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艾][R15][空之轨迹]远征三部曲·破晓(第十六章~第二十二章)

第十六章

“……是的,卢安的乱党已经没有发动进攻的能力了。”

“……艾利兹街道可以组织起大规模的会战,那里我已经重点布防。”

“……正在追查,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没有,鬣狗们还算老实。另外……”

埃尔温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与理查德政府谈判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

导力通讯器话筒对面长久地沉默着,于是埃尔温补充了一句:“我很抱歉,老师。”

“……你这个脾气,早晚要把自己害死。”话筒对面传来的声音,与其说是责怪,更多的是叹息。

“我明白。我会对此负全责。”

“没人要跟你划清界限,咳……只是你有足够的把握?”

“摸清那个男人的底就足够了,有损帝国利益的事,我不会去做。”

“咳……总之我得提醒你,别小看亚兰·理查德,那个男人曾经……咳咳……”

听到浑浊不清的咳嗽声,埃尔温不由地皱了皱眉头:“老师,您的身体?”

“这点小伤,死不了……”话筒对面的声音顿了顿,“呐,埃尔温……”

“老师?”

“虽然这份荣誉晚来了至少5年,但你现在已经是帝国将军了。第三装甲师团交给你,我没什么好担忧的。”

“学生惶恐。”

“不用跟我客套。虽然我现在名义上是利贝尔战区的最高统帅……咳……不过,你放手去做就是,不必有什么顾虑。”

“是。”

耳中传来对面通讯器挂断后的忙音声,于是埃尔温也放下了手中的话筒。等候在侧的赫夫特走上前来,问道:“阁下,将军的意思是?”

“按原计划去做就是,通知已经送去市长邸了么?”

“已经送过去了。”

“是转交给她的女仆,还是……”

“属下是亲手交到市长小姐手中的。”

“嗯。”银发的男人赞许地点了点头,“但愿亚兰·理查德能明白我的意思……柏斯与洛连特防区调动的工作进展的如何?”

“摩托化步兵和装甲兵的调动工作基本完成,亲卫队和骑兵团已于昨日出发。目前柏斯除了宪兵队和预备队驻守外再没有其他的军力。”

“不是还有一支么……”他不屑地轻哼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的一角。略显冷清的街道上,几个身着黑色制服的“警察”靠在路灯旁,面色冷峻地注视着过往的行人。

“那件事查得如何了?”

“涉嫌军火走私的中介商社已基本查明,源头锁定在两家,都跟柏斯商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金融诈骗的嫌疑对象就太过广泛了,证据也大多七零八落……”

说到这里,赫夫特犹豫了一下,见埃尔温没有答话仍望向窗外,于是接着说道:“阁下,我们做这些调查真的有必要么?如果是我们都能查到的东西,只怕内政部也能查到,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

“觉得自己做的事很多余?”

“……属下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去想那么多,照做就是。”埃尔温放下窗帘,走到立式衣架前取下装饰着金色肩章和绶带的外套——取代了以前校官制服的银灰色肩饰,“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前往洛连特。”

 

 

七曜历1210年10月17日,一艘来自柏斯的帝国飞艇降落在格兰赛尔国际空港。

在空港负责接机的人是临时政府的外交部长诺曼。这位隐居在卢安多年的老人,最终被理查德敲定为利贝尔方的谈判代表,并全权处理谈判中的一切事务。从帝国飞艇中走出的谈判团共有20人,根据柏斯方面事先发来的通知,应为清一色的军方人员。然而当谈判团的最后两人走出机舱时,利贝尔方的接待人员无一不为之惊愕。

 

“真没有想到,梅贝尔小姐和莉拉小姐会一起来~”艾斯蒂尔容光焕发,脸上满是难掩的兴奋,“这些年真想你们啊,做梦都在想以前在柏斯的日子。”

“是啊,记忆中的艾斯蒂尔还是那个莽莽撞撞的游击士小姑娘,” 梅贝尔的脸上亦是久违的轻松,“转眼间,已经嫁人了。”

“想必料理技术也有了长足的进步。“莉拉半闭着双眼,在梅贝尔身后帮腔。

“这个……怎么说呢……“艾斯蒂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发,“我总是记不得把锅洗干净,被人说做出来的东西‘也就是能吃’这种程度……”

“诶?这可不行哦,艾斯蒂尔,”梅贝尔微笑着调侃,“‘要抓住男人的心先得抓住男人的胃’,不提高自己的料理技术,难保上校先生不会被别的女人拐跑哦~”

“经验之谈。”蓝发的女仆在身后点了点头。

被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的恶作剧弄得臊红了脸,艾斯蒂尔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理查德。金发的男人轻咳了一声,笑容可掬地端起装着红酒的玻璃杯:“总而言之,欢迎二位女士的到访。只可惜格兰赛尔这里没有柏斯出产的苹果白兰地。”

“唔……不必麻烦了,”梅贝尔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也举起酒杯向理查德致意,“亚瑟利亚葡萄酒就好了,感谢上校的盛情。”

“话说回来,之前收到帝国方面的通知,似乎没有提到二位会随行,”理查德抿了一口红酒,把玻璃杯放回茶几上,“是临时出了什么变故,还是……”

“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临行前一天晚上才收到通知,手头上的工作也还没来得及处理完。”

“这样的话,那么您应该也不会清楚他们的底限条件了吧?”

“嗯。在帝国人眼中,我不过是个象征性的花瓶吧,这些年在各种场合被摆来摆去,倒也不觉得稀奇了。”梅贝尔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不过,我的确听到了一些风声。如果不能达成南北分治的结果,他们会退而求次要求柏斯自治,并获得玛鲁加矿山的永久开发权。”

“真是荒唐……”理查德摇了摇头。

“可以想象这次的谈判,必然会无疾而终吧。双方的分歧太大,几乎不可能找到令大家都满意的结合部。帝国不会再轻易后退,您也不会在格兰赛尔止步不前,这场战争,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梅贝尔小姐有什么建议吗?”

“我只是知道,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人可以回头了——其实当我们选择走上这条路时,就已经不可能回头了,您说呢,上校?”

言毕,梅贝尔小口小口地抿着杯中的红酒,而理查德则陷入长久的沉默中。房间内的空气有些沉重而压抑,艾斯蒂尔看着心事重重的二人,终于忍不住插嘴道:“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被太阳之女的声音惊到,二人齐齐转过脸来。先反应过来的仍是梅贝尔,她歉意地笑笑:“抱歉,艾斯蒂尔,把你晾在一边了——不过你看,男人就是这样在不经意间被拐跑的。”

“才不用担心梅贝尔小姐会做这种事呢……”艾斯蒂尔偷瞄了理查德一眼,有点底气不足地嘀咕道,“呐,要不梅贝尔小姐就留在格兰赛尔如何?莉拉小姐也是。柏斯现在这么危险,就不要回去了吧?“

“这……“梅贝尔哑然失笑,“这怎么可能,我是跟随谈判团一起来的,自然也得一起回去。”

“总会有办法的,是不是?”艾斯蒂尔看着理查德的侧脸,轻轻扯着男人的袖子。

“嗯……虽说有些麻烦,倒也不是做不到。”理查德思忖着,一边拍了拍艾斯蒂尔扯住自己袖子的手,“在雷斯顿要塞俘虏的那个帝国中将哈拉德,似乎是贵族出身,而且身份显赫。若是以他做筹码,也许可以与梅贝尔小姐做交换。”

“那么……”艾斯蒂尔露出欣喜的目光。

“别急着高兴,我不是说了么,还是‘有点麻烦’的。首先,哈拉德中将是俘虏,但梅贝尔小姐是柏斯的市长,二者并不存在‘俘虏交换’这种对等的关系”;其次,即便不考虑这种对等关系,与帝国达成协议,梅贝尔小姐的政治形象也会受到极大影响。世人会如何看待她这件事上的决定?一个临阵脱逃的胆小鬼?”

“可……可是,难道让梅贝尔小姐就这样回去吗?!如果柏斯城破时再出什么事,好像杜南公爵和菲利普先生那样……”

艾斯蒂尔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哀伤的神色印在梅贝尔的眼中,让金发女市长的心头一紧。她伸出手按在艾斯蒂尔暗暗握紧的拳头上,柔声道:“别为我担心,艾斯蒂尔,我都在柏斯待了这么久,不是也没出什么事?6年都等了过来,还会在乎这几个月吗?”

“但是……”

“二位女士,可以先听我把话说完么?”男人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只是说了‘有点麻烦’,又不是‘做不到’,有必要弄得像是生离死别一样吗?”

“诶?”艾斯蒂尔侧过脸,疑惑地看着自信满满的丈夫,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瞥见梅贝尔小姐把食指贴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静静地听,于是把嘴边的话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我刚才提到的政治影响,大多是舆论方面的。不过说到底,战争时期控制舆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保证其朝着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是非常时期的惯用手法。这方面的工作凯诺娜比我更有经验,我相信她能做得到。”

“所以,上校的意思是……”

“如果梅贝尔小姐同意艾斯蒂尔的提案——不,还是由我来说,”理查德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如果梅贝尔小姐愿意接受我的邀请留在格兰赛尔为临时政府服务,我会尽自己的一切力量为您铺平这条道路,并保证对您声誉上的影响降至最低。”

“利贝尔的未来需要您这样的人物,请您考虑一下。”他望着梅贝尔海蓝宝石的眼睛,补充道。

 

墙角的座钟“当——当——”地敲响了九声,一直沉默不语的莉拉俯下身子凑到梅贝尔的耳边,小声说道:“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已经这个时候了吗……”梅贝尔从沙发上站起身来,“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打扰二位了。”

“这时候就要走?”艾斯蒂尔明显有些不舍,“不可以多留一会儿?”

“9点30分之前必须回到罗恩鲍姆酒店,当然并不是只针对我和莉拉两个人,”梅贝尔轻抚着艾斯蒂尔的头发,“没关系,这不才是第一天嘛,往后还有很多机会见面的。”

“嗯。”

“我派人送送二位。”理查德也站起身来。

“谢谢您的好意,上校,不过有莉拉陪着我就行了。”梅贝尔欠身婉拒道,“我想自己在街上走走。”

“既如此,二位路上小心。”理查德点了点头,转过脸对艾斯蒂尔说道,“不如你送她们出城吧?”

“好!”

太阳之女一口答应了下来,挽起梅贝尔的胳膊,有说有笑地朝房间外走去。跟在最后的莉拉随手关上了房门,房间内只剩下了理查德一个人。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沙发旁看着茶几上盛着红酒的玻璃杯,片刻后,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导力通讯器的话筒,熟练地拨了个号码。

“特莱斯工房长吗?您好……对,是我。不好意思这个时候打扰您。有件事想跟您谈谈……嗯,最好这两天……好的,我等您的消息。”

 

 

利贝尔通讯 第20号

【速报】格兰赛尔谈判开始

昨天上午9时整,利贝尔临时政府与埃雷波尼亚帝国的代表在艾尔贝离宫开始了第一轮战时谈判。双方将在领土主权、战后秩序、战争赔款等多项议题上展开磋商。据利贝尔方代表透露,他们对此次谈判的前景“并不乐观”,但同时表示“会尽自己最大努力为利贝尔争取到应得的利益”。本刊会对此次谈判进一步追踪报道,尽请读者留意。

 

 

对格兰赛尔谈判的解读,通常需要考虑到几个方面的因素。利贝尔方面称其为埃雷波尼亚军方的缓兵之计,埃雷波尼亚方面则表示完全是出于对卢安等地居住的帝国平民安全的担忧。不可否认的是,理查德在卢安点燃的革命烽火,颇有摧枯拉朽的气势,但格兰赛尔战役之后,面对帝国第三装甲师团严阵以待的洛连特和柏斯,却陷入了一筹莫展的窘境。况且以策划此次谈判的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的行事风格来看,亦无须这样单纯的“缓兵之计”。倒是埃雷波尼亚方提出的观点有迹可循,自八月份以来,一个半月时间内已出现了多次埃雷波尼亚籍平民的恐慌出逃,给理查德政府的战后管理带来诸多不便,平民安置的问题也成为谈判的主要议题之一。然而事实上,利贝尔和埃雷波尼亚双方都刻意回避了一个重要问题,即自1210年初在帝国出现的金融秩序动荡,已经演变成大范围的经济衰退,大量的银行会社宣告破产倒闭,与之相关人物的涉及面更是超乎想象。如果将时间线拉后30年,从埃雷波尼亚帝国内政部解密的档案中可以看出,军方高层普遍存在的走私行为这场金融风暴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引发的严重后果就是在利贝尔独立战争后期帝国军的军费短缺。尽管埃尔温早在战争爆发前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但还是没能及时将其制止。

而理查德政府是否与这场金融风暴存在联系,尽管没有任何官方的记录,但从理查德联军在战争中获得的军资已能窥出一些端倪。也许双方在格兰赛尔谈判时就已心知肚明,只是谁有没有点破。一个月的冗长谈判在最后无疾而终,双方在领土划分问题上难以达成共识——事实上谈判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两个月的停战期给了双方足够的喘息时机,理查德在格兰赛尔广场的演讲引发了募兵处的沸腾,而埃尔温,至少他等来了拖欠已久的军费,稳定了有些浮动的军心。

既然双方都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那么和谈的面具便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艾利兹街道上空重新阴云密布,大规模的部队调动在黑夜中秘密进行着,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是时,七曜历1210年11月10日,距离格兰赛尔战役结束,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希德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拂开地面上的碎石,握住一把松散的泥土,贴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又用鼻子轻轻嗅了嗅。接着他把泥土丢下,以右手拄剑站起身,拍了拍军服上弄脏的袖口和膝盖。

“如何?”黑发的军官走上前来,问道。

“嗯……”希德微微眯起眼睛,仰首远眺暮霭中延绵起伏的群山,“大概还需要六天,最多七天时间,就可以到达洛连特。”

“这么快?”穆拉也学着希德向远处的山峦望去,片刻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山的话自然是山脊线,利贝尔地势较低,山地也多为丘陵,与埃雷波尼亚和卡尔瓦德的山地有很明显的差别。”希德扬起手指向远处,“看那条线,有点平滑的感觉是不是?与我们这几个月走过的地方截然不同。”

“但,光是这样就能判断出距离了?”穆拉明显有些疑惑。

“还有个辅助判断的要素,”希德踢了踢脚边的泥土,“这种红褐色的疏松土质,是受到七曜矿脉的影响,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玛鲁加矿山。从颜色的深浅和土质疏松度大概可以估算出泥土中重金属离子含量,也就由此可以推断出这里到矿脉中心的距离……”

希德突然停住话语,见穆拉一脸茫然的尴尬表情,淡淡地笑着耸了耸肩:“其实没那么复杂,真正还是靠它。”

褐发的男人擎起左臂,通体洁白的游隼扑打着翅膀停在了他的手腕处,发出欣喜的叫声“啾——”

“时速1800赛尔矩的信使,往返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呢,”希德轻抚着基库的背脊,转过身对穆拉说道,“通知全军就地扎营吧,进入利贝尔境内的话,最好开始夜间行军。”

 

跃动的篝火映照在希德的脸上,磐石般坚毅的线条仿佛用刀刻出。夜间的冷风灌进军服的立领,却不见男人脸上肌肉一丝的跳动,只是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握住了领口,另一只手仍自顾自地推动着面前棋盘上的棋子。

脚步声在身后慢慢靠近,有阴影盖上棋盘:“看上去快下完了?”

“差不多,局面已经明朗了。”没有回头,希德将被“对方”吃掉的黑子从棋盘上拿下来,放在脚边。

“你已经一个人下了两个多小时了吧?”穆拉绕到希德对面坐下,探过身子盯着棋盘,“不觉得闷吗?”

“不如你陪我下完?”希德半开玩笑地说道,“已经到残局了,白方现在有利。”

“我可不太擅长这个,”穆拉大略扫了扫棋盘,推动一只马,“听舒华兹说你当年差点把布莱特准将下赢了?”

“……那个女人,真是什么话都乱说。”

“别介意,中校。”穆拉笑着说道,“其实我挺佩服您的,无论是与布莱特准将的对弈,还是肯耐下性子教舒华兹做饭。”

“她难道现在还以为是那份料理导致我最终输掉了那盘棋?”希德苦笑着摇了摇头。

“难道不是吗?”

“该怎么说呢……范德尔少校,你有试过走上注定会失败的战场吗?”

“这……”穆拉一时语塞,“似乎……还没有遇到过?”

“从一开始就知道注定失败的结局时,所做的一切努力只能是让这一结果来得尽可能晚。而很多时候,只需要一个催化剂,所有的努力都宣告结束。”希德悠悠地说道,“跟准将的那盘棋就是这样,即使不是吃了她送来的便当,还会有别的原因,让我最终投子认负。”

“即便如此你还是一直坚持到了晚上?有什么支持着自己的动力吗?”

“……20年前的事情了,哪里还记得。”

“是么,我以为这种事应该印象深刻的,”见希德无意继续谈论,穆拉适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说点别的好了,从格兰赛尔送回的情报,看上去谈判不了了之了?”

“嗯,既然等来了我们,也没必要再拖下去了。那个家伙,一个多月前还说自己可以一个人打到柏斯去,现在想起来就觉得搞笑。”

“呵呵,倒是不难理解理查德上校的心情。”穆拉忍俊不禁道,“那么,在洛连特的战役,你们准备怎么打?”

“就像现在这样。”

“现在?”看着被火光映照得阴晴不定的男人的脸,穆拉猛地反应过来看向棋盘:黑棋已经被白棋压制到底线附近,然而不知何时一只黑兵也绕过层层防线渗透到了白方的底线。

“你什么时候……”

“大概在你问我为什么会坚持到晚上时,没察觉到吗?”希德从大衣中掏出香烟,递给穆拉一根,“白方现在依然占优,你还没有输。”

“这话可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穆拉接过香烟却只是攥在手中,视线仍紧盯在棋盘上,“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准确地说是他的,我个人并不喜欢这个计划。”希德自顾自地点上烟,“战场上的瞬息万变远胜于棋盘,而这个计划对时间差的要求过于严格,在情报交流不畅的情况下,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变故。”

“你所说的时间差,是指?”

“比如,我现在只需要两步棋就可以把兵沉到底线,你是准备在两到三步内把我将死呢,还是提前回防牵制?白棋现在攻势正盛,一旦回撤,大好的局面也许会瞬间逆转。”

“说得是呢……”

“所以,少校,以你的了解,范德尔中将——您的叔父——会如何选择?强攻,还是回防?”

穆拉沉吟了片刻,抬手将从侧面封锁黑王的一只白象拖了回来。

“果然么……”希德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就我对叔父的认识,他不是个会轻易冒险的人。如果情报不明,他更不会拿整支部队的生命去当赌注,”穆拉露出一丝苦笑,“说得好听点是稳重,说得难听点……大概就是保守吧。”

“你误会了,少校,我完全没有指摘范德尔中将的意思。我相信大部分人——包括我在内,也会做同样的选择。理查德的切入点便在于此,他希望经此一役歼灭掉帝国军柏斯和洛连特地区的主力。”

“首尾夹击……吗。”

“也许会与你的叔父对阵,没有问题么,少校?”希德看着穆拉,语气郑重地问道。

“……自从我踏上那个大赖皮蛋的贼船,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跟叔父,跟他的军队为敌,”像自嘲般地,穆拉点上了手中的香烟,“都是军人,上了战场就只有立场,我想他能理解。”

“说得也是……”希德侧过身子,用一根木柴搅了搅渐渐微弱的篝火,将一直防守在黑王身边的车推前一步,“那么,这盘棋还接着下么?”

 

 

七曜历1210年11月20日,5:30pm,格兰赛尔国际空港

 

“您真的不打算留下?”

准备踏入飞艇舱门的梅贝尔收住脚步回过头,初冬略感萧瑟的寒风中,一袭深紫色军大衣的金发男人正面色凝重地望着她。

“您换上了军服,看来又要打仗了吧……”梅贝尔轻声说道,像是在回答理查德,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

“嗯。看来相比在谈判桌上,我们双方都更擅长在战场上对话。”

“会死很多人吧?”

“……我想,是的。”

“6年来,我还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呢,”梅贝尔的神色变得莫名地哀伤,“看来‘那个人’说得没错,我跟枪并不搭调。”

“既然如此……”

“我依然得留在柏斯,”梅贝尔打断了理查德的话,“我很抱歉,上校。”

“莫非梅贝尔小姐是在担心那批……”理查德斟酌了一下用词,“嗯,其实我已经跟特莱斯工房长商讨过,相比起物件,您的价值更为重要。”

“您误会了,上校。尽管‘有始有终’的信条是理由之一,但根本的原因是,我是柏斯的市长。”梅贝尔淡淡地笑了笑,“那座城市有我必须去保护的市民,在兵临城下之际,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独自一人离开。”

“……既然您已经决定了,”理查德轻叹一声,向梅贝尔微微欠身,“请多保重。”

“祝您武运昌隆,上校。”

言毕,梅贝尔抬脚朝机舱内走去,一直陪在梅贝尔身旁的蓝发女仆向理查德深鞠一躬,尾随主人而去。目送着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舱门的一瞬间,理查德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喊道:“梅贝尔小姐,请再等一下!”

他追到舱门口,两个守在门旁的帝国士兵伸出手挡住了他的去路。听到理查德喊声的梅贝尔走了回来:“还有什么事么,上校?”

“策划这次谈判的人,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也就是写信给我的人——他现在是柏斯的指挥官吗?”

“您说的不错。”

“他是个危险的人吗?”

听到理查德突如其来的发问,梅贝尔一时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飞艇引擎的轰鸣声愈发响亮,两名帝国士兵开始催促梅贝尔赶快回到机舱内。于是金发的女人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决心般,向理查德扬起双眉:

“不,上校。我想他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人。”

 

 

七曜历1210年11月20日,10:00pm,洛连特·帝国军临时大本营

 

埃尔温合上手中的笔记本,用手揉了揉额头两侧的太阳穴。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却发现杯中红茶不知何时已经喝完了,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于是他站起身走到墙角边揭开暖水壶的盖子看了看,同样地空无一物。于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拎着水壶走出了房间。

这间办公室比柏斯大本营的司令室要简陋不少,没有室内独立的导力炉,取热水需要走过一条走廊到公共的取水区。虽然有些不便,但埃尔温也没有抱怨的余裕。临近冬天,军资的问题忙得他焦头烂额。理查德政府在格兰赛尔举起的“利贝尔独立”的大旗引起了柏斯和洛连特地区的强烈共鸣,强征物资势必会引发极大的反弹,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好在11月中旬时,拖欠已久的军资终于到位——虽然较预期少了许多,但已可解燃眉之急,否则帝国的士兵们就得顶着冬日的严寒与气势正盛的利贝尔人作战。与6年前入侵利贝尔时一击得手的闪电战不同,如今帝国内政局混乱,天时地利人和均不在己方一边。

白雾从暖水壶的壶嘴涌出,埃尔温关上水阀,拎着水壶朝办公室原路返回。走廊顶部的导力灯有些年久失修,忽明忽暗“滋滋”地闪烁着。他听着军靴踏过地板时节奏分明的回响,脑海中闪过塞克斯数天前在电话中与他说的话:

——涉及到的人太多,内政部开始抓替罪羊了。

——纽伦贝格是被军事法庭带走的,我们之前的判断有误。

——国内的事我会负责,洛连特和柏斯交给你了。

还真是……不过在军服上加了几根绶带,就得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吗……

他来到走廊尽头唯一透出灯光的办公室前推门而入,戴着眼镜的年轻中尉从办公桌前的座位上站起身来向他行礼道:“阁下。”

“哦?这么晚了还有事吗?”埃尔温摆了摆手示意赫夫特坐下,接着在自己的茶杯中加入热水,“也帮你冲一杯?”

“不必了,阁下。刚收到的紧急情报,需要向您汇报。”赫夫特翻开手中的笔记本,正了正眼镜。

“说吧。”

“柏斯传来的密报,内政部将在今晚11:30对市内展开‘清洗’行动,对可能涉嫌‘案件’的嫌疑人进行搜捕。”

“能弄到名单么?”

“不能,事发突然,我们的人也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

“算了,随他们闹去吧,”埃尔温抿了一口冒着热气的红茶,冷笑道,“这些鬣狗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些工作么,画画地图,改改国境线,抹掉些村落和平民什么的。”

“……”赫夫特咽了一口口水,接着说道,“大约二十分钟前,艾利兹街道遭到利贝尔军队的猛烈进攻,我军防线已被迫后撤15赛尔矩。”

“二十分钟前?”埃尔温有些惊讶,“谈判团不是今天才回来吗?”

“是的,谈判团全员已于本日20时抵达柏斯。”

“那就是5点半左右离开的格兰赛尔……哼,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快啊……诶?”埃尔温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你刚才说……谈判团什么来着?”

“谈判团,‘全员’,抵达柏斯,阁下。”赫夫特加重了语气,重复道。

“你确定是,‘全员’?”

