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长&玲][全年龄][零之轨迹]The sunny day

塞尔盖·罗反复揉了揉眼睛,紧闭了两次后又重新睁开,终于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小女孩:紫色的披肩短发、黑色的缎带、哥特风的洋装、抱在怀中的兔子玩偶、精巧的脸庞、微阖的双眼,翕动的鼻尖……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伊达梅尔夫人精品店中的洋娃娃。
但若是联想到她的身份——「结社」的执行者NO.15「歼灭天使」——这个“洋娃娃”就让人不由得有些敬而远之了。
只不过……
鼻息很平稳,眼睫毛的跳动也很有规律,看上去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提着的塑料袋:散弹枪的更换配件、《克洛斯贝尔时代周刊》、今天的食材,又看了看沙发上酣睡的小女孩,不由得轻叹一声:“迷途的小猫吗……”
不知道是不是“小猫”这个词有什么魔力,小女孩的身子动了动,然后慢慢地从沙发上支起了身子。她缓缓地睁开惺忪的睡眼,几缕刘海无精打采地搭在额前,两根头发不安分地翘了起来,左右看了看,似乎是发现了门口多了个什么东西,于是条件反射般地露出微笑:“早上好……”
“已经是下午了……”男人有些脱力地说道。
“啊……下午了吗……”她晃了晃脑袋,睡意慢慢被驱散了,突然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琥珀般的眼睛盯着塞尔盖的脸,“诶?警察局的大叔?”
大叔什么的……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口应了一声准备继续朝前走,只听见一声清叱:“你先转过去!”
“……什么?”
“快点转过去啦!玲要生气了!”
喂喂,我大概没有走错屋子?这里是SSS的本部吧?忍住额头上爆出的小十字路口,塞尔盖耸了耸肩转过了身子。背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匆匆忙忙的。他百无聊赖地看着门板上一条条的纹路,约莫过了五分钟,听见小女孩喊道“可以了”,于是回过身来,不由得一愣:
小女孩站在了地上,刘海平整地贴在额前,头发自然地垂在肩头,睡得有些皱巴巴的衣服也被拉直了。她双手拎起裙裾,做了个标准的屈膝礼:“下午好,特别任务支援科的科长先生。”
原来是要整理仪容吗?他看到小女孩后脑那根始终不安分地翘起来的头发,有些忍俊不禁:“塞尔盖·罗。下午好,克洛斯贝尔的‘小猫’。”

