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维尔×科洛丝][全年龄][空之轨迹]And If Thou Wilt

他站在高台上,风很冷,正午的阳光也淡得像水一样。

耳畔的声音已经辨不清是风声,还是人群的欢呼,这样的场景在过去的几十年中早已习惯,他想抬手示意,却没有抬起。

“华丽的谢幕,却被这身不舒服的装束桎梏着,真是,遗憾呢。”

七耀历1221年的冬天。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入照,科洛丝百无聊赖地坐在窗下,握着杯子,小指托住杯底,手腕轻轻转动,上好的骨瓷便反射出一道亮烈的光。杯子里没有茶,杯口的镶金略微暗淡,有些旧,还是自己在利贝尔时用惯的那套。

利贝尔女王的印绶徽章早已被销毁,文件、档案、书信也都付之一炬,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她作为科洛蒂娅一世存在的证据,事实上,科洛蒂娅·冯·奥赛雷丝也只有几天生命,她很快就要成为科洛蒂娅·亚诺尔,在这个陌生的、古老的姓氏之下,延伸她苍白的生命。

在苍茫如水的未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把这套茶具带到了帝国,然后这些冰冷的物件成为她过去生涯的见证,唯一。

自己的身份是什么呢?阶下囚?然而除去行动不自由之外,一切礼遇都是最上等的,那个人甚至不惜在班师回朝时令人带了瓦雷利亚湖的水回来,让自己烹茶。埃雷波尼亚皇帝的未婚妻吗?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自己都不能走出皇宫中这不起眼的套间,墙壁和室内陈设都是特制的,没有尖锐棱角,日常总有不同的眼睛盯着她一举一动,甚至在饮食的过程中,也要经过重重的试毒。

格兰赛尔城沦陷的那天,护送她出逃的队伍被精准拦截,疲惫的人马在精心策划的伏击下如此不堪一击,她被护在中心,细剑横在身前,像严冬降临前的最后花枝。守护的背影一个个倒下,她看见面前不断翻腾起的红,白,红。

黄金军马的旗帜在王城之上迎风招展,被火光映得血红。如同传说里那样,红是生命,是希望,是染红旗帜的血。然后,在她眼前逐渐模糊。

这是身为利贝尔君主的科洛蒂娅一世所看见的,祖国的最后画面。

她被反绑双手,戴上眼罩,再次醒来时,已身处帝都的皇宫。侍卫和女仆彬彬有礼却戒备森严。书桌上有一份《帝国时报》,她拿起,头版“二元帝国建立方案”几个字陨石般砸了下来。

1,  利贝尔王国与埃雷波尼亚帝国合并,利贝尔国王由埃雷波尼亚皇帝兼任。

(一切都……结束了吗?她咬紧下唇。)

2,  格兰赛尔地区筹建立法议会,50%成员由利贝尔本土精英组成。

(他们想打破利贝尔的阶层固化,竟不惜和帝国利益交换……)

3,  埃雷波尼亚地区和利贝尔地区由共同政府领导,两个议会各派出一个代表团对各项决议进行讨论。

(拿着报纸的手颤抖起来,泪水渐渐模糊字迹,仿佛无数无形的戈矛将她逼到角落,树林一般的锋刃隔绝所有阳光、清风和新鲜空气,她胸口烦闷无法仔细读下去,目光直接跳到最后一条。)

18,原利贝尔王国君主科洛蒂娅·冯·奥赛雷丝废除“国王”称号,保留“公主”头衔,居住帝都,由埃雷波尼亚政府加以优待。

(公主,王太女,女王……最后变回公主,真是个无解的循环啊。她紧紧攥着报纸,那些歌功颂德的谀辞锥心刺目,泪水无意识地坠落,将那个名字折射地分外扭曲。)

门外传来行礼的声音,她慌乱擦干眼泪,挽好头发,却没注意到嘴唇上一道殷红。

“你杀了我吧。”她面无表情地说。

“居然对久别重逢的友人提出这样残忍的要求,公主殿下可真是绝情啊。”大门在金发青年的身后缓缓关上。

“软禁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一个不存在的国家的末世君主,您打算用她来做什么呢?”