“我确定,阁下。”

赫夫特事后回忆那晚办公桌前的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感到了莫大的恐怖。虽然这位脾气古怪的长官平日里也会时不时对他板起脸,但仍可归结为性格孤僻和某种偏执,至少在大多数时间里,这位贵族出身的帝国军官保持着良好的作风与修养,而非自视高贵颐指气使。那个晚上是赫夫特第一次见到他毫无掩盖地表露出他的杀气——更准确地说,是他第一次无法压抑他的杀气——面部的肌肉、握着茶杯的右手,无一不在努力地控制着颤抖,然而最终,他没能成功。

“……通知第三装甲师团所有高级军官,十分钟后在大本营会议室集合。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是,阁下。”

“另外通知亲卫队,无论什么方法,在今天23点之前,赶回柏斯,封锁市长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违令者,格杀勿论……”

“这……”赫夫特额上渗出了汗珠,面露难色,“现在已经过了末班定期船的时间,我们又没有飞艇,要怎么样……”

“去想办法!”银发的男人近乎失控地咆哮道。

 

看着自己的副官落荒而逃般跑出办公室,埃尔温侧过头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导力钟,10点25分。

他丢下茶杯,用手遮住双眼靠上座椅的靠背。剧烈地心跳声一阵阵传来,合着秒针 “滴答”地跳动,前所未有地清晰。

这是什么感觉?

似乎是,在很久以前,就被丢弃遗忘的感觉。

恐惧?

 

“亚兰·理查德……”

从紧咬的牙缝中,埃尔温吐出了这个名字。

 

 

 

第十七章

七曜历1194年的某一天,刚刚升作少尉的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将自己家中行将退役的留声机搬到帝都一家老字号的留声机店,对店内的掌柜师傅说:“麻烦您看看,这台机还能修么?”

年近花甲的老人推了推老花镜,露出个不屑的表情:“年轻人,还没有什么留声机是我修不好的。”

于是埃尔温笑笑,那就拜托您了。

 

老人将留声机搬进内室,埃尔温则一个人在店内无聊地踱着步子,翻看货架上的唱片。流行音乐摆满货架,却没能找到让他心仪的。

“修好了。”

老人话语声响起的时间比预想中要早得多,他走上前连忙接过老人手中的留声机,点头微笑道:“非常感谢您。”

然而第二天,埃尔温一脸郁闷地抱着留声机再次推门而入:“先生,似乎还是有点问题,您可以再帮我看看么?”

老人透过老花镜盯着埃尔温的脸几秒钟,那种“你找抽啊”的神情让年轻的白狼有点头皮发麻。大概质疑手艺对一个工匠来说是极大的侮辱?于是埃尔温用力挤出个抱歉的笑容:“我家里有张唱片仍然播放不正常,所以……”

“那你把那张唱片带来吧。”

老人的话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于是埃尔温只好灰头土脸地返回三个街区外的家中。一个小时后,他在两天内第三次踏入这家留声机店,把唱片交到了老人的手中。

老人拿过桌面上的放大镜贴着唱片的表面仔细看了几分钟,将唱片递还给埃尔温:“唱片本身就是坏的。”

“这怎么可能?”埃尔温有些哭笑不得,“我之前听着一直都很正常。”

“你一直都只听这一张么?”

“这……”埃尔温有些语塞,“长期工作在外,只有休假回家时会听一听,所以……”

“所以就只听这一张咯?”老人掏出外衣口袋中的烟斗,拉开手边的抽屉拿出烟丝,“那台机子大概坏了很久了吧,不过算是错进错出,能跟那张坏掉的唱片配合默契。”

“……您的意思是?”

“最近机子坏得更厉害了,所以这种默契也就不存在了。我帮你把机子修好了,但它同样没法正常演奏出那张坏掉的唱片了。”老人一边往烟斗中装入烟丝,一边说道。

“那您能不能……”埃尔温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老人挥了挥手打断了。

“不可能,年轻人。我在这家店干了40年,从来就只懂得怎么把机器修好,没学过怎么把它弄坏,还要坏得恰到好处。”老人吐出个烟圈,慢悠悠地说,“这种事,你还是请空之女神代劳吧。”

 

 

【在下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以朋友的身份。】

【您,恨吉利亚斯·奥斯本阁下么?】

 

北方联军——希德尤莉亚穆拉的联合进军BGM:Arrival To Earth  出处:变形金刚电影第一部:《汽车人到来》主题曲)

 

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5:15am,洛连特·帝国军大本营·会议室

 

“目前,利贝尔军的锋线已经推进到了这里,艾利兹街道通向神秘森林的入口。”

“从与敌军交战的情况来看,他们的军力大约在7000,主要以步兵为主。不过他们也拥有一定数量的坦克和自行火炮。由装甲兵器的外观判断应该是莱恩福尔特社上一代的轻中型,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国内走私的那些军火。”

“阁下?”

赫夫特推了推眼镜,见埃尔温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沙盘有些出神,小声询问道。

“格兰赛尔的动向呢?”并未将视线从沙盘上移开,埃尔温问道。

“并未处于明显的高度戒严,城内情况与和谈时的状态无二。不过似乎没有在城内发现敌军的预备部队。”

“没有预备队?”埃尔温微微眯起眼睛,沉吟道,“是太过自信,还是……”

他的右手虚握空拳抵在唇边,目光扫过起伏不平的沙盘,在脑海中勾勒出艾利兹街道前线战场的画面:“前线的防御力不足,他们又有足够的装甲兵器,为什么只推进到神秘森林入口呢?他们是在等什么吗……第三装甲师团的准备情况如何?”

“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阁下。”

“哼,如果现在出发的话,6个小时到达艾利兹街道前线,8个小时内到达亚宁堡,若是速度更快点的话,还能赶得及今天的晚饭。既然如此……

“……诸位,出发吧,”埃尔温扬起脸,傲然的目光环视着沙盘周围的幕僚们,“把盘踞在格兰赛尔的亚兰·理查德及其乱党分子,一扫而尽!”

那一瞬,随着军靴的后跟在木质地板上撞击出齐整的声响,会议室中帝国军人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姿,面向埃尔温侧擎起右臂,将并拢的五指贴在了额前。

 

 

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8:04am,玛鲁加山道

 

几个洛连特市民打扮的男人猫着腰,沿着崎岖的山道爬上玛鲁加矿山。他们时不时停下脚步回首四顾,确认身后没有盯梢的“尾巴”方才继续前进。在穿过一片灌木和一段碎石路后,一干人来到数日前便潜伏在这里的利贝尔北方军团阵前。

与外围的哨兵对换口令后,他们被领着来到一块临时清理出的空地边,希德与穆拉正坐随身携带的折叠椅上与其他几名军官对照着洛连特市区图讨论战略。为首的男人走到二人的身边行了个礼:“希德上校,范德尔中校,情况已探明。”

“辛苦了,艾瑞克中士,”希德面向他点了点头,接着朝身旁的士兵打了个手势,“市内的情况如何?”

“1小时前,帝国军的主力离开了洛连特市。”艾瑞克接过士兵递上的水壶灌了一口,坐在希德身边的椅子上,“目前洛连特市的帝国守军大约在700人,基本上为步兵,不过拥有3辆轻型坦克,布置在艾利兹街道的入口、钟楼和飞艇坪入口。另外,玛鲁加山道入口处也设置了哨卡,大约有一个连的守军。”

“牛奶小街的方向没有布防么?”穆拉指着未被艾瑞克提及的城市西侧入口,问道。

“有一个加强的机炮排阵地,配备了一挺多鲁曼达型速射机枪。相比其他的阵地尽管布防相对较弱,但从奶牛小街到钟楼方向没有障碍,坦克可以在5分钟内赶到增援。”

“钟楼是整个防御体系的核心,”希德看着地图自语道,“对来自各个方向的攻击都可以有效驰援;而飞艇坪——钟楼——艾利兹街道入口三点连成了一条线,任意一个点的移动都会有其他点的补位……威尔特桥方向有帝国军的势力么?”

“是的,近1000人的预备队,包括一个摩托化步兵营,一个骑兵营和一个普通的步兵营。”

“真是麻烦……”希德皱了皱眉头,“弄得不好的话,这1500人就能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威尔特桥的增援交给舒华兹的飞艇部队如何?”穆拉思忖道,“她已经到了翡翠之塔吧?”

“嗯,不过这样一来城里的人就得交给我们处理了,那3辆坦克……”

“你的导力魔法能对付得了么?”

“莱恩福尔特社最新的技术对坦克的斜面装甲进行了改良,能有效削弱导力魔法造成的伤害,如果不是弧形日珥这种高输出的魔法,怕是没有效果。但这种干燥的天气,用这样的大规模杀伤性火系魔法会在这座小城中引发难以控制的火灾,”希德摇了摇头,“我没有足够的把握精确定位。”

“那冰魔法呢?冻结坦克的发动机……或者时属性的即死魔法?”

“……”希德看着穆拉,轻轻吐出一口气,“无论哪种,我都需要驱动时间准备。”

“你需要多久?”穆拉扬起脸,不动声色地问道。

 

 

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9:27am,洛连特市西·牛奶小街

 

德里安把双手拢在嘴边哈了一口气,活动活动渗入了些湿冷空气的四肢。在清爽而短暂的秋季结束后,利贝尔迎来了湿寒的冬季,这样的环境对习惯了暖炉和厚毛料大衣的帝国人来说无疑是种折磨。

他是个50岁的老兵,在第三装甲师团打了半辈子的仗,却最终只混到个上士的位置。年轻他时常感叹运气不好,自己的同僚们在论功行赏时他大多在台下看着眼红。6年前随着第三装甲师团先锋冲入柏斯市本是立功的大好机会,却被友军炮火误伤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只能通过收音机里听见自己的战友们拔下市长官邸上白隼旗帜时的欢呼声。当年一同入伍的兄弟们大多升至高层,唯独他几十年如一日的高不成低不就原地踏步走。

然而这些年,他不再为这些事耿耿于怀。年近退役,心里唯一的念头只是希望平安地度过剩下的日子。尤其是几个月前利贝尔风云突变,晋升至雷斯顿要塞和格兰赛尔的同僚不是战死就是被俘,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不想在临门一脚前再拿自己的命去搏些虚无缥缈的荣耀。

于是2个小时前第三装甲师团主力出征,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他最终还是留了下来负责守卫洛连特市的西门,带着手下的30几个新兵蛋子。

 

“哟,在忙呢?”德里安走到沙包垒成的弧形掩体前,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正在捣鼓着那台沉重的多鲁曼达型速射机枪,饶有兴致地凑过去问道。

“枪栓有点紧,得上点油。”由于跟手下人混得很熟,年轻士兵也没有拘于礼数,仍自顾自地摆弄着机枪,“老爹,你说咱们这仗能打赢么?”

被称作“老爹”的德里安也不动怒,抱着胳膊坐在机枪旁的沙包上:“胡思乱想啥?打得赢打不赢自然会有上面的大人们去考虑,你把自己的武器保养好就行了。”

“话说这么说,嗯——”年轻士兵用力拉了一下枪栓,还是纹丝不动,不耐烦地拍了一下枪身,“你看这刚送来的军火,差的差坏的坏……还有,御寒的衣物也没备齐。”

“哦……”他打了个呵欠,象征性地敷衍了一句。

“老爹!”年轻士兵躬下身子,凑到德里安的身后,“你不知道最近弟兄们都在犯嘀咕么?据说之前范德尔将军就是因为被雷斯顿要塞的贵族排挤才在格兰赛尔战败的,现在新上任的又是个刚提上来的贵族,不会有什么问……呜哇!”

“我说你没事操这个心干嘛?”德里安一把勒住年轻士兵的脖子把他拉到腰间,右手用力地揉了揉他的军帽,“不是说枪有问题吗?哪里搞不定?”

“咳……枪栓……拉不开……”年轻士兵张牙舞爪地打了着“暂停”的手势,待德里安松开胳膊,一边用手揉着脖颈一边小声抱怨道,“用不用这么狠啊……”

德里安却没有理会年轻士兵,眯起眼睛歪着头检查着枪身,不时侧过耳朵倾听着枪身内部机括的细微声响。片刻后,他找到了解决问题的窍门。

“拉的时候向外侧靠一点,这样,”一面说着,他一面做着示范,“用的时间长了零件有些老化,但还不至于报废,将就一下好了。”

“真有你的,老爹。”年轻士兵学着德里安的姿势拉了拉枪栓,赞叹道。

“好好站岗,别整天胡思乱想。”德里安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想保住命就照顾好自己的‘拍档’,感觉到什么不对劲或危险先给它一梭子,你看好比那边……”

他擎起的右臂指向牛奶小街的方向,却悬停在了半空中。地平线出现了几个陌生的人影,德里安眯着眼睛看了看,微微皱起眉头:“喂,你的眼神比我好,看看那边是我们的人么?”

年轻士兵也眯起眼睛,循着德里安手指的方向望去,几秒钟后摇了摇头:“……我看不清楚”

“通知警戒。”他对年轻士兵说道,接着卯足气力,朝着地平线的方向,大声喊道,“来的是什么人?!”

 

一颗掷弹筒投出的炮弹,于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9时34分,划破利贝尔初冬清晨的宁静,在距离洛连特市西门帝国军阵地前沿不足10亚矩的地方爆炸开来。

洛连特战役,就此拉开帷幕。

 

 

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10:01am,翡翠之塔·巴莱纳尔号

 

“舰长,前方传来的通讯。”

“嗯,谢谢你。”

尤利娅·舒华兹坐在巴莱纳尔号的舰长席上,展开副官递上纸条,忍不住轻声笑起来:“‘请伺机切断威尔特桥的增援,协助我部压制洛连特’……还真是,想多听两句话比打仗都难……”

“是范德尔中校的通讯?”身旁的副官试探着问道。

“另一个人……”尤利娅喃喃道,紧跟在从舰长席上站起身,淡蓝色的军装勾勒出飒爽挺拔的身姿,“巴莱纳尔号通告各舰,目标:威尔特桥帝国军增援部队,出发!”

 

上次说出类似的话,是在什么时候?

尤利娅·舒华兹的记忆曾经中断过,当她某一天从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四周是木制的墙板,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白色,推门而入的男人有些眼熟,她努力回忆那些熟悉的面孔,不确定地问了一句:“范德尔……少校?”

“是中校了,”黑发的男人微笑着点点头,“早安,舒华兹小姐。”

 

——我们现在在哪?

——北方。

尤利娅并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她的记忆定格在1204年冬天的紫黑色天空下,科洛丝静静地蜷缩在她的怀中。山洞外是呜咽咆哮的暴风雪,她拂过怀中少女的脸,名为“死亡”的冰冷感沿着指间蔓延到全身。

那是她曾起誓以生命守护的少女,然而她终究还是失职了。

她失去了科洛丝,埃尔塞尤为帝国人所虏,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不知所踪,唯一可以证明“尤利娅·舒华兹”这一名字存在意义的白隼基库,被她狠狠地扔了出去。

就这样吧,彻底的,不留余地的,崩塌吧。

 

她花了很多时间,才将那之后日子里的记忆碎片粘合在一起。大部分的影像是她如失神的精神病人发疯暴走,黑发的帝国军官则用尽全身解数将她制伏——很多时候需要等到她自己精疲力竭。而金发的皇子则淡定地在旁边弹他的鲁特琴,无论岁月更迭人物皆非,曲子依然优美如昔。

奥利维尔在她“醒来”后露过几次面,然后便销声匿迹。尤利娅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居然还活着吗?她苦笑着,一切都那么缺乏实感。

直到黑发的帝国军官走进房间,把煲好的药放在她的面前。散发着刺激性气味的药汤让她仍有些混乱的思维稍微清晰了些,然后她听见男人这样说:

——好些了的话,我们还得继续走。

——去哪?

——继续向北。

 

很多年后,尤利娅时常会回忆起与穆拉两人走在广袤的北方原野上的短暂时光。这个黑发的帝国军官,穆拉·范德尔,他才是尤利娅生命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男人:沉默寡言却不乏幽默,品行高洁恪守骑士道。他把她从自我放逐的深渊中拯救出来,用四个字赋予了她新生:继续向北。

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甚至很可能结果是一去不回,但在那之前,先重新迈开脚步。

于是细剑和重剑的配合逐渐纯熟,前锋与后卫的协作愈发默契,男人与女人的手理所当然地牵在了一起,只在最初指尖相触时有一丝的胆怯与犹豫。

穆拉·范德尔,与马克西米利安·希德是不一样的。

在她最无助、最脆弱的时候,那个曾以为会站在她的身前保护她的内敛前辈,并不在她身边。

这就是现实。

我爱这个帝国人,是这样吧?她一次次地问自己,并相信已经找到了确切的答案。然而当她在诺桑普利亚的屋中,看到被称为“希德夫人”的梅尔塞苔丝明显隆起的腹部,那一瞬间还是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突然裂开了。接着她感到自己手掌上传来温暖而有力的感觉,于是侧过头,黑发的男人正在看着她。

这不是你的目的地,舒华兹。

继续向北。

她知道她就要找到了,只需要再努把力。

直到她看到那艘蓝白色的飞艇,忘记了自己当时是兴奋地尖叫还是泪流满面地说不出话,只记得她转过头,问道:它应该叫什么名字?

“叫做‘巴莱纳尔’吧,很适合你的名字。”黑发的帝国军官微笑着说道。

这才是尤利娅·舒华兹,被后人冠以“白隼国度的女武神”之名的大陆第一女飞行员,在1204年的暴风雪中失去的,和她一直以来寻找的目的地——

——飞翔。

 

“舰长,已发现威尔特桥的帝国军增援部队,是否进攻?”

“全数歼灭!”

 

 

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10:15am,洛连特市北·玛鲁加山道

 

“他们的防线动了!“穆拉放下手中的望远镜,低声对希德说道。

“牛奶小街那边干得不错,下面是我们了。“希德打开自己怀表化的导力器,最后检查了一遍回路,“我的这条链是主风,对高位水属性的冰狱寒岚有些吃力,不过高位时属性的死亡咆哮倒是能配出来。”

“打算用这个?”

“对。吟唱时间大约在180秒,我会把落点控制在以钟楼为圆心半径10亚矩的范围内,但我需要贴近到至少50亚矩的距离。钟楼阵地同样配备有机枪,不过我们可以用炮火压制让他们一时无法还击,问题是那辆我们要拿下的坦克。这种坦克的炮塔转动半圈的时间在150秒,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打出一发炮弹——”

希德顿了顿,接着说道:“超过420万焦耳的爆炸能量……在那面前大地之墙与一张纸没有任何的区别。”

“三分钟时间是吧,没问题,我会帮你争取到。”穆拉自信地笑了笑,猫着腰贴着山道旁的灌木向前走去。30个全副武装的原利贝尔国境师团士兵尾随其后,渐渐离开了希德指挥的本队。

他们在山道的转角处停下脚步,绕过这个转角,就是通向洛连特市的一条直道,与入口处的帝国哨卡间再无任何遮蔽物。希德远远地看见穆拉回过头,向他打出个“V”的手势,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冲!”黑发的帝国军官猛地跃出山道地阴影,怒吼着挥出腰间的重剑,如出闸的猎豹扑向把守在洛连特市北入口处的昔日同袍。30名突击队士兵也不甘落后,跟随者穆拉冲下山道。在投出的发烟弹的掩护下,他们手中的自动冲锋枪齐齐吐出火舌,把雨点般的弹幕推向猝不及防的帝国守军。

玛鲁加矿山作为帝国在利贝尔重要的资源攫取地,一直以来由一个连的帝国士兵负责入口的警备工作,而这个设置在洛连特市北入口的哨卡正是用来检查出入矿山的人员。然而随着帝国在利贝尔南部地区接连失利,大量军力被抽调至前线,矿山也被暂时封锁了起来。事实上,此时哨卡只有大约60人的守备力量,大部分是预备队里的新丁,装备则大多老化陈旧。尽管配有两挺机枪,但并非多鲁曼达速射型,杀伤力有限。面对着山道上突然杀出的穆拉突击队,一干人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手忙脚乱下一个机枪手往机枪中塞入弹匣,却直接卡在了半截;另一挺机枪倒是象征性地开了几枪,紧接着就被接踵而至的手榴弹爆炸所淹没。更多的新丁被穆拉部气势如虹的突击惊得抬不起枪,零星的反击尚未持续一轮,子弹大多撞在了突击队事先张开的大地之墙上。凭借着压倒性的气势,200亚矩的距离差之是弹指一挥间,冲在队列最前方的穆拉发出沉沉的低吼,手中的重剑在全身的力道下舞成铁色的大圆,周身激发出紫色的雷光。随着一声刺耳的爆炸声,哨卡的栅栏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突击队从那个豁口处涌入,帝国薄如蝉翼的防线瞬间崩溃。

希德在望远镜中看到了穆拉成功突入洛连特市,随即下令本队出动。那个哨卡被穆拉踩过去丢在了身后没有理会,因为他需要尽快在市区内建立防线,把帝国军压制在钟楼,为后续部队进入洛连特争取尽可能大的空间。于是打扫战场的工作就落到了希德的手中。被穆拉冲得七零八落的帝国士兵们刚刚从一阵阵晕眩中回过神来,就看到另一支利贝尔军队压了上来。仓促间他们尚未重新摆开阵势,便觉得周身的空气开始不规则地流动,紧接着,双脚不受控制地脱离了地面,身体如断线的风筝随着阵地上凭空出现的龙卷风飞上了天空,各种语调的哀嚎混在在一起。

突入洛连特市只用了十分钟,比预想中的要顺利,然而希德率领的“本队”只有百余人,更多的后续部队还停留在玛鲁加山道上。这条狭长的山道和周围崎岖的山地给军队的大规模快速调动带来了相当大的障碍。那支在牛奶小街发动佯攻的300人部队走了1个小时才到达预定位置,更遑论要把剩下的4000多人从山道中调集出来需要耗费多大的工夫。如果他们不能在洛连特市内打开局面,这场看上去兵力悬殊的奇袭战,会被拖入拉锯战的泥潭。

希德在亚班特酒店附近停下脚步,他远远地看到穆拉已经在距离钟楼咫尺的地方建立了防线,将大量的弹幕投向帝国军的阵地,引起了一片混乱。他估算着到灯塔的距离,还是太远,死亡咆哮的余波会波及到穆拉,于是下令道:“再往前!”

 

钟楼的帝国军阵地渐渐稳住了阵脚,他们开始向穆拉的突击队发动反击。这座小城的街道并不算宽敞,但能用作掩体的东西只有街道两侧的花坛、停在街上的车和房屋墙壁的转角。然而由于穆拉的突击队已经压到了距离钟楼15亚矩的位置,那台从停机坪移动到钟楼的轻型坦克只能尾部的车载机枪进行近距离扫射,狭小的观测口和阵地上弥散的烟雾影响了炮手的视野,尽管子弹的射速密集,但没有对突击队造成较大影响。

穆拉侧了侧头,他看到不远处的希德已经就位,半闭的双眼和周身隐隐透出的灰黑色光芒是大规模导力魔法发动的前兆。还需要再坚持180秒,他暗想着将视线收回,转回钟楼的方向,突然间心下大骇:钟楼阵地的坦克开始慢慢转动炮塔!在这样的近距离它无法攻击到穆拉,那么只有一种解释——它的目标是更远处的希德!

该怎么做?!他手中的牌没有办法阻止坦克在希德的死亡咆哮吟唱结束前开火,那么唯一的选择应该是让希德中断施术?可一旦失去了这个先机,后面的情况就扑朔迷离了。这种轻型坦克,质量……主炮口径……仰角……弹道……

“要赌一把么……”穆拉按住自己腰间的导力器,眼睛死死盯着炮塔的转动,一面大吼道:“把所有的子弹都打过去,压住他们!”

他看到炮塔在朝向亚班特酒店的方向停了下来,6里矩口径的坦克炮对准了几乎吟唱结束的希德和本队展开大地之墙的士兵们,于是不再犹豫,将全身的精神力瞬间灌注进腰间的导力器中。

“成功啊!”与炮弹脱膛而出的同一刻,穆拉的导力器在主人的怒吼声中迸射出夺目的亮光;而在30亚矩外的地方,栗色头发的男人也从漫长的驱动吟唱中睁开双眼,冷峻的目光带着压城黑云般的魔法狂潮,扑向钟楼垂死挣扎的帝国士兵。

 

 

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10:37am,洛连特市西·牛奶小街

 

“这帮人……没完没了吗?!”德里安嘴里骂骂咧咧的,躲在沙包垒成掩体后向数百亚矩外利贝尔军射击。牛奶小街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一个小时,对方的火力明显减弱了不少。然而尽管已经失去了奇袭的优势,但利贝尔人似乎没有撤退的意思。

搞什么鬼?德里安心中暗暗嘀咕着。牛奶小街上没有什么可以用作掩体的现成障碍物,除了几棵树几条篱笆,再就是一些土堆或稻草。这支利贝尔军的人数大概在300,尽管拥有一定数量的重火器,对方的工兵也趁奇袭之初帝国军阵脚大乱时搭设了临时掩体,但他们的对战车武器明显不足。己方的轻型坦克一经就位,战况瞬间扭转。

不过话说回来,这群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德里安仍在百思不得其解,他身边的年轻士兵却坐不住了。

“老爹,不如我们杀出去吧!”一张年轻脸上满是兴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又在胡扯!”德里安抬手给了年轻士兵额上一个爆栗,“举好你的枪,把眼睛睁大点,看到哪里有人冒头就给他一梭子。这些人打不进来迟早会散去。”

“这样也太慢了吧?”年轻士兵摸着额头有些不服气地说道,“我们跟着坦克后面碾过去不就行了?”

