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同样呆坐着的艾斯蒂尔,问道:“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然而艾斯蒂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你与卢安乱党的关系?】

【你去死……】

【真是遗憾。】

【啊啊啊啊——————】

 

【喂,太吵了吧?】

【这跟你无关,上校。】

【老子出征前最讨厌被人败了兴致……这样吧,把这女的给我。】

【她是要提审的犯人……】

【提审个屁!我用完了你再去审。】

【上校,你!】

 

【你叫什么名字?】

【……】

【那家伙是个变态,垃圾一样的贵族,老子只是看他不顺眼罢了,不是要帮你。】

【……】

【先暂时在这儿呆着吧……锁好她。】

【……】

 

 

“舰长,我们可以返航了吗?”

林躬下身子,凑到乌尔里希身边低声问道。然而红发的男人只是靠坐在舰长席上,一只粗糙的大手盖在眼前,翕动的嘴唇像是在说着什么,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仔细看了几分钟,直起身子下领道:“全员返航。”

引擎发动,埃尔赛尤号扭转舰艏,朝柏斯城方向缓缓飞去。自始至终男人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在舰长席上,仿佛睡着了。

 

【请相信我。】

【是我的命令。】

【请您立即与我们离开。】

 

【为什么,不承诺我呢?】

 

“卡莉……”

 

 

七曜历1211年4月3日,清晨。

以巴莱纳尔号为首的利贝尔飞艇舰队突袭威尔特桥,与帝国飞艇舰队在牛奶小街上空相遇,双方展开激烈的空战。同时,以马克西米利安·希德率领的利贝尔洛连特大本营步兵,再次对威尔特关所发起了冲锋。

自此,结束利贝尔殖民时代的柏斯战役,已经进入到最后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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