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艾][R15][空之轨迹]远征三部曲·破晓(第二十三章~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三章

七曜历1211年1月3日,柏斯帝国军政府。

 

“来这儿之前替你去听了一场帝都的新年音乐会,感觉挺不错的。”

一头火红色硬发的魁梧男人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办公桌对面的埃尔温。银色头发的帝国准将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你也懂音乐?”

“知道你很不服气,收音机里的广播音质跟在现场的感受是天壤之别,”乌尔里希爽朗地笑道,“今年有你很喜欢的钢琴协奏曲哦,没能到现场真是太可惜了。”

“……真该让你这混蛋在牢里多待上几个月。”

“我倒是乐得清闲,没见我都肥了一圈么?”

“……你来柏斯就是故意要来气我的么,纽伦贝格上校?”

听出埃尔温话语中蕴含的怒意,乌尔里希识相地摆了摆手,赔笑道:“开玩笑。那么说正经的好了——那一枪你打偏了?”

“亚兰·理查德?”埃尔温摇了摇头,“那发子弹毫无疑问命中了那家伙的后脑,只不过它被挡了下来。”

“噢?”

“恐怕是‘大地之障·改’吧。曾听闻爱普斯坦恩财团有一些特殊的导力器和回路未在市场上流通,这种双层保护的魔法就是其中之一。如果他得到了财团的支持,能使用这种魔法也没什么出奇的……”说到这里,埃尔温停了停,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切,终究只是会耍点小聪明。”

“这点小聪明,有时会造成大麻烦啊……”乌尔里希轻轻摇了摇头,“你看了他发表的新年演讲么?摆出决战的姿态,煽动了民众的情绪,到时候还有硬仗要打的。”

“嗯,做为演说家,那个家伙倒是一流水准。”

“现在国内的舆论对你很不利,议会的老爷子们认为你在洛连特战役中的处理不当导致了现在的乱局。他们没动你一方面还是出于你的贵族身份,另外范德尔将军也没少在国内奔走。倒是海因里希·贝克施奈德一直没有动静,让人有些奇怪……”

说到这里,乌尔里希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埃尔温:“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避开了对面男人的目光,埃尔温盯着办公桌上的笔记本,轻声道。

“那个女人,柏斯的市长,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这件事……”

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赫夫特推门而入,把一张浅粉色的信封放在埃尔温的面前。

“市长邸送来的请柬,请您今晚到安特露丝大饭店赴宴。”

待赫夫特走出房间,埃尔温略带疲惫地冲乌尔里希笑了笑:“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如何?”

“我其实无所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乌尔里希耸了耸肩,“那个女人干了什么事与我无关,她触动了内政部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现在外面传言她是国内金融动荡的幕后推手。不过你居然会为了她跟贝克施奈德公开撕破脸?”

“我只是单纯地讨厌鬣狗罢了……”

“切,”乌尔里希不悦地瞪了一眼,“这种话,连你手下预备役的新兵蛋子听了都不会信。”

“……”

“别被那个女人毁了,白狼。”

“说什么傻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乌尔里希面色凝重地打断了埃尔温的话,“那个女人的的确确是帝国的敌人,你会怎么做?”

“……”

“你的身份,你的战功,也抵不过一顶‘叛国贼’的帽子。海因里希·贝克施奈德不是吃软饭的主,你抽了他的脸,他迟早会还给你。最好尽快跟那个女人划清界限。”

“我记下你的忠告了,会好好考虑的。”

望着自己好友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乌尔里希轻叹一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算了,你若是听得进人劝,也不是‘帕鲁姆的白狼’了。要出兵的话通知我一声,这次回来,飞艇舰队也一并带回来了。”

“出兵?”埃尔温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是说南下格兰赛尔?”

“你不会打算冬眠吧?”听到埃尔温的疑问,乌尔里希也愣住了。

“洛连特一战我们也伤了元气,况且我不想碾着洛连特的难民南下。”

“但你在格鲁纳门不是……”

“这是两码事。”

银发男人波澜不惊的的脸上凭添了一份执着与坚持,乌尔里希见状也只得无奈地说道:“你这家伙坚持的东西真是莫名其妙……反正你是这儿军衔最高的你说了算,话说回来真是可恶啊老子以后见了你还得立正行礼……”

他骂骂咧咧地朝门口走去,手按上球形的把手用力一扭,这时听到背后传来埃尔温的声音:“乌尔。”

“怎么?”于是他回过头,略显不耐烦地问道。

“加里布埃尔中尉的事,你还在自责吗?”

那个名字如同禁忌的咒语般,让乌尔里希脸上表情瞬间僵硬了。他微微张开嘴唇,震惊地看着3亚矩外办公桌后的男人——交叠着双手抵住下巴,目光低垂停留在手边的红色请柬上。他感到有气血翻涌上了面颊,牙齿也不经意地咬在了一起,胸口更是有种莫名地冲动想要把那个男人揪起来一顿暴打。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动,只是握紧拳头扬起脸,双目紧闭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间,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房门。门板撞击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

而自始至终,坐在办公桌后的银发男人,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桌上请柬,再未说出一句话。

 

 

【别被那个女人毁了】

【如果她是帝国的敌人】

【海因里希·贝克施奈德】

 

七曜历1211年1月3日的傍晚,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独自一人坐在柏斯帝国军政府司令室的办公桌前,摆弄着一枚古旧的硬币。

古老的锻造手法,质地是纯度不高的银,镶嵌图案的风格来自于埃雷波尼亚已逝去的久远时代,亚诺尔王朝诞生之前的时代。

手边的浅粉色请柬仍紧紧地闭合着。

三天前的同一时间,他也像现在这样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摆弄着手中的硬币。冬日的天空很快暗了下去,房间里没有开灯。收音机里传出亚兰·理查德在格兰赛尔王城的新年演讲,背景音中满是欢腾的喧嚣,他漠然地听了片刻,关上了开关,站起身走出阳台。

新年前夜的柏斯市依然寂静无声,街道上没有一处人影,连昏黄闪烁着的路灯下不见了趋光的飞蛾。住宅区能看到几户亮灯的人家,然而大多数却早早熄灭了灯火,黑暗之中更显得形单影只。

柏斯商会的首脑正在安特露丝饭店举行迎接新年的冷餐会,这或许是这座城市中唯一可以上得了台面的庆祝活动。往年的这个时候,他同样会收到来自市长邸的请柬,被邀请代表帝国驻军出席冷餐会,然后如同每年九月的柏斯商界晚宴一般,走向盛装下的女市长,挽起她的手与之一同步入舞池。

11点30分时会准时告辞离开,安排好手下对市长返程的护卫工作便独自走回住处。街道两旁是不断涌出的人群,脸上洋溢着少见的幸福笑容,面朝向市中心的方向。待他走到住处门口的时候恰巧时针摆至12点,无数的焰火礼炮升上天空,几条街道外也似乎能听到自柏斯超市传来的欢呼声。

然而这个冬天显然不太一样,帝国驻军与柏斯原住民们的矛盾随着秘密警察的清剿行动日趋表面化,而洛连特一役更是让这种矛盾上升到了不可调和的顶点。安特露丝饭店半公开地抵制帝国人就餐,一度引发了较为严重的冲突事件,直到埃尔温亲自到场方才震慑住了几近失控的人群。

埃尔温从那些人的眼中读出了久违的情感:仇恨。1204年的那个冬天,他跟随着塞克斯·范德尔中将踏过哈肯之门进入柏斯市时,这样的情感几乎可以在每个柏斯市民的眼神中读到。那个冬天的城市像现在一样令人压抑地沉默着,然而在受降仪式上,他看到向范德尔中将递交投降书的金发市长,身影虽然在微微颤抖,眼神却并未失去希望。或许是因为战争才刚刚开始,那个军神一样的男人还伫立在南方的不落长城上,相信度过这个冬季的沉睡后,利贝尔会迎来春天的新生。

讽刺的是,他亲眼看到了希望的火焰在这个女人的眼中渐渐熄灭。历史无法假设时光无法倒流,利贝尔王国终于还是战败了。柏斯迎来了万物复苏的春天,唯独缺了它自己。要让一个以建立在商业基石上的城市屈服并不需要太复杂的手段,切断它的生存命脉甚至只需要一纸提高关税的文书,利贝尔商业巨子昔日的辉煌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大萧条下的风雨飘摇。

万物复苏的春天过后是盛大死亡的夏天,吉利亚斯·奥斯本轻轻晃动着装有苹果白兰地的高脚杯:熬鹰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不是么?

鹰……吗。这个比喻的对象是这座城市,还是那个金耀石般的女人,埃尔温发现自己并不清楚。有时他会觉得,“梅贝尔市长”这个称谓,就是这座城市的具现化。在帮助她在帝国高层间奔走的日子,他看到了柏斯一步步走向低谷,那个女人白皙姣好的面庞也愈发显得憔悴疲惫。维系着她不放弃努力的那根弦究竟是什么,责任?亲情?抑或信念?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帮她,出于同情还是更深一层。乌尔里希·纽伦贝格吐着烟圈揶揄他道你丫的就是看上市长小姐了,他并没有反驳。

第一次踏进市长邸,是在锲而不舍地吃了4个星期的闭门羹后。他跟随莉拉走过花园的碎石路,远远望见正坐在树荫下安静地看着书的梅贝尔,然后独自伫立至黄昏,转身离去。

这也许才是真正的原因?见到了太过美好的事物而不忍心亲眼目睹它的毁灭。儿时曾在古典音乐会的现场,一曲终了时默默流泪,周围是欢呼沸腾的人群。直到后来看见那些漆黑的死神在“国家大义”的幌子下进行着践踏尊严的种族清洗,锃亮的军靴踏过雪地上音乐会的海报,满是污秽的泥泞。

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自认为并不是称职的保护者,无论现在还是过去。1205年底,对奥斯本高压政策忍无可忍的柏斯民众终于爆发出怒吼。他们组织起大规模的示威游行,朝着帝国军政府步步前进,挥动着手中的标语齐声高喊着“自由”“平等”的口号,声势颇为浩大。然而这团如火山熔岩喷薄而出的怒火在帝国军政府前被深海般的沉静与冷漠吞噬了:他抬起枪,向走在队伍最前列的人们提高了声音:不要越过那条街道。

无人理会他的警告,人群中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格外显眼。埃尔温认得那位老人,他曾经拥有一间酿造苹果白兰地的作坊,无论在利贝尔境内还是帝国都有很好的销路。他走在队伍的最前列,跟那些比他年轻许多的青年人一同喊着口号,花白的胡须一跳一跳。

越过街道时他的身形莫名地动了,有些趔趄地冲出了人群,踏上了街道对面的石砖。老人有些疑惑地动了动脑袋,大抵是想回过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他的身子歪了歪,无力地倒了下去。刺耳的枪声响彻在街道上空,老人花白的胡须染上了红色,在空中一跳一跳。

游行人群的喧嚣戛然而止,埃尔温重新推弹上膛,冷冷地说:带着这个人去医院,下一次我不会再打肩膀。

事后埃尔温多次回忆过那一枪,变更初始条件后他会怎样做,踏过那条界限的如果不是那位老人他会不会直接将其狙杀在当场?从游行示威演变成近乎骚乱暴动,他很清楚有什么人在背后操纵,但即使没有那些鬣狗们的从中挑唆,他依然不会犹豫拿起武器——莫不如说他其实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然而,考虑更为极端的情况:如果走在队列最前端的,是那个金色头发的女人呢?

埃尔温不清楚自己该不该庆幸历史无法假设时间无法倒流,也无法断定那个极端的情况会迎来怎样的结果,但或许他不需要亲眼目睹梅贝尔眼中的希望之火终于熄灭只剩余烬。柏斯市市长在那天之后曾重病卧床了半个月,当她睁开双眼,再次走进安特露丝饭店,来到熟悉的桌前来开银发男人对面的座椅,轻声问道“可以坐在这里吗”时,埃尔温便明白,有些东西已经失去了,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那个坐在午后阳光下的花园中安静地看着书的金发女人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如同很多年前他所经历的一样,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自己却无能为力。

很失败的感觉啊,帕鲁姆的白狼。

你到底能做到什么呢?

 

【在下的选题是:如何在帝国建立完善的金融监管体系。还望不吝赐教。】

【您的选题……似乎很深呢。】

 

【这家银行的资信评级刚刚被下调到了B级,理由是:近三年来超过六成的财务状况不明。】

【对此我深感遗憾,会通知监事会对银行财务情况重新进行审查……这样可以么?】

 

【1206年第二届商界晚宴的成员,从事……】

【这个人我记得,做出口运输业的商界老前辈嘛,是个精力很旺盛的老人家哦——各种意义上的。】

 

【梅贝尔小姐……您,恨吉利亚斯·奥斯本阁下吗?】

【恨。】

 

埃尔温一直认为“恨”这样的情感是更为浓烈的,喜怒形于色。然而他却在市长邸的办公室里看到那个金发女人风轻云淡地诉说着像是全然与己无关的事情,这让他怀疑自己的认知是否出现了错误。她坐在办公桌的对面,背后的窗户半开着,微风轻轻扬起米色的窗帘;白皙的手指摆弄着银质的汤匙,搅动着杯中的红茶,说,如果您一定要称之为“恨”,也可以这么说。

她说,其实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商人间的有来有往罢了。

她说,上校,您试过用“钱”来打仗么?

 

 

他把手中的硬币放回口袋,看了看表。涂有荧光的表盘在黑暗的房间中泛出淡蓝色,8点40。即使没有拆开请柬,也可以预想到自己已经迟到太久了吧……话说回来,根本就没打算过赴约不是么。

肚子有些饿了,他站起身来活动了活动脖颈,考虑着该去哪里解决晚餐问题。安特露丝餐厅的冲突事件让他已经尽可能回避出现在那个地方,北街区的超市似乎也有些明里暗里的抵制情绪,那么是回房间自己做……他一面思考着一面将椅子推回原位,借着从窗户透进的月光走向房门。

“……将军,您在吗?”