“那么,你在这里的原因是?”
“因为无聊。”小女孩轻描淡写地说道,坐在跟她的身子一般高的椅子上,腿由于垂不到地面而一前一后地晃动着。
这还真是个了不起的理由……男人有些无语,想了想:“你的监护人知道吗?”
“你是说‘爸爸妈妈’?工房的爷爷说还要调整一阵子才行,不然他们就可以陪玲玩了。”
“不……我是说游击士协会的那对兄妹,约修亚·布莱特和艾斯蒂尔·布莱特。”
“约修亚和艾斯蒂尔一早就出门去了,留下一张纸条说什么‘对不起小玲,我们有任务要去阿尔摩利卡村,明天才能回得来了’,”小女孩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反正他们总是很忙,连陪玲玩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就找到这里?”
“一开始可不是哦。玲先去找了亚里欧斯,但亚里欧斯也不在家,于是玲跑到圣乌尔丝拉医科大学去,看到他和护士姐姐在陪小滴玩,于是不想打扰他们就回来了。然后玲想到可以来找罗伊德,但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本来想再去别的地方呢,但看了看时间快到中午了,觉得他们会很快回来吃午饭吧,于是就躺在沙发上等……”
小女孩滔滔不绝地说着,塞尔盖却有些哑然失笑:且不说她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跑——找亚里欧斯玩?真的是那个“克洛斯贝尔的守护神——风之剑圣”?总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很爆炸性的发言呢,已经有些赶不上这些年轻人的交友模式了吗……
“明明是很好的假期,然而却找不到一个开茶会的客人呢……”
很轻的一句话,却让塞尔盖的心不由得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小女孩,她的神情看起来很平静,腿悬在半空中轻轻地晃动着,琥珀色的瞳子盯着皮鞋的鞋尖。
身影有些,寂寞吗?
“罗伊德他们的话,应该带着缇欧和琪雅到米修拉姆的咪西主题乐园去了,大概今天夜里才能回来,你可以去那边找他们。”他看着她的脸,说道。
“咪西乐园?”小女孩歪了歪头,“不,我不喜欢那个。”
她抽出靠在背后的兔子玩偶,抱在了身前,然后把脸埋了进去:“我喜欢它。”
这可真是难办,哄小孩似乎从来就不太擅长,他暗暗地想,放在平日大概直接就报给警局让他们按离家出走的儿童来处理然后联系监护人了,但眼前的这个小女孩显然不需要这些。
“要不,你来陪玲玩,支援科的科长先生?”
我?塞尔盖苦笑着摇了摇头:“抱歉,我不太会同小孩子玩……”
“玲才不是什么小孩子!”看起来对这个称呼很有意见,少女撅起嘴打断了他的话,随即转了转眼珠,冲他狡黠地笑了笑,“我用这里的终端黑进警局的网络,你来阻止我,怎么样?”
“咳……这种‘游戏’,去找缇欧或者约拿·塞德里克更合适。”男人倍感脱力地敷衍道,这会儿那两个孩子大概在咪西乐园里坐过山车?
“哼,他们俩合起来都不是玲的对手。”
“那你是要我把你直接逮捕么?”
“如果你不怕被玲‘歼灭’的话。”
少女笑靥如花,却带着几分让人背脊发凉的寒意。类似的表情塞尔盖已经见过无数次,无论是绵里藏针的政客,还是心怀鬼胎的黑帮,但在如此年幼的少女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还是头一回,而且他很清楚,她并不是在虚张声势——以塞尔盖·罗的能力,没有办法制伏「噬身之蛇」的执行者,「歼灭天使」。
但,该怎么说呢……
无论怎么看,始终还是个小孩子啊,比如说——
“咕……”
少女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几朵红云泛上了脸颊。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微笑道:“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忘了它。”一直晃动着的脚也停下了。
“你该不会还没吃午饭?”
“……”精巧的嘴唇撅得更厉害,脸颊也鼓了起来,一副不肯服输的样子。
“真是个小孩子……”他从高背椅上站起身来,径自朝房门走去,“饿了的话,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不就行了?”
“玲才不是什么小孩子!”
“是,那么在我去厨房准备食物的期间,不要像小孩子一样溜去干什么‘黑进警局网络’的事情,知道了吗?”
背后没有回应,不过,这应该算是答应了吧?

塞尔盖发现自己的确有段时间没有下厨了。
大概是这座公寓搬进来四个年轻人之后,自己就乐得做吃白食的角色。上一次下厨该有多久了?四年还是五年?那时候的他与索妮娅·贝尔茨还是夫妻,手下还是被称为警队双子星的亚里欧斯·马克莱因与盖伊·班宁斯,克洛斯贝尔正走到历史的十字路口……然而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物似人非了。
【酱油和酱汁用哪个好?】
【你放了多少辣椒酱啊?】
【再不加水锅就要烧糊了!】
他今天只是心血来潮地买了食材,并没有什么特殊理由。支援科集体去米修拉姆度假,罗伊德说科长不如一起来,他婉拒道那些孩子玩的娱乐设施他已经坐不习惯了,于是一个人留了下来。不过去武器店找了些保养散弹枪的零件、在超市买了本最新的《时代周刊》便耗去了一个上午,于是他在港湾区的拉面铺点了一碗叉烧拉面权作午餐后,突然想到晚餐该如何解决——
“然而这些东西最终还是没有被自己吃掉啊……”他看着盘子里做好的熏肉和煎蛋,苦笑了一下,把围裙丢在一旁,端起料理走向他的房间。
玲果然很老实地坐在椅子上——他的皮质高背椅——见到他走进房间,顿时露出笑脸:“你的椅子坐着很舒服。”
“是吗。”他应了一声,把食物放在少女的面前。
“嗯,皮革和烟草的味道,有种让人怀念的感觉,”少女拿起刀叉,象征性地朝他欠了欠身子,“那么,玲开动了。”
他看着她姿态优雅地切开熏肉,将一小块送进口中慢慢咀嚼,又闭上眼睛像是品味了片刻,随即睁开眼朝他笑了笑:“虽然比不上玲之前吃过一份,不过还是挺不错的。”
“之前?”
“嗯。之前在利贝尔的时候,有个王国军的中校手艺很不错。”
先是风之剑圣然后又是利贝尔王国军的中校吗,还真是个交友广泛的小女孩……
“蛋似乎煎的老了点,而且盐放多了些。”
“下次我会注意。”
他一边搭着话,一边把手伸进上衣口袋中掏出香烟和打火机,准备点上一根——
“玲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闻到烟味。”
少女的声音冷冷地传来,他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对方的脸上的表情平静却不容反驳。
“你刚才不是说……”
“这和那是两码事。”
【桑妮,你要知道,我们成年人需要控制胆固醇的摄入量……】
【那为什么不先控制一下尼古丁的摄入量!】
眼前突然间闪过什么画面,他又一是愣,看了看手中夹着的香烟,沉吟了片刻,放回到口袋中。
“谢谢。”
少女很有礼貌地说道,继续低下头心满意足地吃着料理。塞尔盖则坐在那张她先前坐过的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喏,这个打火机送给你——前提是不要在我的面前用。】
【今天的晚餐是桑妮做的哦。】
【我吃饱了,谢谢款待。】