“你以为一辆坦克能顶多大的用处?不想死的就老老实实守在这……”

“里”还没说出口,德里安只觉得背后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强烈的冲击气浪几乎将他整个人掀得从掩体中翻了出去。他一手扶着沙包,一手捂着被震得有些暂时性失聪的耳朵,从火星四溅的阵地上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就在5亚矩外的地方,原本从钟楼处调动过来增援的坦克,现在被炸成了两截,横在路中间冒着黑烟。

他猛地回过头,不由自主地吐了吐舌头:“不是吧……”

原先被坦克炮火压制得无法更进一步的利贝尔士兵们,正逐一走出遮蔽物,向洛连特市西门的帝国阵地慢慢走来。

 

 

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11:12am,洛连特市·帝国军大本营

 

希德背着手站在市长邸的门口,看着垂头丧气的帝国士兵们被押解着,一个接一个从自己的面前经过。

释放大规模杀伤性魔法造成的精神力消耗与反噬远胜过导力器EP槽上所反映出的数值变化,尤其是当集中精神以提高死亡咆哮的即死几率时,这种消耗会呈几何级数增长——当他希望把即死率提升到100%即5倍时,他需要耗费32倍的精神力。瞬间的精神力透支会减弱大脑的反应能力,导致对模拟魔法落点的三维坐标出现偏差,好在他预留了足够的空间,不至于波及到穆拉,但那也仅仅是咫尺之间——就连一只路过的野猫都不幸被卷入了魔法中,距离离穆拉不过2亚矩。

然而回想起魔法释放前的那一幕,希德仍心有余悸。直径7里矩的彻甲弹几乎是擦着他的身子飞了过去,击中了亚班特酒店的一角,甚至能感觉到炮弹经过身边卷起的气流割伤了他的脸。当然,那是那辆坦克向他们发射的唯一一发炮弹,紧接着半个阵地的帝国士兵不约而同地倒在了地上。穆拉乘势夺取了坦克并压制了钟楼的帝国阵地,他则在后面引导着剩下的利贝尔士兵沿山道进入洛连特市。由于缺少了作为中轴枢纽的钟楼阵地,分散在洛连特市各处的帝国军很快被各个击破。

 

“你刚才到底是怎么做的?”待利贝尔军开始打扫战场,希德找到了正靠在坦克上休息的穆拉。

“那枚炮弹?嗯,算是我们曾经研究过的对战车的技巧吧。”穆拉跳下坦克走了几步,蹲下身子朝希德招了招手,“来看这里。”

“这是……”希德走到穆拉的身边蹲了下来,盯着穆拉手指的位置看了几秒钟。

“看出什么了吗?”

“……大地之枪?”希德侧过头,看着穆拉的脸,问道。

“没错。”穆拉笑着拍了拍裤子,站起身来,“那辆坦克最初停在这里,左侧的履带正好压在这个位置上。”

“你用大地之枪顶起了坦克,让它的弹道偏移了?”

“只是让它晃了晃。不过时机和角度需要把握地非常好,在炮弹出膛的瞬间改变炮口的位置,这样它的弹道就会随着射程的增长而成倍偏移。很幸运是他们这里配置的只是轻型坦克,如果是中型和重型坦克,这样做就没辙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小城,大型一点的坦克也没办法开进来吧……”

原来,两个人都在不经意间,拿对方的生命开了个很危险的玩笑呢。

该说是太过信任对方吗?还是说,太过信任自己?

是没有时间考虑失败,还是不愿考虑失败,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想过会失败?

希德沉默着,望向不远处盘旋着即将着陆的蓝白色飞艇,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愣了一下,晃了晃脑袋,想努力回忆起那个闪念,但没能成功。

“怎么了?”

“不……没什么。”

“舒华兹回来了,一起去看看?”穆拉朝停机坪的方向努了努嘴。

“不了,我去趟他们的大本营。”希德摇了摇头,独自一人向市长邸走去。

 

市长邸旁边凭空出现的二层建筑,不出意外应该是帝国军在洛连特的大本营。希德有些惊讶帝国人没有直接征用市长邸而是另起炉灶,至少从内部装潢来看,这里比市长邸简陋不少。

他走进一楼通讯室的办公桌前,拿起未放回到通讯器上的话筒听了听,对面传来“嘟嘟”的忙音声。下令突入前刻意预留了一些时间,无非是让帝国军有时间把洛连特失守的情报传到艾利兹街道前线。想必此刻帝国军已经乱成一团,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以逸待劳了。

接着走上二楼,沿着走廊来到尽头的一间办公室,看到房门上挂着“司令室”的牌子,于是推门而入。房间内的陈设比希德想象中的简洁不少,除了必备的办公桌、书柜和椅子,再无其他的家具。

他打开书柜随手翻了翻,大多是些陆军方面的经典著作,看得出书的主人读得很认真,各种批注写满了书页的角落。将书放回书柜后,希德转过身,映入眼帘的墙上的一大张利贝尔全境地图。

只是张普通的地图,尽管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出了当前帝国与理查德政府所占有的地区,但没有更多细致的兵力部署。然而一根从洛连特指向亚宁堡的红色箭头让希德感到有些不舒服,像是刻意画出来为了宣告什么似的。

“到底是要……”希德站在地图跟前,喃喃自语道。

然而未及细想,思绪便被身后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回过头,穆拉正一脸严肃地站在房间门口:“有空吗?”

 

 

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11:20am,艾利兹街道

 

埃尔温坐在军用吉普的后座上,看着手中巴掌大的地图册,并不时用笔在上面标注。吉普车随着路面的坑洼不平颠簸起伏,笔尖在纸面上不规则地跳动着。

不知不觉中他感到车子慢了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发现司机正在把车停靠在路边。

“怎么了?”他扫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已经走了近5个小时,前线阵地近在咫尺。

“好像前面有什么人来了。”一旁的赫夫特答道,他注视着一个少尉打扮的军官来到车门旁,向埃尔温敬了个礼:“将军。”

“怎么了?”

“艾利兹街道前线有信使来报。”

“信使?”埃尔温皱了皱眉,“身份确认了吗?”

“已核实,的确是我们的人。”

“他说什么了?”

“10时50分,艾利兹街道前线收到大本营的求援通讯,洛连特遭到利贝尔军队的奇袭,损伤惨重。”

一辆辆坦克、摩托车和履带式卡车从埃尔温的身边鱼贯而过,履带和车轮碾过艾利兹街道并不平坦的路面卷起一阵阵烟尘。银发的帝国准将静静地坐在熄火的军用吉普上,嫩叶色眼睛一言不发地望着林荫道的尽头。

“阁下,不如……暂时撤退?”赫夫特有点担忧,试探地问道。

然而埃尔温只是低下头瞟了一眼手中的地图册,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

“信号弹!”他站起身来,大声喊道。

 

 

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11:31am,洛连特市·帝国军大本营

 

“有什么事吗?”希德指了指房间中的办公桌,径自走过去拉开椅子。

“刚才碰到个熟人,第三装甲师团的老兵,”穆拉来到希德对面坐下,“以前大家都管他叫‘老爹’,于是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哦?”希德靠在椅子上,把双手交叠在面前,“不要紧吧?”

“没事,上了战场就只有立场了,他跟我都明白这个。没死便是万幸,战后交换俘虏的话,也能顺利退役。”

“说的也是。”

“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些,”穆拉顿了顿,“刚才我跟他聊了几句,才知道现在指挥第三装甲师团的不是叔父。”

“塞克斯将军受伤了?”

“不清楚,高层的人员调动通常不会把理由告诉一般士兵,况且现在战局不稳,若叔父真是受伤回国,消息传出必定会影响到士气。”

“这样也好吧,中校不需要跟范德尔将军……对决。”

“未必是好事。”穆拉轻轻摇了摇头,“我听说现在指挥第三装甲师团的,是沃尔夫冈上校——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

“这是个……什么人?”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让希德一时有些诧异。

“叔父的学生,算是他的副将吧。他跟我差不多岁数,我记忆中的他军衔还是上校,不知道这几年有没有晋升。”

“很麻烦的角色?”

“嗯……你是否记得十年前帝国与卡尔瓦德共和国的边境战争中,那场‘突出部战役’?”

“当然,那是范德尔将军很经典的手笔。”

“叔父么……”穆拉略带苦笑地轻叹一声,“当时的形势对我们很不利,两翼完全暴露在卡尔瓦德军的炮火下,尤其是北翼濒临崩溃。事实上,就算北翼能撑下去,一旦他们的口袋合拢,我们的一个集团军也将全军覆没。”

“也没法撤退,是么?”

“嗯,战线被拉的太长,放弃阵地极有可能造成整个战线如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崩溃。没人敢冒这个险,然而仅仅是死守阵地也撑不了多久。”

“的确是最糟糕的局面呢,所以范德尔将军兵行险着?”

“这的确是叔父临时接任最高指挥官后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制造突围的假象,实际上是为了让一支奇袭部队冲过卡尔瓦德的防线渗透到他们疏于防范的大本营。在十年前,通讯比现在要困难许多,而这种依赖于大本营调度的集团作战,一旦指挥系统瘫痪,就意味着整个战役的失败。”

“很漂亮的一笔。”

“而那场奇袭战的策划者,”穆拉盯着希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就是这个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

 

“……你的意思是,他是那支奇袭部队的指挥官?”

“不,我的意思是,那场逆转整个战局的奇袭战,是由他制定的作战计划——从开始制造突围的假象,到最后由他亲自率军,拔掉了卡尔瓦德的大本营。”

“……”希德张了张嘴,尽管已大概猜到了一二,但听到穆拉亲口说出那个结果时,还是被惊愕地一时说不出话,“十年前,那他只有……”

“26岁。”穆拉点了点头。

“可……为什么从来……”

“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对吧?事实上,那场奇袭战遭到了高层很大的阻力,因为毕竟太过冒险,所以最后尽管险中求胜,军功也只记在了叔父头上。”穆拉打断了希德的话,“那个人性格本就有些古怪,喜欢独来独往,跟周围的人关系不太好,而且又是帕鲁姆的贵族出身,在军队里少不了遭人冷眼。但他在陆军——尤其是装甲部队上的军事素养,是所有熟悉他的人都自叹弗如的。”

“……包括范德尔将军?”

穆拉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希德轻轻侧过脸,目光投向不远处墙壁上的利贝尔全境图,朱红色的箭头显得格外刺眼。

“其实在私底下,他有个专门的外号。”

“……是什么?”

“帕鲁姆的白狼(Palm des Weißen Wolf)。”

 

 

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1:32pm,艾利兹街道·利贝尔军本阵

 

理查德走出他的营帐,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从他下令对艾利兹街道的帝国军阵地发动总攻开始,刚刚过去15个小时。希德压制洛连特的情报在1小时前送到了他的面前,从简要的报告书上看,尽管一切仍在计划之中,但帝国军迅速的行动还是让理查德感到了一丝惊讶。果然在那场闹剧一样的谈判破裂后,双方终于可以丢下面具痛痛快快地一决胜负了么。

 

差不多是时候要行动了,他想。帝国第三装甲师团,是一支摩托化程度很高的百战之师,前后夹击的古典战术对普通的军队或许能一击奏效,对他们能否这样顺利,的确需要划一个问号。况且尽管蔡斯中央工房提供了一批轻型坦克和自走跑,但他手下的大部分军队仍以普通步兵为主,把追击的任务交给他们,同样是种考验。

 “洛连特……”

理查德下意识地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是不是因为“洛连特”三个字让他在某种程度上有些过于急躁了呢?那只是座普通的乡间小城,也没有什么政治或军事上的地位,然而有对真红色的眸子在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他想他没有承诺什么,那对眸子的主人也没有要求过什么。可是,即使如此——

——想要做些什么,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从那一年的冬天起,已经等了,这么久了。

 

“上校?”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阵地上的通讯站前。于是他定了定神,向负责通讯工作的士兵说道:“接艾利兹街道最前线。”

尽管整个作战计划相当大胆,但理查德仍然出于稳妥的考虑没有把全部的兵力集结在最前线,而是在艾利兹街道上组成了三道防线。由此产生的问题就是各道防线间的即时通讯需要通过战场上临时铺设的线路来维系,事实上,这根线路也是他的本阵与格兰赛尔城之间唯一的即时通讯方式。

“是,上校。”士兵敬了个礼,接着拿起导力通讯器的话筒按下几个按钮,几秒钟后,将话筒递给了理查德,“已经接通了,上校。”

“谢谢你。”他点了点头接过话筒,“帝国军的情况如何?”

“……到目前为止,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上校。”话筒中传来的声音带着模糊不清的杂音和几秒钟的延时。

“是吗……通知各部队,两点整对帝国军阵地发动总攻。”

“……收到。两点整,对帝国军阵地发动总攻……诶,那是什么……”

“怎么了?”理查德问道。

“……帝国军的……坦克?!……怎么会……”

话筒对面的声音突然间变得嘈杂不堪,本就断断续续的话语更加支离破碎,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音节和单字,却难以整合成有含义的语句。

“喂!出什么事了?听得到吗?喂!”理查德提高了声音,语气明显紧张了起来,然而最终回答他的只是一阵凌乱的杂音。几秒钟后,话筒对面传来“嘟嘟”的忙音声。

通讯中断了。

他怔怔地放下话筒,尚未从突然发生的变故中理清头绪,额上的汗水却已经渗了出来。通讯中断前最后听到字眼似乎是“坦克”,这意味着什么?

几声凄厉的鸟鸣让理查德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看见天空中盘旋着几只食腐性的秃鹫。骇人的叫声吸引了阵地上士兵们,他们三两成群地小声议论着。一个胆大的士兵朝天空开了一枪,受惊的秃鹫们迅速四散开去,但很快又重新聚拢了回来。

这些食腐者们在等待食物?

我们?

那么,捕食者是……

理查德强作镇定地走到阵地边缘,从一个士兵手中接过望远镜。举目所及仍是广袤的原野与森林,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寂寥。

 

 

 

第十八章

“原来你在这里。”

熟悉的女声让粉发男人坐在亚宁堡城墙上身形动了动,却没能让他回过身来。男人遥遥望着格鲁纳门外广袤的原野,却不知在看着什么。

“很久没看到你了,在忙什么?”艾斯蒂尔也来到城墙边,闭上眼微微扬起脸,朝太阳的方向张开双臂。栗色头发绾成的发髻在奈特哈尔的眼角一闪而过,像是被什么东西咬到般,他迅速地移开了目光。

“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嗯……她应该算是我的妹妹,”艾斯蒂尔转过身靠在城墙上,朝奈特哈尔做了个鬼脸,“第一次在格兰赛尔城见到她的时候,被她牵着鼻子满城市地玩捉迷藏,总是她前脚刚刚离开我的后脚就跟到了,就像你现在这个样子……”

她突然愣了愣,不知是不是由于“我们”这个词勾起了某些回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斯托雷加球鞋,声音不自觉地轻了许多:“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要是再见到我会说些什么……”

“……”

“其实我大概也能猜到……你在忙什么,嗯,”栗发的少女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并不在意身边男人的冷漠,“很多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看‘艾斯蒂尔· 布莱特’,而是‘理查德夫人’——如果我说我现在对这个称号还是没有什么实感,你会笑话我吧?”

“……”

“昨天跟特蕾莎老师学了做蛋包饭,凭着记忆中的印象加入了洛连特的口味。不过今天给他试吃的时候就知道还是失败了。我果然不是这块料啊哈哈……”

“……”

“他今天清晨离开的时候,我问他‘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他只是说‘好好看家’……我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很害怕,好像他会遇到什么很危险的事。但是我却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

“……抱歉,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大概是感觉到自己有些语无伦次了,艾斯蒂尔用力摇了摇头,挤出个笑容说道,“我……先下去了,看看艾南哥哥那里有什么新的任务……”

她用手撑了一下城墙,直起身子迈开脚步。

一声凄厉的长鸣划破天空,她猛地抬起头,几只食腐性的秃鹫正飞过亚宁堡的上空。

粉发的男人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城墙上,像是对周遭的一切全然不知。

 

“奈特哈尔……”

 

已经略显陌生的名字脱口而出,尾音有些走样,语调也有些奇怪。然而粉发的男人像是被电流击中般瞬间绷紧了身子。他缓缓地回过头,对上那双他努力躲避了4个月的真红色眸子。

——要我做什么?

——帮帮我。

于是奈特哈尔翻身跃下城墙,瞅了一眼盘旋在天空中的食腐者们,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从西裤的口袋中掏出一只橙子。

他轻轻地掂了掂,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一抬手,掌中的橙子如同出膛的炮弹般硬生生地击中了一只秃鹫。随着一声怪叫声,被击中的倒霉蛋晃晃悠悠地坠落在格鲁纳门城下的空地上,剩下的秃鹫们一拥而上,数秒钟前还一同盘旋在空中的同伴转眼间已经变成了一堆美食。

“终究只是些畜生……”奈特哈尔探出身子朝城下看了一眼,拍了拍手转过头,“现在没事了?”

“嗯……”艾斯蒂尔将手背在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那家伙什么时候回来?”他随口问道,见艾斯蒂尔轻轻摇了摇头,于是耸了耸肩,“没事的话我下去了……”

“啊……奈特哈尔君……”

“怎么?”

“可以……陪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

“等他回来?”

“……”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你难道不知道你的男人是出去打仗,一时半刻回不来吗?还是说你想在这儿看着他夹着尾巴逃回来?你就不能去找点别的事做,或者干脆一觉睡到天亮,说不定明天就能得到他大获全胜的捷报了?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艾斯蒂尔·布莱特,还是说因为结婚了脑子变得更加单线条了,嗯?拜托,如果你感到无助需要倾诉,请另寻他人,我只是个保安——曾经的保安——不是保姆。

“……我刚才丢掉的是我的晚餐。”然而他终究只是这样说道,带着一如既往的戏谑口吻。

“那……洛连特风味的蛋包饭……如何?”栗发的少女底气不足地小声问道。

“……我要东方风味的烤鱼,加辣椒。”他扭过头,重新跳上城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坐在了上面。

 

 

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2:52pm,艾利兹街道·利贝尔军本阵

 

“阁下!”费亚一脸焦急地冲进理查德的营帐,来不及向正围在简易沙盘前讨论军情的一干人等行礼,“艾利兹街道第二防线与本阵失去联系!”

营帐中的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声,紧接着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帝国佬没有撤走?”

“现在怎么办?在这里继续等消息?”

“说不定只是线路一时中断呢?”

“不如先派一支分队去探查情况?总得先弄清形势才能制定计划吧?”

……

只有理查德仍一言不发、神色凝重地盯着沙盘。金发的男人在不知不觉中捏紧了拳头,手指的关节处爆出一声脆响。

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

他想起数日前收到基库从洛连特地区的带回信件,得知希德部队已按预定计划集结在玛鲁加山区,于是下定决心结束谈判。然而在信件的最后,他看到希德附带了一句留言:作战计划过于大胆,请务必制订应急预案。

其实无须希德提醒,他心里也很清楚洛连特攻略战的计划制订得“过于大胆”了点——说得不好听就是太过冒险。尽管从战术层面看,“希德奇袭洛连特→南北两军收尾夹击”与卢安、雷斯顿和格兰赛尔战役并无本质上的不同,但洛连特攻略战最大的隐患在于情报交流极不便利。他与希德的部队被分割在战场的两端,洛连特的情报必须经由格兰赛尔中转才能到达艾利兹街道前线,艾利兹街道三条防线之间的即时通讯也是困难重重。如果战局如预期般进展顺利,那么通讯不畅的问题也只会造成一些无关痛痒的麻烦;而一旦遇到了计划之外的突发事件,这些在顺境中无关痛痒的麻烦会在逆境中成倍地放大——

——比如他现在所面临的局面。

在与第一防线失去联系后仅仅1小时,第二防线也在通讯器中归于沉默。从第二防线通讯中断前送回的情报判断,大量的帝国装甲部队涌入了艾利兹街道战场。乐观的考虑是这些坦克只是以进为退的断后部队,凭借着机动性和破坏力阻止对本队的追击,而第三装甲师团的主力已趁乱返回洛连特;然而另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更高:即,第三装甲师团正意图对艾利兹街道的利贝尔军展开全面进攻。

如果这种情况成立,那么究竟是计划中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洛连特被偷袭的消息没有传到第三装甲师团吗?在艾利兹街道的佯攻有些过于假戏真做让对方的指挥官产生了误判吗?作战计划不慎泄露导致被对手将计就计了吗?各种可能的情况糅杂在一起如同乱麻,即使事先有做好应急预案,在这种眼前一片空白的环境下只怕也形同废纸。

除了一件事,是现在依然清楚的——

——如果他不做点什么,艾利兹街道上那些失去后方联系的部队,将在孤立无援中被帝国的装甲部队碾成碎片。而艾利兹街道的战线一旦崩溃,已经现身在洛连特的希德将进退维谷,被困死在那座乡间小城中。

洛连特战役,会输。

 

“所有的人,都听着。”沉稳的男声在营帐中响起。音调虽然不高,但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就在距离这里500赛尔矩的地方,我们的同胞正在与帝国人浴血奋战。他们与我们的联系中断了,也许已经被迫撤退,也许仍在拼死坚守,也许深陷重重包围——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但无论如何,我知道在这一刻,有一件事是我们必须去做的。”

“请向本阵所有待命的部队传达我的命令:即刻支援艾利兹街道前线。”

亚兰·理查德最后环视了一圈周围惴惴不安的手下们,将左手贴上腰间的“彗星”:

“救出他们。所有人!”

 

 

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3:37pm,艾利兹街道·利贝尔军第二防线

 

埃尔温将身子探出坦克的炮台,从望远镜中注视着激战中的艾利兹街道。

比想象中的还能撑啊,亚兰·理查德。

他的坦克正停在一条林荫道旁,距离交战的中心仅仅8赛尔矩。这是个对一军统帅而言非常危险的距离,流过他身边的风中夹杂着血和导力炮弹爆炸后的特殊气味,不时会听见耳边响起“啾——”的一声长嘶,有点像是谁在附近吹着口哨,然而埃尔温清楚那是来自战场的流弹划破空气的声音。

赫夫特曾不止一次提醒埃尔温,身为统帅需要拥有最起码的自我保护意识——“面对爆炸能量超过420万焦耳的导力炮弹,大地之墙脆弱得如同一张纸”——从最初的耐心陈述到后来的苦苦哀求直到最后不顾礼节地拉着他就走,虽然重复多次但似乎没能改变他的长官的古怪脾气。对此埃尔温的解释很简单:在战场上,真正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眼睛。

情报延迟的影响并非只存在于利贝尔军一方,对于高速推进中的帝国军更是如此。他原计划将第三装甲师团中全部的坦克与自走炮组成钳形的两臂,一口气突入到亚宁堡,在格鲁纳门外收紧口袋,但利贝尔军第二道防线的抵抗似乎比预想中的要顽强不少。这里的利贝尔军曾一度陷入短时间的混乱,因为从第一防线溃退而来的友军未及重整阵型便涌入了第二防线的阵地,紧随其后的则是追击而来的帝国摩托化步兵群。然而负责第二防线的指挥官似乎是个深谙临场应对的老将,变阵毫无拖泥带水,转瞬之间,所有的火炮都集中在正面战场,封锁住了摩托化步兵的推进路线。而片刻前仍混乱不堪的阵地,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重新建立了防线。

“撑了半个小时,的确不简单……不过也差不多了吧。”

埃尔温遥遥望着地平线方向升起的橙色信号弹,自言自语道。突入过快的坦克群已经返回,尽管有些多此一举,但先把眼前的绊脚石处理掉也未尝不可。装甲部队的作战,坦克与摩托化步兵的配合尤为重要,而在通讯不畅的环境中,信号弹古老的传令模式,反而能发挥出导力通讯器无法比拟的优势。

很快,地平线上腾起滚滚烟尘。由200多辆中、重型坦克和自走跑组成的钢铁洪流在突入利贝尔军第二防线背后150赛尔矩之后折返了回来。已经苦苦支撑了超过30分钟的第二防线终于无力继续抵抗了。阵地上爆炸四起,利贝尔士兵们的悲鸣连成一片,压制正面战场的炮火渐渐平息,帝国的摩托化步兵群重新逼了上来。

“在这里剿灭他们,还是……”

埃尔温正沉思着,耳边响起“突突”的发动机引擎声。他侧过头,见自己先前乘坐的军用吉普停到了他的坦克边,年轻的眼镜副官从车上跳了下来。

“阁下,新的情报,”赫夫特向他行礼道,“理查德军的本阵正在向这里接近。”

“哦?他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埃尔温哑然失笑道,“倒不是缩头乌龟呢……”

“我们要怎么做?”

“既然敢来,想必是已经做好了觉悟吧。”银发男人温文尔雅的面庞突然间变得狰狞可怖,“张开口袋,一直推进到亚宁堡!”