敲门声冷不丁地响起,隔着门板传来的女声让埃尔温的身子触电般地僵住了。他一度怀疑是不是饿昏头而产生了幻听,然而不依不饶的敲门声一遍遍地响起让他终于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她就在门外。

他的手悬停在房门把手上方3里矩的地方,脑海中是各种“她为什么会在这儿她怎么知道我在房内她要做什么”之类的思绪没头苍蝇般地到处乱撞,就这样默默地伫立了5分钟,终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月光穿过昏暗的走廊,映照在金发女人红色的缎带上。拉开房门的一瞬间她似乎吃了一惊,身形微微动了动,随即向彬彬有礼地说道:“晚上好,将军……看来我没有白跑一趟。”

 

“这么暗,您怎么不开灯?”梅贝尔有些奇怪地问道,轻车熟路地走到墙边按下导力灯的开关。

房间内顿时亮如白昼,一时间难以适应强光的埃尔温不由得皱起眉头眯起眼睛:“……节能。”

“……不在乎这一点吧?”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梅贝尔愣了愣神,紧接着轻轻笑了起来,“而且都到了冬天,还真是挺冷的……”

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披肩。埃尔温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走到房间的角落打开导力取暖器:“在下一个人时,不太喜欢把这台机器打开。”

“这是为什么呢?”

“噪音。而且这种半温暖的感觉很容易让人产生困倦。”

“但这里并不是埃雷波尼亚,”梅贝尔平静地说道,“柏斯的冬天,是更加刺骨的湿冷。”

“不是埃雷波尼亚……吗,”埃尔温轻声重复着,不禁淡淡地笑了,“您说的没错,这里的确跟在下效忠的土地,大不相同。话说回来,您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您没有去赴宴,所以我感觉,也许您还没有吃饭?于是就从饭店里带了一些过来。”

“……只是感觉?”

“嗯,只是感觉……来帮我铺一下这个。”

埃尔温有些无力地扶额,他已经不止一次跟不上这个女人的思路了。莫名其妙地进入她的步调,迁就她所有的任性,收起在外人面前全部的锋锐,尽管知道这并非什么好事却像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好比刻意地想去回避掉一次次送来的邀请函,但最终还是像现在这样收拾干净办公桌上的文件纸笔,把一块叠好的长方形格子布在桌面上铺开。

她把手上拎着的看上去分量不轻的篮子放在桌上,接着掀开红白蓝三色格子的棉布,变戏法一样地掏出各种食品:喷香松软的豪华薄饼、酒蒸鱼籽、涡卷薏粉、一瓶特制蛋酒和两个玻璃杯……最后还有两个被扣着盖子的银盘子,埃尔温揭开一看,是还在冒热气的盐烤虹鳟鱼和百战百胜牛排。

“这是……”银发的男人看着人自顾自忙碌着的梅贝尔,有些茫然地问道。

“嗯?哦,是说这个牛排吗?”梅贝尔抬起头来,歉意地耸了耸肩,“不是刚出炉的,虽然做了保温处理,但还是能吃出差别吧,谁让您这里离安特露丝饭店那么远呢?”

“不,我的意思是……”

“点心随便拿了一些,都是些你没有尝过的。”

“市长小姐,您……”

“将军,”金发的女人将盛满蛋酒的玻璃杯递到埃尔温的面前,轻声微笑道,“新年快乐。”

埃尔温看着玻璃杯中淡黄色的液体,眼角的余光划过女人的脸,恬静的笑容。于是他抬起手接过酒杯,不经意触碰到对方的指尖,有种别样的冰凉。

“新年快乐,市长小姐。”他冲梅贝尔颔首,仰起脸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们今年没有放焰火。”

“是么。”

在导力取暖器的作用下,办公室内的温度渐渐提升了起来。然而闷头吃饭的两人却让稍稍升起的一丝暖意又不由自主地凉了下去,餐具与餐碟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使得房间内的气氛更加古怪冷清。

“听说是,内政部对这类娱乐用的‘火药’交易也采取了严厉的管制,”梅贝尔用叉子轻轻搅拌了一下餐碟中的薏粉,“似乎是在担心,类似于卢安那样的事情发生吧?”

“……防患于未然,不便之处,还请市长小姐向商会解释。”

“哪里。非常时期,大家也能理解。”梅贝尔点了点头,“柏斯这里,毕竟有他们的心血在,真要是发生……您明白我的意思。”

“嗯,如此便最好了。”

“对了,”想起什么似的,梅贝尔用手指敲了敲额头,“听说格兰赛尔政府将移交南方各市的埃雷波尼亚籍侨民,不日将在柏斯城外举行移交仪式,将军打算……”

“如果可以的话,在下想请市长小姐代表柏斯政府出席。军方的话,让乌尔里希去好了。他一直对那位被称作‘青之女武神’的女飞行员很感兴趣。”

“我倒是不介意……”略略思忖了片刻,梅贝尔说道,“只是将军现在身为柏斯的最高军事指挥官,在这种场合不出席的话,会不会显得太过失礼?”

“他们现在见到我,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吧。既然如此,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将军,”梅贝尔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埃尔温面前的餐碟,眼角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您……不饿吗?”

洁白的瓷质餐碟中是被均匀切成二十块的百战百胜牛排,尽管还能隐约看到散发着的热气但终究只是些许余温。男人平日里赞不绝口的美食而今却像是变成了把玩用的工艺品,全然没有了下口的意图。

目光移动到男人手边的玻璃杯,满满一整杯的蛋酒。除了一开始二人互道“新年快乐”的那杯酒外,她发现埃尔温并没有吃下一口她送来的晚餐。

梅贝尔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握着刀叉的双手凝固在餐碟上方,不知该继续之前搅拌薏粉的动作,还是将餐具放在一旁。她感到胸口有些堵,不清楚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往日坐在安特露丝饭店二楼贴近扶栏的位置与对面的男人共进晚餐时总会无所不谈,从公事聊到私人爱好,气氛轻松自然,从未遇到如今这样的局面。即使无法从埃尔温平静的脸上读出他内心的想法,也能从他的沉默中感觉到那种刻意拉开的距离。她想她是在伸出手去试着触摸他,他并没有推开,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她扑了个空。

不应该来吗,这个晚上……

“将军,那个……”她努力挤出笑容,嘴唇轻启,想找个话题继续聊下去,然而舌头却像是在口中打了结。她看到对面的男人正慢慢放下刀叉,并把它们正面朝上整齐地摆放在餐布上,额上莫名地渗出汗珠——由于房间内干燥而闷热的空气,或者是内心的紧张,她听到自己的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快说些什么说些什么,无数画面在眼前走马灯般地一闪而过,末了她却仍旧没能说出一个字。

银发的男人终于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在下送您回去吧。”

梅贝尔抬起头,看到他径自走到墙角取下挂在衣架上的女式大衣和披肩,用手轻轻拍了拍表面的灰尘。手指拂过水红细羊毛的大披肩时男人的背影不经意地顿了顿,似乎是勾起了他的某些回忆。然而男人很快转过身,把衣服搭在左手上。新绿色的眼睛与她视线交汇的一瞬间,她侧过脸,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只是静静地听着军靴踏在办公室地板上发出的橐橐声。几缕金色的刘海垂在眼前,她看到锃亮的黑色军靴停在她的面前,男人向她躬下身子伸出手。

“给您添麻烦了么,将军?”她问道,声音细若游丝。

男人的手指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声音却依然低沉而平稳:“这是您做出的选择,市长小姐。”

“在格兰赛尔时,理查德上校曾经问过我,是否愿意留在那里。他说会为我铺平道路,只要我点头。”

“是么。”

“您不问我为什么拒绝了吗?”

“我只是个军人,不懂政治上的事,也不想去懂。”

“只是个军人……吗,”梅贝尔喃喃自语道,突然露出释然的笑容,“说不定是因为这个呢,政治家,军人,商人……”

她站起身,默默地凝视着一整桌色香味俱全却未能入口的料理。许久,她掀开盖在篮子上的方格布,一个接一个把盘中的料理倒回篮中,动作麻利,有条不紊。不过几分钟的工夫,桌上的餐具已被她收拾干净。她回过身冲埃尔温笑了笑,拿过男人手中的外套:“打扰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这个时间,外面不太安全吧?“

“危险人物应该都被逮捕了吧,海因里希·贝克施耐德的内政部,我相信他们的能力。”

梅贝尔看到银发的男人双眉微蹙,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快意。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喝醉了,虽然只是两杯蛋酒,但脑海中一阵阵的恍惚和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话语都在向她敲着警钟。她感到额头在隐隐作痛,同样的场面似曾相识,某个夜晚她也像现在这样站在这个房间里,把装满苹果白兰地的袋子掼在这个男人的办公桌上,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微笑着说道“有空吗,上校?”

可以任性、可以失态的机会,只有一次。

她已经任性失态过一次,所以现在是时候离开了——理智这样告诉她,于是她迈开脚步。

然后她的身子晃了晃,由于醉意或者别的什么原因,瞬间袭来的眩晕感让她失神了两秒钟,重新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贴在埃尔温的胸前,紫色军服上金色镶边的绶带勾住了她的发梢。

男人的双手扶在她的肩膀上,却并没有用力。她听着透过衣料传来的平稳心跳声,不知不觉感到自己内心的躁动平静了下来。

“……市长小姐?”

“抱歉将军……可以暂时这样一会儿吗?”

“嗯。”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呈现出清晰的图景:银发的男人站在办公桌对面注视了她两分钟,将手中的钢笔丢进笔筒,合上正在批阅的文件,走到房间的矮柜旁取出两个茶杯,向她示意道,用这个可以吗?

那就是一切结束的开始吗?她忘了那天晚上自己喝下了多少酒,放肆地大笑完全不顾淑女应有的仪态,仿佛要与自己的过去彻底隔绝一般,到最后喉咙已然沙哑,笑声变成了呜咽低泣。有人从她手中抽走了酒杯,失去意识前她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醒来发现已经躺在家中的床上,蓝发的女仆敲门而入,带着温热的毛巾和刚刚做好的早餐。

她记不清那晚男人的表情,就像现在这样,即使靠得很近却始终没有人肯再向前迈出一步。立场,责任,或者其他什么原因,两个人心照不宣。

还有什么能比绝望更能支持一个人去做绝对不应该做的事呢?

在那之后的4年间,她忘记了自己是如何一路走来,流转于上流社会,一点一点在这个腐朽的帝国中注入名为“金融诈骗”的毒素。信用,道德,这些长久伴随着她的家训,身为商人乃至柏斯市长的立身之本,被毫无眷恋地抛诸脑后。直到1209年底诺森德银行的倒闭,紧接着是席卷埃雷波尼亚全境的金融风暴袭来,以及亚兰·理查德革命的爆发。她知道,自己倾注一切的赌局,就要到揭盅的时候了。

带着面具的生活,就要到尽头了吧,无论生,或者死。

 

“还没向您道谢吧……”

“什么?”

“刚从格兰赛尔回来的那天晚上……谢谢您的帮助,将军。”

“……”

梅贝尔轻轻推开埃尔温的身子,拿过男人手中的外套和披肩朝房门的方向走去。篮子随着步伐在腿边晃动,她想起静静躺在篮底的茶包,大概已经被随手倒入的料理弄脏了吧。想学莉拉那样泡一杯红茶,看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梅贝尔小姐。”

她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并却没有拉开门。

“近日议会通过了决议,帝国央行将与多家商业银行联合注资,让被金融风暴席卷的市场重拾信心,相信不日将有立竿见影的效果。经过这次的危机,想必帝国应该会重视起对金融市场的监管力度了吧。至于军火走私,特权阶级中越来越多的毒瘤落马,某种意义上也是对帝国的清洗,这些蛀虫早就该被除掉。”

“是吗,这样的话……”

“但,”男人的话锋瞬间变得凛冽,“即便如此,金融诈骗和军火走私都是严重的犯罪行为。尽管国内法律在金融案件上存在较大的灰色地带,但涉嫌军火走私的下场只有一条——死刑!”

“……”

“梅贝尔小姐,这件事,是您做的吗?”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梅贝尔觉得自己的身子晃了晃,她握紧房门的把手稳住自己的身形,尽量使语气听上去波澜不惊:“……这个答案,对您来说很重要么?”

“在下只想提醒您一句,无论在哪个时代,埃雷波尼亚帝国从未被一个人,一个团体,甚至是一个国家战胜过——利贝尔的革命党人也好,卡尔瓦德的鹰派政府也好,甚至是企图在这场战争中牟取暴利的国际炒家也好,都不会如愿。洛连特一战,亚兰·理查德通过走私获得的装甲部队几乎毁于一旦,而通过古老的‘庞氏骗局’形成的资金链也随着国内银行纷纷倒闭而断裂。”埃尔温逐渐提高了音调,“他们已经没有筹码了,这一仗,他们输了。”

“‘他们’……将军是指?”

“帝国的敌人。”

“……您说的不错,将军,”梅贝尔回过身,神情释然地说道,“这一仗,他们输了。”

“既然如此。”

“然而战争还没有结束,不是吗?”