“科洛丝……”

“不,”她斩钉截铁地打断,“我还有爵位在身,请不要忘了您关于利贝尔地区处理决议里的话,奥利维特陛下,您不可以这样叫我。”

“非常抱歉。”奥利维尔后退一步,右手附上胸口,欠身,“失礼了,科洛蒂娅公主殿下。”

她突然有些手足无措,竟然忘了回礼。

“陛下,您是要软禁我……到死的吗?”她的语气不知不觉软了下来,“如果是这样,让我自生自灭,和现在杀了我,又有什么区别呢?处死我,反而能彰显您对利贝尔的彻底控制……”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掐住手掌,一阵刺痛平静了语调,“旧时代的标志,彻底抹杀。”看向窗外的目光波澜不惊,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

是,另一个世界。迥异于利贝尔的风和景明,帝都位于北方,天空看起来远比利贝尔的高,也更蓝。

“公主殿下,我知道您不想拖累利贝尔境内的反抗势力——让他们投鼠忌器。但您有没有想过,即使您跟着他们,也只是一个傀儡?您对他们的意义,无非是冯·奥赛雷丝的姓氏,和您体内的血罢了。”

“谢谢关心。”

“所以,活下去吧。”奥利维尔起身推开窗子,一阵风带着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这十年来的变革,比过去五十年的都多。生在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活下去,去见证甚至创造?”

“那是您,陛下。我的十年,只有见证和毁灭。”她未施脂粉的脸在阳光下苍白起来。

奥利维尔进来时,她正在往红茶里加糖。

已是来到帝国的第五天,这几天里,奥利维尔总会在午茶的时候抽空来看她。第一天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她赌气似得喝下还有些滚烫的茶,茶杯挡住脸,掩饰所有的尴尬;第二天她依然不说话,他带了鲁特琴,坐在窗下默默弹奏,她静静听着,他一曲弹罢,微微行个礼,说公主殿下万安;第三天他带来一束百合,亲手为她插在窗台下的水晶瓶里,末了摇摇头,自嘲似的说这花香冲了茶香,不好不好,科洛丝不语,倒了两杯茶,自己捧起一杯,掌心渐渐温热,另一杯放在桌上,并不邀约;第四天她开始往红茶里加糖,他看了很是惊奇,问,殿下不是从不在茶里加糖的么,外交礼节也好,曾经的默契也好,她的喜好他是知道的,她苦涩一笑,说不知为什么想喝些甜的。那人戴上“奥利维尔”的假面略带浮夸地想和她一起分享红茶的甜蜜,她却摇摇头拒绝,盖上糖罐,一瞬间目光清冷坚定。

方糖在鲜红的茶汤里渐渐失去棱角,她注视着这白色的晶体冰消瓦解,与透亮的暗红色融为一体。

她站起身,指缝中漏下一点白色的粉末。奥利维尔无意地看了看猩红地毯上的雪白晶体。

“是糖碎罢了。真是失礼。”

“请不必在意,”他伸手按铃,一名侍女应声而入,“收拾一下地毯上的东西。”

“公主殿下爱上加糖的红茶了么?”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用银匙搅拌茶汤,热气腾起来,像雾一样,迷蒙了她神态。

“也许吧。”她斟上另一杯茶。“陛下请自便。”

女官长推门进来,“陛下,化验结果出来了。”

“哦?”

“是蜡的粉末。”

“蜡么……”

“是。虽然无毒无害……但科洛蒂娅公主的房间里并没有任何蜡制品。”女官长小心翼翼地措辞。

“那么公主杯中的红茶残余呢?”