“我吃饱了,谢谢款待。”
玲把刀叉放在餐碟旁,从椅子上跳下来又朝他做了个屈膝礼。塞尔盖“嗯”了一声,走到桌边收拾餐具:“吃得挺干净嘛。”
“当然了,玲不是小孩子,才不会挑食。”
“那还真是了不起啊。”
他把刀叉碗碟叠放整齐后搬回了厨房,在水池里鼓捣了约莫十五分钟后回到房间,却发现少女正拿着一个小相框聚精会神地看着。
“照片上的人是你?”她转过头,拿着相框歪过头问道——那里面是有一张三个人的合影。
“嗯,”他皱了皱眉,走到玲的身边随手拿过了相框,拉开一个抽屉放了进去,“不要随便翻别人的东西。”
“明明是你自己放在书桌上的。”
“我没有请你坐在那个位置上。”
“诶——真是严厉的警察呢,”少女轻盈地跳了几跳,又坐在了他的高背椅上,“照片上的女人,是那个警备队的大妈?”
“……你可千万别当着她的面这么说。”想到被索妮娅听到这样的发言后会迎来怎样的暴风骤雨,塞尔盖不由得感到头开始痛了。
“那——那个小姑娘呢?”
少女和他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只是一瞬,他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那对琥珀色的眼睛让他有些不舒服,仿佛在窥探一切,又好像真的能看透一切。
他掏出香烟和打火机,自顾自地点上一根,吐出几个淡青色的烟圈:“你该回家去了。”
“但是玲还是觉得很无聊啊,科长先生真的放心玲去外面随便找人开茶会么?”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陪你玩黑进警局网络的游戏的。”
“那就给玲讲故事吧。”
“什——”塞尔盖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这个下午第几次愣住了,眼前这个古灵精怪、小恶魔一般的少女,真的要语不惊人死不休么?
“讲故事啊,科长先生肯定会的吧?”
考虑了一下如果拒绝这个要求还会出来其他什么更古怪要求的可能性,塞尔盖按了按越来越痛的额头,有点有气无力地问道:“听了故事就可以了吧?”
“嗯,既然科长先生这么想让玲走的话。”
说得倒像是自己大人欺负小孩了,男人无奈地轻叹一声:“那么,就讲《暗医生格雷》的……”
“那个小说玲已经看完了哦。”
少女笑盈盈地看着他,他死死盯着她的脸,想从那笑容中分辨出是真是假,片刻之后还是选择了放弃:“那么,《牌技师杰克》……”
“前天玲在赌场跟叔叔们玩‘那波可夫兔子’,连庄家都赢下来了哦。”
……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吗?
“啊对了,像《白花恋诗》和《人偶骑士》那种哄小孩的故事,玲也是不听的。”
……
他沉默地看着她,少女脸上的笑容分明是在说“还有别的故事可以说给我听的呢”,这是她的猜谜游戏?如果是这样,他觉得还是自认投降比较好。
“那我也想不出什么故事了。如果你想待在这里等罗伊德他们就随你的便吧,我还要保养我的枪,不能陪你玩了。”
少女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粗鲁了,然而心情烦躁是不争的事实——一个年近四十的大男人被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牵着鼻子走,无论如何也不是件能让人开心的事吧。
一时心软为她做了料理便有些恍惚了吗?在她身上看到了谁的影子而失去了平日的沉着与冷静了吗?
真是个让人……不愉快的下午。
他径自走到书柜旁,取下挂在墙上的散弹枪,把一个上午搜集的枪械配件倒在椅子上,开始小心翼翼地进行更换。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克洛斯贝尔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带着慵懒的温度。