 

那一晚埃尔温在自己的办公室中最后一次看到梅贝尔露出的笑容,带着一丝歉意,更多的则是决然。他站在距离她3亚矩的地方,目送着她消失在门口,未曾迈出一步。

他其实从很早就已经知道,那个安静地坐在阳光下的花园中翻动膝上书本的女人,已经回不来了。

 

七曜历1210至1211年间席卷埃雷波尼亚帝国的金融风暴,最后以很惨烈的结局收场。帝国央行于1211年初的救市措施,在短时间内缓解了危机,但随着更多国际游资的介入,使得救市措施未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大量的金融机构、企业在这场风暴中破产倒闭,整个金融市场的价值也几乎跌回到1205年初的水平,那恰恰是吉利亚斯·奥斯本短暂霸业的开始。事实上,直到1214年末,即奥利维特皇登基后的第三年,帝国的经济仍未能恢复元气。据不完全统计,金融危机后带来的经济萧条使整个帝国失去了近100万个就业岗位,若同比折算为家庭,被殃及平民的数量则更为庞大。失业、社会动荡带来的悲观情绪蔓延在奥利维特皇执政初期,统治阶级内暗流汹涌的权力之争也让这位年轻的皇帝费尽心机。

是时,距离震动大陆的奥斯本南征,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当后人在谈论到这场金融风暴时,原柏斯市市长梅贝尔总是话题的核心人物。曾有观点认为她策划了这场金融风暴,通过柏斯一年一度的商业晚宴设下“庞氏骗局”,从商界渗透到军方高层,以吸收的资金进行军火走私并在资本市场上攻击帝国的企业与银行。简单来说,她是在用特权阶级们的钱攻击中产阶级,把整个帝国拖入了经济大萧条的泥潭。然而这种说法始终缺乏关键性的佐证,即使大量的证据都指向了她在柏斯的产业和银行,但都在抵达决定性的最后一步前被横刀斩断。如今主流的观点是:她的确扮演了主要的角色,但远非幕后主谋;能够撬动帝国金融市场的巨大资金也绝非区区柏斯市长和整个柏斯商会所能承担。从最后介入的国际游资来看,这背后或许还存在其他的幕后推手,卡尔瓦德,流亡在外得到国际银行家们支持的奥利维特皇都有这样的可能。她究竟是被利用的人,或者是借助了那些人的力量,如今已无从知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当尘埃落定,利贝尔共和国最终矗立在塞姆利亚大陆之上时,历史已翻过一页;而这个金耀石般的女人在利贝尔殖民时代中失去与得到的一切,也终化作了过眼烟云。

 

 

【如果您一定要称之为“恨”,也可以这么说。】

【复仇什么的……其实在我看来,不过是商人间的有来有往罢了。】

【他用枪炮毁掉了我的家园。】

【我就用金钱毁掉他的霸业。】

【上校,您试过,用钱来打仗么?】

 

 

 

第二十四章

利贝尔通讯 第2号

【头条】埃雷波尼亚帝国皇位继承人正式公布

1月10日上午10时在埃雷波尼亚首府汉诺德(Hannord)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帝国官方发言人正式向公众宣布了下一任帝国皇帝的继承人选:12岁的皇子里塞尔·莱泽·亚诺尔。而在新一任帝国皇帝成年之前,将由皇后约瑟安娜与公爵文泽斯劳斯·塞缪尔·凯因摄政。分析人士指出帝国政府此举意在配合中央银行的注资共同稳定国内当前因金融风暴造成的社会动荡。然而也有人担忧这会对已经处在分崩离析的帝国政坛造成更为严重的冲击。事实上,在该条消息发布后不到1天时间,安特芬德州(Antefinde)和加尔茨州(Gaartz)就相继发生了大规模市民游行活动,也给预定于下月初举行的新皇加冕仪式蒙上了一层阴影。本刊将就此事展开后续追踪报导,敬请读者留意。

【时事】帝国侨民归国已近尾声

长达3周的埃雷波尼亚帝国侨民归国事件已近尾声。1月13日,帝国驻柏斯政府与利贝尔格兰赛尔临时政府的主要人员在威尔特桥进行了简短的会晤。双方在洛连特地区灾后人道主义救援的问题上达成了共识,并签订了一份为期两个月的短期停战协定。值得注意的是在格兰赛尔-洛连特战役中饱受争议的帝国第三装甲师团司令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并未出席此次会谈。

 

 

穆拉最后仔细确认了一遍行囊中的物品,用力按了按叠放整齐的衣服,拉上了拉链。他取下挂在腰间的重剑“外典”,对上房间内的导力灯,沿着剑刃的轨迹慢慢拂过剑身。原本光洁可鉴的剑身不知不觉中已布满了细若蛛丝的纹路,也许这一次回去,该找那位铸剑的师傅重新锻造一下了吧,他想。

回去?他愣了愣,在脑中细细品味这个词。是啊,不仅仅是利贝尔人,他和那个终日以鲁特琴为伴、自诩为“爱的吟游诗人”的家伙,也已经离开祖国六年了。

六年前从汉诺德出逃后,辗转大半个帝国,由加尔茨州翻越国境线进入克罗斯贝尔,再一路北上至诺桑普利亚,蛰伏数年后,又沿着卡尔瓦德的边境南下来到利贝尔洛连特地区。现在终于要重回埃雷波尼亚——在塞姆利亚大陆的地图上画出了纵横交错如迷宫般的轨迹后,旅程的终点却就是起点。

他回忆起离开汉诺德的那个早晨,奥利维尔·朗海姆身着便装怀揣鲁特琴,一脸的轻松淡然,全然不似逃亡的样子。走出帝都的城门时男人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几个音符跳跃在汉诺德城外的晨曦中。

“呐,穆拉,”金发的皇子仰起脸,“这个国家,就暂时借给那个怪物一阵子吧。”

“多久?”他站在男人的身后,握着腰间的“外典”,问道。

“嗯……不会太久。”

你这个大赖皮蛋,这就是你所说的“不会太久”么?

然而那一天,你真的不曾回望一眼呢。

在那时就已经看到了这一天吗?把我们的国家,取回来的这一天。

 

黑白相间的剑身上隐约映出了人影,穆拉回过头,见藏青色军服的女人正倚在门旁欲言又止:“……打扰你了吗?”

“没,刚刚收拾好东西,”穆拉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正打算去找你。”

他习惯性地向尤莉亚走去,却发现军装笔挺的女军官的身姿不经意地向后缩了一下,这让他停下了脚步,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这次回去,需要多久……”尤莉亚避开了穆拉的目光,盯着男人腰间的重剑。

“谁知道,那个家伙一向没谱,不出意外还有的忙。”

男人爽朗的声音回荡在尤莉亚的耳中,让她的心中无征兆地一紧。多年来跟这个男人在一起时看到了他从前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未曾料到那个大理石般坚毅的古典骑士,也会露出温和如阳光的表情。无论是在她做料理时帮忙打下手,或是靠在沙发上讲述儿时的轶事,甚至在清晨二人比剑修行时,也能感觉到他棱角分明的线条下的温柔。但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他收到来自奥利维尔的通讯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展开信件默念到最后总免不了骂一句“这个大赖皮蛋……”,却掩盖不住嘴角勾起的弧度。她想这样迷人的表情若是在帝国的社交晚宴上会让无数名媛为之倾倒尖叫吧,然而此刻回想起只会感到莫名的悲哀:穆拉·范德尔是奥利维尔·朗海姆最锋利的剑与最坚固的盾,生存的意义首先在于被他所宣誓效忠的人挥舞在战场上。这是这两个男人与生俱来的宿命,没有任何人可以从中将这份羁绊打破。

骑士通常没有选择主君的权力,所以若是主君值得效忠,该是件幸运的是吧?男人如是说。

对,自己曾经也是以此为信条,直到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季,她看着怀中女孩的身体渐渐冰冷,自己的整个世界也如同飘落的雪花般片片分崩离析。如果不是这个黑发的帝国军人在她堕入深渊时抓住了她的手,告诉了她你应该飞翔在天空,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说不定连是否能活下来都是未知之数吧。

于是你还在期待什么呢,尤莉亚·舒华兹?那个拯救了你的男人,穆拉·范德尔,终究是埃雷波尼亚帝国名门之后,身份显赫地位尊崇,与平民出身的你天差地别。他日重回汉诺德必定有无数门第相当的贵族女子趋之若鹜,所以还是早点丢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期盼,认清自己所处的位置与现实……

“……华兹?舒华兹?舒华兹少校?尤莉亚!”

她猛地抬起头,发现穆拉正一脸关切地站在她的面前,握住她的肩膀用力晃动。这个过于暧昧的距离让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男人吐出的温热气息,尤莉亚觉得自己的脸烧了起来。

“抱歉,中校,您刚才说到哪了?”她努力摆出平静的笑容,却压不下脸颊翻涌上的血色。大概是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些鲁莽了,穆拉连忙松开了手,后退两步:“失礼了,舒华兹少校。”

“中校”和“少校”两个生分的称谓脱口而出,二人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似乎都感觉到之间的空气有些尴尬古怪,对视几秒钟后忍不住会心地笑了起来。携手相伴的几年间,两人独处时早已不需要这样正式的敬语,尤莉亚借机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脸上的血色渐渐退了下去,展颜问道:“刚才说到哪里了?”

“……克鲁琴州,我们准备以那里为跳板。这回凯因公爵以立新帝为名行篡位之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因此正是他重回汉诺德君临天下的时机。”

“会顺利吗?”

“总得一试,”穆拉自信满满地说,“况且现在看来,赢面很大。”

“克鲁琴州……”尤莉亚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突然在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巴里亚哈特……‘巴里亚哈特的噩梦’……是那个男人!”

深蓝色的眼瞳中猛地升腾起火焰,穆拉看在眼里,不由得暗叹一声,沉声道:“见过他了?”

“嗯。”

“乌尔里希·纽伦贝格,”他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在帝国陆军中被私下传言最害怕遇到的对手,即使是那个被称作‘帕鲁姆的白狼’的沃尔夫冈,对上他怕是也讨不到半点便宜吧。”

“埃尔塞尤在他的手中,我会夺回来的,”下定决心般,尤莉亚重重地咬下嘴唇,“无论如何……”

“尤莉亚……”

“别担心,我会有分寸的,”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尤莉亚连忙摆了摆手,面露歉意地笑道,“不说这些了。还有时间,帮你做点吃的吧。”

“不用麻烦了,晚些时候我在定期船上吃就可以……”

“会很久见不到面的,还是我来做吧。”

她不由分说地打断了穆拉的话,口中念叨着听到名字便会让人垂涎三尺的料理。黑发的男人静静地站在她身边望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冷不丁上前一步握住了女人的手:“尤莉亚。”

“诶?”由男人宽大的掌心传来的阵阵温暖再次拨动了尤莉亚本已平静下来的心弦,她感到自己的脸又微微地发烫了,却只能呆呆地看着穆拉在从口袋中翻出了什么东西,伸到她面前展开拳头。

她低下头,发现那是一个盾形的金属袖扣,斜条纹的底面上镶嵌着一只行进中的黑熊。

“这是?”她抬起头诧异地问道,发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父亲留给我的袖扣,我一直把它当做我的护身符,上面印刻的是范德尔家族的族徽,”男人大理石般坚毅的面庞像是被温和的风化开了,“要离开一些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面,所以我想把它留给你……”

 “……”,尤莉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男人手中的护身符。华美的图案在白炽的导力灯光下反射出黑色的光泽,某种说不清的情愫在她的胸口流转。是幸福的甜蜜吗?也许吧,镌刻着族徽的护身符也许还有着其他更深的意义,她并非贵族出身但也懂得上流社会的礼仪。那个男人既然不说,她也就不去点破。然而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感觉——不舍,悲哀……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机缘巧合走在了一起,终究会因为各自的宿命重新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他说的没错,这一次的分别,不知何时能再次相见。然而,真的还会有相见的那一天吗?

会等到那一天吗?

“我不可以……”她喃喃低语道,轻轻地摇了摇头,“这样贵重的东西,我……”

“尤莉亚,”男人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它会替我保护你。”

“穆拉……”

她看到自己的左手慢慢伸向男人手中的金属物件,那样沉稳而带有磁性的声音有种蛊惑的味道,让她感觉脑海中残存的“理智”正在被蚕食殆尽——其实所谓的“理智”,只是某种自我保护的外壳吧,以“骑士”的身份经历了太久的时光,执着于那些虚无的“荣耀”与“信仰”,并不曾想到,自己原来也是可以被宠溺的。

害怕抛弃了那层骑士的盔甲后,便失去了生存的基础吗?

然而穆拉·范德尔,那个黑发的帝国军人对她说,我会保护你,无论身在何处。

指尖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尤莉亚摩挲着护身符表面的熊型图案——力量的象征——将它轻轻拾起,贴到胸前,感觉着自己安稳的心跳声。

“……等你回来。”

“必定。”

她闭上眼,任由穆拉托起她的下颌。然后是温暖湿润的触感裹住了她的嘴唇,绵软的舌尖轻易地挑开了她的牙关,与她的舌头缠绕在了一起;男人的双臂环绕在她的颈部和腰部,甫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紧紧地箍在了他宽阔的胸膛上。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双手自然而然地环绕在男人的脖子上卡住,激烈缠绕在一起的唇舌渴求般地吮吸着,从鼻腔中喷出的气息扑打在二人的脸上,仿佛带着杏仁奶糖的甜蜜味道。

这就是她的初吻吧,与穆拉·范德尔,这个埃雷波尼亚帝国的军人,她爱着的男人。

 

 

七曜历1211年1月15日晚18时,穆拉·范德尔——这位范德尔家族的末裔、前埃雷波尼亚驻利贝尔使馆武官——化妆成普通商民,在格兰赛尔国际空港搭上了驶向克罗斯贝尔的定期船。无人送行。

14个小时后,他在几名随行人员的护送下,向北越过克罗斯贝尔的国境线,于五年之后,再次踏上了名为“埃雷波尼亚帝国”的土地。是时旭日东升,他紧闭双眼,深深地吸入久违了的故乡气息,然后大踏步地向白雪皑皑的广袤林海走去。

而奥利维特·莱泽·亚诺尔,这个他命中注定将倾注一切去效忠的男人,正站在克鲁琴州首府巴利亚哈特市一家旅馆的房间中,把多年不曾离身的鲁特琴锁进皮箱,重新披上赤红色的戎装。神色轻松淡然,一如他六年前换上便装手持鲁特琴,走出汉诺德城门的那个早晨。

两周后,七曜历1211年2月1日,在汉普斯菲尔德州(Hampsfield)北部的赫尔利希凯特堡(Herrlichkeitberg)举行新皇的加冕仪式上,文泽斯劳斯·塞缪尔·凯因公爵恼怒地发现,几乎所有州的领主都告假缺席参加。三日后,瓦德鲁尔州(Wadelur)、海姆费尔登州(Heimfelden)、安特芬德州和加尔茨州相继宣布独立,脱离埃雷波尼亚帝国结成“南四州同盟”,与凯因家族控制的杜瓦尔州(Duwarl)、亚诺尔皇室所在的汉普斯菲尔德州以及保持缄默的克鲁琴州形成南北对峙的分裂局面,内战的爆发已不可避免。

在这场由2月初始至4月中止的内战中,谁为蝉,谁充当捕蝉的螳螂,谁扮演螳螂背后的黄雀,众说纷纭。四个州宣布独立的时间点过于微妙,仿佛早已在事先达成了一致,让凯因公爵猝不及防;然而若是反观凯因公爵,其先前的种种布置又像是对内战早有预谋——比如在1月底向柏斯殖民地增兵并遣回塞克斯·范德尔,比如与理查德政府达成短期的停战协定——结果是使得南方四州陷入北方三州与柏斯的夹击中。

而这场内战最终的获益者——奥利维特·莱泽·亚诺尔,其所扮演的角色则更为扑朔迷离。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足以证明他在蛰伏六年的时间挑唆、谋划了南方四州的动乱,在内战爆发的初期,胜利的天平曾一边倒地倾向于北方的凯因公爵,但最终走进汉诺德的皇宫登上皇位的人,却是这位庶出的皇子。他的战车上最重要的臂膀——穆拉·范德尔挥动着那柄银黑相间的重剑为他扫清了通向王座的最后障碍,让他能够安然地举起手中的“假面之眼”,把一枚导力弹送入凯因公爵的额心。他流亡六年时间所做的一切,随着海因里希·贝克施耐德的宣誓效忠而从此湮没在历史的黄沙中,没有人知道他曾参与过什么交易,付出过什么代价,唯一能够知晓的是,当他最终跪在赫尔利希凯特堡大教堂的穹顶下,接受七曜教会枢机主教的加冕时,身后再无他熟悉的身影。