“没有异常,但很奇怪……另外,蜡上沾了一些糖,不过也没有毒性。”女官长眉眼低垂地斟酌着措辞。

“我明白了。”他挥挥手,示意面前的妇人退下。眼光瞟向面前层叠如山谷乱石的文件,他拿起一份旋即放下,“果然……”

“总而言之,现在您并没有拒绝我善意的理由与实力。”

上一次说这话,还是在哈肯大门吧。那个时候的他精确计算舞步,踏着乐曲在刀锋周旋,身前身后的路满是荆棘,间或传来怪物的咆哮。那端的昔日伙伴们或焦急或愤怒或震惊,他压抑住内心的笑意,斟酌着抛出每一句话,将对方的情绪、谈判的局势推向每一个既定高度。

只为了一个华丽的登场。

“嫁给您,不过是为了彰显您对利贝尔的绝对控制吧。奥赛雷丝家族唯一的直系传人,如今成为您的皇后,奥赛雷丝家的末裔混入亚诺尔的血,再也无法分开,从而彻底失去独立控制利贝尔的权力。即使复辟,不,也是亚诺尔的后人,何来‘复’呢?”她凄然一笑。“对于这样的局势,您又有何立场称其为‘善意’?”

“殿下真是慧眼如炬,作为曾经的旅伴,这样的理由我也无需向您隐瞒。”

“然而,您必然也想到了,只有这样,您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利贝尔的前任君主不论如何都是个难堪的角色,您的存在,就是利贝尔国内残余的反对势力最天然的旗帜,虽然有优待条例,然而帝国的死硬派您想必有所耳闻,对于您,他们一直想除之而后快。我啊,”他自嘲地笑了笑,“虽然是皇帝,但却没法控制他们所有的举动,您知道,我能走到这一步,靠的是什么?”

她盯着他,目光灼灼。

“制衡。”奥利维尔为科洛丝的茶杯续上热茶,看见她往里面加了一块方糖,饮下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我不能彻底压制哪方,也无法彻底依赖哪方,甚至,对于他们的一些缺乏美感的举动,我还要做出让步乃至支持。就好像殿下您,其实是不爱喝加了糖的红茶的吧。”

“至于利贝尔境内,忠于您的王国军已几乎被剿灭,剩下的那些在野地方武装势力,您觉得他们对您有几分自发的忠心?”奥利维尔迎上她的目光,“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符号,来彰显自己的正统性,取得民众支持,打压其他的反抗势力。这样的您,最好的结局也只是做个傀儡,您真的愿意吗?”

成为自己舞台上的傀儡,也会强过囚笼中的雀鸟吧。科洛丝啜了一口茶,糖放得多了,太甜。只可惜自己连做傀儡的资格都即将失去。那一片温润的南方土地,已化为一片幻影,卢安桥上思考的少女,拉文努村四季的果香,瓦雷利亚湖的烟水,那时的日色,月光,已不知换了谁来守护,而他们,会不会有一样的梦想?

“牺牲者。”奥利维尔温柔地叹气,“我们都是时代革命的牺牲者。”

革命吗?

软禁许久,她并不知道国内具体的形势。然而,若真有革命,若革命必将发生,若焦土之上还能燃起烈火,若枯木还能重新迸发绿意,若被毁灭的一切还能重生——哪怕不以曾经的方式。

她便会在自己的战场,战斗下去。

“可是,科洛蒂娅公主殿下。”

她打断他的话,又一次,“作为战利品而言,头衔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何况,我是公主,是庶民,还是皇后,无非是您的一句话——既然如此,您还是叫我科洛丝吧。”

奥利维尔站起来,为她抚平被风吹乱的鬓发。“我只希望你活下去,科洛丝……”声音似乎被风吹远了一般,模糊不清。

基库会在中午守卫倦怠的时候,悄悄在窗台降落,是从她来到帝国第三天开始的。

她正倚着桌子,目光投向炽烈阳光中浮动的尘埃。她看不清它们运动的轨迹,她想起了很多人,他们的人生轨迹曾经重合,而后逐渐消散,如节日庆典上最灿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在灰烬中死去。她和奥利维尔,却如同风筝纠缠的线,解不开,然而去向何方,却非人力可掌握。

全靠风,却不辨风向。

有金属细微的叩击声,她回过头——

“基……”急忙捂住嘴,害怕引起外间女仆的注意,面前的鸟儿疲倦不堪眼睛却弯成新月,同样不敢用叫声传达重逢的欣喜。

她看到了基库脚上的纸筒。仔细拆开,极细密的几行小字,她匆匆读完,每个字都认识,可组合起来却是那样陌生。她不知道竟有这样的计划,思索片刻,房间里没有纸笔,她咬破手指,写下一个“好”,覆盖了原来的字迹。