 

 

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3:52pm,艾利兹街道·利贝尔军第二防线

 

理查德跟在一个传令的士兵身后,躬着身子来到第二防线的指挥部。沿途所见皆是被炸毁的军械与掩体,以及缠满绷带痛苦呻吟的伤兵们。医疗站里已人满为患,紧急治疗尚且忙得焦头烂额,更遑论腾出手把伤员们送往后方——况且他们已经分不清“后方”在哪里。

“嗨,李中校!”他看到指挥部中正忙着发号施令的中年军人,连忙走上前去大声喊道。四周隆隆的炮声掩盖了他的声音,直到他喊了三次并用了拍了拍对方的肩,被称作“李中校”的男人才回过身来。

“您……理查德上校?”男人惊讶地问道,“您怎么会在这儿……”

话音未落,一发炮弹在距离200亚矩的地方爆炸开来,强烈的冲击掀翻了指挥部的简易顶棚。两个人条件反射地捂住耳朵伏在地上,待浓烟散去后,一边拍着身上的灰尘一边重新站起身来。

“带着人过来通知大家撤退……”理查德摇了摇被震得有些耳鸣的脑袋,喊道,“您能把部队组织起来吗?”

听到理查德的话,阿纳贝鲁·李按着身旁摇摇晃晃的桌子朝四下张望了一阵:“……两翼的防御太薄,如果他们收缩包围圈,我们恐怕没有足够的时间突围……“

“总得试试,不能在这一战中把所有的本钱都赔光。“

“……“看着理查德坚毅的表情,李沉默了几秒钟,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撤退的工作交给我,这里就拜托上校了。”

 

 

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下午4点12分。

 

被围困在距离格鲁纳门东北700赛尔矩的艾利兹街道的利贝尔军,开始放弃阵地向格兰赛尔撤退。

负责撤退总指挥的是昔日利贝尔王国的宿将阿纳贝鲁·李,尽管他是阵地战与防御战的专家,但面对帝国军压倒性的攻势,要求保证己方部队全身而退也未免太强人所难。撤退的五千部队真正回到亚宁堡的不过两千,大部分都在掩护友军的过程中变成了帝国坦克的炮灰。

亚兰·理查德在这次大撤退中扮演的角色是断后,事实上他只拥有不到两千的步兵,以及少量的轻型坦克与自走跑,却需要阻挡两倍于他的帝国摩托化步兵群,结果可想而知。在缺少侧翼有效支持的情况下他能把防线一直维持到格鲁纳门,实属不易,而他在断后中展现出的临场应变能力和顽强的作风,让重读这段历史的人不由得回想起1192年百日战役中,在兵临城下的亚宁堡与帝国重兵对峙的那个年轻上尉。

有人将这场战役同1200年发生在埃雷波尼亚与卡尔瓦德北方边境地带的“突出部战役”进行对比,二者在一定程度上确有相似之处:三面被围,两翼受困,放弃阵地会导致雪崩式的溃败。但彼时帝国仍有足够的军力发动反突击,加之埃尔温从共和国看似密不透风的布阵中找到了突破口,才能一击扭转战局;而由于格兰赛尔战役时理查德损失了相当数量的赤色星座精锐和一批精干的老兵,现在的利贝尔军无论在单兵作战素养、武器装备,还是部队间协作上,与帝国军相比均处于下风,更何况埃尔温的闪电战给利贝尔军的士气造成了极大打击,理查德和李都是凭着其个人出色的统率力才让部队不至于崩溃,让他们在情报匮乏的当下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无异于痴人说梦。

5点45分,阿纳贝鲁·李终于在望远镜中看到了亚宁堡的城墙。1个半小时顶着密集炮火的撤退,让这位以防守见长的宿将此刻已身心俱疲。他大概清楚手中还有多少支可用的部队,却不知道那些部队还剩多少人。然而这时看到救命稻草的他还是振奋精神大声喊道:“就差一点了!”

他并不清楚,这场在共和国史中写下浓墨重彩的洛连特战役,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5:22pm,格兰赛尔·亚宁堡·格鲁纳门

 

长时间注视着亚宁堡外一成不变的原野景象很容易让人产生疲倦昏昏欲睡,当艾斯蒂尔揉着眼睛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城墙的雉堞旁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男人的西装。

她朝四周看了看,发现奈特哈尔仍然坐在城墙上,就像从来就没有移动过。于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说真抱歉我睡着了,奈特哈尔则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差不多该去准备晚饭了吧?我要东方风味的烤鱼,加辣椒。

然后二人简单讨论了下料理需要的食材,艾斯蒂尔不无遗憾地说如果早点预约她就可以去瓦雷利亚湖钓两条新鲜的白肉鱼,奈特哈尔则斜着眼睛表示难以想象她这样胆大心更粗的家伙也能静下心来钓鱼。

“……别小看我,我技术可是得到过王都钓公师团的权威认证的。”艾斯蒂尔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而且1203年那次的爆钓王大赛,我可是拿了冠军奖章的!”

“参赛者只有一个人?”奈特哈尔一脸严肃地脱口而出,理所当然地招来了对方熟悉的马脸。他突然间有些后悔刚才说出的话,那种戏谑的口吻是在卢安的6个月内养成的习惯,看到艾斯蒂尔涨红的脸颊和鼓起的腮帮会让他产生一丝愉悦甚至迷恋的感觉。然而现在已经不同,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心里有数,已经养成的习惯要强行矫正会耗费不少工夫,但好过任由发展愈演愈烈。

艾斯蒂尔·理查德,不管她有没有实感,这始终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情绪好点了的话,我们下去吧。”他从城墙上跳下来穿上外套,“太阳快落山了,晚上会很冷。”

“嗯……”艾斯蒂尔点了点头,稍稍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谢谢你,奈特哈尔……”

“你说什么?”

“啊啊啊没什么,好了我们快下去吧,晚了超市的食材都被抢光了。”

栗发少女口中念叨着欲盖弥彰的话大踏步地朝楼梯间的方向走去,奈特哈尔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夕阳在寂静空旷的亚宁堡城楼上拉下长长的影子,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相隔5亚矩默默行走着的一男一女。

行至楼梯间入口处的艾斯蒂尔停了下来,于是奈特哈尔也适时地停下脚步。他看到她回过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也许是在问为什么不跟上来。然而背向夕阳的少女,脸上的表情隐藏在身前的阴影中。男人擎起胳膊遮在额前,眯起眼睛端详了片刻,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两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对视着,相隔5亚矩的距离。事后奈特哈尔曾回忆如果当时艾斯蒂尔朝他走近一步,他该怎么做?保持不动还是顺势后退?但终究两个人谁都没有动,仿佛那个仅剩下两个人的世界,时间也在这一刻停滞了。

打破僵局的是一声清亮的呼喊:“亚班特!”。奈特哈尔循着声音的方向侧过脸,看到快步走近的人时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凯诺娜·亚尔马蒂亚。

“总算找到你了,亚班特。”丹凤细眉的粉发女人来到奈特哈尔面前,一脸焦急:“你的人还在城里吧?”

“出什么事了,凯诺娜小姐?”未及奈特哈尔开口,艾斯蒂尔便凑过来问道。

“……你现在立即把他们集合起来,到格鲁纳门待命。”并未理会她的打岔,凯诺娜继续说道,语气是不容辩驳的强硬。

“到底怎么了,凯诺娜小姐?!”栗发的少女仍不依不饶地问道,加重了几分语气。

“……艾利兹街道出大事了。”凯诺娜不耐烦地白了艾斯蒂尔一眼,“阁下的部队遭到帝国军的围攻,现在正在向这里撤退,我们需要组织接应!”

“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艾斯蒂尔惊得说不出话,她猛地推开面前的两人冲到城墙边,探出身子举目远眺,广袤的原野溢满了夕阳洒下的金色光晖,但举目所及日仍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怎么会这样?!我真是乌鸦嘴……”

一只有力的手按在艾斯蒂尔的肩上,她回过头,对上奈特哈尔凌厉锋锐的脸。

“奈特哈尔……”

“你去游击士协会找帮手,我去集合猎兵团,别自己吓自己。”

“但是……”

“快去!“

男人的吼声让脑海中一团乱麻的艾斯蒂尔清醒了过来,她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朝楼梯间冲去。目送着她的身影在夕阳中消失,奈特哈尔转过身,眯起眼睛喃喃自语道:“晚餐还是泡汤了呢……“

“多谢你的帮助,亚班特。我们也尽快行动吧。”

“别误会了,母狐狸,”粉发的男人走过凯诺娜的身边,冷冷地说道,“我可不是在帮你。”

 

 

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6:02pm,格鲁纳门北·艾利兹街道

 

“我们还有多少部队?!”

“除了您的近卫队,最后一个连刚刚也填上去了,阁下!”

“坦克呢?!”

“再没有多余的了,阁下!”

理查德驻足四顾,如血的残阳在满目疮痍的战场流淌着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光泽。他看到距离自己15亚矩的地方是一台被打坏军用吉普,一个坐在地上靠着车门的利贝尔士兵尚未断气。血顺着他的额头汨汨流出,浸透了大半的军服。弥留之际的士兵向理查德伸出手,嘴中含糊不清的念叨也许是在求救。理查德觉得自己的身子下意识地动了动,然而他终究只是朝身旁的费亚打了个手势,二人带着十几名近卫队继续在艾利兹街道上奔跑起来。

“……不去救他吗,阁下?”

“没时间了。”男人果断地回答道。

真的没时间了。这里距离格鲁纳门还有至少50赛尔矩,而身后的追兵距离他们也许已经不到10赛尔矩了。他们找不到一辆车甚至是一匹马,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自己已如同灌铅的双腿。

救不了所有人的,这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不是在他决定亲自断后的那一刻,而是自百日战役后的18年间,逐渐认清的事实。他学会了如何正确有效地阅读战报,哪里被攻陷了,哪里还在坚持,哪里需要增援,哪里不得不撤退;今天失去了多少士兵,同时又增加了多少士兵;伤亡数字的上升速度过高,需要怎样尽可能地压低……等等,以及最重要的一条:数字只是数字。

只是单纯的数字。如果把每一个数字都看成一条鲜活的生命,再坚强的人也会崩溃。

至于断后,无关个人性格,纯粹是身为一军统帅的责任——有资格品尝胜利的美酒也就意味着有责任吞咽失败的苦果。告诉士兵们“救出所有人”只是因为这样会救出更多的人,撒谎也好欺骗也罢,最重要的是能在“10人全灭”的唯一选项旁增加一条“拿8个人换2个人”的新选项,从数字评估上看,后者显然更有效率。

军人的命运就是合法地杀人,然后合法地被杀,不是么。

 

他们翻过一个地势低缓的斜坡,地平线之处已隐约可见亚宁堡宏伟的城墙。然而谁都没有长舒一口的余裕——就在眼前800亚矩的地方,数千名溃败的利贝尔士兵正拥挤在格鲁纳门外的平原上,而一队队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黑衣帝国武士,正像一把梳子反反复复地穿过他们秩序混乱的阵地,所到之处如同收割麦子般,在身后留下遍地的尸体。

“骑兵!”理查德失声惊呼道。他并非不清楚第三装甲师团中仍保留有一定数量的骑兵,但他没想到这些骑兵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位置。这里距离格鲁纳门已经太近了,不足15赛尔矩,贸然开门会遭致骑兵团蜂拥而入,更为严重的是,格兰赛尔城中没有预备队!

没有预备队。即使有希德的提醒和凯诺娜的询问,他依然把全部的筹码都直接押了上来。然而让理查德感到茫然的是,看似在以往的任何一场战役中都不可能犯下的愚蠢错误,竟在一场战役中接二连三地出现。这已经不能用考虑不周或判断失误来推脱了,更为合理的解释是,对手看透了他所有的决定,并一一将之击溃。

——他是个危险的人吗?

——不,上校。我想他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人。

“为什么要这么说,梅贝尔小姐……”他喃喃低语道,“您为什么要说谎……”

一队骑兵发现斜坡上这支刚刚抵达战场的部队,他们掉转马头沿三个方向包围了过来。费亚立即下令近卫队拔枪射击,但子弹撞在了骑兵们张开的大地之墙上。800亚矩的距离只在转瞬,散开的骑兵们渐渐聚拢开始最后的冲锋。理查德眯起眼睛盯着一匹奔向他的白马,黑衣的骑兵倾在马身右侧,几乎拖到地面的马刀在夕阳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躬下身子,左手的拇指顶住“彗星”的刀镡,含胸拔背目不斜视,呼吸吐纳瞬间变得深沉缓慢,与疾驰而来的战马形成极大的动静反差。

二人交错的瞬间,费亚并未看清理查德如何出剑,只觉得一泓银灰色的光划成一个圆弧切过迎面而来的骑兵。冲过理查德身边的帝国骑士身子向后仰去,由于双脚卡在马镫里而未从马上滑下,然而从右腋至左肩的骇人伤口如喷泉般迸发出腥红滚烫的血,淋溅在男人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军服上。他猛地扯住白马的缰绳,把马上的尸体拖了下来,顺势翻身上马。周围刚刚开始白刃战的骑兵和近卫队们皆惊得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武器。

“抢他们的马!”理查德朝费亚大吼道,接着踢了踢马肚子,朝另一个骑兵冲了过去。战马飞驰交错的速度,加强了理查德所擅长的剑术风格,银白色彗星轨迹以光鬼斩的形式飞跃而出,把迎面过来的第二个骑兵的右手干脆利落地从肩膀削掉,断臂还兀自紧握着马刀。第三个骑兵大惊失色,想要拨转马头避开强敌,但还是没来得及——在理查德看来,他的动作太过缓慢,只是觉得腰间一凉,伸手去摸时抓住了一些柔软滑溜的肉条,那是自己的肠子。

没有经过太长时间,理查德身边已经没有敢于接近的敌军。金发黑衣骑在白马上的男人,手持银色长剑带着满身血迹,仿佛战神一般傲立战阵之中。他刀锋所及范围内敌军纷纷退避,在身边形成一个小小的圈子,如入无人之境。

 

 

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6:14pm,格兰赛尔·亚宁堡·格鲁纳门

 

艾斯蒂尔带着格兰赛尔支部的30名游击士感到格鲁纳门时,发现紧闭的大门边已经站着不少服装各一却手持武器的人。凯诺娜和奈特哈尔在一旁议论着什么,表情严肃。

“凯诺娜小姐,奈特哈尔君,出什么事了?”艾斯蒂尔走到二人的面前,将“星球之光”拄在身边,“还不用开门吗?”

“有点麻烦。”奈特哈尔耸了耸肩,朝凯诺娜努了努嘴。

“派出去侦查的安全部员发现,我们的部队在城北20赛尔矩的位置遭遇了帝国骑兵团的截击,他们大概是沿着艾利兹街道东面的森林地带绕了过来,”凯诺娜解释道,“贸然开门的话,他们只怕会趁乱冲入城中。”

“那我们不该立刻去接应亚兰他们吗?在这里等着也于事无补吧?”

“现在这里只有不到300的步兵,而情报显示帝国第三装甲师团里有一个近千人的满编骑兵团。我们这样的兵力别说是去接应了,就是当炮灰能不能撑够10分钟都是个问题……”

“头儿!”一个猎兵从楼梯上跑下来打断了三人的谈话,“看到他们了,最多不过10赛尔矩!”

“要怎么办,部长小姐?”奈特哈尔似笑非笑地看着凯诺娜,“我倒是不介意在这儿等着,不过那家伙……”

“用不着你提醒我,亚班特!”凯诺娜白了奈特哈尔一眼,接着深吸一口气,“将格鲁纳门打开一半,我们守在大门附近阻击企图进入格兰赛尔的骑兵。不要主动出击,那样是玩命……”

接着她看了看艾斯蒂尔:“……你带着游击士,留在格鲁纳门内,负责将退入城中的我军进行有效引导和梳理,并安排对重伤人员的救助……”

“让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凯诺娜小姐!”艾斯蒂尔急切地说道,“我不想一个人呆在后面等着!”

“注意你的身份!”凯诺娜正色道,“你现在已是利贝尔临时政府的重要政治人物,而且身为协会的A级游击士,不能直接参与到国与国的战争中。”

“可是我……”

“喂,艾斯蒂尔,”奈特哈尔挥了挥手,插进针锋相对的二人间,“听我说一句?”

“……嗯”

“你的战场,”他用力点了点地面,“在这儿,所以……”

粉发的男人侧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淡淡地笑着说:“门外的事,就交给我和部长小姐,好么?”

 

 

七曜历1210年11月21日,6:32pm,格鲁纳门北·艾利兹街道

 

埃尔温放下手中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真不简单啊,亚兰·理查德,能逃到这一步。

那些从格鲁纳门里跑出来的散兵游勇,是你最后的筹码么?真是个,喜欢把全部身家都押上赌桌的男人啊。

也许该感谢你在柏斯布置的一切呢,否则此刻我该面对范德尔将军在亚宁堡上设计的炮台阵吧?借那位女士的手在帝国内部掀起的金融风暴,破坏了帝国军方的资金链条,很高明的伎俩,像是你能做出的事。

那个接二连三用诡计击败了乌尔里希与范德尔将军,还把那位女士安然无恙送回柏斯的,你。

该说你是太自信还是太自负呢?18年前在格兰赛尔保卫战中一举成名,被范德尔将军誉为“利贝尔的幼狮”,凭一己之力掀起反抗帝国的革命,的确是很有自信的资本。只不过,若是遇上可以粉碎你这种自信的人时,你该如何应对呢?

 

他弯下身子探进坦克的车厢内,取出一把古老的栓式来复枪。导力革命前的老古董,子弹仍采用火药驱动。

推弹上膛,瞄准镜的十字线对上800亚矩外,骑在白马上挥舞着手中佩刀的金发男子。

更远的地方,15赛尔矩外,是不落的长城亚宁堡。

溃败的利贝尔士兵正逃向格鲁纳门,那扇三层楼高的沉重大门并未完全打开,过多的士兵在入口处失去秩序地你推我挤,即使指挥官鸣枪高呼也无法控制混乱的局面。帝国的装甲部队和骑兵团仍在有条不紊地缩小着包围圈,所到之处流血漂橹。

虽然光线有点差,不过这种低纬度的无风环境,科氏力和滚摆对弹道的影响微乎其微——简直就是靶场练习嘛。

出膛速度830亚矩/秒的0.762里矩铅弹,击中你只需要不到1秒的时间。

“所以,结束吧,”他轻轻地说道,“实在是,无聊乏味的对决。”

扳机扣动,撞针落下,弹药燃烧,弹头膨胀,旋转着擦着枪管向前飞去,撕裂空气,奔向终点。

子弹射出去的瞬间就知道必定命中了。

 

“传令下去,”埃尔温将来复枪放回车厢内,对等候在坦克旁的赫夫特说道,“不接受任何俘虏。亚宁堡外的叛乱分子,一个不留!”

 

 

 

 

 

第十九章

和我一起回洛连特吧,艾斯蒂尔。

我承诺你的那个全新的利贝尔,对你而言是否太过沉重?

那么至少,让我把你的家园,完好无损地还给你吧。

那座弥漫在橡木板芬芳和蛋包饭香甜中的乡间小城,还有你可以回去的地方。

被繁茂的森林怀抱着的房子,有盛开的鲜花和清澈的池塘。

你的家。至少让我,把她……

 

 

会死!

莫名的可怕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理查德猛地勒住缰绳,身下的白马立起双腿发出一声长嘶。

他驻足四顾,混乱的战场如同沸腾的汤锅,喊杀声爆炸声连成一片,整个世界都被染成血一般的红色。但沿背脊爬上脖颈的战栗气息太熟悉不过,他想那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幕:在初冬的亚摩尔森林中,瓦伦西亚·塞巴斯蒂安向他射出了一发子弹。

那是个无色的世界——没有红色,没有绿色,甚至没有白色。他听不到别的声音,除了弹头旋转着撕裂空气,咬开他的军服嵌入他肩部的肌肉中,又毫不费力地钻出一条通路贯穿了出去。他似乎能听见柔软的肌肉组织被凹凸不平的金属割开,随着心脏有节奏跳动的血管被切断,那些突然找到出口的暗红色液体欢乐地奔逃出来,毫无眷恋地带走他的体温。

那是亚兰·理查德的生命中,第一次如此地接近死亡。

于是被本能和危险的预感所驱使,他的左手松开了白马的缰绳,按住了腰间的导力器——来自爱普斯坦恩财团的神秘赠物,未注明番号的编外产品。

几乎同一瞬间,来自800亚矩外死神向他挥下了手中的镰刀。

在全身的意识被拉入黑洞前的最后记忆,是后脑有如被一记重锤击中,眼前的世界随之倾覆。

整个过程的发生不及1秒。

亚兰·理查德从马上摔了下去,溃败的利贝尔军潮水般涌过他的身边。

 

“阁下!”15亚矩外的凯诺娜目睹了这一幕,失声高呼道。这个距离不足以让她看清理查德受到了怎样的创伤,甚至不清楚他是否还活着。但她努力地推开涌向她的人潮,一点一点地向男人倒下的位置艰难挪动。

然而在被死亡气息笼罩的战场中朝反方向移动已是极为困难,好比迎着涨潮的海浪向深海走去的情形,稳住身形已属不易,再向前移动则更步履维艰。从那些迎面扑来的一张张样貌各异的脸孔中,凯诺娜只读出了一种感情:恐惧。被强烈的恐惧所驱使而溃退的人们已不是用鸣枪示警的方式可以控制的了,因为就在不远的地方,帝国人已经完全压了上来。他们就像是狼群驱赶羊群一般,骑兵们的每一次冲锋,坦克群的每一次炮击,装甲兵的每一次齐射,都会有成片的利贝尔士兵倒下,包围圈随之缩小一点。对于利贝尔人来说,生存的唯一希望就是逃入亚宁堡——在格鲁纳门关闭之前。

那座三层楼高的大门正在缓缓关闭。不能把帝国人放入亚宁堡,这是凯诺娜事先交待守城卫兵的死命令。留给凯诺娜的时间并不多了,但她仍然无法在汹涌的人潮中找到一条通路。15亚矩的距离前所未有的遥远,她焦急地在人群中张望,寻找可以依靠的帮手。

没有费太大的工夫——事实上那一头粉红猿羊般的头发无论放在哪都格外显眼。她推开一个迎面而来的士兵,用尽全力高喊道:“亚班特!”

 

他要,死了?

亚兰·理查德,那个自信能够颠覆世界的男人,竟然会在这样一场战役中,命悬一线?

开玩笑的吧?

喂,老板,这样的冷笑话我可笑不出来哦。

粉发的男人在接踵的人群中快速移动着身形,在几个高难度的身位变换后,磕磕绊绊地挪到了理查德的身边。金发的男人趴在地上不省人事,他将手指送到男人的鼻孔前,心里暗暗踏实了一下:还有气!

然而危机还远没有结束。奈特哈尔四下张望,见一个帝国骑兵朝他们冲了过来,右手一振,银色的钢鞭准确地咬上迎面而来的战马的脖颈。吃痛受惊的战马长嘶着把背上的骑兵甩了下来,不等他起身,奈特哈尔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将腰间的匕首深深刺进了骑兵的咽喉。

“……要死的话,先把该做的事做了,”把昏迷不醒的金发男人扛上马背,奈特哈尔也翻身上马,“老子在你身上投的本钱可不少……”

他调转马头,正准备拍马返回亚宁堡,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如果亚兰·理查德真的就死在这里,会怎么样?

如果这个男人死了,利贝尔的革命之火将就此熄灭,黄金军马将卷土重来。在彻底失去了“国家”的概念后,“利贝尔”将成为一个历史名词,而利贝尔人尚未成型的民族概念,将随着埃雷波尼亚的统治逐渐被淡化乃至被同化。即使他日再有人举起义旗,也只能是小规模局部性的地区骚乱,结果只能是无疾而终吧——但这些并不关他,奈特哈尔·亚班特的事,对他而言,利贝尔革命的失败也意味着赤色星座这次豪赌的失败。尽管愿赌服输是身为赌徒的必备素质,但遭受到如此沉重打击的猎兵团即使回到东方人街也难以重整旗鼓,最坏的结果是被某些大的猎兵团吞并,或者成为地方势力豢养的走狗。他才32岁,看上去并不算老,从埃雷波尼亚的大围剿辗转到卡尔瓦德东方人街,他曾经花了十年时间休养生息,那么再等一个十年也许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他还需要花多久才能再等到一个给他坐上赌桌梭哈的机会?奈特哈尔·亚班特并不缺少筹码,缺少的只是一个随时下注的资格。

还有一个人,那个栗色头发的女人。

如果亚兰·理查德死了,她会怎样?

就此沉沦,或者继续像太阳般直至燃尽自己,或者……

“呿!”破空而来的子弹声让奈特哈尔条件反射地伏在了马背上,他一振马缰,用脚踹了踹马肚子,驱动战马飞奔起来,“都闪开!”

银色的钢鞭在他面前挥动成巨大的扇形,挟战马冲锋之势颇有些势不可挡。溃退的利贝尔士兵们见状纷纷闪开一条路,而没来得及靠边躲避的士兵们,运气好的则只是被钢鞭击中肩膀,嚎叫着倒在地上;运气差的则直接被战马撞飞,滚出数亚矩外不省人事。两人一马以粗鲁乃至粗暴的方式冲进了徐徐关闭中的格鲁纳门,奈特哈尔勒住马缰,看到艾斯蒂尔向他们跑了过来。

“太好了,你们没事……”她脸上的安心表情还未持续到两秒钟,看见趴在马背上昏迷不醒的理查德,又失声惊呼起来,“他这是?!”