七曜历1211年4月29日,尤肯特·莱泽·亚诺尔皇帝驾崩,汉诺德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在葬礼进行到一半时,一名暗杀者冲出人群向奥利维特所在的车驾连射出三发子弹,第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第二发与第三发却停在了名为“穆拉·范德尔”的男人身体中。

那个狂妄的暗杀者被当场制伏并接受最高法院审判,结果与帝国历史上出现的诸多暗杀者如出一辙:凯因公爵的狂热支持者,并患有一定程度的精神症状。他最终被处以死刑,但即便如此也无法换回穆拉·范德尔的生命。

枪击事件随着奥利维特皇的登基而渐渐淡出众人的视线,但令人诧异的是,这位在埃雷波尼亚帝国乃至塞姆利亚大陆的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皇帝,在他漫长的统治岁月中,极少再提起那个黑发的男人——即使在坊间的各种话本中,他们二人被描述成互为半身的挚友。

他甚至没有为那个男人追赠荣誉,军衔永久地停留在了中校级别,只是将其坟墓被安置在汉普斯菲尔德州北部的林海中,远离汉诺德。每年4月29日,帝国皇帝都会只身前去扫墓,无人跟随。他形单影只地走过茫茫雪原,仿佛某种仪式。

或者他只是想让自己记住什么,他一个人。

 

“我只是……蜘蛛网中的小爬虫……”

很多年后,弥留之际的奥利维特在病榻上对身边的史官说道。这个结束了埃雷波尼亚帝国贵族分权、极力推行中央集权,把帝国拉出金融风暴的大衰退泥潭、重新与卡尔瓦德共和国并立于世的皇帝,在市井中的风评并不出彩。或许是因为他与他的“前任”——吉利亚斯·奥斯本一样,都重用了海因里希·贝克施耐德为首的内政部,对帝国人民在某种程度上实行了“管束”。他在私底下被称作“蜘蛛大帝”,其含义不言而喻。

“……只是……蜘蛛网中的小爬虫……”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女神却没有再多留给他一秒钟。这句记录在史书上的临终呓语无人能解,也许它仅仅是一句宣告,宣告着某个由无数英雄共同出演的,传说般的时代的最终落幕。

七曜历1211年,3月,距离这场落幕尚有漫长时日,但对于利贝尔人来说,结束殖民时代的曙光,已近在眼前。

 

 

“现在的局势,你怎么看?”

“南方的领主们撑不了多久。”

空旷的格兰赛尔王城的露台上,亚兰·理查德靠在扶栏旁,侧过脸看着身旁的栗发男人。后者驻足凝望着格兰赛尔北街区,缓缓说道:“无论从数量还是战斗力上,南方四州都难以与北方抗衡。杜瓦尔州的凯因家族一直拥兵自重,他们在帝国攫取的财富也足以维持其庞大的军费开销。更何况,有【帝国皇帝】的大旗所在,凯因公爵可以调动汉普斯菲尔德州的帝国国防军,这是连杜瓦尔州都不敢轻视的军力,更遑论其他州的私兵了。”

“这是那个奥利维特设的局么?穆拉·范德尔临走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详细的军事部署他不可能透露给我,不过我看得出,他对这次的回归很有信心,”希德略略沉吟,“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他相信他所效忠的人。”

“奥利维特·莱泽·亚诺尔吗,”理查德在脑海中玩味这个名字,“虽然跟这个人没有什么交情,但从情报部过去搜集的一些履历来看,总感觉……”

“让人摸不着头脑吗?”

“莫不如说,探不到底,”理查德意味深长地看了希德一眼,“那个男人,说不定真的会干出些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只不过眼下……”

“还得靠我们自己吗……柏斯。”

“这么说来倒是挺有趣的,”金发的男人露出一丝笑意,“塞克斯·范德尔,代表的是凯因公爵所属的北方势力,而且是汉普斯菲尔德的国防军;他的学生,那个沃尔夫冈,却是帕鲁姆的贵族,代表安特芬德州所属的南方势力,倘若真是上了战场,会不会有人在背后开枪呢?”

“……你打算离间他们?”希德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眼角不动声色地跳了跳。

“有时间的话我的确想试试,只不过……”理查德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停战协定的期限快要到了,洛连特无险可守,亚宁堡的防御炮塔只有一半。柏斯那近三万的装甲部队,若是再配合空军,我没有自信能像18年那样再守一次格鲁纳门。”

“所以你打算攻出去?”

“早晚的事。用数万灾民和一座废墟城市做挡箭牌,同样撑不了太久。”

“但我们可用的装甲部队,在格兰赛尔-洛连特一役中损失太大,这样跟塞克斯·范德尔手中的国防军硬碰硬的话……”

“……特莱斯工房长昨晚通知我,”理查德顿了顿,沉声道,“最后一批走私的轻型坦克送到了工房。”

“什……”听到理查德的话,希德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种时候还可以走私得通?!帝国不是已经全境封锁了么?”

“恐怕是,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但一直没有机会送出来的吧。只不过,我在翻看那批货物的货单时,发现了那位女士的签名。”

“她为什么要……”希德紧蹙双眉,微微摇了摇头,“需要做到这种地步么……”

“或许她,并不单纯是为了帮我,”理查德若有所思地自语道,“走私军火,只是她在埃雷波尼亚帝国掀起金融风暴的附属品,倘若我没有在去年发动战争,这场金融风暴说不定会更加激烈吧。总觉得,大概能理解她的行为……她只是在为自己,做这些事。”

“为自己吗……”

“事已至此,别多想了。既然是那位女士的一份心意,我们就有效地利用起来好了。改天陪我去工房看看,得尽快将装甲部队重新组建起来,调动到洛连特前线去。”

“我知道了……对了,说到洛连特,艾斯蒂尔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希德冷峻的发问让理查德沉默了,他有些疲惫地靠在扶栏上,眼神迷离:“她还是……不肯回来吗?”

“嗯。”

“……”

“老实说,她在洛连特做得很好——好得有点过头了,”希德的话语中透着一丝忧虑,“看得出她是在勉强自己,但我没有说什么的资格……”

“……随她的意吧,就这样。”

“你当真这样想?”这一次,栗发男人的话语中是明显的不悦。

“既然是她自己决定的事,我没有什么阻挠的权力,”理查德朝希德露出一丝苦笑,“况且她也是为自己做这些事,不是为我。”

说完,他垂下了头,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结束这个话题。希德冷冷地看着他的侧脸,沉吟片刻,说道:“那,奈特哈尔·亚班特,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怎么了吗?”

“这你比我更清楚吧。”

“呵……”金发的男人无声地笑了,“‘赤色星座独立团’,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路西安·费亚是个很能干的人,我相信他能替我组建起一支全新的特种部队,只需要给他足够的时间。”

“可是那个人……”

“他想当艾斯蒂尔的保镖就随他去,这也是我雇他的直接理由;他若是想要一支独立的部队我也可以给他,只要他愿意接受军队体系。但他若是想成为在利贝尔畅行无阻的非政府武装,”理查德顿了顿,“大可以试试,如果他真的认为会有人追随他的话。”

他别过脸,海蓝色的眼中满是慑人的寒意,让希德不由得身子一凛:“游击士协会,这样组织有一个就够多了!”

 

七曜历1211年3月10日,利贝尔从漫长的冬日中苏醒,睁开惺忪的睡眼。这块在1210年经战火洗礼的大地,终于在灰烬中看到了一抹象征生命的绿色;雷那特川的冰封期结束了,川流滚滚,涌入亘古平静的瓦雷利亚湖,激起阵阵波纹;古罗尼连峰上的积雪渐渐消融,不时能看见走出山洞觅食的野兽,追逐奔跑在山野间。

大约3.5万的利贝尔联军在亚兰·理查德和马克西米利安·希德的指挥下,由格兰赛尔开赴洛连特前线,其中包括一支临时组建大约3千人的机械化部队——这支部队在日后被看作未来利贝尔共和国陆军机械化部队雏形。出于格兰赛尔-洛连特一役的惨痛失败,理查德很谨慎地在格兰赛尔保留了一支约5千人的预备队,并临时征调了卢安的大量船舶,以便能在非常时期直接渡过瓦雷利亚湖支援前线。尤莉亚·舒华兹的飞艇舰队经过蔡斯中央工房的补充已初具规模,但由于洛连特仍处在灾后重建阶段,故不得不退而求次驻屯在雷斯顿要塞,这在一定程度上拉长了飞艇的作战半径。

柏斯会战,这场最终为利贝尔殖民时代划上休止符、结束持续10个月的利贝尔独立战争的战役,从双方的军力投入对比上看,利贝尔方已经占据了数量上的优势。尽管在单兵作战能力上,利贝尔临时征募的新兵远不如训练有素的帝国国防军,但一个利好的消息是,帝国内乱同样影响到了柏斯驻屯军。塞克斯·范德尔与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尽管有着师生之谊,终究仍无法避免被推到立场相对的两面。3月12日,当杜瓦尔州的凯因军完成对瓦德鲁尔州的全境压制、开始继续南下安特芬德州,汉普斯菲尔德州的国防军控制海姆菲尔登州、继而威慑加尔茨州时,塞克斯·范德尔终于做出了令所有人震惊的决定:将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下狱,罪名为“叛国罪”,第三装甲师团中与其相关的人,大到高级军官,小到二等士兵,均受到牵连,整个部队出现剧烈的人事动荡和军心浮动。

当凯诺娜·亚尔马蒂亚把对柏斯帝国军的调查报告放到理查德的面前时,后者的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轻松笑容,像是自格鲁纳门一役后就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得以舒展开来。他将报告书递给身旁的希德:“看来,比预料中要顺利得多。”

“从洛连特到柏斯,大大小小至少还有十道防线。况且东柏斯街道南北两侧的森林地带,并不适合大兵团作战的展开,”粗略地扫过一遍报告书,希德冷静地说道,“是否再等等?”

“停战协定只剩下不过4天的时间了。”

“谨慎一点,总不是什么坏事。”

“希德,”理查德的双眉一扬,“你在担忧,那个男人吗?”

“……我只是提醒你,理查德,”并不回避理查德的目光,希德沉稳地说道,“即使是塞克斯·范德尔,也不是可以轻视的敌人。”

“恰恰相反,希德。对那位老将军,我一直抱有充分的敬意,所以这才是我不得不做出的决定。”理查德靠在高背椅上,双手在膝上交叠,“已经说过了吧?如果等到他们攻出来,我没有把握像18年前一样再守一次亚宁堡。帝国内乱持续了一个多月,杜瓦尔州的凯因家族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奥利维尔·朗海姆仍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理由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然而理查德,你必须清楚一件事: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一仗我们败了,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跟我们等着塞克斯·范德尔带着他的装甲部队打过来,有很大区别?”

理查德漫不经心的态度让希德颇有些不悦,他皱了皱眉头,想继续出言反驳,却看到坐在高背椅上的金发男人收起了玩味的笑容,缓缓说道:“未战先怯,我是不是看错人了,希德?这真的是你么?”

“理查德……”

“有件事不知道你清不清楚,诺桑普利亚附近有帝国军情报部在活动——不要问我消息来源是什么——我已经准备派人去接拉塞尔博士南下,你最好也尽快安排一下,把你的夫人和儿子接到这里来。”

“……”

“我明白你在担忧什么,希德。然而无论这盘赌局中最大的变数——那个被称作‘帕鲁姆的白狼’的男人——是否真的已经出局,我们都没有走下赌桌的选择。既然如此,何不丢下包袱,放手一搏呢?”

“五十对五十的赌局,即使这样,你还是要下注?“

“那又如何?”金发的男人从椅子上站起身,朗声道,“一无所有时尚且无所畏惧,现在坐拥半壁江山,反而畏首畏尾了吗?!“

他大踏步地走过希德和凯诺娜的身边,推开洛连特临时指挥所的房门。洛连特城外的原野上,结成密密层层步兵方阵的利贝尔联军在眼前展开成墨绿色的海洋。

“一起来吧,希德,”他按着腰间的彗星,仰起脸,“给这场旷日持久的远征,划上句号!”

 

七曜历1211年3月17日,凌晨2点32分。

艾斯蒂尔·理查德在她洛连特城郊的家中醒来,她发现自己的内衣已经被汗水浸透。

记忆有些残缺不全,朦胧中像是做了什么噩梦:燃烧的世界中,她遍体鳞伤,独自一人撑着棍子,四周是绝望的呼喊声。

不是洛连特,是在什么地方?

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撞上了什么东西,回过头,已经冰冷僵硬的男人的身躯,被无数锋利的长剑洞穿。他的脸掩盖在漫天火光的阴影下,看不清容貌。

是什么人,是谁?