血的颜色很漂亮,鲜红如生命,如梦想,如贯穿始终的决意,然后一点点暗下去。

后来基库每天都来,它不敢多停留,她也不敢与自己最忠诚的骑士多作亲密,每次都是匆匆解下白隼腿上系着的蜡丸,指甲用力掐开,取出里面的内容物,然后碾碎蜡丸,从窗口抛下,纷纷扬扬的粉末混合着阳光中的尘埃飞扬。

这是她的革命。

“奥利维尔,情报已经全部查清。”穆拉递上一份厚厚的文件,眉头紧锁,“果然和你想的一样,利贝尔残余的几支地方武装力量纠集在了一起,他们在原利贝尔王族的旁支中找到一个叫做辛西娅·冯·奥赛雷丝的女孩子。”

“辛西娅·冯·奥赛雷丝?”

“一位子爵家的独女,20岁。父母都在战争中死去。”穆拉看着资料说。

利贝尔小国寡民,加上早年的改革,除了近支如杜南公爵这样的人物外,王室旁支中的贵族除了头衔和每月不多的俸禄之外,实在与平民无异,故而并不为人所知。

“算是科洛丝的堂妹了,年龄倒也相仿……他们找了这样一个女孩子做什么?”奥利维尔眉头锁起,接过穆拉递来的资料,一瞬不瞬地盯着上面的字句。

“还有,他们准备暴动的时间地点,我们也掌握了。”

“哦?不愧是穆拉君,如此高效的收集情报,是为了飞奔回来见我吗?”奥利维尔起身,张开双臂,“来吧在我的怀中尽情地……”

“闭嘴。”

“还是这样不解风情啊穆拉君。”金发的青年收敛起轻薄的神色,翻阅着手上的资料。“什么时候?”

“五天之后。”穆拉顿了顿,“还有,我想你应该知道,他们已经通过基库和科洛蒂娅公主取得了联系。”

“基库会在每天中午停在公主卧室的窗户上,除了第一次是信件外,如你所料,之后每天送来的都是蜡丸。信上的内容是王国军的暗码,目前情报部门正在破解。然而公主是肯定了他们的计划的。至于蜡丸包裹的东西……”

“我知道。”奥利维尔眼中的光暗了下去,“我劝过她,没有用。她还是那样执拗,你知道的。”

“虽然成长了不少,可她还是那个固执冲动的少女,会不顾安危,怀抱着‘正义’和‘高贵’在千军万马前谈判,却丝毫不考虑敌方一个狙击手就能毁掉她,和她的祖国的未来。”

“这次,也一样。”奥利维尔放下文件,走到窗前,星光在夜空中跳跃,衬得他的神色阴晴不定。

“他们的据点也已经掌握。”穆拉察觉到了面前友人的神色,心里暗暗叹口气, “奥利维尔,是否要下令在他们动手前一举歼灭?”

“不。”

“那让狙击手射杀白隼,切断科洛蒂娅公主与反叛军的联系也好。”

“不。”

“为什么?他们现在准备未全,力量分散,正是一一击破的好时候。虽然五天之后,我方也有足够的把握压制,然而必将比现在付出更多的时间精力……奥利维尔。”

“穆拉君,骑士之间的对决是堂堂正正的,趁人之危的话,怎么会符合我的美学呢?”

“这种事情不要开玩笑!笨蛋!”额头青筋暴起。“你以为自己地位很稳固吗?不要说这些反抗势力,就是国内,又有多少人想取你的性命!”