“不清楚,医生在哪?”奈特哈尔坐在马上四下张望道。

“在格鲁纳门外,这里地方太拥挤了。我陪你一起过去吧?”

“没工夫了,你找些帮手……喂,那边的几个,”他看到不远处路过的几个士兵,喊道,“过来把这家伙弄下来。”

“你还要去做什么,奈特哈尔?”艾斯蒂尔有些疑惑地问道

“我还有人在外面,不能丢下他们……”

“你没时间出去了,亚班特。”

冷不丁插进来清丽女声让奈特哈尔的心中莫名腾起一团怒火。他扭过头冷冷地看着丹凤细眉的粉发女人,对方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是朝大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言下之意是你自己看吧。

他这才注意到,说话间原本尚及两人并行通过的大门已只剩下不足半个身位的窄缝。一个士兵侧着身子试图挤进来,不料被卡在中间进退不得。尽管经战友几番努力终于拉了出来幸免于难,但到最后已含糊不清哀嚎声深深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让人不寒而栗。

“你疯了……城外至少还有4千人……”奈特哈尔死死盯着凯诺娜,并未察觉到自己已在不经意间咬破了嘴唇,“老子的人还有一半……”

“我很抱歉,亚班特。”凯诺娜毫不回避奈特哈尔的目光,摇了摇头。

“抱歉个屁!”

粉发的猎兵头子终于爆发了,他一拍马缰,战马长嘶着抬起双蹄,撞开了刚刚走到他身边准备把理查德搬下马的士兵们。他引着马退开几步,将腰间的匕首抵住金发男人的后颈。

“我只说一遍,安全部长。”他冷笑一声,暗暗加重了匕首上的力道,“把门打开!”

殷红的血贴着刀刃流了下来,艾斯蒂尔倒吸了一口凉气,正打算出言喝止,却听见枪栓拉动的声音。她循声看去,凯诺娜已先于她一步拔出了腰间的导力枪。

“我也只说一遍,猎兵头子,”粉发的女军官面不改色地将枪口对准了奈特哈尔的眉心,“放开阁下。”

“拿我的命换他的?安全部长是不是太大方了?”

“这得看你,猎兵头子。不过你最好快点决定,没多少时间了。”

二人间剑拔弩张的空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艾斯蒂尔紧握着“星球之光”,手心渗出了汗水。她知道凯诺娜现在占据着上风,以其一贯强硬的交涉手腕也不会向奈特哈尔妥协,那么最坏的结果无疑是玉石俱焚——如果他是认真的话。

理智、普世价值、道德观,通通与这个男人无关。他做什么或不做什么,只取决于他想或不想。战马挡住了凯诺娜的视线,但从艾斯蒂尔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没入理查德脖颈的匕首。那个位置也许再深入零点几里矩就会触及到延髓,任何轻微的震动,结果都将是致命的。

奈特哈尔·亚班特并没有虚张声势,他现在想去救他的兄弟,仅此而已。

那么该怎么做?用棍子打晕他?

但该用多大的力道?他在失去意识的瞬间不会误伤到另一个人吗?

还有,如果用力过度怎么办?

会杀死他么?就像6年前在蔡斯边境的森林中时那样。

不要……

别做傻事,奈特哈尔。

拜托你,别做傻事。

 

格鲁纳门完全关闭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沉重的撞击声像是在众人头顶翻滚而过的闷雷。艾斯蒂尔注意到奈特哈尔脸上一直紧绷的线条微微松动了,暗自吐出一口气,却仍不敢掉以轻心,紧握着手中的棍子。

她发觉周围变得安静了。战火声与叫喊声被挡在在格鲁纳门厚重的城门与亚宁堡高耸的城墙之外,听上去无比遥远。围观的众人被二人针锋相对的杀气压抑得仍大气不敢出,更无人有胆量打破这份安静——无论插嘴还是转身离开。

然而她看见骑在战马上的粉发男人不经意间望了望她,只是1秒钟的眼神交汇,男人立即移开了视线。

——我要是杀了他,你会怎样?

——会恨我吗?

——如果我跟着陪葬呢?

她感觉到那对粉红色的瞳仁中仅存的一丝暴戾之气莫名地消失了,像是看见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回归了她所熟悉的那种玩世不恭的调笑与戏谑。但她似乎隐约间还看到了别的什么情感,带着犹豫与试探,或许只是错觉。

于是她看到奈特哈尔闭上眼睛扬起脸,片刻之后重新睁开。他将抵在理查德颈部的匕首收入怀中,从战马上跳下来拍了拍马屁股,接着冲凯诺娜做了个举枪的手势后,推开围观的人群独自一人向城楼上走去。

“噬主的猎犬,哼……”望着奈特哈尔离去的背影,如释重负的凯诺娜深吸一口气,放了下举枪的右手。

“凯诺娜小姐,麻烦您把他送到医疗站去吧。”艾斯蒂尔提着棍子跑到凯诺娜身边。

“你不一起过去吗?”凯诺娜牵住小跑过来的战马,把理查德扶了下来。

“我……想上去看看。外面还有很多人……”

“随你便吧。”凯诺娜招呼着手下把理查德抬上担架,不再理会艾斯蒂尔。

 

她一路飞奔上格鲁纳门的城楼,却没有听到预想中的炮火声与喊杀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楼上点起了一支支照面用的火把。在导力技术普及的时代,这座古老的长城依然延续着旧时代的传统。她四下张望,很快找到了站在一支火把旁的奈特哈尔。男人背手倚靠着雉堞,跳动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阴晴不定。

“怎么样了?”她跑到奈特哈尔身边,有点不安地问道。

“自己看吧。”

夕阳只剩下最后一抹微光,格鲁纳门外的原野被笼罩在黑色的帐幔之中。被挡在亚宁堡外的利贝尔士兵们,几分钟前仍在奋力敲打着大门,或者像城墙上的同袍求救,此刻却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发动机的隆隆声在800亚矩外连成一片,帝国第三装甲师团的坦克沿着亚宁堡的弧线张开了一道500亚矩的钢铁屏障,背后则是严阵以待的摩托化步兵群。

战场诡异地沉默着,帝国人并未继续向前推进,利贝尔人也不曾试图开枪还击。许久,从利贝尔的军中走出一个士兵,他把脱下的白衬衫绑在步枪的枪头上,一边挥动着一边慢慢朝帝国军的阵地走去。

“我们不抵抗!”他大声喊道,“我们投降!”

并没有得到帝国军的回答。那个士兵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战友。片刻后,他下定决心般点了点,继续向前走去。

 

“会顺利么?”

“如果他们遵守国际公约的话……”

 

“阁下?”

“开始吧。”

 

 

枪声划破了死寂的战场。刚刚行至过半的利贝尔士兵停住了脚步,紧接着,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死前最后的表情定格在因惊愕而瞪大的双眼,眉心骇人的窟窿向外汨汨涌出暗红色的血。

记录在共和国历史中的“格鲁纳门大屠杀”,随着这声枪响拉开序幕。已经不需要更多解释说明,狙杀使节就意味着帝国军拒绝利贝尔军受降。死亡的恐惧感顿时以几何速度成倍放大,重重地压在格鲁纳门外的每一个利贝尔人身上。靠近格鲁纳门的士兵们重新开始疯一般地敲打城门,或者试图从光滑如镜的墙壁上寻找可以攀爬的立足点。外侧的士兵们则徒劳地向帝国军还击,枪声凌乱毫无章法,仅有的几门火炮和坦克丢出几发炮弹,在帝国军的阵地前炸开,卷起的气浪拂过帝国摩托化步兵们的脸和军服,却不见一丝的表情变化。

对帝国军而言这种垂死挣扎无疑是徒劳的。随着红色的信号灯擦着火花升上天空,围成铁幕的帝国坦克们转动炮塔,抬起炮管,朝格鲁纳门外的利贝尔军齐声发出怒吼。一时间,相当于300个弧形日珥破坏力的爆炸在利贝尔军中炸开,无数的利贝尔士兵被直接炸成碎片,或者被强大的冲击力卷上天空后又重重地摔在地上。求救声哀嚎声四起,天空中久久盘旋的秃鹫们则欢快地嘶鸣着,对它们而言丰盛的晚餐就在眼前,需要做的仅仅是在等上几分钟。

第一轮坦克炮齐射在格鲁纳门外留下了超过700具尸体,然而这只是个开始。自知在劫难逃的利贝尔人向帝国军阵地发起了冲锋,殊死一搏的气势令人颇为赞赏,但缺乏有效的指挥以及敌我实力的巨大悬殊让这次冲锋看起来就像是回光返照。严阵以待的帝国摩托化步兵群用机枪扫射顶着炮火突入到阵前的敌军,成片利贝尔人如同秋天被割下的麦穗般倒在战场上,来不及瞑目的双眼中尽是不甘与绝望——为什么是我们?不是要夺回我们失去的祖国吗?我们只是无足轻重的棋子吗?——也许临死前他们会这样问自己,或者问那个许诺会带给他们重生的男人。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他们什么也没有想。

是役,利贝尔南方军团——即格兰赛尔-卢安-蔡斯联军遭到重创,格鲁纳门外血流漂橹,格兰赛尔城内凄风惨雨。而在收殓遗骸的过程中,最为骇人的场景莫过于看到铺天盖地的乌鸦和秃鹫停留在战场上觅食,即使遭人驱赶也久久盘旋在空中不肯离去。夜间守城的士兵们仍能听见喋喋不休的嘶鸣声,一个守城士兵甚至因此患上了精神衰弱,不得不调离亚宁堡。

不知是渗入了太多的鲜血还是为死去利贝尔士兵的怨念所苦,格鲁纳门外原野经此一役后寸草不生,很多年后人们来此游历时,仍能不时见到空中掠过的灰黑色食腐者,让人不寒而栗。

战后,利贝尔与埃雷波尼亚两国对格鲁纳门大屠杀的责任方展开了激烈的争吵,理查德政府认定帝国军此举严重违反了善待战俘的国际公约,帝国当然拒不承认。无论政治家最终协商达成的结果如何,这件事在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的生平履历中,都是具有浓墨重彩的一笔。历史学家在审视这个只身对抗利贝尔共和国一干开国元勋的年轻帝国准将时,总会在他的身上找到截然相反的特质。从他的身上可以看到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帝国贵族形象,谈吐优雅举止稳重,且没有飞扬跋扈的恶习,然而从他的身上也同样能看到与之截然相反的东西,比如孤傲,比如暴戾,比如执拗。他曾经为遭受奥斯本高压政策苦不堪言的柏斯民众积极奔走,但也会毫无怜悯地在格鲁纳门将战败的利贝尔军屠戮殆尽。“帕鲁姆的白狼”,或许只有这个外号才能完整地概括他——全身心地守护他的领土,并用最锋利的爪和牙,无情地撕裂他的敌人。

只是,并没有多少人能感受到他的全部。

关于这场屠杀的记载,《利贝尔通讯》扮演了很微妙的角色。它的报道不能说不够详实,但当期杂志上公开的照片大多场面惨烈,过大的尺度也让使杂志成了少儿不宜的限制级。很难想象以恪守正义为人生信条的奈尔·班兹会允许这样具有煽动性的图片出现在他的报道中,较为合理的猜测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使利贝尔一方站在道义上的制高点。照片的拍摄手法近乎简单粗暴,亦不似是王牌记者朵洛西·班兹所为。有谣言声称存在一张格鲁纳门城楼上的众生相,抓拍了守城的士兵们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屠杀束手无策的茫然表情。然而这张照片终究无人见到,也许是在照片中出现了较为敏感的公众人物,而不得不将其销毁。

艾斯蒂尔·理查德,会是她么?

值得庆幸的是,格鲁纳门大屠杀存在幸存者。这并不足为奇,当时昏暗的战场环境和帝国军死守在800亚矩外的布阵方式让幸存者的存在成为了可能。大约在傍晚720分屠杀结束后,帝国军径自离开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试图确认“战果”,仿佛对他们而言,整个过程只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机械运转,想来让人不由得背后发凉。只是800亚矩这个暧昧的距离让后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帕鲁姆的白狼完全可以更进一步,把所有利贝尔士兵驱赶在紧贴格鲁纳门的狭小空间内,仅从“屠杀”这一角度而言,显然更有效率。然而他却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停下了脚步——给格鲁纳门内利贝尔人留足了一步的空间,如果他们肯顶着被帝国军长驱直入的风险,开门救援的话。

或者他只是想说,我给了你们选择的机会,是你们自己放弃了这些人。那么,就睁大眼睛看看这些人的下场吧。

然后他就这么做了。

幸存者大多被自己同伴的尸体层层叠叠掩盖,凭一己之力爬出来实属难事。他们或者被爆炸震晕了,或者干脆为了活命躺在地上装死。全部幸存者加起来不足一个排,据有些人称本来还可以有更多人获救,那些只是被炸断了腿或者胳膊的人,及时抢救仍可以留下一条命。然而在帝国军离开后整整一个小时,战场上除了食腐者们欢乐的嘶鸣外再听不到其他的声音。格鲁纳门依旧紧紧地封闭着,幸存下来的人们也不敢大声求救,因为没有人知道帝国军是不是还留下了埋伏,会不会再卷土重来。他们就这样包裹在莫大的恐惧和初冬的寒冷中,在心中从1默数到3600,直到听到格鲁纳门内部机括的转动声,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一缕亮光从门内照出。

“那就是希望之光吧,那一刻我知道我活下来了。”一个幸存的士兵如是说。

“但我知道他死了,就在我身边。我握着他的手——我们通过用力握对方的手来相互鼓励,因为我们都知道还不能说话——然后我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在慢慢变低,并不再用力回握我的手。那时候我知道他死了,失血过多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没能等到那一刻。”

“你得知道,1小时,比你想象中得要长……长很多。”

“我是幸运的,他只不过是运气稍微差了点。区别就是这样。”

 

还有一些耐人寻味的地方,比如,在某一处墙根,死去的士兵们围成了一个半圆弧,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不能踏入的禁区,大部分的尸体聚集在圈外,只有两三具躺在圈内。一根长绳垂在墙边,不知是谁从城头上放下来的,一条求生之路。

只有一条,这意味着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获救的。事实上,大屠杀中并没有翻越亚宁堡城墙逃生的记录。

向完全的绝望中丢下一根救命稻草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呢?尽管这或许对死人不敬,但仍多多少少猜出大概。死在帝国人的炮火下,或者死在友军的枪口下,没有人可以独自逃生。

一个人,都不行。

但不管怎样,对旁观者来说,无论文字如何详实,照片如何生动,都无法体会到那种切肤之痛——它只属于艾斯蒂尔·理查德,属于奈特哈尔·亚班特,属于在格鲁纳门的城楼上的所有人。他们在七曜历1210年初冬的傍晚目睹着前所未见的惨烈屠杀进入到最高潮,那种来自于白狼的爪和牙的痛,将一生都不可能忘记。

 

 

七曜历12101121日,7:30pm,柏斯·市长邸

 

莉拉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大门,推着盛有香气四溢的红茶的推车走进房间。梅贝尔靠在办公桌前的高背椅上,面向着落地长窗微微出神。

“为您泡好茶了,小姐。”

蓝发的女仆隔着办公桌向梅贝尔深鞠一躬,接着将推车上茶具摆放在办公桌上,托起茶壶向茶杯中慢慢加入红茶。动作麻利有条不紊,

“谢谢你,莉拉。”梅贝尔转过身来,冲莉拉露出甜美的笑容,“你泡的红茶永远是那么好喝。”

“承蒙夸奖,小姐。”

“……”梅贝尔托起茶杯轻噙一口,神色复杂地轻声道,“其实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当时,该让你也一起离开的……”

“小姐,您……”莉拉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梅贝尔摆了摆手。

“这间大宅里所有的佣人都被遣散了,因此所有的活都得由你来做,真有些过意不去。”金发的女人托着茶杯转过靠背椅,若有所思地看着漆黑一片的窗外,“而且,现在就是想让你走也走不了了。”

隐隐能听见花园传来夜晚的风呜咽的声音,那些光秃秃的影影绰绰的树枝随风摇摆,在苍白月光的映照下乍看上去宛若张牙舞爪的怪兽。

“觉得我自私么,莉拉?”

蓝发的女仆没有答话,只是踏着轻盈如鹿的脚步绕过了办公桌,向梅贝尔手中的渐渐凉下去茶杯重新加入散发着热气的红茶。

“如果我也被小姐赶走了,谁来为小姐泡茶呢?”

她看到自己金发主人的肩膀微微一震。紧接着,像是寻求慰藉般,她感到梅贝尔轻轻握着了她的手,并把头靠上了她的胳膊。

“我应该期待他战败吧,莉拉?那样战争就结束了……”

“奥斯本已经死了,没有必要再为了这个人牺牲更多的人了……”

“我该怎么做,莉拉……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女人的低吟淹没在冬日呜咽的寒风中。昔日灯火通明的市长邸,如今只剩下一处亮灯。偌大的宅子屹立在路灯尽熄的街道尽头,远望去微弱的灯光似乎被无尽的黑暗所笼罩,别样的形单影只。

 

 

 

第二十章

希德把当晚的第十根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810分。

“太慢了……”他喃喃自语,扫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黑发男人。

“不如,让尤利娅带人去看看情况?”对着写满了各种批注的陆军经典大半个晚上的穆拉合上了书,起身问道。

“这个时候,这种能见度,”希德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摇了摇头,“对空军很不利啊……”

“但是,就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啊,”穆拉边说着边向门口走去,“我跟她一起去看看好了,就带巴莱纳尔去,剩下的飞艇留给你。”

“等等,范德尔中校……”

未理会希德的阻止,穆拉径自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刚要迈步却愣在当场。一个通信兵站在门口抬手正欲敲门,见到穆拉连忙改作行礼的姿势:“范……范德尔中校。”

“怎么了?”回过神来的穆拉点了点头,问道。

“是……格兰赛尔传来的紧急通讯,请希德上校立即到通讯室接听。”

 

两个人跟随通信兵一路小跑着来到了通讯室,一踏进房间,希德便感到空气中弥漫着异样的沉重感。房内几个士兵的脸上平静的表情像是在掩盖着内心的不安,这让希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讨厌这种气氛,临阵前各怀心事惴惴不安,不是个好兆头。

但愿只是自己神经过敏。他暗想着,走到导力通讯器前接过士兵递上的话筒:“这里是马克西米利安·希德。”

“这里是格兰赛尔,亚尔马蒂亚。”话筒对面传来熟悉的清丽女声对答。

“情况怎么样?”

“……我们战败了。”对面的人犹豫了一下,说道,“阁下受了伤,仍在昏迷中。”

“……”希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神态看上去平稳些,沉声道,“可提供的情报呢?”

“敌方将近8千,而且是装备精良的机械化部队。我们太低估这支部队的战斗力了,这一仗损失了超过一半的士兵。”

“他们朝洛连特来了么?”

“大约一小时前吧,保守估计,会在午夜前到达洛连特市区附近。”

“一小时前?”希德的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悦,“那怎么拖到现在才通知我们?”

“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亚宁堡内一直过于混乱……很抱歉,总之是我的失误,希德上校。”

“……算了,我不是要追究责任。”希德用手按了按眉间,“午夜前,那就只剩四个小时了。来得这么快……”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是什么?”

这一次,话筒对面的沉默比想象中要久得多,以至于一向耐性良好的希德也觉得有些不耐烦。被混乱的局面弄得忘记通报紧急军情,通话过程中吞吞吐吐像是没有做好准备,各种各样的“失误”让希德怀疑电话对面的人是否真的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情报女杰。

“亚尔马蒂亚?”他终于耐不住性子问道。或许是线路故障?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候,没有功夫耗在远程通话中。

“……抱歉,我失态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

“我们……放弃了一部分,不,是很多人。格鲁纳门来不及让所有人进入,很多人被关在了亚宁堡外。”

“那些人被俘了?跟着帝国军一同返回洛连特?”

“我原本以为是这样的,按照国际法善待战俘的原则。”

“‘原本以为’?”凯诺娜话中的弦外之音让希德心中一紧,“喂,那些人,该不会……”

“他们被杀了,所有人。即使他们已经放下了武器投降。”

希德微微张开嘴唇,双眉紧锁在了一起。他侧过头望向穆拉,后者似乎已从他的只言片语中预感到了什么,也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他听到凯诺娜正在话筒的另一端喊他,于是定了定神,重新把话筒贴到耳边:“……我在听。”

“……总而言之,请你们多加小心。那个帝国军的指挥官与之前在卢安等地所遇到的完全不同……格兰赛尔一战我们损失太大,已无法支援洛连特。”

“我知道了。有任何新的情报,请及时通知我。就这样。”

他将话筒挂回到导力通讯器上,约莫沉吟了两分钟,转过身走向穆拉:“看来我们有大麻烦了。”

“我猜也好不到哪去。”穆拉点了点头,“格兰赛尔败了?”

“按亚尔马蒂亚的说法,恐怕不只是‘战败’这么简单。”希德面色铁青地摇了摇头,“是崩溃。那个沃尔夫冈在艾利兹街道大获全胜,现在正往洛连特来。我们得靠一己之力面对将近8千的帝国装甲军。范德尔中校,你怎么看。”

“……”听到希德的话,穆拉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能,这座小城守不住。军力对比相差太过悬殊,对方又士气正盛。”

“不错。但总得做点事,不然我们就得沿着玛鲁加山区滚回去了,”希德沉声道,“麻烦范德尔中校去通知舒华兹,让她带着全部飞艇沿着艾利兹街道搜索,一旦发现帝国军立即进行阻击,尽可能拖延时间。”

“我知道了。你打算做什么?”

“首先得疏散平民。”他缓缓走到窗边,把手贴上冰冷的玻璃,“这里还居住着5万人,如果真的变成了战场……”

夜色已然笼罩了小城,带明显乡村风格的木质建筑的窗户几乎家家紧闭,只有从木板的缝隙中可以看到一丝暖暖的灯光。年久失修的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不知是否因为天气渐冷的缘故,平日里上下翻飞的飞蛾,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埃尔温扶住座位把手坐起身,探到坦克驾驶员的身边:“到哪了?”

“刚刚经过神秘森林,将军。”

“才走了一半么?”

“能见度太低,又是贴着森林走,所以有些麻烦……”

“我知道,总之尽量加快脚步,争取在午夜前赶回洛连特。”

“是,将军。”

他重新靠回到坐席上,眼睑低垂。狭小而颠簸的坦克座舱内漂浮着淡淡的机油味,伴随着发动机有节奏的喧鸣,给人带来阵阵的倦意。埃尔温对着身旁的导力灯伸出手,借着鹅黄色的灯光,注视着掌心的纹路。

今天杀了多少人?四千?五千?似乎有些生疏了,在挥下手臂,对溃逃的利贝尔人宣判死刑的前一瞬,有约莫半秒钟的时间犹豫了。因为固守领土的时间太久,以至于重新开始奔跑时竟有些不适应了吗?这么说来,上一次做类似的事情是在什么时候?1204年入侵利贝尔?1200年与卡尔瓦德的边境战争?还是……

时间的流逝总是让人浑然不觉,仿佛记忆还停留在从柏斯到克罗斯贝尔每周16小时的往返旅行,然而睁开眼睛时却发现已经站在战场的边缘,不知不觉中对面前的敌人托起了来复枪。值得庆幸的是,至少射击的感觉并未随着生活的平静而逐渐退化。锁定目标扣动扳机,加入靶场环境后的种种复合计算也不过是对既定结果的逻辑推演,实际上当认定“会射中”的那一刻,一系列动作的完成就不需要大脑来操控,全凭手腕与指尖的自行运作。

亚兰·理查德没有避开那必中的一枪,他的人也没能从狼群的奔袭中脱生。他们的失策在于误认为“调虎离山”的计策对任何人都行之有效,而前半段的进展也的确与预期相符。但不同于狮子老虎的是,狼并未必习惯固守城池——换言之,它们并不那么恋家。在这个族群的整体意识中,失去的领土终究会夺回来,只要它们仍在奔跑、撕咬、挥动利爪。

当然有一点是一致的:它们有不输于任何种族的领土占有欲,对擅闯领土的入侵者将会毫不留情地驱逐。尽管在很多人看来,它们的做法不那么“合乎逻辑”。

格兰赛尔的胜利只是一半,真正的入侵者仍盘踞在洛连特。对属下反复强调的最后时限“午夜前”,其实是在提醒自己,热身结束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向猎物舔舌头是下三滥的行为,再没有可以犹豫的时间。半秒钟,都没有。

莫名地……有点兴奋?

手头上仅有的情报尚不足以让他分析对手的好恶,不过倒是很久没有试过这样的交锋。不如猜猜对手下一步会做什么?

2130分,距离格兰赛尔的战斗结束已过去两个小时,艾利兹街道中段,森林环境,黑夜,奔袭的装甲部队。

差不多应该来了吧,那队……

坦克座舱内突然响起了警报声,鹅黄色的导力灯自动切换成闪烁的红光。透过坦克厚重的金属装甲有隐隐的爆炸声传来,路面的颠簸也似乎变得剧烈了许多。

“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遭到了偷袭,不过看不清来自什么地方……”坦克手的语气有些慌乱,一边控制着方向盘一边努力寻找着敌军目标。

“哼,应该就是偷袭威尔特桥部队的那队飞艇吧,”埃尔温不以为意地笑笑,“数量虽然不多,架势倒是真不错。”

“将军?”