她用力摇了摇脑袋,把那些让她不舒服的感觉抛诸脑后。大概只是太累了吧,她这样对自己说,看了看枕头边的导力钟,重新闭上了眼睛。

距离天亮尚有时间,继续睡吧。

“亚兰……”她喃喃地,在梦中喊出那个已经有些陌生的名字。

 

七曜历1211年3月17日,凌晨3点15分。

一枚炮弹划开重重黑色的帐幔,击中了威尔特关所的正门。

照亮黑夜的火光和爆炸声中,3万利贝尔联军齐声高呼,朝着殖民时代的终点,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第二十五章

【梅尔塞苔丝】

【利贝尔的冬季已经过去,但诺桑普利亚的天空,想必仍是了无生机的铅灰色吧。】

【一切都还好吗?】

【时局不稳,尽管有些突然,但请带上雅尼克,尽快到利贝尔来。】

【送信的人会保护你们,请相信他。】

【爱你的】

【马克西米利安·希德】

 

 

希德将写好的信装进信封,从办公桌前站起身走出房间。他想他并不擅长写信,长年累月的思维模式都只停留在步骤一二三四、从原因到结果、由目的决定行动,以至于写出来的信件大多如同公文报告,言辞生涩了无生趣。当理查德告诉他帝国情报部活动在诺桑普利亚时,第一时间的反应无疑是担忧妻儿的安危,但若是具体写成书信,却不知应该说些什么。身体还好吗,米拉够不够用,有没有惹上什么麻烦……然而最终还是只能写出一句“一切都还好吗”,即使是离开家半年后寄回的第一封信。

他轻叹一声,默默地走在洛连特郊外的小路上。从军营走来的一路上不时能看见路边临时搭起的帐篷,尽管利贝尔的冬季已经过去,但对于洛连特人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在废墟上重建家园需要耗费的精力和可能遇到的困难可想而知,而要抹去他们心头的创伤,只能寄希望于时间。

他在一处三岔路口停下脚步,向北遥遥望去能隐约看见洛连特市的外墙。那堵墙背后是怎样的景象,或许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封,不知不觉中已经被捏得有些皱巴巴了。

于是扭过头,向南。

游击士协会已被暂时搬迁到了布莱特家中,希德想起那个栗发红眸的女子,眉宇间已隐约露出她父亲那般的神采。她几乎无师自通地把整个灾后重建工作调度得井井有条,在仔细看过从凯诺娜那里得到的游击士行动记录后,他不得不承认即使是由他来安排,也未必能做得更好。也许更适合她的工作不是冲在战场的第一线而是站在后方统筹?需要的只是更多的历练,以及一个契机……

“契机”?他感到自己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不由得暗自苦笑,你到底,有什么立场,说出这些话呢。

在一个拐角处转而向西,通向布莱特家的小径上积雪已然消融,希德踏在松软的土地上,步伐不经意地慢了下来。不需要重新回到那座被焚毁的城市中对他而言或许是种幸运,然而取而代之的是他必须去面对艾斯蒂尔·理查德,究竟哪个更轻松,他发现自己也有些疑惑了。

或者潜意识中,是在期待着存在两全其美的第三条路?——或者说得难听一点,是想逃避?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吧,这样的出路……

希德突然停下脚步,远远望见小径路边的一颗枯树下靠着什么人。粉红猿羊般惹眼的一头短发和从来不见换过黑色西服,身份毋庸置疑,问题是: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慢慢走近,发现树下的男人正一脸慵懒地望着无云的天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男人侧过脸,波澜不惊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紧接着是一闪而过的厌恶。

他走到男人的面前,点了点头:“亚班特。”

“唷。”粉发的猎兵头子瞟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搭理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需要事事向您汇报么,希德上校?”

“这里已经是柏斯战役前线了,赤色星座独立团虽然不受制于大本营,但既然由我统筹洛连特地区的防务工作,凡事还请配合,不要擅自行动。”

“如果我说‘不’呢?”奈特哈尔微微抬起下颚,挑衅般地眯了眯眼,“把我关起来?”

“……”

“开个玩笑,上校。我不会没事给你添麻烦,大家各做各的,相安无事。”

“如此最好。”

尽管奈特哈尔生硬的语调听不出半点玩笑的意味,希德仍不以为忤地点了点头,不再理会他继续沿着小径走去。然而未走出几步,男人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你是要去找艾斯蒂尔吗?”

“这跟你没关系。”

“她正在给主日学校的小孩子上课,这会儿应该没空见你。”

“……上课?”

希德停下脚步,回过头惊讶地看着奈特哈尔。粉发的猎兵头子不动声色地耸了耸肩,仿佛是在说:就是这样。

“她什么时候开始……”

“学校的寒假结束后。只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学校了,你说是吧,上校?”

奈特哈尔平静的语调中忽的多了几分敌意,希德皱了皱眉,想从他脸上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然而仔细端详了一番,发现面前的男人始终保持着一脸慵懒的神情,望着无云的天空。大概是错觉吧,希德暗暗想到,这个男人终究与他们不是同路人,走在一起并非相互认同,仅仅是相互利用。既然如此,停留在利益交换的层面上便足够了,没必要多花工夫去深究对方的内心世界。

于是他说:“没关系,我只是有事要拜托游击士协会,并不一定要找她。”

“那个叫爱娜的游击士接待员也不在,把活都丢给她了,你还是晚点再过来吧。”

“怎么会……她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谁知道。”

这一回,希德感觉有些不知所措了。游击士协会与军队没有交集,他们的单独行动也无须通知军方——事实上接待员的交接纯属协会内部事务,更没有理由向他汇报。然而这是否意味着他必须面对艾斯蒂尔,并向她寻求帮助?他究竟该以怎样的身份,艾斯蒂尔递上委托书呢?利贝尔的军人,担忧妻子安危的丈夫,还是……

他感到侧面传来扎人的视线,扭头定睛发现奈特哈尔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微微咧开的嘴角像是在冷笑,尽管没有开口,他却似乎能听到对方在说些什么:

 

【你在担忧什么?】

【不想见她?】

【还是,不敢见她?】

【敢做却不敢认么?】

 

【纵火犯】

 

“……切,真是无聊。”

希德愣了愣,回过神来发现奈特哈尔又重新回复了慵懒的表情。他有些疑惑刚刚发生了什么,印象中自己的气息变得沉重,心跳剧烈如鼓点,更失态地揪住奈特哈尔的衣领把他拽到了面前。然后接下来呢?挥了拳,还是直接驱动了导力魔法?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缓缓地将五指张开,握紧,张开,握紧……

幻觉?

【纵火犯】

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暗暗地把胸口涌上的恶心感压了下去。

现在该怎么做,就这样回去吗?

“自控力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呢,希德上校。”

耳中突如其来传来奈特哈尔的声音,他睁开眼,冷冷地看着靠在树干上的男人:“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想说,如果你想找游击士协会帮忙,我这里能提供同样的服务。”

“……你真打算在利贝尔做猎兵出租的生意?”

“都是赚钱,光明正大点也没什么不好,”奈特哈尔把双手交叉在胸前,淡淡地说道,“当然,既然是做正经买卖,杀人越货的事我们也是不接的。除此之外,悉听尊便。”

“跟游击士协会抢生意,你倒是很有把握呢。”

“各取所需罢了。至少这阵子我们在洛连特的口碑不错,如何,有兴趣么,希德上校?”奈特哈尔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们不挑顾客。”

粉发男人的表情有种异样的蛊惑,让希德莫名地生出几分不安。赤色星座们的能力毋庸置疑,若是奈特哈尔肯出手相助,比起拜托几个D级E级的游击士无疑更好。然而这个男人,当真打算以洛连特为跳板,让他的猎兵们成为在利贝尔畅行无阻的非政府武装?他从卡尔瓦德的东方人街千里迢迢来到利贝尔,几乎搭进去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只是为了换得一个出租公司的名分?

该说是滑稽,还是荒唐呢?支撑着这个男人的信念究竟是什么?

【游击士协会,这样的组织有一个就够多了】

他冷不丁想起理查德的话,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朝奈特哈尔微微摇了摇头:“有机会的话,下次吧。”

“随你的便。”

奈特哈尔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扭过头去不再看希德。栗发的男人站在路中央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亚班特,艾斯蒂尔她……”

“她很好,”奈特哈尔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不劳费心。”

“……是么,那我晚些时候再来好了。”

希德点了点头,最后回望了一眼朝着森林深处蜿蜒而去的小径,在那条小径尽头有被树木拥抱着的房子,那个栗发红眸的女子正站在客厅中临时搭设的讲台上,四周围坐着在洛连特大火中劫后余生的孩子们。

至少现在,在那间屋子里,他们还是能感觉到温暖的,不是吗?

他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着,下意识地握了握手中的信封,朝着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理查德站在刚刚结束战斗的帝国军阵地中央,四周是往来打扫战场的利贝尔联军士兵。他右手拄着“彗星”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拂过地面拾起一小撮泥土托到眼前。拇指和食指慢慢加重力道,干燥的土块随着手指的搓动散成粉末,一阵风吹过扬起在空中化作淡淡的灰尘。

他沉吟了片刻,抖了抖手上粘着的灰尘,站起身来。环顾左右,身材魁梧的黑发男人正在不远处指挥着士兵们铺设临时通讯线路。

“费亚。”他朝着男人的背影喊道。

听到喊声的费亚扭过头,见理查德遥遥向他点了点头,于是向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话后,快步走了过来:“上校,您找我?”

“通讯线路铺设的情况怎么样了?”

“比想象中进展得要顺利,”费亚回过身指了指远处正在忙碌着的工程兵,“帝国军留下的很多设施可以直接利用,我估计大概再用1个小时就能完成了吧。”

“能直接连通到洛连特大本营吗?”

“需要通过威尔特关所中转,直接连接到大本营的话,距离有些勉强。”

“嗯……暂时这样吧,战场上也要求不了太多,”理查德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做得不错。”

“您过奖了。”

“对了,昨天晚上这里应该下了场雨吧?”

“是。大概是凌晨1点左右到……3点前,”费亚仔细回忆道,“我们发动偷袭时雨已经停了。”

“来看看这里,”理查德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泥土,“地面很干燥,跟其他地方有明显的差别。”

费亚蹲下身子,像理查德一样拾起一小撮泥土仔细检查了一番,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接着他环顾四周,沿着干燥地面的边缘一步一步地走着,直到绕过完整的一圈,回到原点。

“中型设备,如果是坦克的话,应该是莱恩福尔特社的托德曼型,火力比我们现在拥有的主力坦克稍逊一筹,但机动性更好。”费亚沉思了一下,说道。

“你们以前跟这种坦克交过手?”

“只是略有耳闻。算是帝国装甲部队上一代的配备,如今大多在二、三线部队中。”

“然而即使如此,直到今天为止,我们还没有与他们的装甲部队交过手,是吧?”

“……的确如此。”

费亚回答的有些犹豫,理查德看在眼里,不以为忤地笑了笑:“你想到什么,但说无妨。”

“嗯……”费亚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今天凌晨我们偷袭帝国军阵地得手,借此一举突破了他们的两道防线,我军的锋线也向柏斯方向推进了500赛尔矩。”

“很不错的战果。然而你认为这里面有问题?”

“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魁梧的黑发男人斟酌着用词,“总觉得现在这支帝国军有点太不堪一击了……或者说,迄今为止的进军似乎有点太顺利了。在半年前的格兰赛尔战役中,我切身体会过塞克斯·范德尔中将所指挥部队的战斗力,现在看来,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所以你担心?”

“会不会有埋伏?或者别的我们没有注意到的问题?如果他们真的是这么不堪一击……”

“‘如果他们真的是这么不堪一击,被这样的军队在洛连特地区打得惨败,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你在想的是这个吧?”

被看透了心事的费亚一惊,想避开理查德的眼神,却发现对方脸上平静的神情,并没有责备或讥讽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抿着嘴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很抱歉。”

“理查德上校?”

“你们在格鲁纳门也牺牲了很多人吧……因为我的过失,我很抱歉。”

“不,上校,我并没有……”

“没关系,费亚,”理查德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须紧张,“其实你想的一点都没错。洛连特战败是我决策失误所致,事到如今我也不会说什么重来一次之类的漂亮话,能做的只有汲取教训了吧。

“帝国军的战斗力低下可以归结为国内动荡的影响。那个在洛连特风光一时的沃尔夫冈准将被下狱,各层级的军官出现大面积更换,造成了指挥系统的混乱和军心的浮动;然而更重要的,我想是这片战场本身的环境所致——东柏斯街道南北的森林地带不适合装甲部队大规模展开,即使是塞克斯·范德尔这样老练的宿将,面对这种环境也会感到吃力吧。

“我大概能猜出他的意图,依他的行军习惯,大概会在柏斯城下、钢铁之道与东柏斯街道交汇处的平原地区与我们展开决战。前方的布阵大多是消耗或拖延性质,威尔特桥关所失守让他们猝不及防,他们需要重新集结部队,重整防御态势。

“你的顾虑是正确的,他们的确极有可能将部分兵力分散在东柏斯街道南北两侧的森林地带对我们展开伏击,我们需要抽调部分兵力承担侧翼的防御任务。不过好在这两片森林本身也是天然屏障,他们能投入的部队大多只是步兵,没有装甲军的话,能发动的攻势终究是有限的。

“对我们来说,在塞克斯·范德尔的部队有效集结完成前攻陷柏斯城,才是唯一的目的。这场战争已经到了收官的时刻,无论前方有怎样的陷阱,我们都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了,你说是吧?”

“……您说的不错,上校。”费亚点了点头。

“夜袭帝国军阵地做得很漂亮,我很期待赤色星座独立团在之后的表现,”理查德微笑着说道,“走,去看看通讯线路弄得怎么样了。”

说完话,他转过身向仍在忙碌着的工兵们走去,费亚望着金发男人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上校,东柏斯街道的战报传来了!”

刚刚回到宿营地的希德,正走向自己的军帐,一个通讯员模样的士兵便迎了上来,向他行礼道:“半小时前,大本营收到了前线传回的战报。”

“哦,是么?他们现在的进展情况如何?”希德一面问道,一面加快了脚步。

“就最新得到的情报,我军的锋线已经抵达了迷雾峡谷入口,自3月17日以来的四天时间内,已击溃埃雷波尼亚帝国迷雾峡谷—威尔特桥区域的全部五道防线,共歼敌……”

“什么,锋线到了迷雾峡谷?”听到士兵的军情汇报,希德突然停下脚步愣住了,“他们昨天不是才遭到帝国军很激烈的抵抗么?”

“似乎是今天凌晨对敌方阵地的偷袭收获了效果,一度突破了帝国军两道防线,引发了敌方的大溃退……”

“……”他沉默了几秒钟,翠耀石般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去通知所有尉级以上军官,十分钟后在主营集合。”

 

“……目前,帝国军的主力囤积在钢铁之路东南侧的森林地带,由于植被面积较大,双方都难以展开大规模的攻势……”

“……迷雾峡谷至威尔特桥地区的帝国军已基本被击退,然而从战斗情况来看,帝国仍未投入其装甲部队,应该是出于对森林地形影响的考虑……”

“……情报显示柏斯市内仍有接近5千的帝国预备军未投入东柏斯街道前线……”

“他们的空军呢?”站在在大本营中的沙盘前听着手下汇报的希德,突然问道。

“是。迄今为止,未发现帝国空军出动的迹象。”

“不肯出来?”希德盯着面前的沙盘,自言自语道,“就算森林地带会对空军造成影响,但陆军已接连溃败至此,还要有所保留么……”

他微微倾下身子,双手撑在沙盘的边缘,目光慢慢扫过眼前微缩战场的每一处角落,并在脑海中勾勒出现实中的情景。大本营中静悄悄的,熟悉自己上司思考习惯的军官们均一言不发并立两旁,屏息噤声。

“即使把政治因素考虑进去,这个举动也太奇怪了……”约莫过了五分钟,希德重新立起身子,轻轻摇了摇头,“单纯只是陷阱?还是另有所图?”