“哎呀,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啦,穆拉君~”浮夸的笑容消散如晨雾,奥利维尔手扶着窗棂。

“这些道理我都知道。”他直视穆拉愤怒的目光。

“可是,时间还没到。”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一切注定失败。就让她怀着期待吧,直到最后一刻。”

“这大概是我能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了。”

今天是基库最后一次来。科洛丝在红茶里放下糖,白色的晶体化为无数细微的气泡,瞬间四散开来。烟花四散只能死于尘土,纵然有人记得它曾经的绚烂,可对于这世间,却连几分钟的光明也无法送达。糖融化了,四散的小颗粒也只能迸发一瞬的活力,然而甜了整杯的水,不论在哪个方向,哪个角落。

糖会像生命一样融化散去,里面包裹的,究竟是苦果,还是希望。

她知道,在遥远的南方,故国,有这样一群人,为了她曾经的,以为永远破灭如泡沫的梦想而作战。有一个和她十分相似的,流着相同血液的女孩子,会作为她的替身活下来,以科洛蒂娅之名,为她延续生命、梦想和最后的希望。

纵然她只是个不说话的傀儡,而她则是华丽囚笼中断翅的鸟。

若自己的灵魂四散,能不能像糖一样,甜了这微苦的茶汤,为断翅的白隼的血液注入希望?让自己的生命,为更多人的人生,甚至那个她深爱的国家,送去最后的光?

眼泪落下,鲜红的茶汤上绽出一朵血花。

这是她的革命。

“公主殿下,我可以进来吗?”敲门声,和奥利维尔的声音。

她定定神,拭干眼泪,声音依旧地清澈端庄:“请吧,陛下。”

请金发青年入座。她执壶,斟茶,为面前的人铺好器具茶点。

“今天也加了糖?”

“是啊。”她的笑容前所未有地坦然。“糖真是个好东西。”

“帝国的糖和王国的糖有不同吗?”

“帝国的更甜……然而,我还是喜欢王国出产的糖。”她的笑竟带了几分任性。

“那过几天,我送你一盒利贝尔出产的糖喝茶吧。”

“新婚礼物吗?”科洛丝歪着头看向面前的青年,她明天的丈夫。“这是帝国的风俗?以利贝尔人的眼光看,还不够哦。”

“什么都好,如果你愿意,如果我做得到……”奥利维尔也笑了起来,眼神带着几分宠溺看向她,仿佛在看一个期待着新玩具的小姑娘。

“我愿意,可惜你做不到。陛下。”

“说来听听吧,我的公主殿下,这个国家还有我这个天才做不到的事吗?”

“比如……”她紫晶般的眸子里笑意荡漾,“一场革命。你做得到吗?”

“这可真是个难题呢。”奥利维尔捧起茶杯,似乎要用喝茶掩饰被难倒的尴尬。“我之前做的那些,扫清激进派,调停贵族派,建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国家,在公主看来,竟然还称不上革命啊。是因为我为了和国内种种势力妥协,而牺牲了利贝尔么?”

“也许吧。”她也捧起茶杯,“对于革命,你有你的理解,我也有我的方式。”

“拯救落难的公主,是绅士无上的光荣。”奥利维尔突然说。

茶杯里降下一半的水平面突然泛起一阵涟漪,科洛丝怔怔盯着他,这是有生以来,他对她说过的第一句话。

曾经被他救过一命,而如今又因为他而失去生命所有的希望。

 “不要在跳舞跳得累了的时候,被怪物吞掉。”她突然说。

“哈,是啊,怪物已经死了呢。”他站起来,行礼,“谢谢公主慷慨地提醒。不过,我想,我已经没什么要害怕的了,你也是。”

“咦,茶还没喝完啊,会冷的。”

科洛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将剩下的半杯茶汤一饮而尽。温柔的甜味在她的舌尖氤氲,带着红茶独特的清香,仿佛三月,白花初绽的时候,从梅威海道吹来的暖风。

“想不想出去走走?”他说。

“嗯,花园么?”

他微微欠身,伸出手,“美丽的公主能否接受绅士的邀约呢?”