靠边停。

他推开坦克的舱盖,拿着夜视镜探出身子。绿色荧光的视野中可以看到零星的爆炸,大部分来自飞艇的炮火被繁茂的树林所阻挡,闪烁出点点火花之后便销声匿迹。

“终究只是乱枪打鸟么……看来乌尔里希·纽伦贝格这种怪物,有一个就够多了,”埃尔温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掉转望远镜的方向,“嗯?”

似乎是来自后军的一处爆炸波及到了周围的树林,火苗在干燥的树从中迅速蔓延开来,视野中呈现出大片大片的白色亮光。

“啧,真要是放着不管还是件麻烦事……切!”

他猛地摘下望远镜,用力闭了闭眼再缓缓睁开。视野中突然出现的两缕强光让他猝不及防,待短暂失明的双眼恢复过来,埃尔温发现自己的副官正站在坦克旁一脸关切地望着他。

“您……不要紧吧,阁下?”赫夫特上尉疑惑地问道。

“你没有学过车开到了面前要切成近光灯吗?!”埃尔温有些不悦地低吼道。

“抱歉阁下!这辆车的前灯似乎出了点故障,不知是不是被刚才的爆炸弄的……”

听到“爆炸”二字,埃尔温才借着身边鱼贯而过的车队灯光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副官:灰头土脸的样子,脸上沾着的不知是汗渍还是血迹,军服看上去也有几处擦伤。整个艾利兹街道战役中他并没有冲在第一线,这样狼狈的样子显然不是之前造成。

“没事吧?”心中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埃尔温问道,语气也不经意地舒缓了,“后面的情况怎么样?”

“是,阁下。在下没什么大碍,不过刚才的爆炸有两辆卡车被波及到。所幸无人阵亡,但需要对卡车检修,一些伤兵也需要应急处理。”

“似乎起火了?”他望着远处隐隐升起的橘色光芒,问道。

“是的,阁下。这个季节太过干燥,我们又是贴着树林走的。刚才的爆炸引起的火灾已经在逐渐蔓延,恐怕难以控制了。”

“……算了,这种事也犯不着我们去操心。打信号弹,通知全军加快行军,一刻也不要停留,尽全力赶回洛连特。”

“是,阁下。那么受损的部队……”

“掉队的就别去管了,让他们自行原地休整,”埃尔温挥了挥手,“我们越早扫清这些乱党,他们就越安全。”

“是,阁下。”

赫夫特向埃尔温敬了个礼,转身朝军用吉普走去。埃尔温靠着炮塔沉默了片刻,喊道:“赫夫特!”

正在发动吉普车的年轻副官闻声回过头:“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阁下?”

“小心点,别在这种地方丢掉性命。明白了吗?”

听到埃尔温的话,赫夫特愣了一下。然而他很快在座椅上正起身子,再度向自己的长官擎起右臂,以清晰而嘹亮的口吻回答道:

“是,阁下!”

 

 

“……妇女和儿童优先登船……货舱里也可以装人,没问题,尽可能一次性多带些人……甲板上,总之什么地方还有空位都行,不要再一遍遍问我了!”

“……格兰赛尔空港吗?我是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上校,不知道之前请求协助的定期船有没有派来……好的,谢谢。另外我们这边又出发了几艘,请对他们的着陆进行有效引导……”

“……特莱斯工房长,怎么样,工房船可以用上吗?……是吗,还是不行啊……不,是我麻烦您才是,赶上定期检修这样节骨眼……总之感谢您的支持,谢谢。”

“……是我。什么?发生混乱?有人强行登船?维持好秩序,实在不行鸣枪示警——但不能伤害市民……我知道,总之交给你们处理了。”

……

希德把话筒扣在导力通讯器上,用力按了按眉心。从8点半开始两个小时马不停蹄地远程通讯,仍然感觉力不从心。将这座小城里的5万多人在三个小时内全部转移到安全地点,最快捷的方法无疑是借助定期船的空运。然而空港的大小限制、登船秩序的维持、等候飞艇的调度,各方面因素的影响使既定计划大为延迟。他不清楚现在已经转移走了多少人,乐观的估计是在3万,实际上可能远远不足,而且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剩下的出路只有向玛鲁加山区转移,说白了就是沿他们来的路原路返回。可是让平民进入崎岖难行的山区能走多远?更何况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他一个人默默地走出通讯室,点燃当晚的第二十根烟,把空了的包装袋随手丢进门口的垃圾桶中。原本宁静祥和的夜晚,如今已被嘈杂喧闹声所取代;空气中紧张与不安的情绪,正在一点一滴地沉淀。他想起两小时前踏进通讯室时的沉重感,这份沉重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

如果这座城市里的人来不及转移,会发生什么事情?

格鲁纳门大屠杀?那个叫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的帝国指挥官,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有什么突发事件?不得已而为之?还是……个人兴趣?

同样的事情,会降临在洛连特吗?如果他没能挡住这支汹汹而来的帝国装甲师。

这条情报交换仅停留在凯诺娜·亚尔马蒂亚与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之间,他并没有告诉第三个人——甚至没有告诉穆拉与尤利娅。焦虑感会传染,指挥官的焦虑会影响到整支部队的士气乃至最终的作战结果。他有把握让自己始终保持冷静以趋利避害优化选择的思维模式考虑对策,但不敢保证其他人会不会受影响,尤其是容易被感情左右的尤利娅。

不过穆拉,为什么没有跟他商量一下呢?毕竟其二人曾是军队同僚,对方又是塞克斯·范德尔的学生,相互间的了解应该比较深刻。除了作战习惯外,性格特点,个人经历,任何情报都有可能成为逆转的关键,不如……

“希德上校!”

他闻声抬起头,见穆拉出现正向他跑来,心头一宽:“范德尔中校,我正有事要……”

然而半截话卡在了喉咙中,他看到黑发的帝国军官背后的身影,天青石的耳钉在走廊微弱的灯光下闪出一丝光泽。于是后半句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嘴边的话最终变成了:“……怎么了?”

“到目前为止的情况汇报,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穆拉在希德面前站定,问道。

“不……没什么。先到房间里去吧。”他扫了一眼跟随在穆拉身后的尤利娅,把手中的烟蒂丢在了地上,转身朝司令室走去。

 

“于是,外围防线布置的怎么样?”希德面朝着司令室的地图,举起马克笔。

“只在南面的艾利兹街道布置了两道简易的防线,相隔不过50赛尔矩,”穆拉走到希德身旁,手指点上地图,“坦白说,我觉得这是在拿士兵当炮灰去送死,这种程度的防线根本顶不住他。”

“能拖延一时便是一时,况且黑夜的环境,对敌我都是种保护。”希德一边说着,一边在地图上标记出防线的位置,“雷区布置呢?”

“已经把能找到的坦克雷都用上了,同样布置在艾利兹街道……这里,第一道防线与第二道防线之间。但由于没有足够的反坦克锥,效果会大打折扣。我估计,如果那家伙肯花时间排雷的话,可以拖延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

“如果?”

“因为在我看来,他压根不会在雷区上耗时间,”穆拉表情淡定地耸了耸肩,“以目前的推进速度,他若是真有心把装甲部队开进城的话,更大的可能是直接绕道从牛奶小街那边突入。”

“让飞艇部队从侧翼阻击如何?”

“这个,听听舒华兹的意见吧,”黑发的军人侧了侧身,给天青石女士让出个位置,“刚刚交过手,应该比我更有发言权。”

“多谢您,范德尔中校。”尤利娅上前一步,接着穆拉的话说道,“我们的舰队在今晚2110时与敌军遭遇,可以清楚地看见车队的灯光,但他们大都贴着街道的边缘行军。尽管我们立即展开了阻击,但由于能见度和森林植被的影响,阻击对他们造成的影响并不大。”

“总不可能一点损害都没有造成吧?”希德的双眉又逐渐锁在了一起,他已经记不清今天晚上有多少次摆出这样的表情了。

“不……事实上,我们对他们的步兵车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坏,”尤利娅说道,“有十几辆卡车被击中引发了爆炸,甚至波及到了周边的森林,然而……”

“然而?”

“……他们并未因此停止行军。”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希德话语中压抑着的怒气,尤利娅放低了声音。

房间内重新陷入沉默中。栗发的男人紧握着手中的马克笔,目不转睛地盯着墙壁上的地图中,那个像是要流淌出血色的鲜红箭头。天青石女士与黑发的帝国军官相互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地退开到了一边。

他几次将笔抬起,想要在地图上标注些什么,笔尖触及到纸面的前一秒又收了回来。分析各种可能性,推演结果,筛选出最有利的方案,平日里可以花上一整天来进行的准备工作,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也许只有一个小时,而且很可能他没有办法找到一个“最有利”的方案。

或者换种说法,即使是“最有利”的方案,也是他无法接受的结果。

司令室里时间的流逝如同水银,无声,缓慢,带有毒素。穆拉朝尤利娅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行离开,前线阵地必须有指挥官在场。尤利娅则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犹豫着是不是也该先回到巴莱纳尔上……

“尤利娅,你把飞艇停在哪儿了?”

打破沉默的竟是一句不着边际的问话,让一向行事干练的女军官也有些始料不及:“呃……牛奶小街外,空港太过拥挤无法降落,所以……”

“范德尔中校,你估计我们如果放弃洛连特而全军西进,有没有可能在第三装甲师团追上前通过威尔特桥并将其炸毁,再一举拿下柏斯?”

“什……你在开玩笑吧?”又是前后毫无逻辑的一句发问,穆拉也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跟不上希德的思路了,“如果说他们进城维持秩序的话,也许会花点时间;但威尔特桥被我们攻占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那个男人的耳中——前提是我们有能力把那个关所迅速压制下来——况且我不认为这座桥能阻碍得了他,工兵铺设浮桥用不了1个小时,我们极有可能在迷雾峡谷或者安塞尔新街附近就被他们追上。”

“果然是这样吗……那么,舒华兹少校,”希德看了看尤利娅,问出了第三个“前后脱节”的问题,“你刚才所说的‘爆炸波及到了周边的森林’,具体是指?”

“是森林大火。我想这个时候已经开始蔓延了……”尤利娅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很抱歉,上校。”

“火……吗。”他喃喃自语着,马克笔停留在地图上标注着“洛连特市”的圆点上。

简直是疯了,难道要这么做?

然而还有别的出路么?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只剩下唯一的选择。

不,还有一个,如果要最大程度避免伤亡……但那将意味着什么?远征的结束,利贝尔重新回到殖民时代,革命的火焰在燃烧之后只留下一片灰烬么?

那些在空港惴惴不安排队等候登机的民众,谁有资格来决定他们的生死?是马克西米利安·希德,还是……

 

司令室的房门被猛地推开了,三个人循声齐齐回过头。一个通讯士兵站在门口神色惊惶地朝三人行礼后,语气急促地说道:“希德上校,第一防线紧急通信,请您接听。”

“知道了,”希德点点头,向穆拉和尤利娅打了个手势,“他们已经遭遇帝国军了?”

“不……实际上,传来通信的不是我们的人,”士兵咽下一口口水,说道“第一防线已经沦陷了,指名请您接听的人,自称是帝国第三装甲师团指挥官,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准将。”

希德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转身飞奔出去,穆拉紧随其后。尤莉亚在越过门口时,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1115分。

距离午夜,还有45分钟。

 

 

埃尔温紧了紧大衣的领口,用力在地上跺了跺脚。

通讯器的话筒依然沉默着,想必对方也需要时间消化这样的突发情况吧。只不过深夜的寒气实在是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也许该让士兵在旁边生堆火?

正在心中碎碎念抱怨着,突然听见话筒中传出清澈明亮的男声:“我是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利贝尔北方军团总司令。”

埃雷波尼亚帝国,第三装甲师团总司令,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幸会,希德上校。

“彼此,准将。听闻准将在格兰赛尔大获全胜,请允许我表示对您的敬意。”

“上校言重了。不过是跳梁之徒的雕虫小技,就是胜了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吧,”埃尔温的嘴角不经意地勾起一个弧度,“我倒是很佩服上校的毅力和胆色,能从玛鲁加山区奇袭洛连特,想必之前少不了长途跋涉吧?就不担心再原路返回么?”

“流亡异乡6年,既然回来了,又怎么会再回去呢?准将真是说笑了。”

“既然如此,我想我们也无需客套了。”埃尔温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方要求贵军放下武器,无条件宣布投降。我方将在人道主义的基础上保护贵军作为战俘享有的权利。否则战端一开,我方将无法保证洛连特市内平民的安全。”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相信现在洛连特市内仍有相当数量的平民未能转移,您说是么,上校?”

“……沃尔夫冈准将这是在要挟我?倒不像是一军统帅应有的气度呢。”

“恰恰相反,希德上校,我只是在提醒你,认清自己手中的牌,更有助于做出合理的选择。”

“虽然我很想说感谢您的提醒,准将阁下,不过鉴于贵军在格鲁纳门所做的事情,我实在无法对您‘人道主义’接受俘虏的提案,表示认同。”

“那是亚兰·理查德做出的选择,”尖锐的话语让埃尔温脸上的轻松消褪了,“我只是让他看到了这一选择的结果罢了——不,我想他并没有机会亲眼看到。”

他感觉到通讯器对面的男人沉默了,双方的态度已经试探清楚,那么所谓的谈判也就无需进行下去了,如同两个月前那场无疾而终的格兰赛尔和谈。

现在是11212330分,”埃尔温抬起手腕,接着月光注视着表盘上的指针,“我方会给贵军最后半个小时的时间考虑。如果在11220时整未能得到贵军的答复,我方将视作贵军拒绝接受投降……”

“届时我方将毫无保留地攻陷洛连特,请您,慎重考虑。”他加了重语气,以冷澈的音调说出最后一句话,随手挂断了通讯。

 

 

希德抬手看了看时间,缓缓放下了话筒。

“怎么样,前辈?”尤利娅走到他身边焦急地问道,一时竟忘了上下级应有的礼节。

“要我们投降,无条件的。”希德看了一眼尤利娅,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投向穆拉。黑发的男人双手交叉在胸前,冷冷地问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与穆拉对视了几秒钟,他重新拿起话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亚尔马蒂亚么?是我。理查德醒了么?……没有去把他叫醒,”他提高了语调,掷地有声地说道,“现在!”

约莫过了5分钟,在希德觉得自己一贯良好的耐性即将爆炸时,话筒对面终于传来久违的声音,稳健而暗哑:

“……连安稳地睡个觉的时间都不给吗,希德?”

 

 

 

第二十一章

【理查德,有件事我想问你。】

【我们,有权为他人做出选择吗?】

 

希德走出市长邸时,无人跟随在身边。

已近午夜,这座乡间小城却仍未能安然入睡。从空港到钟楼的街道两侧上排满了等候登机的市民们。他们大多裹着大衣,带着厚厚的围巾和手套,跺着脚呵着气试图驱散冬夜湿冷入骨的寒气。

士兵们在队列旁清点着人数,顺着长长的名单念出一个个名字,大多是老弱妇孺,她们被护送着优先走进空港。昏黄的路灯下那张密密麻麻的名单显然给士兵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一个古怪的发音脱口而出,众人面面相觑。有些脸红的士兵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依旧无人应答。于是他拿出钢笔,正准备在那个姓名上划上一道删除线时,一支手伸了过来抽走了他手中的名单。

玛妲莉亚·维特巴赫小姐,未等士兵反应过来,冬日的街道上便响起清澈嘹亮的男声,“请问玛妲莉亚·维特巴赫小姐在吗?”

他重复了一遍,队列中走出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拉着刚刚到长自己腰部高的小女孩,来到他的面前,脱帽行礼道:“长官,是我的女儿。”

栗发的男人点了点头:“维特巴赫先生是吗?请在这里登记。”

他把笔递给男人,接着躬下身子对裹在冬季洋装中宛如瓷娃娃的小女孩说道:“玛妲莉亚?暂时与爸爸分开一下好么?跟那边的叔叔先到空港去。”

或许是怕生,小女孩抿着嘴摇了摇头,抱着跟自己一般高的玩偶躲在父亲的身后,只小心翼翼地弹出半个脑袋向外张望。签完姓名的男人也半跪下身子小声安慰着女儿,帮她围好围巾,擦去脸颊的眼泪,站起身把仍依依不舍的女儿推向等候在一旁的士兵。

“抱歉长官,给您添麻烦了。”男人赔笑道,“那孩子的母亲不在了,所以……”

夜晚的风带来士兵隐约的不悦声“又是个埃雷波尼亚人么……”,男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僵硬了许多。然而希德却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没关系,您决定了就好”,接着便扭转身子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待到太阳重新升起时,这座城市会变成怎样的情景?埃雷波尼亚人,利贝尔人,活着或者死去,又有什么区别?

 

聚集在街道的拐角处的士兵们仍在忙碌地搭建工事,从那些黑灯下火的房屋中搬出可用作障碍的家具或其他物件作为临时掩体。这种简单的防御措施未必能经得住帝国坦克的一次炮击,但它们真正的意义是在洛连特狭窄的街道中制造交通阻塞,迟滞帝国坦克的推进速度,把帝国军拖入巷战的泥潭——无论能坚持多久。

“那些东西安装得怎么样了?“希德走到距离西门不远的一处掩体旁,向正在指挥的士官长问道。

“上校,”士官长向希德行礼道,“已经装得差不多了,应该够那群帝国佬受的了。”

剩余的坦克雷、步兵雷,少量触发式的指向性对步兵炸弹,尽管杀伤力有限,但只要能把帝国军拖入白刃战的泥潭,装备劣势造成的战力差就会被极大程度地削弱,尚有一战的余力——话虽如此,这座乡间小城,终究还是太小了。

是礁石,但若要让它成为防波堤,还远远不够。

街道尽头传来齐整的脚步声,二人循声望去,是穆拉正指挥着利贝尔北方军团的主力部队向玛鲁加山道撤退。希德和士官长目送着队列逐渐消失在黑暗的街道中,久久地沉默无言。

“上校,这一仗……我们能打赢吧?”终于,士官长扭过头忍不住问道。

 “你是哪的人?”没有回过头,也没有回答士官长的问题,希德问道,“洛连特本地吗?”

“不,我是蔡斯人,上校。”

“那也很近了呢。”

“是……想起福格尔酒吧的酒,才发觉很多年没喝过了,等打完仗得在里面醉一晚上才行。”

“应该不会只为了那里的酒吧?”

希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被看破心事的士官长搔了搔后脑勺,赧颜讪笑道:“都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里打工,还是已经嫁人了……”

“暂时先把命交给我吧,这个晚上。”

清澈的声音忽地凝重了,士官长愣了一愣,感到有力的手掌按上自己的肩膀。栗发男人翠耀石般的双眼注视着不远处的一座二层小楼,在下达平民撤退命令四个小时后的现在,仍有居民拒绝离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似乎已经昭示了,房间的主人选择了留在家中等待日出。

即使那很可能,意味着死亡吗?

他收回了目光,朝着市中心的方向重新迈开了脚步。士官长面向他的背影抬手敬礼,却莫名地觉得在这个晚上,眼前慢慢远去的男人,表情中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洛连特钟楼下的阵地旁停靠着日间突入时缴获的帝国轻型坦克。希德把手贴上它的外装甲,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爬上他的脖颈,无情地向他叙述着这个漫长冬夜的寒冷。他冲阵地上好整以暇的士兵们点了点头,绕过沙包走到钟楼的入口处。

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那扇陈旧的铁门。

长时间未经修缮的轴承发出喑哑的声音,扑面而来的是带着霉味的潮湿空气。希德掩着口鼻走进钟楼内部,随手拉上了身后的铁门。钟楼内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闭上眼睛静静地伫立着,倾听着那些咬合在一起的齿轮转动时发出的咔咔声。几分钟后,重新睁开双眼,借着从顶层天台的入口透进楼内一缕微弱月光,踏上铁质的回旋梯。

一圈一圈向上攀爬的途中看到几点莹莹的绿光在横七竖八的木梁阴影处忽隐忽现,那些常年栖息在这里的夜行者们正好奇地注视着陌生的访客。他把右手伸进大衣的内兜中,掏出随身携带的怀表,翻过来按动边缘的微小凸起。金属的滑盖自动弹开,导力回路在黑暗中散发着莹莹的微光。他抠出那枚通体幽黑的黑耀珠,在手中端详了一番,放回口袋,在空出的位置上重新嵌入一枚无色透明的回路。

钟声响起,古朴而悠扬。七曜历121011220点整,距离日出,还有7个小时。

希德推开顶层的铁门,迎着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风走到钟楼的边缘,视野所及之处,洛连特的空港灯火通明,亚班特酒馆和洛连特旅馆旁影影绰绰;黑夜中的艾利兹街道有橘色的火光升上天空,没有等来投降的声明,帝国的装甲部队们如约开始了最后的进攻,而那些仍在排队等待登上飞艇的人们,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仍无从知晓。

他突然想起一张硬质的卡片,彩色图案是两头狮子拖着金灿灿的双轮马车和车上的武士从水中走上陆地。很多年前在王都的一次公务旅行中,被嗜酒如命的银发占卜师强买强卖地推销生意,翻开牌面的并不是他预想中,手握圣杯的天使。

“你将会获得辉煌的胜利。”吐着酒气的占卜师如是说,“同时带来恐怖的毁灭。”说完后很快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015分,距离日出还有405分钟。帝国军抵达洛连特城南雷区。

030分,距离日出还有390分钟。帝国军选择向西绕行,取到牛奶小街。

042分,距离日出还有378分钟。帝国军遭到尤利娅飞艇舰队阻击。

115分,距离日出还有345分钟。帝国军突破飞艇舰队防线,强行抵达洛连特西门。

……

希德举起胸前挂着的夜视望远镜,朝牛奶小街的方向望去。爆炸四起的街道上,已可以清楚地看到卷起滚滚烟尘的坦克部队;而在它们头顶上不断盘旋着的那只钢铁游隼,也正向着城市的方向步步后撤。

只剩下巴莱纳尔号一艘飞艇仍在坚守着战线,其他的飞艇都按照计划率先撤回到空港尽最后的努力搭救平民。然而,隆隆的炮火声让精神已经紧绷到极限的人们开始崩溃了,等候登船的队伍逐渐失去秩序,骚乱瞬间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蔓延开来。惊恐的民众挤在悬梯引桥的边缘拍打着栅栏并试图翻越士兵的封锁登上定期船,示警的枪声四起但无济于事,几个人甚至被挤下了引桥。场面愈发难以控制,人们拉住战斗飞艇垂下的绳梯奋力往上爬,超重的飞艇强行起飞竟被众人拽得差点失去平衡。绳梯末端的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扯住了裤腿,最终没能在绳梯上坚持住,两个人从半空中一同摔了下来。

“外围争取了一个小时,城内呢……”他喃喃自语道,目光透过重重的黑色帐幔投向夜色中的洛连特街道。

 

128分,距离日出还有332分钟。帝国军突破西门阵地。

140分,距离日出还有320分钟。帝国军突破西街道第一防线,但进攻受阻。数辆触雷被炸毁的坦克阻塞了通路,街道旁的爆炸也给突入的摩托化步兵造成了一定杀伤。

157分,距离日出还有313分钟。帝国军强行清除街道障碍,与西街道第二防线鏖战。原艾利兹街道第二防线利贝尔军全数撤回投入战斗。

208分,距离日出还有292分钟。帝国军进攻钟楼防线。

232分,距离日出,还有268分钟。

 

希德缓缓摘下了望远镜,翻开怀表。232分,涌入洛连特市的钢铁洪流,终于再无可阻挡了。滞留在城中的市民开始惊叫着四处奔逃,坦克发动机此起彼伏的喧鸣声中,他感到自己听到了这座城市的哭泣声。

这就是极限了。

很多年后,他还会不会回忆起这个夜晚,在距离日出仅剩下268分钟的时候,他竭尽全力了。在雷斯顿要塞,在诺桑普利亚的家中,在卡尔瓦德的崇山峻岭,从来没有经历过像这样一个夜晚:如此渴望日出的来临,却发现这样一个司空见惯的愿望竟是如此的奢侈。当太阳重新在这座城市上空升起时,还会有多少人,向往日一样互道早安,朝着日出的方向张开双臂,感受阳光的温暖,赞美女神的福祉?