他转向其中一个参谋:“帝国内部的情况怎么样了?”

“据称,杜瓦尔州的凯因军在安特芬德州遭到很强劲的抵抗,战况暂时陷入僵持;而屯驻在海姆菲尔登州的帝国国防军并未继续向加尔茨州进发,不知是凯因公爵的命令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如果凯因公爵意图借内战确立自己的霸权,那么限制国防军的行动也不足为奇,”希德用手抵住自己的下巴,沉吟道,“安特芬德州凭借着山地要冲可以支持一阵,但未必能持久。帕鲁姆的沃尔夫冈家族,那个男人……”

“那个帝国准将已经被下狱了吧,叛国罪的话,应该会被直接遣送回国受审吧?”一旁的参谋小声提醒道。

“嗯……即时通讯线路铺设进展情况如何?”

“就前方发回的战报来看,他们已在迷雾峡谷谷口搭设好了临时基站,通过威尔特桥的线路中转。”

“那么向前线发报:大本营建议暂缓推进速度,巩固防线,以逸待劳。”

“上校,这……”

“我怎么都不愿意相信,那个男人会缺席这样一场战役,”希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起伏不平的沙盘,沉声道,“起码,不应该以这种方式。”

“……是,上校。”

“另外,也顺便通知驻扎在雷斯顿要塞的尤莉亚·舒华兹少校,让她的飞艇舰队随时待命,要做到无论何时都能立即起飞的状态。”

“不将他们直接投入战场吗,上校?”

“还不是时候,这张牌不能这么早打出来,”希德摇了摇头,“帝国军在威尔特关所遗留下来的武器整理得怎么样了?”

“轻武器已经回收到大本营军火库,坦克则仍留在关所内。帝国军撤退时破坏的两辆重型坦克内部损坏太严重只能报废,但其他几辆中、轻型坦克仍然可用。”

“嗯,给坦克填充满燃料,过两天送抵东柏斯街道前线。另外……”

正忙着向手下部署任务,一个士兵突然走进营帐内打断了希德的话:“希德上校,外面有人说要见您。”

“有人要见我?”希德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没看到这里正在进行军事会议吗?他有说什么事吗?”

“抱歉上校,他没有说,”士兵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不过他自称是阿尔伯特·拉塞尔……”

“拉塞尔博士回来了?”希德连忙走到士兵面前,问道,“他现在人在哪?”

“就在营外,另外还有几个随行的人。”

“知道了,我这就去见他,你先去安排他们找个地方歇息一下,”他冲士兵点了点头,接着转过身对主营里的军官们说道,“会议暂时到这里,按我刚才说的要求去做,密切保持与前方的联系。就这样。”

 

 

理查德看着手中的电报,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这个希德,还真是……”

“上校?”

“你自己看吧。”理查德将电报递给身旁的费亚,举起胸前的望远镜向森林方向张望。

“大本营要求我们暂停前进,那……”迅速浏览了一遍手中的电报,费亚询问道。

“他有他的顾虑。迷雾峡谷口是个重要的中继点,需要留下至少一个团的兵力驻守建立防线,另外还得抽调两个团负责南北两翼的防御……”

正自顾自说着兵力部署的理查德,耳中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他条件反射地扭过头循声望去,700亚矩外的前沿阵地上有滚滚浓烟升起,一阵阵密集的枪炮声随之传来。

狭小的视野中出现一个一路小跑而来的士兵身影,理查德摘下望远镜,待士兵跑到面前,有些慌乱地行了个礼,正要说话时,他伸出手按了按对方的肩膀,语调沉稳地说道:“别紧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是……帝国军的袭击,”士兵稍微喘了口气,说道,“东柏斯街道正面和南面出现了两支帝国军,对我方发动了突袭,而且正面配备有坦克等重火器……”

“果然还是来了么,帝国的装甲部队……”理查德看了一眼费亚,接着对前来报告的士兵说道,“去通知炮兵团,对正面战场提供火力覆盖,阻止敌人装甲部队的推进;另外让坦克旅迅速集结,沿南面的森林地带楔入帝国军的侧翼,配合正面友军作战。”

“是,上校!”

士兵行礼后转身离去,理查德再度将望远镜举在眼前,自言自语道:“看来他也不想这么轻易地就把迷雾峡谷口阵地拱手让人,只是这种狭小的森林地带,对我们这边的轻型坦克更加有利呢……费亚!”

“上校。”魁梧的黑发男人凑到理查德身旁。

“带着赤色星座独立团,从北面包抄,借着正面战场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契机,绕到背后,把他们的指挥所给端掉!做得到吧?”

“没有问题!”男人挺起胸膛,傲然道。

“很好,”理查德赞许地点了点头,“去吧!”

 

 

“驻地简陋,还请拉塞尔博士见谅,”希德在自己的主营中腾出一块空地,接着拿过导力水壶,“我这里只有咖啡,可以吗?”

“不用麻烦了,我坐坐就走,”拉塞尔博士坐在椅子上,四下打量了一番营帐,“你住的的地方倒还真是永远都让人怀疑是个苦行僧啊。”

“东西多了我容易记不清位置,所以尽量放着能用的就行了,”希德拉过椅子坐在拉塞尔博士的面前,从怀中掏出打火机帮老人点上烟斗,“您一路回来还算顺利?”

“还不错。不管怎么说也是回家,”老人爽朗地笑道,“而且有提妲和那个红毛小子陪着,路上也不至于太闷。”

“他们也一起来洛连特了?”

“没有,他们先回蔡斯去了。我听说你们在这边打仗,所以专程过来见下你,”老人顿了顿,语气低沉了下来,“听说,你们去年在这里打得挺惨的?”

希德心中一紧,脸上的轻松也随之变得凝重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拉塞尔博士看在眼里,吸了一口烟斗,轻叹一声:“你们也尽力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有些事情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这也是没准的啊,什么都算得一清二楚,你就是女神了……不,恐怕这是女神都办不到的吧,”老人出言宽慰道,“我们这些做研究的,也有干一辈子都走不出某个死胡同的呢,凡事向前看吧。”

“我明白。谢谢您,博士。”

“呵呵,扯远了。其实这次来主要是想跟你谈谈之前提到的‘远程导力发生器’,实际上理论部分我基本上已经完成了。”

“哦?”希德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那么可以设计制造出来了?”

“先别忙着下结论,”老人慢悠悠地说道,“实际上我只是完成了理论阶段的研究,如何进行远程同步,如何对导力魔法进行定位……这些东西说出来得跟你扯上一天一夜,也没那个必要。不过我在诺桑普利亚那边没有做一次实质性的测试,研究条件实在有限,得回到蔡斯工房才有可能开展试验。”

“我能理解。总而言之,很感谢您的支持,博士,”希德坐在椅子上微微欠了欠身,“无论成功与否,我都不会忘记您对我的帮助。”

“说得这么客气干嘛,你这家伙就是太死板,”拉塞尔博士摆了摆手,“呐,不过老实说,希德,不是我给你泼冷水,就现在的理论阶段我得出的结论,这东西的实用性或许不是太高,你还是不要抱过高的期望比较好。”

“这是为什么?”

“一些比较基本的问题。比如,如何对魔法进行定位?远距离驱动意味着魔法的射程将可能延伸至视野的极限甚至超出,这就要求施术者的大脑承担更大量的环境运算——驱动半径、三维空间下的坐标等等;而这也意味着将同时提高魔法的精神消耗,就我目前的估计,消耗将以距离的平方倍数增长——如果你试图将射程提高到2倍,魔法的消耗就将提高到4倍——距离越大,对施术者的负担就会越重。”

“……是么。”

“嗯。如果是驱动大型魔法,这种负担就会极为显著。即使是你这样的魔法天才,就我估计,在2倍距离下,施放两到三次弧形日珥、天龙卷这样规模的魔法,恐怕就会有明显的精神透支了。更不要说一般的施术者。”

“2倍距离,大概是?”

“150亚矩左右吧,只是个大概的范围。”

栗发的男人在椅子上沉默了,对面须发皆白的老人则自顾自地吐着烟圈。营帐内静悄悄的,只能隐约听见几丝帐外士兵们来往走动的声音。

“别多想了,希德,”不知过了多久,拉塞尔博士放下烟斗,缓缓说道,“尽力去做了就好,成不成也是女神的决定。”

“……您这样的科学家,也依然相信女神的存在吗?这难道不是对自然科学的讽刺?”

“不一样的哦,年轻人。‘女神’对我来说只是种精神信仰,相比起那些无神论者,我会活得更轻松一点,”老人脸上的表情是平和坦然,“至少我会告诉自己,有些事做不到也不必介怀。人活着总得留点美好的幻想和希望,不是么?”

 

“不如吃了饭再走?一不留神已经聊到午后了。”送拉塞尔博士走出营帐时,希德出言挽留道。

“不必了,你这儿事情这么多,我就不叨扰了。”拉塞尔博士笑着摇了摇头,“况且提妲那孩子这阵子天天学着做料理,拿我当小白鼠去试吃……”

一老一少两个人忍俊不禁,希德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挽留了。博士路上小心。”

“哦对了,希德,有件事差点忘了,”没走出几步,拉塞尔博士停下脚步回过头,“你的夫人和儿子还在诺桑普利亚那边吧?”

“呃……是的。”被点到心事的希德一惊,回答道。

“还是尽快把他们接回来吧,那边现在挺不安全的,我回来这趟的路上,幸亏有那个红毛小子在……”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希德,转身朝宿营地外慢慢走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希德把手按在自己的军服上,隔着布料,感觉到那封仍静静躺在口袋中信件。

“奈特哈尔·亚班特……猎兵……”

他望着洛连特城市的方向,低声自语道。

 

 

费亚坐在随军携带的折叠椅上,拿起一根木柴拨了拨面前的篝火。溅起的火星随着火苗跳动,在空气中爆出清脆的啪啪声。他丢下木柴,从背包里掏出水壶,猛灌下一口,接着把剩下的水从头上浇下来。清凉的水冲刷着被硝烟、汗水、血渍弄得如同花猫的脸,有点痒痒的感觉。被汗水浸透的衣服混入了沙砾,粘在背上有些硌人,不过他想他已经习惯了。

空气中飘来阵阵香气和男人们各种腔调的歌声,刚刚取得胜利的利贝尔联军士兵们正在享受着傍晚的短暂宁静。他闭上眼睛,似乎能看到东柏斯街道上星星点点的篝火。

“很像啊……”他喃喃自语道。

很久以前他们也像这样,在埃雷波尼亚帝国广袤的森林中点起篝火,把赚来的米拉一个个地丢在地上听着叮叮当当的响声,喝着酒唱着歌,畅想着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们”,是指,被称作“赤色星座猎兵团”的一群人。

在参加利贝尔的独立战争之前,在委身于东方人街的权力大鳄之前,在帝国大围剿之前。

时间久远得已经记不清细节,只剩下一个个模糊的概念:篝火,酒,歌声,怀揣梦想的男人们。

那个叫奈特哈尔·亚班特的男人问他,费亚,等赚够了钱,你打算做什么?

大概……回老家去开面包房?我以前学过这个。他记得自己这样说的。

然后那个粉色头发的小个子男人笑得前仰后合,他则恼羞成怒地把一整杯啤酒倒在了男人的头上。

奈特哈尔·亚班特。

他突然发现,路西安·费亚,称呼那个男人为“头儿”的时间,已经久远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等赚够了钱,你打算做什么?】

 

有熟悉的稳健脚步声传进耳朵,费亚睁开眼,见理查德正走到他的面前,连忙站起身来:“理查德上校……“

“不用那么拘束,”理查德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从旁边找来一只空着的折叠椅坐在了对面,“没去跟他们一起庆祝?”

“等会儿就去。”

“暂时没有酒喝,不过等收复了柏斯,一定会让大家喝个痛快。”

“上校言重了。”被看出了心思般,费亚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发。

“先前的战斗,你们奇袭帝国军指挥所打得很漂亮。”

“主要是正面的主攻方向吸引了他们较多的注意力,我们才有机会乘虚而入。”

“话虽如此,你只用了三个月时间就组建出了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我感到非常欣慰。的确没有看错人。”

“上校言重了,您给了我们重组赤色星座的机会,我当然不能敷衍了事。”

“嗯,重组赤色星座……”理查德在口中重复着费亚的话,突然话锋一转,“然而你们的团长似乎对此并不满意?”

“……”被理查德突如其来的发问噎住了,费亚愣在当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团长有他自己的考虑……”

“我想也是,那家伙的心思恐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理查德点了点头,“不过费亚,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等战争结束后,你打算做什么?”

 

【等赚够了钱,你打算做什么?】

 

“费亚?”

“诶?上校?”费亚回过神,见理查德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连忙面露歉意地解释道,“抱歉我刚刚走神了……”

“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不不,我只是……”

“只是?”

金发的男人微微侧了侧头,脸上的表情示意着“请继续说下去”。费亚犹豫了片刻,小声说道:“我想我会跟随头儿,听他的安排吧……”

“哦?”理查德哑然失笑,“你没有自己考虑过想要做的事?”

“……没有。”

“有时间的话倒是可以想想,如果愿意留在利贝尔,我想很多人都会表示欢迎的。”

“嗯,我会的。”

“好吧,要是自己的事做完了,就到那边去吧,”理查德从椅子上站起身,拍了拍费亚的肩膀,“今天两场战斗的主角缺席的话,大家也会觉得扫兴吧?”

“我明白,一会儿就过去。”

 

他站起身,用脚轻轻踢了踢燃尽的篝火,把地上的几点火星踩灭。

月光笼罩下的东柏斯街道,喧闹声若隐若现。他抬眼向黑夜中的森林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真的很像吗?还是已经记不清了……

 

【等赚够了钱,你打算做什么?】

【要活下去么,费亚?】

 

 

希德站在昔日的亚班特酒馆前。

在火灾中被焚毁的酒馆已翻修一新,然而门口挂着的招牌却换了——据说是酒馆老板受了惊吓决定把产业迁到格兰赛尔。房子虽然空了下来,但在灾后重建的洛连特,并不担心无人问津。

“亚班特酒馆……亚班特……真是让人讨厌的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在房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声。

“请进”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他很熟悉的声音——慵懒的,不羁的,自负的声音。

他推开房门走进屋内,昏暗的房间中只有坐在吧台对面的粉发男人,姿势懒散地缩在转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橙子。

“就你一个人?”希德四下张望了一番,走到吧台前。

“出去干活了,不过我们不缺人手,”奈特哈尔把橙子放在吧台上,直起身子,摆出一副游击士接待员的正襟危坐姿态,面带微笑地说道,“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希德上校。”

“……”对奈特哈尔这幅“滑稽”的姿态哭笑不得的希德叹了口气,掏出口袋中的信件放在对方的面前,“我想请你们帮我去接两个人。”

 

 

“今天几号?”