纤弱的手指矜持地搭上奥利维尔的手掌,如同舞会上接受共舞邀请的淑女一般,踏着并不存在的鼓点和音乐,轻快地向门外走去。

这是她十天以来第一次走出这扇门。

帝国的宫殿如一幅巨型画卷在她眼前缓缓展开。她并不亲密地挽着这座建筑的主人,长久未曾走动的脚步有些虚浮。两边的侍从渐次向他们行礼。

并没有如料想中的那样下楼。奥利维尔带着她,在旋转的台阶上走过一层有一层。眼前豁然开朗,洒落的天光让许久不见天日的她眯起了眼睛。

天台的空中花园弥漫着午后的花草香气,慵懒像一个不会醒来的梦。他带着她走向天台的边缘,海一样的青空如未来一样无限向他们展开。

一架放下舷梯的飞艇泊在半空,他说,请吧。

飞艇很快,很稳,甚至超过了埃尔赛尤号。也许是囚禁太久,科洛丝已无法在甲板上站稳。她扶着栏杆,风很大,头发扬起挡住了视线。

奥利维尔为她围上披肩。她回头看他,眼波流动如云间日光。“我知道你并不想回机舱。”

他不说话,倚着栏杆,弹起了鲁特琴。六年前无比熟悉的旋律,歌剧间章的乐曲,琥珀之爱。

她忍不住跟随旋律小声唱了起来。

“滑过天边,星之轨迹。彷如路标,引导向你。”

(艾尔贝离宫,他救了她,开导她,为她解开心结,指点前进的方向。这样如同路标一般的存在啊。)

“急切的思念,满溢胸怀。月亮也嘲笑,这份痛苦。”

(再也看不到利贝尔的月亮。而在几年前,身边的人对挚友发出了同样的感叹。)

“若无法实现,这份空想,至少请留下,一道浅伤。”

(实现与否,她已无法看到。她极力压抑住从身到心翻腾的痛苦,伤痕深浅,早已无暇分辨。)

她曾经倾慕过,敬佩过,担忧过,又前所未有地憎恶过,厌恨过。

往事汹涌。

云层之上的日光失去了任何阻隔,很烈,直射眸子,被风一吹,眼睛酸痛到流泪。

飞艇逐渐浸入云层,下沉,下沉,她看到新絮一般的云彩散开,海岸线画出一道熟悉的弧形。

亚瑟利亚湾。

夕阳中的街景林道还是旧时模样,然而路标早已斑驳,许久没有人形的痕迹了。草丛中的渡渡鸟兀自打着盹,大概太久没有被人类打扰过,已然不记得自己还有这样的天敌。

人事变迁,只有草木一代代荣枯生长。

精巧的鞋跟无法适应这一片荒烟乱草,她脚步踉跄,奥利维尔放慢脚步,拉过她的手。

却不是十指相扣的默契,而是言尽于此的礼貌保护。

路的尽头,杰尼丝王立学院的门敞开着,爬满了青苔,藤蔓交缠如搏斗的蛇,高高的石础俯视着他们,仿佛来自史前的目光。

“我想你应该会想回来这里,科洛丝。”

【作为战利品而言,头衔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何况,我是公主,是庶民,还是皇后,无非是您的一句话——既然如此,您还是叫我科洛丝吧。】

科洛丝只是一个怀念的符号。在之后的生活里,她固执地要昔日的朋友们称呼她“科洛丝”,然而她知道,她早已不是科洛丝了。她的姓名被打上“冯·奥赛雷丝”的烙印,生命亦不再属于自己。

然而在这里,她此刻立足的地方,她才真正作为科洛丝·琳希活过。

奥利维尔牵着她的手。

他们走过教学楼,走过宿舍,走过食堂。昔日的一幕幕在她眼前如琉璃般打碎,折射出迷蒙的幻景,融化在未曾留下的泪水里,她竭力想分辨一个个画面,然后把它们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满世界翻找那位红毛学长也好,被乔儿拖在活动室通宵修改剧本也好,露西学姐迷蒙的泪眼也好,汉斯与他的导力锅依依不舍也好。

我在这里,你们呢。活着吗,过得好吗。

不知不觉来到了废弃的礼堂。奥利维尔缓缓推开大门,伴随着门轴生锈的嘶哑。她的意识开始朦胧,一瞬间似乎看到了起立的观众,欢呼的掌声,从天而降的彩带气球,以及对她点头微笑的老师和学长。

然而面前只有破败的舞台,东倒西歪的桌椅,和厚厚的积灰,仿佛过去了好几个世纪。

“这里是苍骑士的舞台啊。”她说。

“他为了公主,不惜向挚友拔剑。”

“可惜,为公主而战的剑最终刺向了公主的胸膛。”

“故事里女神会拯救公主和她的骑士。然而这个世界,女神又在何处?她会不会看到我们?”