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已经打出了全部的牌,他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

他看到洛连特的夜空被冲天的大火染成赤红,城市的图景在脑海中变得扭曲混沌。空气中欢快跃动的火元素精灵们齐声歌唱出告死的音符,将这个冬夜前所未有的寒冷毒素,注入到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肤,顺着它的血管,直至心脏。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准将先生……”

 

 

七曜历12101122的洛连特大火,通常被视为洛连特战役结束的标志。这场战役实际的正面战斗只持续了27个小时,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将帝国第三装甲师团的运动作战能力发挥到了极致,在一天之内奔袭格兰赛尔与洛连特两地,一胜一和,最终全身而退,除却军队的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外,临阵指挥更是令人叹为观止;而如果将格兰赛尔战役结束后,理查德政府所作的一切准备工作都考虑进去的话,这场持续了三个半月的战役,最终以两败俱伤告终。帝国失去了柏斯的最后屏障,但据守古罗尼关所与威尔特桥两处咽喉,使利贝尔联军难以更进一步;理查德虽然夺回了洛连特的广袤领土,但留给他的只是一片焦土与废墟。

这场大火一直燃烧了12个小时,秋冬季节干燥的气候和洛连特市区内大量的木质房屋助长了火灾的蔓延。无独有偶的是,洛连特市南部的森林地带在21日晚也发生了严重的火灾。这场森林大火则一直延续到了1127,尽管格兰赛尔和蔡斯地区出动大量人员设法扑救,但仍无法阻止大面积的植被受损,大量优质的木材被焚毁也给洛连特的灾后重建增加了一定程度的困难。

但洛连特,他们甚至连扑救的机会都没有。

从废墟的损毁程度很难判断出火势最初是由哪里燃起,若是再加入当晚风向的因素,甚至让人怀疑整座城市是在同一时间燃起了大火。能够在地图上识别出的建筑无一例外地面目全非,包括游击士协会与七曜教会。爱娜在回到只剩下房梁和铁窗的协会后默默地从瓦砾中挖出笼手护翼的协会招牌,擦拭干净后挂在协会烧剩的半块门板前,接着便投入到教区长组织的救助活动中。

“可惜了我的酒。”当有人问起她关于火灾的记忆时,她总是这样说,“不过临走时我带走了所有的照片。我只剩下这些了。”

近万名洛连特的市民在这场火灾中罹难。他们没能提前被转移到了其他城市,也未跟随着穆拉的军队退入玛鲁加山区,甚至放弃了躲进了市区内的地下水道。除了空港的少数人因金属结构的建筑逃过一劫,其他滞留在城市中的市民则没能幸免。据当时身在空港中的人事后声称,他们只能在寒冷的黑夜中望着一个街区外被火光映红的天空茫然无措,然而当那些如同来自地狱恶鬼的嚎叫声响起时,他们则互相抱在一起堵住耳朵,竭力驱散莫大的恐惧。待到天明重新走进城市时,他们发现似乎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恶臭,走不了几步就能碰到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让人忍不住呕吐。记忆中的房屋、街道皆已面目全非,唯一保存完好的是市中心的钟楼,伴随着冬日初升的太阳敲出空洞的钟声。

城市的街道上随处可见被遗弃的坦克残骸,总和起来共有20辆。这些坦克无一例外地存在履带断裂或者底盘破坏等外部受损的痕迹。可想而知这来自于希德事先在城市中布下的陷阱,洛连特的街道对第三装甲师团的中型坦克显得过于狭窄,以至于在踩中陷阱时没有办法倒车退出城市,一连串的塞车造成了整条街道的交通瘫痪,最终不得不将坦克就地放弃。

但真正让它们报废的却是来自座舱内部的爆炸。那些久经沙场的坦克手们即使面对着燃烧的城市也没有丝毫的慌乱,把手榴弹丢进无法行动的坦克后再井然有序撤退。甚至在街道上并没有发现被遗弃的帝国士兵,这多多少少也能证实这一猜想。

然而被关押在市长邸的帝国军俘虏们在劫难逃。他们并非直接被大火灼烧,而是死于高温热气造成的肺水肿与浓烟带来的一氧化碳中毒。从大多数人的尸体上都能明显看出他们在弥留之时用力撕抓胸口的皮肤,不少人拥挤在被反锁的房门和钉死的窗户旁试图打开一条生路,结果证明这一切都是徒劳。无论是刚刚入伍的新兵,还是行将退役的老兵,都没能躲开这场灭顶之灾。

那些留在城中承担断后的任务的利贝尔北方军团士兵也在火灾中伤亡殆尽。这些人同样未曾预料到了火灾的爆发,因为尸体聚集的位置大多在房屋的角落与上层,远离出口。事实上,那些被烈火烧成焦炭的尸体扭曲成正常人难以模仿的姿态,就足以表明他们未接到撤退的命令。

当死神降临之时,没有人做好心理准备。

他们或许给突入城中的帝国摩托化步兵造成些许打击,或许给主力部队向玛鲁加矿山的撤退争取了一点时间,然而这样的战果,在化作废墟的洛连特市面前,究竟有什么意义?

 

善后工作的开展尤为困难。军队和游击士组成的搜救队翻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昼夜不息连续72小时,在废墟中找到了数百名奄奄一息的幸存者——但他们大多数最终也没能活下来,由于恶劣的急救环境和寒冷的天气,甚至有人死在了从洛连特转移到格兰赛尔的途中,距离生还仅一步之遥。

而处理城市中的尸体则是复杂。一方面需要确认罹难者的身份,但大火几乎焚毁了可以证明他们自己的一切:从随身证件到他们的面容;另一方面,如何处置尸体出现了重大的分歧,习惯性的火化遭到了民众的强烈反对,理由是不能让逝者再经受一次同样的煎熬。

一次,就够了。

还有些其他的事情,比如那些罹难者的遗物如何处理。像玩偶,或者安乐椅,如果没有其他的亲人幸存,这些物件是否将随它们的主人一同下葬?

最后的问题则是,如何让免于火灾的洛连特人度过随之而来的寒冷冬季。给4万多难民安置住所、筹备御寒的衣物,难以一蹴而就;更为严峻的是,洛连特地区一直以来被视作“利贝尔的粮仓”,结果在大火中储备的粮食被烧毁殆尽,导致政府还需要再拨出一笔款项从卡尔瓦德进口,种种工作使得刚刚成立不久的利贝尔临时政府就不得不面对严重的财政赤字。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所有人都清楚,在1210年实现利贝尔完全的复国已无可能。

“我们跟着特蕾莎老师从格兰赛尔到洛连特。她参加了志愿医疗队,我们虽然没办法直接在医院帮她,但也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很多年后,已长大成人的克拉姆回忆起这段往事时仍唏嘘不已,“然后,你明白的……我暗自庆幸了……”

“庆幸我因为年龄不够而不被征召……很胆小鬼是吧?不过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不仅仅是一个闪念。我知道那时候我在害怕……很多人都是。”

 

当然,还有最为重要的事情:

一个交代。

 

 

七曜历121011222:45am,洛连特钟楼

 

希德一只手扶着钟楼的立柱,另一只手撑在扶栏上,竭力定睛向钟楼下望去。如红莲地狱般燃烧的城市中,帝国的坦克正阻塞在狭窄的街道上进退维谷。从打开的舱盖中不断有坦克手跳出,随后便是剧烈的爆炸。然而有一辆距离钟楼入口仅10亚矩的坦克并没有立刻被废弃。他看到探出座舱半个身子的帝国军人身着与周围往来的士兵不同的军服,肩上的绶带和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在火光中格外地显眼。

“就是他么……”他暗暗想道,看着那个帝国军官朝钟楼的顶端扬起脸,几秒钟后,向座舱内弯下身子,抽出一柄来复枪。

“糟糕!”直到看到银发的帝国军官推弹上膛抬枪瞄准,希德才反应过来情况不妙。瞬间袭来的杀气让他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身子条件反射般地向后弹去。几乎同一时刻,一枚子弹破空而来,擦过他原先支撑身体的扶栏撞在挂钟的外壁上,发出刺耳的金属音。

那个人发现了他!那么接下来会如何行动呢?派人在燃烧的城市中攻上钟楼,还是等在原地用狙击枪射杀?不,帝国军现在应该没有这样的余裕,更便捷的做法或许是让坦克齐射将整座钟楼击塌……

然而。

“来了么……”

楼顶上强劲的冷风突然间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撕裂空气的刺耳喧鸣声。朦胧的视线中,希德看到悬停在距离钟楼扶栏5亚矩的蓝白色飞艇,军服笔挺的女军人倚在打开的侧门旁,向他用力挥着手。紫色的贝雷帽被气流卷走不知去向,露出一头淡青短发。

“前辈!”她把手拢在嘴边,“快过来!”

看到信号了么……看来运气还不算太糟。

他咬着牙站起身,定住心神把精神力灌注入导力器,空气分子逐渐聚集在他的脚边。他甩掉了身上军大衣,一步步后退直到脚后跟顶住另一侧的扶栏,紧接着一声低吼,右脚顺势发力,向着巴莱纳尔的方向冲了过去。狭小的钟楼顶层并没有足够的助跑空间,然而在导力魔法的驱动下,原本沉重的身体变得轻盈如同羚羊。他只用了三步跨过半程,第四步轻轻一跃,踏上了面前的扶栏;第五步再度借力,用尽全力朝巴莱纳尔高高跃起。

抓住我,尤利娅。

他从夜空中俯视着舱门口的女人焦急的脸,向她伸出了手。

 

 

七曜历121011225:07pm,格兰赛尔城

 

理查德靠在卧室的床上,百无聊赖地翻动着手中的杂志。

尽管已经从脑震荡中恢复过来,但还是会不时感到恶心呕吐。一整天下来昏昏沉沉,只吃了一点艾斯蒂尔做的小米粥,大部分时间都全身乏力地躺在床上。政府的工作全部丢给了凯诺娜,虽然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但最终还是没能顶住层层袭来的倦意。

艾斯蒂尔收拾完餐具便离开了房间。她说游击士们都投入到了伤员救治中,她也得去帮忙,表情黯淡目光游移,像是在刻意避免与他的眼神交汇。理查德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早点回家。

也许应该找个机会安慰下她?除了“利贝尔革命军领袖”这一公众身份外,他终究还是艾斯蒂尔·理查德的丈夫。

他听到“笃笃”的敲门声,于是把杂志放在了手边,整了整睡衣:“请进。”

凯诺娜推门而入,走到理查德的床边,双手递上案卷:“打扰您休息了,阁下。”

“没关系。是洛连特送来的战报么?”理查德接过案卷,随手翻了翻。

“是的,阁下。这是由舒华兹少校发回的战报。”

“舒华兹写的?”理查德一愣,有些诧异地望着凯诺娜,“希德怎么了?”

“据称是在洛连特战役后消耗过大,而且左腿中弹,现在仍在治疗中。”

“这样吗……还真是个可怕的对手,那个男人。”

“阁下,您的意思是……”

“没有,我随便说说,也许他只是被流弹击中呢,”理查德合上案卷,递还给凯诺娜,“洛连特的事,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是的,阁下。”

“外面的人既然需要一个真相,那就给他们一个真相。”

“……也包括?”凯诺娜试探地问道。

理查德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仅仅是一瞬间,他扬起脸,面色平静地回答道:“嗯。”

“我明白了,阁下。”鞋跟在地板上叩出清脆的声响,粉发的女人向靠坐在床上的金发男人行了个军礼,转身走出了房间。

随着房门关闭的声音,房间内回复到昏暗的沉寂中。男人在床头枯坐了几分钟,伸出手盖在自己的眼前,慢慢闭上了眼睛。

 

 

七曜历12101123,理查德政府在格兰赛尔发表声明,严厉谴责帝国第三装甲师团在洛连特地区的纵火行为,一时间国际社会为之震动,大陆舆论一片哗然。

国内政坛正处于一片混乱中的埃雷波尼亚帝国明显猝不及防,尽管极力否认并怒斥理查德政府歪曲事实栽赃嫁祸,却无法拿出有力的佐证。相反以凯诺娜·亚尔马蒂亚为首的利贝尔安全部于23日进入洛连特地区,并在随后一周不断向外界公布“洛连特火灾调查进展”,各类报刊争相刊载,矛头直指向撤回柏斯的帝国第三装甲师团总指挥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准将。加之其之前在格鲁纳门的大屠杀行为,使利贝尔境内对他的声讨一浪高过一浪,坊间更是把他妖魔化为十恶不赦的刽子手。122日,迫于舆论的重重压力,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解除了对原柏斯市长梅贝尔的管制,并恢复其市长原职,主持柏斯政府的日常工作。而在洛连特火灾事件上,这位心高气傲的帝国准将出人意料地保持了沉默。究竟是无从辩解还是不屑于辩解,只有他本人清楚。

然而利贝尔国内的反埃雷波尼亚情绪日益高涨。125日,在格兰赛尔,利贝尔人自发地走上街头游行示威,要求政府“将埃雷波尼亚佬赶出利贝尔”。游行从艾尔贝周游道到格兰赛尔王城,各类色彩鲜明的横幅标语上印着醒目的口号,带有强烈的种族歧视意味。在经过格兰赛尔城的商业区时,愤怒的人群终于失去了控制,冲入各处帝国侨民的商铺大肆破坏,焚烧黄金军马图案的国旗。整个骚乱持续了三个小时,利贝尔临时政府终于出动军队镇压,逮捕了数十名激进分子,但很快便无罪释放,也未对损坏的帝国商铺予以补偿。

政府半默许的态度促长了民众的情绪。在格兰赛尔游行后的3天,卢安与蔡斯也相继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游行骚乱。主张温和对待帝国侨民卢安市长波尔多斯终于下野,结束了他五年的执政史。后人在评述这位颇具争议的卢安市市长时,总会对其最后的选择唏嘘不已,即使在利贝尔殖民时期站错了队,但卢安起义的成功仍为他挽回了一些名誉,或许能够在共和国建立后全身而退——如果他能够在对待帝国侨民的态度上保持强硬,以赢得市民的同情谅解。然而温和的主张最终被他人大做文章,也注定了他在尘埃落定,万物重生之时,只能迎来悲凉的结局。

临时被推举上任的代理市长,原卢安联合工会主席莱德·福斯特面对着很尴尬的烂摊子。老人并不赞成这样过激的反帝国行为,因为这无疑会损害到帝国企业中利贝尔雇员的利益,但仅以他一人之力仍无济于事。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民众颇有玉石俱焚之势,而在古罗尼一战中伤亡殆尽的卢安独立团失去了对城市的控制力,至于“铁三角”中的红箭鱼,卡洛斯·卢瓦尔单是制约住手下不参与骚乱便已竭尽全力。

而工房都市蔡斯,情况则更为糟糕,仅仅从事科研工作的埃雷波尼亚籍学者亦无从幸免。

游击士协会同样面临两难的境地。保护帝国侨民会造成协会在利贝尔民众心中的声誉下降,只身抵挡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民众也无异于螳臂当车。三座城市的协会接待员意图与临时政府就当前的形势交换意见,然而会谈最后无果而终。

混乱的局面持续到12月中旬,临时政府终于对外宣布,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利贝尔境内所有的帝国侨民将悉数被遣送回国——当然,他们的产业将由当地政府收购。此举激起了帝国政府的强烈不满,痛斥理查德政府是明目张胆的抢劫行为。然而舆论上的谴责对改变帝国侨民的人身安全无济于事,终于在七曜历12101220日,帝国政府被迫同意了理查德政府的提案,着手开展人员移交。同日,格兰赛尔的军队开进卢安、蔡斯控制局面,并一定程度上接管了城市的管理权。

在利贝尔与埃雷波尼亚吵得不可开交时,卡尔瓦德共和国的行为则更耐人寻味。127日,第一批人道救援物资经沃尔费要塞运抵洛连特,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支千余人的“卡尔瓦德志愿军”。他们在抵达洛连特初期参与了物资发放及部分灾后重建工作,然而令人诧异的是他们在洛连特一直驻扎到了七曜历1217年。是时已是共和历六年,卡尔瓦德国内新一届大选,爱尔莎·寇库兰总统下野。有人宣称理查德政府与卡尔瓦德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允许以部分玛鲁加矿山的开采权换取战后的重建物资,但双方政府始终拒绝承认这一事实。

总而言之,洛连特战役所牵扯到的势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交战双方自身,而其所造成的后续影响,更无法用简单的伤亡数字和损害评估来衡量。

 

 

七曜历12101231日傍晚,亚兰·理查德在格兰赛尔王城的露台上举行盛大的新年演讲,号召利贝尔万众一心,与帝国人战斗到底。昔日的王都万人空巷,广场上变成了欢腾的海洋,气氛随着五彩斑斓的礼炮被推升至顶峰。

而远在数千赛尔矩外的东北方乡间小城中,栗发红眸的女人坐在市中心的灯塔下,对着飘落在手心的白色晶莹呵出热气。在临近午夜时,她站起身来,默默地接过粉发男人递上的玩偶,悄无声息地摸进一顶简易的帐篷中,将玩偶放在熟睡的孩童枕边,小心地帮他掖好了被子。

是时,大雪纷飞,万籁静寂。

 

 

 

第二十二章

七曜历1220年,共和历9年,11月初的一个周末。

年近47岁的共和国国防部长兼陆军总长,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习惯性地为自己冲上一杯咖啡,准备在书房中对着黑白相间的棋盘,独自一人享受宁静的午后时光。他坐上沙发,在面前的矮桌上铺开棋盘,随手摆弄着几个棋子,开局布阵在转瞬间完成。正待展开中盘的鏖战,这时听到走廊传来门铃的声响。

略一思忖,想不出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访。部长在休假期间谢绝会客是国防部内不成文的规定,尽管有些不悦,他还是把准备跳动的黑象放回原位,站起身来走出书房。

穿过走廊时便远远望见雅尼克已经拉开了房门。站在门口的男人遥遥向他点了点头,抬起的下巴似乎还能看见没刮干净的胡茬;旁边身着米色大衣的女子则显得端庄稳重,酒红色的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髻,朝希德欠了欠身子;约莫9岁的小女孩则兴奋得多,拉着雅尼克的手面露笑靥。

于是希德向来访者深鞠一躬:“班兹先生,班兹夫人,克丽丝小姐,欢迎三位的到来。”

 

“王翼弃兵?”奈尔盯着棋盘几分钟后,朝希德的背影笑道,“我一直以为将军更喜欢用后翼这种计划周详的开局呢。”

“虽然是很少人用了的古典开局,但这种重攻轻守的战术有时候更简单有效。况且在工作时费了太多精力,休假时只想让大脑放松。”希德转过身,端着泡好的咖啡来到沙发旁,放在奈尔的面前,“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东西……不过倒是没想到奈尔先生也懂得象棋,有兴趣……”

“哪里,将军过誉了,”利贝尔通讯社的王牌记者地摆了摆手,“只不过因为女儿想学下棋,所以跟着看了看书……”

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秒钟,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希德移走了矮桌上的棋盘,坐在沙发上,从怀中掏出香烟,向奈尔做了个询问的手势,却见对方轻轻摇了摇头:“戒了。很多年了。”

“很多年了……吗。”希德喃喃自语道,从盒中抽出一根,“介意我……”

“您请随意,将军。”

于是他点燃一根,深吸一口吐出淡青色的烟圈。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书房,映照在两个男人的身上,暖暖的感觉。

“我总在想,也许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磕了磕烟灰,希德靠上沙发柔软的靠垫,侧过头望向窗外悠悠地说,“却没想到过了这么久……”

“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呢。”奈尔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稿纸,放在矮桌上,伸出手捋了捋有些卷起的边角,“这些年不止一次对自己说,‘算了吧,你这样做下去又能怎么样呢’……但这么举棋不定地走走停停,最终还是走到了今天。”

“班兹先生是很执着的人呢。”

“这话,好像以前在哪里听过……算了,记忆力越来越差了。”

“……”

“前阵子带她们去了趟帝国旅游,听说那里在举行‘哈梅尔惨剧’的纪念活动。奥利维特皇时代帝国的空气清新了不少。“

然而28年,同样是足够一代人演绎历史的时间跨度了。

“我在那里还拜访到了一个人,帝国陆军装甲师团的高级指挥官……”

希德搭在沙发上的左手不经意地绷紧了一下,他缓缓移过目光,却见奈尔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般低垂眼睑摇了摇头:“不是那个人,只是他的副官。瓦尔纳·赫夫特,现在已经是帝国的陆军上校。”

“是么……”

“虽然不是第一当事人,但赫夫特上校的证词依然有相当的价值。这十年来我为了那件事走访大陆的记录都在这里,还有这个。”奈尔拍了拍面前的稿纸,接着从口袋中掏出一支旧式的录音笔,放在了桌上。

“您得出结论了吗?”

“嗯,如果将其比做拼图的话,的确已经成型了。37个证人的证词,从普通的市民到政府高官,我几乎已经可以看清10年前那场一夜之间把洛连特化作灰烬的大火的全貌。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还缺少决定性的一份证词,”奈尔十指交叉地放在膝盖上,以沉稳的男中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您的证词,希德将军。”

栗色头发的利贝尔共和国将军在沙发上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我依然有拒绝评论的自由吧?”

“当然。但是,希德将军,在十年以后的今天,您依然认为,这个问题答案,对您来说如此困难么?”

“我也想问问你,班兹先生,在十年后的今天,你依然认为,我是否回答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如此重要么?”

“那倒不至于。”

奈尔身上刚刚绷紧的线条又舒展开了,这倒让好整以暇的希德有些措手不及。脑海中正思考着如何应对面前几十年如一日像刀子一样锋利的男人下一轮的攻势,却发现对方压根没有继续进攻的意思。

“请别误会,将军。我说‘那倒不至于’,是指您的证词,对我了解这场火灾的真相,的确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这十年来,我数十次踏入那座城市,每一次踏进时,脑海中的图景就更清晰一分。”

现在的奈尔·班兹已经能身临其境般地感受到,熊熊的火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腾起来,彷徨无助的市民们在燃烧的街道上四处奔逃,哀嚎声随着火焰上升膨胀至极限,再渐渐平息直到重归死寂的情景。它一直在努力向他讲述着这个故事,他伏案十年,把它写成文字。

“既然如此,为什么……”

“将军,”奈尔打断了希德的话,“在那之后,您还去过洛连特吗?”

“……去年的柏斯动乱之前,元旦前夕。”

“那么,可以告诉我你的感受么?关于那座城市的。”

“很平静安详的乡间小城,人们安居乐业,歌舞升平……”

“然而缺少生气,对么?”

“……我并不清楚。”

“因为它并未重生。您注意到市中心的钟楼了吗?它已经停止了工作,但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表盘上的时刻永久地停留在了1122分——它被永恒的时间魔咒束缚住了,将军,即使历史的车轮已然隆隆向前,即使奥斯本殖民时代已经结束,即使利贝尔已经由奥塞雷斯王族统治走向共和国,即使卡尔瓦德也进入了后寇库兰总统时代,洛连特依然被囚禁在七曜历12101122日的那个深夜中,无法从噩梦中挣脱……”

“够了,班兹先生!”希德冷冷地打断了奈尔的话,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调,“你不觉得你现在样子就像是一个法官么?洛连特大火,这件事背后有那么多复杂那么多无奈,难道在这十年间你还没有看清楚?如果帝国军没有在这里被挡住结果会怎么样?革命的火种就此熄灭,利贝尔重新回到殖民时代——如果结果是这样,那么这个责任该由谁来负?你们这些记者,有审判历史的权力吗?!”

他越说越激动,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沉着与冷静,最后近乎咆哮地吐出了结尾一句话。言毕他大口地喘着气,继而紧紧地咬住嘴唇,把手中的香烟用力地摁灭在烟灰缸中。

“我们没有这个权力,将军。”

“但是,将军,您认为在生前尽力掩盖真相,就可以逃脱历史本身的审判吗?”

“我当然知道,在这件事背后有许多的无奈,我想如果给您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奈尔顿了顿,朝希德按了按手型,示意听他继续说下去,“我不会说您会做出其他的选择。因为事实上,您无从选择。历史的前进,社会的变革,必然会有人为之牺牲,但我们不能因为这样的理由,就逃避掉自己本应承担的责任,以及必须背负的命运。洛连特已经为利贝尔共和国背负了太多,是时候把它从时间的囚笼中解放出来了。”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班兹先生,”希德缓缓抬起头,有些疲惫地看着矮桌上厚厚的稿纸,“这份手稿,无论在哪里,都是无法出版的……不仅仅是利贝尔……”

“这件事,我……”

敲门声突然打断了两个男人的谈话,小女孩在门外喊着“爸爸”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了书房。奈尔愣了愣,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门旁拉开房门,自己9岁的女儿正捧着飞艇模型兴致勃勃地望着他。

“是我跟雅尼克一起做好的!”小女孩自豪地宣布道,“我们等会儿去院子里试飞!”

“好啊,玩得开心点。”奈尔轻轻地按了按女儿的头发,冲她身后的朵洛西点了点头,随手关上了房门。

“班兹先生……”希德望着奈尔的背影欲言又止。

“我明白,将军。如果是二十年前的我,恐怕会为了‘揭露真相’这个纯粹的理想而奋不顾身吧,”奈尔注视着关闭的房门,说道,“只不过,当我从牢房中走出来重获新生时,才发现相比起那个纯粹而耀眼的理想,我作为一个普通人,实在是太渺小了。”

“也许记者的职责,不仅仅是‘揭露’,更重要的是‘记录’吧。”他重新坐回希德的面前,“并非所有的真相都能够第一时间暴露在阳光下的,但当它能够重现光明时,需要还有人记得它——即使与它相关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实在是一群,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家伙呢。”希德苦笑着摇了摇头,表情却渐渐释然了起来。

“不止一个人这么说了,还望您别介意。”奈尔也笑着耸了耸,拿起桌上的录音笔,“可以吗?”