“3月20日。”

“他们应该已经打到迷雾峡谷了吧?”

“似乎是这样,动作倒是挺快的。”

黑暗中的人沉默了,三亚矩外的椅子上,一头火红色硬发的高大男人有些不悦地啐了一口,说道:“真不明白将军怎么想的,为啥到现在还不肯让我出动。”

“将军自然有自己的安排。”

“切,要不是陆军空军统一归大本营调度,老子早带人打出去了,还由得他们在东柏斯街道嚣张?”

“……”

“算了说点别的。听说国内闹得很厉害,凯因公爵的军队快要打到帕鲁姆了。”

“嗯……”

“你倒是真不在乎啊,好歹也是你的家族。”

“……”

“……还有件事,这几天那个女人为了你的事急得焦头烂额呢。”

“什么?”

“咦,不是完全不在乎啊?”乌尔里希笑道,“还以为你吃了几天牢饭脑子也生锈了呢。”

“……”

似乎是感觉到黑暗中传来的阵阵怒气,乌尔里希识相地耸了耸肩:“她往大本营跑了几趟,还跑到我这里来问你的事……呵,被鬣狗们盯了这么久依然还是无所畏惧啊。”

“……”

“不过她现在没事,也许内政部的注意力这阵子都在国内吧。”

“……”

“呐,我说,这一年来咱俩还真是够倒霉的,轮流吃牢饭,就碰不到个可以一起上战场的机会……”

“……会有的。”

“诶?你刚才说什么?”乌尔里希朝牢房的方向探了探身子。

“会有的。一起走上战场的机会。”

“要多久?”

黑暗中的人再度陷入沉默中,然而乌尔里希却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向着潜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身形的人,露出自信的笑容:“既然你这么说了,再信你一次!”

 

 

 

第二十六章

奇尔榭酒馆的老板贝雷纳克在早晨六点钟时从床上爬了起来。春寒料峭,每天早晨从温暖的被窝中爬起来的这段时间对贝雷纳克而言无疑是莫大的折磨。他裹着睡衣哆哆嗦嗦地守在导力水壶旁,等着壶嘴喷出白色的雾气,便忙不迭地把烧开的水倒进脸盆,不顾烫地将毛巾在水中浸湿,用力拧了几圈,把散发着热气的毛巾铺在脸上。

温暖的感觉从脸上的各个毛孔渗入,沿着面部神经一直游走到他的四肢末梢。贝雷纳克觉得自己全身有些凝固的血液似乎又重新流淌起来了,于是他把手放在水中泡了泡,拿起水池边的牙具刷干净牙齿,最后用剃须刀刮了刮胡子,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换好衣服准备开店。

六点到七点之间的一个小时,是贝雷纳克习惯性的开店准备时间。厨子们还没有上工,服务员们也大多在仍在睡梦中,只有他一个人在寂静无声的酒馆中把椅子摆放整齐,擦去桌上的灰尘,在锅炉中添置燃料。待到全部忙完之后,坐在吧台中歇一口气,雇员和顾客们们陆陆续续走进酒馆,一天的营业就此开始。

奇尔榭酒馆在柏斯市中一直有口皆碑,物美价廉的料理尤其受到不够在安特露丝大饭店消费的工薪阶层欢迎。一杯特制的“不可思议的糊”,配上超市的两块直角蛋糕,是很多年轻人热衷的早餐搭配。三五个好友围坐桌旁,插科打诨或吹牛抬杠半个小时,扫去早起时的疲倦,起身向贝雷纳克挥别,走向各自的工作岗位。

关于这个“不可思议的糊”存在着一件轶事:注意到它在工薪阶层中广阔市场的柏斯商人们试图将其推广,费劲周折弄来了料理配方并加以改良,最后冠以“摩诃不可思议的糊”之名在柏斯超市的卡特利亚蛋糕屋销售,但却始终没能得到期望中的市场认同,反馈的结果是:虽然模仿得很出色,但没有自己独到的风味。竞争到最后也只得不了了之。

正餐时间的则是招牌料理黄金调味饭的舞台,竞相抢购的盛景屡见不鲜,往往会卖到断货。当奶酪的香味溢满整个酒馆时,你时常会怀疑自己是否进错了门,走到了某家甜品店中。真正凸显出“酒馆”情调需要等到夜幕降临、时针走过“9”的时候,劳碌了一天的人们在昏暗的灯光下碰着玻璃杯,令人昏昏欲睡的曲调余音绕梁,运气好时还能遇上路过的吟游诗人演奏鲁特琴。随着层层倦意涌上,平凡而安宁的一天就这样过去。

有好事者曾在吧台与贝雷纳克闲聊时,问起过他的过去。奇尔榭酒馆比安特露丝大饭店、柏斯超市、富莱登酒店的历史都要早,换句话说,在梅贝尔市长时代之前,它就已经落户在这里。老板为人和善且仗义,身边却似乎没什么亲人,十数年来孑然一身,父母配偶子女无人见过。每每提及这些事,他总会言辞闪烁地搪塞过去,“死了”或者“没有”是频繁出现的字眼,但男人脸上意味深长的表情,却让人怀疑究竟是真的,还是他的谎言。

有一些蛛丝马迹流传于坊间,比如,曾经担任柏斯游击士协会接待员的卢格兰老人跟贝雷纳克似乎有某种交情。两人隔着吧台饮酒时的气氛不同于普通的顾客和老板,更有种莫逆的味道。某个晚上饮酒时二人的对话被旁边的醉汉在朦胧中听到,卢格兰老人举起装着苹果白兰地的酒杯对贝雷纳克说:敬你的母亲。

醉汉的话未必值得全信,但这不妨碍有人再度问起他:老板你的母亲……

已经过世了——毋庸置疑的回答。

葬在哪呢?——好事者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贝雷纳克愣了愣,仿佛未曾料到会有如此一问。他眨了眨眼,沉默片刻后重新露出一贯意味深长表情:很远。

然后话题便结束了。老板拿出他特别调制的百年古酒,说道,要尝尝吗?

很多人声称贝雷纳克自己酿制的百年古酒是让奇尔榭酒馆的“不可思议的糊”独一无二的根源,然而究竟添加了什么样的配方则无从知晓,想必老板会一直带到坟墓中去。

 

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地响了起来,有人推开门慢慢走进酒馆。贝雷纳克背对着入口的方向弓着身子摆弄柜子里的酒瓶,耳中听着来人的脚步声径自来到吧台前,接着是一句沉稳的男声:“一杯‘不可思议的糊’。”

“还没开店哦,先生。”他直起身回过头,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没关系,我可以等。”来人笔挺的身姿裹在墨色的大衣中,头顶上大檐帽的帽檐低低地压在额前。他坐在吧台前,脱下皮制的黑色手套,整齐地摆放在一旁。

老板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拿过导力水壶给他加了杯热水,回过身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

 

奇尔榭酒馆在柏斯市的工薪阶层中大受欢迎,并不意味着它的客人是清一色的工人,一些老商人也时常会选择这里作为小憩之所,理由是这里的味道更令人怀念,让人回忆起柏斯在诞生之初度过的坎坷。这座城市凝聚了太多商人们的骄傲与梦想,很多人依然会在茶余饭后谈笑间娓娓道来它是如何从一片店铺行商的聚集地发展成一个国家商业中心。他们相信,即使时过境迁,这些在商人们眼中堪比军人开疆拓土的荣耀历史也不会被风干褪色。

然而利贝尔殖民时代突如其来地到来,现实将商人们的迷梦无情地击碎。越来越多的人走进奇尔榭酒馆,排解苦闷或者借酒浇愁,酒馆内大多数时间烟雾缭绕,酒气四溢,甚至盖过了正餐时间固有的奶酪香味。很多人坐在窗边透过玻璃对着一条街对面的安特露丝大饭店咬牙切齿,帝国人正在通宵达旦地庆祝他们的胜利。

对柏斯的商人们而言,他们或许可以接受军队战败的事实,毕竟在1192年时他们曾经历过一次。然而这一回,在他们引以为荣的商业主场上,商人们也无力阻挡黄金军马的战车。更令他们无法容忍的是,吉利亚斯·奥斯本对柏斯的态度似乎不仅仅是征服,更像是在要求他们臣服,甚至不惜将他们倾注一生建立起来的商业都市碾成齑粉。

他们只是商人而非政治家,没有人能读懂那位铁血宰相在想什么。

奇尔榭酒馆某种程度上成为了柏斯在殖民时代的避风港。无人知晓贝雷纳克通过什么手段换来了这一片微小的安宁,他们在酒馆里抽烟饮酒,却很少交谈,昔日那种闲适慵懒的感觉再无迹可寻,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压抑的沉默。

贝雷纳克曾经一度把一台收音机放在酒馆中,将音量开到最大。围坐四周的人们焦虑地期盼着前线传来逆转战局的捷报,直到帝国占领军政府宵禁令的传来。

贝雷纳克依然还记得有个时常来他店里的老主顾,某个晚上坐在吧台前,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明天,我们要去反抗……

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别折腾了。贝雷纳克淡淡地说着,把调好的酒递给吧台对面的老主顾:用你送来的苹果白兰地调的,尝尝?

贝雷纳克记不清当晚那位老主顾有没有喝下他调好的酒,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位老主顾。所谓“反抗”也如同过眼烟云不了了之。宵禁令在持续了半年后终于被解除了,人们又一往如常地走进奇尔榭酒馆。平淡无奇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酒馆渐渐恢复生机,奶酪的香味又重新飘荡在空气中,觥筹交错间话题也逐渐轻松了起来,直到深夜才慢慢安静下来。

他有时觉得自己只是在吧台里打了个盹,表盘上的指针走过一个刻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过。

即使他很清楚,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抱歉,先生,您要的东西我做不了了。”

“什么?”

吧台前的男人抬起脸,一脸疑惑地看着贝雷纳克。他摊了摊手,说道:“库存的酒似乎用完了,还没来得及去买。”

“一点都没剩?”吧台前的男人哑然失笑,“看来您这里的销路真是一直都不赖。”

“倒也不是这个原因……”贝雷纳克搔了搔头发,把后半句话留在了肚子里。他并不想告诉来人昨天晚上在酒馆中举行了盛大的狂欢,找出来封尘多年的收音机,听着东柏斯街道传来的捷报,然后相互击掌拥抱庆祝,把库存的百年古酒一扫而光。颁布不久的宵禁令被彻底无视——事实上市里也没有留下多少帝国士兵来处理这些琐事了。

“安特露丝饭店的早餐供应应该更丰富,不如……”贝雷纳克试探地问道。

“留点遗憾也不错?”吧台前的男人笑了笑,“玩笑,我挺喜欢这里的味道。”

“既然你这么说,也不是一点没剩下……”老板思忖片刻,说道,“量不够,但可以给你另外调一杯,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啊,”吧台前的男人点了点头,“对了,您这里的苦味兽肉焖和黄金调味饭可以也给我各来一份吗?”

“……现在是早餐时间呢,先生。”贝雷纳克有些无奈地说道。

“您做不了?”

“那倒不会,只不过……”

“那就麻烦您了,怕是以后很长时间都吃不到这里的料理了。”

吧台前的男人脸上平淡的表情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固执,让贝雷纳克最终放弃了推诿:“那就请再等一会儿。”

“没关系。”

 

1206年之后奇尔榭酒馆多了些穿着军装的人,就餐或者饮酒,通常会与柏斯的原住民们泾渭分明地坐在酒馆的两侧。每每这时房间内的气氛又会回复柏斯被占领初期时的沉默压抑,有些人会加快速度吃完饭结账离开,有些人则刻意地无视对方的存在,服务员在完成她们端茶递水的本职工作后不会再搭理那些帝国军人半句,即使最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这间酒馆对他们投来的敌意。这种明里暗里的敌对情绪在1206年末的一天终于爆炸开,导火线是某个胆大的利贝尔人在酒醉后出言讥讽了一个帝国士官的家乡——

我听说那地方除了公牛就是同性恋者,既然你不是头公牛,那么当然是同性恋者……

那个醉汉喷着酒气狂妄地笑者,被激怒的帝国士官抄起桌上的红酒瓶在他的头上掼得粉碎。霎时间整个酒馆内被酒精激起血性的男人们都朝着帝国军人们扑了过来,数十个人扭打成一团,抓来身边所有可利用作武器的桌椅酒瓶餐具,群殴渐渐演变成了流血事件,直到一名服务员趁乱溜出酒馆找来了正在周边执勤的帝国治安队,才最终制止了事件进一步升级。

善后处理的结果是各打五十大板,尽管在冲突中有多人受伤但终究无人丧命。帝国驻军当局出于稳定治安以及平息民愤的考虑,对斗殴的主犯——柏斯醉汉与帝国士官都给予了重罚。不知是否真的有所影响,但自那以后,寻衅滋事的情况的确改善了不少。

这件事日后在奇尔榭酒馆中经常被人提起,一传十十传百后故事的原貌就面目全非。主人公大多被描述成反抗帝国暴政的热血男儿,最终的结果自然是帝国佬被灰头土脸地打跑。但在贝雷纳克看来结果并没有改变什么。他没有领到政府的赔偿金,翻修店面花了他不少工夫,拿着锤子把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的时候,他想起几年前古代龙在柏斯闹事的情景,柏斯超市被糟蹋得一片狼藉,但在众人的努力下很快恢复了生机。只不过三四年后,他面对着被损坏的酒馆时,能帮助他的只有他自己。

弹奏鲁特琴的吟游诗人再也不曾出现,帝国军人仍会不时走进酒馆。暴力冲突换来的一时兴奋,也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趋于平淡。究竟是发生了变化还是什么都没变,贝雷纳克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站在吧台对面看着泾渭分明的两拨人互相刻意地保持距离,有意无意地维护着这间酒馆的安宁,曾动过念头去劝说那些柏斯的原住民,也许可以与帝国人和睦相处。然而他知道这是绝对不可以说的,即使统治这座城市的商人们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承认了失败,向帝国妥协并进行了利益交换,但普通的民众却不能这样去想,因为这意味着同化,直至失去做为“柏斯人”的意义。

昔日繁荣美丽的商业都市,竟需要通过一种类似执念的方式来维系最后一道防线么?