她一步一步,走上空荡荡的舞台。身躯已经无法站稳,一步一步都像踩在森罗的刀尖。

奥利维尔跟了上去,和她在舞台上并肩而立。

“我在这里登场,在这里谢幕……”她微笑着说。

“记得吗,我说过,我是来争夺公主的邻国王子。”他想起往事,也笑了出来,“那时的公主还是约修亚君,可惜……”

“如果,能像《白花恋诗》里的公主一样,为爱情而死,是多么好的结局啊。”

她看着台下破败的桌椅,仿佛看向王国千年历史上,匆匆而过的,古往今来的观众。

突然,她如梦初醒一般,转过身,面对他,问道:“你爱过什么人吗,奥利维尔?”

“很多呀。”他笑。

“是吗……”

“比如,我的母亲,穆拉君,小时候陪我玩耍的那位侍女,还有在过去的华丽冒险中对我施以援手的可爱的小猫咪们。”

“那么……我呢?”胸口一阵被抽空的剧痛,时间,已经到了吧。

“……”老道如奥利维尔,如果在其他场合,也许那些华丽的诗句便一拥而上,也许他会狡黠地微笑,反问一句那么你是否爱我呢,我亲爱的小姐。然而科洛丝这话太突然,他竟然愣住了。

“你爱我吗……”她仰起脸,看着从六年前便无比熟悉的面容。金发宛如上好的锦缎覆了半边眉毛,紫色的眼眸和自己如出一辙,青年的面容依旧精致如浮雕,这些年的鞍马劳顿,国事繁难,也没有夺走他的神采。

一切在眼前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面前人略带惊讶的神色。

“革命与爱情,大概……” 她看着他,努力控制着呼吸,气息却愈发艰难,“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了吧。”目光涣散,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道: “人……是为了革命和恋爱而活的,对不对。”也许是因为绝望,眸子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她慢慢合上眼,流下一道清澈的泪。“然而……现在我大概……都……”

他上前一步,将她揽在怀中。她并没有反抗,瘦弱的身子软软地倚靠着他,轻得像冬天死去的蝴蝶,大概这样的身躯,本不该承受一个国家的重量。

他贴上她渐渐冰凉的唇,舌尖轻轻扫过,血的甜香,带着少女身体的余温,和对国家最后的爱。

而在另一个地方,她的故乡,兵戈四起,一位神似她的少女无助地倒在血泊中。天空在燃烧,在旋转,被火光映得血红。如同传说里那样,红是生命,是希望,是染红旗帜的血。

鲜亮如希望的血一点一点暗下去。

 

【拯救落难的公主,是绅士无上的光荣。】

【可惜,为公主而战的剑最终刺向了公主的胸膛。】

【记得吗,我说过,我是来争夺公主的邻国王子。】

【如果,能像《白花恋诗》里的公主一样,为爱情而死,是多么好的结局啊。】

 

历史无动于衷地翻过一页又一页。

 

铡刀切断后颈。

鲜血飞溅,却只染红了一片金发。

精巧的制衡之术总有一天失衡,怪物虽然不在了,可它的魂灵仍然在这个古老的国度游荡。终于有一天化为冲击的洪水,这个国家一切的罪都归到了奥利维特·莱泽·亚诺尔身上。

为赎罪去制造更多的罪,这是他的宿命他的结局。

当皇帝被推翻,一切旧制度被打破,一个国家如雪崩般毁灭,一个新国家又如春雨过后的野草,发疯一般的成长。

这是你所期待的革命吗?

残存的意识清明如水,他听见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我们都为革命而死,你看见了吗?”

“革命与爱情,你并没有失去它们,我也是。”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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