“您也许看不到它正式出版那一天。”

“我明白。这只是我的一个心愿,一副拼图还剩下最后一块,嵌入它就意味着完结。我希望它能够出版,但即使不能,也没有关系,因为真相已经被记录了下来,不会消散。总有一天,洛连特大火受难者的后代会知道真相,社会会按照这份真相来真诚地悼念死者,而不是把它变成仇恨帝国的仪式。”

“您的确,是个执着的人,班兹先生。”

“过奖了,将军。我想我记起来是谁曾跟我说过那句话了……”

他也侧过脸,目光投向窗外,阳光明媚的午后,格兰赛尔的天空湛蓝如缎,微风拂过花园中的树木,几片枯黄的树叶悠悠地飘落在窗棂上,一眨眼又不见了踪影。男孩和女孩在草坪上玩着新做好的飞艇模型,酒红色头发的女人坐在不远处的树下,安静地看着他们。

书房内,矮桌上的录音笔闪烁着红光,年近半百的共和国中将小口地品着咖啡,轻轻翕动着嘴唇。

 

 

奈尔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希德对弈的“盛情”,硬着头皮上阵。可惜面对着利贝尔知名的象棋大师,即使对方让掉皇后依然讨不到半分便宜,被杀得片甲不留。然而末了他却站起身爽朗地笑道“其实我的女儿已经比我强很多了”,布满老茧的手抚过满是胡茬的下巴,言辞凿凿。于是正收拾棋子的希德微笑着点点头,那么改日必会向小姐讨教。

日影西斜,希德说不如三位就在这里晚餐好了,反正他们父子也差不多这个时候开饭了,奈尔却表情僵硬地笑着婉拒了,言道吃了希德将军的料理只怕自己那个美食家老婆再不肯吃自己煮的东西。克丽丝则明显对雅尼克依依不舍,已经十二岁的男孩表现得成熟稳重,安慰道有时间会去找她玩。

一行三人在夕阳中渐渐远去,希德站在房门前,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喊道:“班兹先生,请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将军?”奈尔停下脚步,回过身问道。

“是这样的。我一直有件事不清楚,艾斯蒂尔到底知不知道……”希德走上前来,斟酌了一下用词,“你明白我的意思。那场火灾之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你采访了那么多人跟她又私交甚密,你知道吗?”

一瞬间,奈尔的脸色变得异样地凝重起来。他沉默了片刻,侧过头轻轻拍了拍朵洛西挽着自己的手,示意她带着女儿先走。

“班兹先生?”

“该从哪里说起呢……”他喃喃自语道,“……给我支烟吧,将军。”

 

“一座毁于火灾的城市是沉默的。如同尸体不会哭号,时间永远停滞在1210年冬天的洛连特市也从未哀悼。”

洛连特大火十周年后,当利贝尔共和国记者奈尔·班兹在雪白的稿纸上写下火灾责任调查报告的第一行时,他仍旧不敢回想帝国军撤出后这个城市的面貌。大火之后不久下了雪,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远远望去,洛连特银装素裹,似乎覆盖在白雪之下的那一片黑色只是导力供电暂停所致,只要重新通电,这座利贝尔东部的小城就能从一夜的沉眠中缓缓醒来。准备开张的店主们会互道早安,摆摊的菜农会撑起遮雪的大伞,教会里会传来早祷的歌声,常驻酒店的小猫会若无其事地走过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爪印。似乎钟声还会敲响,这座城市还能在清晨淡紫色的雪光里灯火通明,如同每个流离失所的行客梦中故乡的情景。

“但这一切都再不可能了。走近洛连特就是走近地狱,而且是已经死去的地狱。”因为不想引起年轻读者对过去的怀疑,这段话终究没有出现在正式出版的报告上。

根据现有的记录,紧随凯诺娜·亚尔马蒂亚的利贝尔安全部进入废墟的并非军队,而是游击士协会。埃雷波尼亚帝国军队撤退后驻守在威尔特桥,而在格鲁纳门元气大伤并忙于转移难民的利贝尔复国军则分身乏术。天气也是一大原因,大雪纷飞,在失去掩蔽所的城市里维持大量军队的补给未免太过奢侈。也许更重要的是,在大火后起初的几天,没有人愿意接近这里——即使率先回到洛连特意味着可以轻松甩掉纵火的嫌疑,两方军队仍旧保持沉默。威尔特桥和格鲁纳门之间暂时形成了无人区域,独立于内战双方的游击士协会自然成为了组织救灾与重建的核心力量。

而领导洛连特重建工作的,是利贝尔民间慈善机构的代表、玛西亚孤儿院院长特蕾莎,和24岁的利贝尔共和国A级游击士艾斯蒂尔·理查德。

  

奈尔·班兹从密密麻麻的临时帐篷里钻出来,抬起头看了看铅云密布的天空。和战争一起到来的漫长的大雪停了几日,这一天似乎又有重新开始的迹象。天气冷得出奇,而他刚刚采访的难民们每家只能分到一件足以保暖的冬衣。导力暖炉在如今的洛连特已是价值千金的奢侈品,煤油更加难得,唯一可替代的古老的取暖法——用木柴生火——却令所有的人们感到恐慌。他把双手揣进大衣口袋,口袋里是这段日子的采访记录,巴掌大的笔记本已经被自己的体温烘暖,可是一张张纸上所承载的内容,却比将至的暴雪更加让他感到严寒。

(在这个时候,用这种问题去问她,真的好吗……)

小心翼翼地踩着积雪,走过烧得残破不堪的城门时,奈尔有一瞬间的犹豫。然而他沉思着往前走了几步,无意间看到了左手边被大雪掩盖住一半的路牌。支撑的木杆烧断了,木制的牌子倒在地上被烟熏得漆黑,他伸出一只脚蹭了蹭,勉强可以看得出上面的字迹:

【布莱特宅】

他细细地辨认着。笔画的走势像是用刀剑刻出来的。十几年之后,无论那个时候利贝尔存在与否,想必都不会有太多人知道,这个姓氏对于这个国家,曾经代表着怎样重大的意义。这是时间的力量,奈尔想。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从他立志为新闻献出一切的时候,他就早已知道了。

可是,可是。即使如此——

他直起腰。路牌所指的方向,一条小路曲曲折折地从烧焦的树干中间延伸出去,很快就隐没在越发昏暗的天色中。他猛然抬起一只手,那姿势像是要狠狠吸一口香烟的样子,可最后只是缓缓地落在脖颈附近,整了整大衣的立领。

然后,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奈尔·班兹迈开步子,沿路往西。

  

林间小路的尽头,一幢木制结构的二层小楼完好地立于一片焦黑的树丛中间,奇迹般地从这场噩梦般的大火中幸免于难。也许是因为木屋与森林间大片的空地隔绝了火势,也许是后院的池塘冷却了随着北风刮来的灼热的气流,整幢小楼上下连一片烟熏的痕迹都没有,在四周张牙舞爪指向天空的,早已被烤成漆黑的树木的映衬下,格外引人注目,简直让人觉得它的建造者从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这场大火的发生一样。

小楼一层的客厅里,艾斯蒂尔和特蕾莎女士刚刚清点完从格兰赛尔运来的第三批救灾物资。是冬天的下午,天色在乌云的遮蔽下已经逐渐暗了下去,客厅里却并未点灯——最后一件导力设备也被拆去做导力暖炉的零件了。窗前的写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相当上了年头的样子,也并没有被点亮。

“还是……不够啊。”

艾斯蒂尔在账簿的末尾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看着被五颜六色的棉袄棉被堆得半满的客厅,苦恼地叹了口气。

“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这次的御寒衣物各式各样,看样子也是王都的民众自愿捐献的。战争时期,那边的日子想必也很不好过。”

特蕾莎女士一面吩咐玛丽去厨房照看晚餐要分发的三色粗米粥,一面这样轻声安慰着。昔日的孤儿院院长,脸上还是一贯的温和微笑,眼角眉梢的沧桑皱纹却蕴含着几分掩盖不住的忧虑。

(亚兰他……现在,很不好过,吗……)

艾斯蒂尔有一瞬间的出神。之后的笑容就颇有些自嘲的意味:“是呀是呀。也许是我太贪心了呢——只不过天气太差了。土层都冻上了,根本没有办法重新盖房,大家都只能睡帐篷……我们却在这里,可以挡风遮雪的,一想到他们所受的苦,总是觉得很过意不去……”

“艾斯蒂尔真是的。又不可能让三万多人统统住进来。”特蕾莎女士摇了摇头,“能和教区长一起从亚尔特里亚申请到五千顶帐篷,又冒着帝国反攻的危险运来帕赛尔农场所有的存粮……艾斯蒂尔,你已经做得太好了。”

艾斯蒂尔合上账簿,抬头看到特蕾莎女士的微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发。

“……哎。谢谢你,特蕾莎院长。毕竟这是我的家乡嘛。总觉得怎么做都还不够似的……很多人说都是我们的错,战略错误,判断失误什么的,好像利贝尔抛弃了他们一样,我只是想让他们明白,分明大家都已经尽力了……他们还说,放火的人不是——”

“——艾斯蒂尔。”

“嗯?”

特蕾莎女士的声音有些犹豫。艾斯蒂尔看着她,善良而优雅的女性在连绵的战火中明显地苍老了,奶茶色的头发失去了光泽,鬓边大片大片的白色让人心惊。

“……请不要介意那些流言。我经历过百日战役,知道战争之后四起的谣言可以荒唐到什么地步。你不知道哪个传闻是假的,哪个传闻才是真的。而对待这种情况唯一的方法——艾斯蒂尔——请不要相信它。”

真红的眸子微微黯了一黯,艾斯蒂尔咬着笔头沉思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冲着特蕾莎女士笑了:

“哎哎,我明白了。——打起精神做正事才最要紧嘛!光在这里想这些不相干的事情……赶紧把这些棉被分发下去才是正经事!”

艾斯蒂尔的语气听上去明快爽朗。逆着昏暗的光线,特蕾莎女士并未看清她的表情,只是微笑着点头:“按照刚刚清点的数目,每家至少可以分到一件呢。奈特哈尔君什么时候回来?”

就像是对这句询问的回应一样,布莱特宅的木板门“咚咚”地被敲响了。艾斯蒂尔一路小跑着去开门。

“这不就回来了吗……咦?奈尔先生?”

门口站着的男人是久违的不修边幅,青灰色胡茬比起上一次见面时似乎又重了些。时年40岁的利贝尔通讯社社长奈尔·班兹摘下头上的呢帽,冲她打招呼的声音少有地透着严肃:

“好久不见,艾斯蒂尔。关于这场发生在洛连特的战役,可以接受我的采访么?”

  

奈特哈尔·亚班特到达火灾之后的洛连特,只比艾斯蒂尔·理查德晚了三天。格兰赛尔并无他必须做的事情。他真正意义上的主顾亚兰·理查德在王城称病不见客,费亚试图在解放区招兵买马收效却并不显著,而希德凯诺娜一干人等微妙尴尬的态度只让他觉得气闷。这些人的想法,在猎兵这一行当里混了16年的奈特哈尔很清楚。他知道自己有事要做。而他想要做的事情,在过去的王都,现在的临时政府所在地,乃至将来的首都——格兰赛尔,没有办法做成。

斯蒂尔在得知火灾消息的当天就动了身。她离开之后奈特哈尔对着一份利贝尔地图盯了整整一天。然后他花了两天时间把格兰赛尔的一应事宜扔给了费亚,传了句口信给理查德,之后就带着几十个心腹,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天寒地冻的洛连特,和艾斯蒂尔以及特蕾莎院长一起,做一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有一天也会参与其中的事情——灾后重建。

“奈特哈尔,你……是来帮我的?”

刚到洛连特时艾斯蒂尔看到他的表情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他翻了翻眼睛。

“少自作多情。”

  

这一天奈特哈尔带着人回到洛连特南郊的时候,天上已经开始零零星星地飘雪了。他打开门走进屋,屋内的温度也并没有比外面高了多少,倒是厨房里传出的香气让他觉得稍微暖和了一点。

特蕾莎女士听见开门的声音,从厨房走了出来。

“你回来了,奈特哈尔君。”

奈特哈尔冲着她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哟,东西都清点完了?还挺快的。”

特蕾莎女士也微笑着颔首。

“刚刚才清点完,可以送过去分发了——这里是名单和每家分到的东西,就麻烦奈特哈尔君和大家了。”

奈特哈尔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揣到了怀里。又指了指厨房:

“那锅东西也要一起送过去吧?”

“如果可以的话就太好了。是新煮的三色粗米粥,加了几尾新鲜鲫鱼,多亏艾斯蒂尔打破冰面钓上来——奈特哈尔君和大家,先趁热喝一点再走吧?”

“不用。”奈特哈尔简短地回答,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把屋里的货物搬走。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艾斯蒂尔呢?”

特蕾莎女士正引着负责搬运食物的人往厨房走去,听见他问,就在门口转身回答道:

“她在楼上,正在接受采访。”

接受采访?这段日子他是听说过有记者在洛连特活动,但是采访对象似乎都是普通的难民而已,他对新闻行业一窍不通,也能够推想记者们报道的重点似乎并不是重建的组织工作,而在大火已经过了半个多月的时候,忽然来采访她——

楼上木板门轧轧的开启声中断了他的思维。有两个脚步声从头顶一路往下,一个很陌生,一个则很熟悉——

奈特哈尔仔细地听了听那熟悉的脚步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起了眉。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艾斯蒂尔……谢谢你的合作。”

“路上小心,奈尔先生。”

艾斯蒂尔的声音听上去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名为奈尔的中年记者和她并肩走到楼下,对她点头致意,然后转身推门离开。

艾斯蒂尔走到窗口,目送着记者的背影远去。回过头,奈特哈尔就站在身后,一对漆黑浓烈的瞳仁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艾斯蒂尔。哪儿不舒服?”

  

奈特哈尔在一个钟头以后走出了布莱特宅的大门。雪下得越来越大,搓绵扯絮般在地面上积了不算薄的一层,所有脚步的痕迹都被完好地掩埋了。他小声地骂了一句,踩着雪往洛连特市区的方向走去。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懂五十亚矩内的脚步声是一个职业猎兵必备的基本技能。这里所说的“听懂”,并不仅仅指分辨出人数多少,距离远近,以什么样的速度,是靠近还是远离——虽然即使分辨出这些也是对正常人来讲难以想象的事情。可究其原因,只是正常人不会数年如一日地在刀尖舐血的环境下生活而已。人类的潜能的表现,就是在无数次濒临死亡危机之后所激起的求生本能,而从脚步声中分辨敌友,评估战斗力的高低,乃至判断对方的身份,则早已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的事情。

在利贝尔的这些日子,奈特哈尔不确定自己的听力有没有退化。然而再怎么退化,听清楚十亚矩之内艾斯蒂尔下楼的脚步声,对他来说也依然是小菜一碟。

——和平时的脚步完全不同。腿脚僵硬虚浮,偏又踏得很重,仿佛大病初愈体力虚弱,却又用尽全力去掩饰,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说她没有生病。看上去也并不是身体不舒服的样子。脸上一如既往地带着笑,神色如常地指挥大家搬运救灾物资,仿佛那个记者根本没有来过一样。来了洛连特这么多天,搬运的事已经不用他管,奈特哈尔在一边看着,看她迅速让人把一屋子东西都清空了,然后元气满满地筹划下一批物资的申请,又和特蕾莎讨论明天早饭的菜谱,眼睛里的光甚至比以往更亮了些,像是可以一下子把雷那特川里的鱼都钓光,去填饱所有难民的肚子一样——

不对。

这样的艾斯蒂尔,不对。

他眯起眼睛看着近在眼前的洛连特。是傍晚了,最后一丝天光微微发亮,没有人点灯。大片大片的帐篷被雪覆盖着,熏黑了的石头街道也重新回归到一片纯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被瞒住了,有什么事情。就像来到洛连特之前费亚小心翼翼地对他提到“重组计划”的时候一样。看上去洁白一片,完美无瑕,滴水不漏如同天意,顺利到无可怀疑。即使走上去也并不能看清其中的真相,就如同——

他抬起头。面前是战火之后如同奇迹般完好无损的钟楼。标示时间的指针静默地停滞着。彻夜的大火把周围所有的建筑都烧穿了顶,这座钟楼——连同它背后的铁制板门——却连一丝一毫也没有损伤。

  

  

【我只是把我看到的东西摆出来给你,艾斯蒂尔。至于它们意味着什么,完全由你来判断。】

【很抱歉,如果梅尔达斯老人没有因为肺部感染而去世的话,我也许不会拿这种问题来问你……】

【当然,是否需要回答,这也取决于你。】

 

 

有上方的尖顶遮蔽,钟楼的看台上没有一点雪。慑人的银光也并不是隐藏在厚重云层之外的月亮。粉发的猎兵头子手中,闪闪的刀刃泛着锋利的寒意,映照着中年记者疲惫却毫无惧意的脸。

“你跟她说了什么?”

“你指什么?”

奈尔不卑不亢地反问道。这些年的采访中他不知经历过多少威胁。为了追寻真相可以牺牲什么,为了保留真相可以妥协什么,也是从成为记者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了的。

“现在是我在问你:你跟她,说·了·什·么?”

黑夜无声无息地降临,四周临时帐篷里传出的人声也渐渐低了下去。脖颈微弱的刺痛感并不算陌生。奈尔·班兹不带什么表情地看着对方,浅色的眼珠看上去令人不寒而栗,可深处漆黑的瞳仁里,翻滚的情绪——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少废话!”

——不是杀意。甚至连恶意都不是。自己一生中见过多少人的眼神,绝不可能认错。这个男人在担心。或者更准确一点,是害怕,虽然可能他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在害怕——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不过……”

  

 

【我的问题,只有一个】

【大规模导力魔法驱动的时候,产生的导力波,会不会影响附近导力钟表的运行?】

【……】

【……感谢你接受我的采访,艾斯蒂尔。我想我该告辞了】

 

 

也许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可是刀刃放下来的感觉像是刚刚过了十年。记者和猎兵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往南看过去。就算是隔着雪幕,也能辨认出洛连特南郊那幢幸存的二层小楼。楼上的灯亮着,屋内的人还没有睡。

“她对我说,‘我还以为钟楼完好无损,是妈妈在天之灵保佑来着’。……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奈尔·班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看着粉发猎兵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大雪里。十个月前他曾经亲自把这个男人的照片放上头版,却直到十分钟前才想起。在同一张照片里,那个女子明亮如同太阳的眼神,也在同一天内,被他所带来的真相熄灭殆尽。

从成为记者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即使早就预料到这种事的发生,还是会尝到很久不曾有过的,后悔的滋味。

 

 

回到布莱特宅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大雪无声无息地在冰封的池塘上落了厚厚的一层。奈特哈尔站在门口,匆忙而潦草地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推开门,一楼的客厅里灯早熄了,一如既往地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有手下迅速坐起身看着他,他简单地打一个手势,示意没事。

他熟门熟路地踩着空地走上了楼。往日他休息的地方一向是二楼的走廊。而这一次他停在楼梯的尽头,看着唯一一点灯光从前方木板门的门缝里透出来。她依然没有睡。

(她现在……在做什么?)

奈特哈尔握着门把手,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觉得,房门内艾斯蒂尔的样子,也许是他从未见到过,也未曾想象会见到过的样子。他看她开心地笑过,愤怒地发火过,充满希望地努力过,冥思苦想地纠结过,甚至悲伤痛苦地流泪过。与她共事的这些日子,也许早已让他成为除了亚兰·理查德之外,最了解艾斯蒂尔性格的人——即使他并不想承认这一点。

然而这一刻,奈特哈尔发现,他根本无从预测现在的艾斯蒂尔脸上的表情。

被背叛了。被舍弃了。被不动声色地隐瞒了。对方是不久前刚刚宣誓要共度一生的人。一直梦见的家园终于触手可及,却是以这样支离破碎的方式,没有受到损伤的钟楼是唯一的安慰,而它的完好却正昭示着残酷的真实。

那种仿佛大病初愈的脚步声再一次在脑海中重新响起。掌心传来微弱的刺痛,他一惊,才发现很旧的门把手马上就要被自己捏断了。  

于是奈特哈尔不再犹豫,推开了门。

  

“哎?是奈特哈尔?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昏黄的灯光里,艾斯蒂尔微笑着回头看他。他径直走到她身边去,随手带上了门。

“早点休息吧,虽然下雪可今晚并没有那么冷吧?只是要辛苦大家了呢,明天还要去矿山那边砍木柴……格兰赛尔那边明天也会有信来,一定会是好消息呢!”

她脸上的表情和傍晚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摊着游击士手册和账本,写满了字的纸面上没有水迹,面颊也没有泪痕。乍看之下,仿佛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有什么事吗,奈特哈尔?”  

……可是不一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握着笔悬在空中的手臂,细看之下略显僵硬的肩膀,转动得不太自然的视线,一成不变的笑容,还有,还有——那双真红的瞳孔里盛满的,看上去光彩夺目,却无比虚幻的光。

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腔焦躁,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那个记者都跟我说了。”

“……哎。怎么了?”

她脸上的笑容还在。面前的艾斯蒂尔,这一刻正在对他努力地掩饰。或者说得更直接一点,在伪装。而这本并不是她一向擅长的事,即使伪装的目的只是为了强自振作,也是一样。

“真的要逼自己做到这个地步吗?”

艾斯蒂尔的回答流利而迅速,像是早就预备好的答案一样:

“奈特哈尔,我没事。”

奈特哈尔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看。熟悉的脸,陌生的微笑着的表情。一个月以前,甚至一天以前,他都不曾预料到,艾斯蒂尔的脸上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竟然是这样吗。)

“知道了那种事情,也没事?”

“没事。”

艾斯蒂尔的神色很平静。一只手握着笔还要往账本上写字,他一把抽过那支笔,掰断了远远扔到角落里。

“那个男人把你的家烧了!没有对你解释一句还瞒着你!这样也没事?”

虽然压低了声音,可他知道自己的语气已经接近咆哮了。而对面的艾斯蒂尔只是怔了怔,嘴角牵了一牵,带出了更大的笑容。

“没事……”

有什么东西在身体的中央炸了开来。他猛地俯下身,像是要封住那句口是心非的敷衍一样,狠狠地吻上她的嘴唇。

  

绵延了无数个日夜之后,滴水穿石的欲望在这一刻倾巢而出。驾轻就熟地冲开柔软的唇瓣,撬动光滑的齿缝,侵略温暖的舌尖,从头到尾如此迅速而无可阻挡,如同身体中轰然炸开又熊熊燃起的东西,即使毫无一点美感,也近无温柔可言……他几近贪婪地舔舐、吮吸、侵入一切他所能触及的所在,那样急迫,仿佛下一秒天地都要毁灭一般。一双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抱住了她,她胸口的坠子硌得肋骨钻心地痛,可是放不开,无论如何也放不开——

(终于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了吗?知道难过挣扎也无济于事,只能挂上虚假的伪装,一个人独自忍受了吗?)

怀中的艾斯蒂尔僵硬如一块石头。他伸出一只手揪住她的头发。连牙齿都用上的吻渐渐变得如同野兽的啃噬,她无法动弹地仰着头,而他终于发觉她的身体开始微弱地颤抖了。

(真傻呢,小姑娘。)

嘴唇放开的同时,他一把将艾斯蒂尔打横抱起来。

“哈,哈啊……你干什么!”

艾斯蒂尔喘了几口大气,在他的怀里奋力挣扎起来。斥责的声音压低了,也可以听得清其中的怒意。他敏捷地躲开一记手刀,低下头看见她的脸,唇瓣被蹂躏得有些肿,真红眼睛里多了几分愤怒和迷惑,是真实的情绪了,只是还不够,还不够——

“住手!奈特哈尔!你这个混蛋,变态,流氓!……”

(然而,如果你已经看清了这一切……)  

把她按倒在床上的时候,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捏住她兀自挣扎不已的两只手腕,接着毫不犹豫地整个人都压了上去。俯下脸凑近的时候她用尽全力地闪躲,两个人的牙齿相撞,发出断断续续的清脆响声。

”不要……唔!”

(那么至少……)

一阵猛烈的剧痛。他听见了布料撕裂的声音。是她找到一个空挡,不由分说地咬上了他的肩头。

奈特哈尔用没有受伤的手臂支起半个身子,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她。她的嘴唇血肉模糊,牙齿上咬着一大块红艳艳的肉,连着一片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衣料——毫无疑问是他自己的。

“……别绝望。”

他喃喃地自言自语。而艾斯蒂尔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她满嘴鲜血地含着那块肉怔了许久,终于捂住脸,压低了声音,然后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颤抖着大哭起来。

  

  

那一夜艾斯蒂尔在房里哭了很久很久。粉发的猎兵头子静静地在门外坐到天明。隔着半个烧焦的城市,钟楼的楼顶上一点火星闪了整夜,香烟的烟雾在隔了五个年头之后,再一次从中年记者的嘴中吐了出来。

如同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一样,有很多东西也在这一夜崩毁了。谁的执着,谁的信念,谁的原则,谁对谁求而不得的眷恋……而他们每一个人,无论难过也好,疑惑也好,无动于衷也好,都清楚地知道,他们不再具有后悔的权利。

 

 

“他们只能等待。等待另一些东西——并不那么美好,却更加现实,更加坚韧的东西——一点点,从废墟中重生。”

——奈尔·班兹《微光——洛连特火灾十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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