而这道防线又能够维持多久呢?

 

“您的黄金调味饭和苦味兽肉焖,”贝雷纳克把散发着浓郁香味的料理放在吧台上,“请慢用。”

“嗯,真不错,”吧台前的男人舀起一勺通体透红的兽肉焖嚼在嘴里,发自肺腑地赞许道,“苦西红柿和红椒粉的量放得恰到好处,这种天气吃到这样的料理的确会让人精神百倍啊。”

“感谢您的称赞,先生。”

贝雷纳克坐在椅子上稍微歇了口气,抬起手腕看了看表。6点40分,还没有到雇员们上工的时候。

“对了,您这里有收音机吗?”吃着餐碟中美味料理的男人,突然抬起头问道

“呃,有是有,不过这个时间段……”

“我倒是知道一个频道,在早晨时段会放点不错的曲子。”

贝雷纳克看着吧台前古怪的客人,脸上挂着的微笑并没有恶意,于是弯下腰从柜台里取出收音机,摆在男人的面前。

“请便。”他摊了摊手。吧台前的男人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点头致意,接着用纸巾擦了擦粘着油渍的左手,拨动收音机上的旋钮。

【……格兰赛尔政府3月27日电,利贝尔联军已经顺利突破东柏斯街道防线,进逼……】

【……塞缪尔·凯恩公爵在帕鲁姆市发表讲话,表示将在一周内结束对叛军的……】

【……主权国家债券市场上,埃雷波尼亚帝国国债价格趋于下降,这反应市场对即将到来的新秩序持谨慎……】

【……克罗斯贝尔的边境骚乱……不明武装袭击事件……】

【……】

【……】

“嗯?似乎在这里……”吧台前的男人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过耳朵仔细分辨着埋藏在嘈杂电波声中的音乐,指尖随着音量的大小轻轻地扭动着旋钮。一番周折后,收音机中终于传出了不算清晰的交响乐。

“嗯……勉强还能听,似乎这就是最好的效果了,”吧台前的男人不无遗憾地说道,“是信号不好还是收音机岁数大了?”

“都有吧,”贝雷纳克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道,“这阵子政治新闻倒是真多……”

“不过音乐是无国界的,”吧台前的男人笑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美味的料理也是。”

听到男人的赞许贝雷纳克并没有表露出太多的喜悦,不知是有足够信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望了望,犹豫了片刻,问道:“先生,您的随从不需要一起进来吃点东西吗?”

“哦,让他们在外面等等就好了,”吧台前的男人不以为意地说道,顺手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现在信号似乎好点了。”

音乐声渐渐高了起来,男人闭上眼睛,随着节拍微微晃动大檐帽下的脑袋,手中的餐具也轻轻敲打着吧台上的餐碟,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音乐的世界中。

 

有时候贝雷纳克会想,将破坏柏斯的罪责完全归咎于吉利亚斯·奥斯本,是否真的无可厚非。这位铁血宰相所作的事究竟是什么呢?军事上的侵略并不存在投机的成分,商战中的手段也只是直击了柏斯最脆弱的农业环节,他所作的,无非是将这座城市乌托邦一般的美丽面纱无情撕碎,让它暴露在现实的暴风骤雨中。

然后柏斯人就真的迷失了方向,迎面而来的劲风混杂着碎石和瓦砾刮伤了他们的脸,对着流淌出来的鲜血不知所措。

1207年之后贝雷纳克在奇尔榭酒馆又迎来的新的客人:来自帝国的商人和侨民。柏斯原住民们在避风港中的活动空间被再一次压缩,矛盾和仇恨进一步升级,然而他们能做的也只是在私下背地里吐吐苦水,讨些嘴上的便宜。

柏斯的商界,从某种意义上说,自1205年以来被彻底击败后,就一直未能重整旗鼓。他们更多地倾向于两极化发展:即那些势力庞大资金雄厚的财团选择与帝国人合作,并随之兼并那些弱小的商社。趋利避害的商人本性本无可厚非,但这就意味着利贝尔王国时代建立起的商会体系逐渐解体。底层的声音不会为上层所动,至少在他们标榜自己“理性”的时候,“仇恨”这种情绪化的概念很容易被抛之脑后。

然后,矛盾会被转嫁到无辜的人身上。贝雷纳克记得他的酒馆中有一对情侣常客,男人是柏斯原住民,女人则是帝国人。二人很多年就已相恋,战争也本与他们无关,但他们终究还是被卷了进来。无论出入何种场合都会遭来各种各样的白眼,即使是在奇尔榭酒馆这样来者不拒的地方,也难以找到片刻的安宁——他们通常只能坐在吧台,因为利贝尔人和帝国人的区域都不欢迎他们的加入。贝雷纳克依然还记得他们最终决定分手的那天晚上,二人坐在吧台前沉默无言,没有叫任何食物或者饮料,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末了贝雷纳克把一杯调好的酒放在女人的面前,说道,这是请您的,女士。

她点了点头,将酒杯托到唇边轻噙一口,冲着贝雷纳克微笑道:有家乡的味道,谢谢您。

荣幸之至,女士。贝雷纳克微微欠身,接着向她身边的男人问道:给您也调一杯吗,先生?

不必了。男人摇了摇头,面容疲惫地说道。我的家乡就在这儿,但我已近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了。

之后贝雷纳克再也未见过这对情侣。有传言说女人独自一人回到了帝国,而男人则加入某个地下的革命组织,结果死于军方剿杀。也有传言说男人在自己的房间里郁郁而终,无论哪个都好,他们二人在一起的传闻,没有人提起过。

这座城市在逐渐变得陌生。

如同精心搭建起来的沙堡被巨浪吞没,即使潮水褪去后也再无法复原。吉利亚斯·奥斯本只是那一股巨浪,逐渐崩溃的是柏斯自己。

它自己迷了路,从上层到底层,从统治者到被统治者,所有人。

 

“真是不错,”吧台前的男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面前多了一杯黄色的稠状物,“噢?”

“为您调好了,请尝一尝。”

“是吗,多谢您,”男人把瓷杯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嗯……闻起来感觉不错。”

他仰起脖子,黄色的稠状物顺着瓷杯的边缘滑进喉咙。男人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张大了,咕咚咕咚的声音随着喉结的跳动传出。

片刻后他放下杯子,冲贝雷纳克感慨道:“真是独一无二的调配法,如果单从配方上模仿,恐怕只能得到泯于众人的大路货吧。”

“感谢您的称赞,先生,”贝雷纳克隔着吧台向男人鞠躬道,“姑且问一句,您品出什么感觉来了么?”

“嗯……若说感觉的话,”吧台前的男人托着腮帮沉吟了几秒钟,突然抬起头,话锋一转,“在那之前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您请问。”

“不知老板,是哪里的人?”

男人目光如同两柄利剑,逼得贝雷纳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撞上了背后的酒柜。他定了定神,努力对上男人的眼睛:目光敏锐得仿佛能直接看透他的内心,但并不像有什么恶意。也许对方已经知道答案是什么,但仍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事实或者谎言,他能够说什么?他应该说什么?

他想起那些身着黑色制服的人走进他的酒馆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以及从内心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憎恶。他一直以为自己丢失这种感情很久了。

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重了,微微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甚至是吼叫,然而耳中突然响起门口风铃清脆的响声,两个同样裹在大衣中的年轻人推门而入走到吧台边,贴近男人的耳朵小声说了些什么。

吧台前的男人点了点头:“知道了,马上就来。”

接着男人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叠米拉放在吧台上,朝贝雷纳克点了点头:“很怀念的味道,谢谢您的早点。”

“先生!”贝雷纳克猛地凑到吧台前探出身子,朝着男人的背影喊道,“您是要……”

“我很小的时候尝过这种味道,很独特的调味法,虽然只是无酒精的饮料,但这种味道……”男人没有回过头,自言自语地诉说着,“现在在帝国已经不可能尝到了,是谁教给您的?”

“我的母亲。她曾经是汉诺德很出色的调酒师……”

“没从鬣狗们手中逃出来吗?”

“……他们尽力了,父亲和他的游击士朋友。”

“……是么,真遗憾呐。”

男人在酒馆中静静地站了几秒钟,然而重新迈开脚步,走出了酒馆。门口的风铃在空中叮叮当当地响着,酒馆中只剩下了贝雷纳克一个人。

他呆呆地站在吧台里,许久,颓然地坐回到椅子上。

吧台上的收音机仍在发出“沙沙”的杂音。早晨的音乐播放结束了,只留下一片雪花般的空白。

他伸出手扭动旋钮关上了收音机,看了看表。7点整,奇尔榭酒店正式开始营业的时间。

然而贝雷纳克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没有收拾吧台上的餐具,也没有挂出开始营业的招牌,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回忆着他没有说完的话。

 

【您是要去结束这场战争吗?】

【等战争结束之后呢?】

【这座城市会走向何处?】

【我们会走向何处?】

 

 

七曜历1211年,3月26日。

自收复威尔特桥开始,柏斯战役已经进入到第十天。亚兰·理查德在东柏斯街道上摧枯拉朽的攻势已深入柏斯腹地,直逼钢铁之路。帝国驻柏斯最高指挥官塞克斯·范德尔中将在东柏斯街道上设下的一系列防线全归无用,3月23日他甚至亲自上前督阵,然而也只是让防线多维持了20个小时。大面积的森林地带似乎让这位擅长机械化大兵团作战的老将军束手无策,整个帝国军的士气更陷入到战役的最低点。

让人倍感意外的是帝国空军仍没有任何出动的迹象。即使空军上校乌尔里希·纽伦贝格不顾礼数地冲进塞克斯·范德尔的办公室把他的桌子拍得山响,依旧只能无功而返。另一方面,利贝尔联军的进军则始终有条不紊步步为营:由洛连特大本营的补给物资经由威尔特桥源源不断送抵前线,特别是行军过程中大量需要的淡水,亦由后方确保供应;而以路西安·费亚为首的“赤色星座独立团”则在战役中的表现得格外惹眼,屡屡出任奇袭帝国军阵地的“影子部队”。总之,前线捷报频频,格兰赛尔政府也大加渲染,后方的利贝尔人欢欣鼓舞,仿佛已感觉到了复国的曙光。

另一方面,埃雷波尼亚帝国内战也已接近尾声。安特芬德州在坚持了近两周后终于宣告不敌,放弃了最后的城市帕鲁姆。3月25日,残余的南方同盟军转进加尔茨州负隅顽抗,并宣称绝不向篡位者低头。翌日,文泽斯劳斯·塞缪尔·凯恩公爵在帕鲁姆市以帝国皇帝的名义下令“给予叛逆者最后一击”,驻扎在海姆菲尔登州的帝国国防军以及克鲁琴州的州政府军一同调动起来,意图与安特芬德州的凯恩军完成对加尔茨州的三面合围。

无论对利贝尔还是埃雷波尼亚,历史的转折点都已近在眼前。

 

柏斯·市长邸

莉拉将手推车靠在门旁,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房间内无人应答,于是她再度轻叩三声,略略提高声音说道“小姐,我进来了”,便自顾自地扭动把手,推开房门。接着她回过身,推着手推车走进房间,车上放着数分钟前刚刚沏好的红茶。

金发披肩的女人正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窗外。莉拉把泡好的红茶放在梅贝尔的手边,鞠躬道:“小姐,为您泡好了。”

“嗯。”梅贝尔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仍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

“听说沃尔夫冈将军,今天早上被押送回国,接受帝国最高法庭的审判。”蓝发的女仆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

她看到梅贝尔的肩头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几下,却终究仍是一言不发。正担心该如何劝说自己的主人,大厅里突然传来了门铃声。

“小姐,我先去开门。”

坐在椅子上的金发女人沉默无言,于是莉拉深鞠一躬,快步走出了房间。

门铃声在偌大的市长邸中有节奏地回响着。莉拉快步穿过走廊走进大厅,不经意地看了一下大厅中的座钟。还未到8点钟,不知是什么人会在这个时间点来拜访。

“请等一下……”她一面喊着,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到了正门前,打开门锁,用力拉开了正门。

“请问……!”

仅仅说出两个字,莉拉就惊在了当场。她竭尽全力想稳住情绪,然而一向仪态大方举止得体的女仆最终仍没能把那句话的后半段完整地说出口。

 

 

七曜历1211年3月28日,4:15am,洛连特·利贝尔联军大本营

 

希德睁开眼睛,从床上撑起身子。

营帐外正下着雨,隐约间还能听见阵阵雷声。他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烦躁不安难以入睡,于是披上衣服撑着伞走进雨中。

没走几步经过大本营的通讯站,他停下脚步,转身走了进去。执勤的通讯兵们正聚精会神地守在电台前,未料到希德的突然来访,连忙摘下耳机站起身来行礼道:“上校……”

“没事,我随便走走,”希德摆了摆手示意无须紧张,“一切都还正常吧?”

“是。与前方的定期联络没有问题,最近的一次是在2时30分与威尔特桥阵地的联络。”

“嗯……”希德点了点头,“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4时30分。差不多要到了,需要我们现在与威尔特桥阵地联络吗?”

“现在做吧。”

“是,上校,”通讯员拿过话筒,按动电台上的一个按钮,“这里是洛连特大本营,现在是4时30分定期联络,威尔特桥阵地请回答,威尔特桥阵地请回答。”

扩音器中是未接通的忙音,通讯员愣了一愣,对着话筒重复道:“这里是洛连特大本营,现在是4时30分定期联络,威尔特桥阵地,可以听到我的话吗?”

未接通的忙音仍没有丝毫的变化,通讯员的额上渗出了汗珠:“威尔特桥阵地,能听到我的话吗?请回答!威尔特桥……”

话音未落,通讯员手中的话筒被身后站着的希德一把夺了过去。栗发的男人定了定神,沉声道:“这里是洛连特大本营,我是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威尔特桥阵地,请听到后立即回答!”

他放下了话筒,背着手紧盯着电台上的扩音器。四周的通讯员们大气不敢出一声,营帐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约莫过了20秒钟,扩音器中的忙音终于结束了。正当众人准备庆幸一切如常时,营帐中突然响起了让希德终生难忘的熟悉男声:

“这里是埃雷波尼亚帝国第三装甲师团准将,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久违了,希德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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