“科长先生是个念旧的人呢。”
当他把最后一个配件更换完毕,确认无误后,少女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他扭过头,正对上她琥珀色的眼睛,那样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在说:我说的没错吧?
“为什么要这么说?”
“大概是因为座椅上的味道、总是能看到太阳落山的窗户……啊对了还有那把枪,它不是导力枪吧?”
“不是,它是火药驱动的旧制式,”塞尔盖轻轻抚摸着枪身,“很多年的老搭档,现在市面上找些适合它的新配件都很困难,再过几年或许也该退休了吧……”
“科长先生也是?”
“啊,也许吧,那些孩子们现在干得不错,虽然很多时候还得让我来给他们善后,不过……”男人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道,“再过几年,就足以独当一面了吧。”
“然而,会怀念过去的那些日子吧?”
“也许吧。”
“玲不怀念过去——玲现在有‘爸爸妈妈’,有总是关心玲的约修亚和唠唠叨叨的艾斯蒂尔,所以玲不怀念过去,玲没有故事,”少女眨了眨眼,“但科长是个念旧的人吧,所以总会有很多故事的,玲想听那些故事。”
“都是些乏味的陈年旧事,不会有你感兴趣的。”
“说不定,有呢?”
你就这么喜欢窥探他人的内心么,小女孩?
那对清澈又深邃的琥珀色眼睛,真的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所拥有的?
塞尔盖轻轻吸了一口气,躬下身子收拾好散在椅子上零件,走到书柜旁把散弹枪重新挂回到墙上。他扭过头,看着正坐在高背椅上的少女,对方也正看着他。
“这个故事,你一定不会喜欢。”
“不过,玲想听。”

有个生活在克洛斯贝尔的男孩,理想是当一名警察,尽管在很长的时间里,警察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职业——在大多数克洛斯贝尔原住民的眼中,「警察」意味着当权者的走狗,黑手党的帮凶。近十年来这种成见有所改观,但某些观念仍旧根深蒂固。
他想当警察的原因自然不是想做什么「当权者的走狗」或者「黑手党的帮凶」,而是因为他的父亲——一个硕果仅存的好警察——曾对他说男人的责任在于保护身边所爱之人,而若是警察则更须保护这座城市的安宁。
他敬仰他的父亲,不仅仅因为那个男人精湛的射击和驾驶技术,更因为他的为人。
大约三十年前克洛斯贝尔曾爆发过一场很严重的动乱,由于年代久远起因已不为人知,但整座城市从上层到底层彻底陷入了瘫痪。街道上随处可见暴动的人群和镇压的军队在激烈交火,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血的味道。
父亲带着他和母亲驾车离开市区,到南边的圣乌尔丝拉医科大学避难,他记得那一天车开得很快,父亲的脸上也没有了一贯的轻松表情。一个多小时的疾驰后,他和母亲在医院门口下了车,然而父亲仍留在驾驶席上。
【爸爸要去哪?】
【回市区。】
如果他明白「回去」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也许他会死死拉住父亲的手不放,然而在当时,年仅十岁的男孩只是看了看身边的母亲。总是温柔平和的母亲脸上满是担忧,但仍旧向她的丈夫点了点头:【小心。】
然后警车便离开了。
男孩和他的母亲在医院里呆了两个月,这里陆陆续续变成了难民营,无数流离失所的妇女与儿童聚集了过来。他在这里认识了不少新朋友,有拿着木棍玩打仗的男生,也有戴着眼镜默默看书的女生。
两个月后动乱平息了下来,但男孩的父亲再也没能回来。

几年之后男孩如愿以偿地进入了警察学校,走上一直以来便梦想走上的道路。他锻炼射击技术、格斗技术以及驾驶技术,以成为优秀的警察而努力。
克洛斯贝尔在那场动乱后发生了很大变化,旧有的两极分化的政治格局瓦解了,新政府将大量的精力用于扶持一个稳固的中产阶级。曾经被限制在上流社会中使用的导力技术普及化开来,经济迅速地发展了起来。旧街区的低矮破旧的建筑被逐渐拆毁,一幢幢新楼建了起来,男孩和他的母亲也搬进了西街区的公寓中。唯一保留下来的大概就是市中心的那口大钟。每次经过那里时,男孩都能想起昔日跟好朋友们一起参加街区二人赛的情景,他们拿了冠军后爬到上面去庆祝,温馨而久远的记忆。
城市的样貌焕然一新,然而在某些事上也存在妥协——鲁巴切商会成为了克洛斯贝尔最大的黑手党,结束了黑帮群雄割据的时代。它的会长很有远见地在那场动乱中支持了当时的反对派——现在被成为革命党或者解放者的一群人——提供了大量的军备和物资,使政权更迭最终得以实现。尽管如此,在当时人们并不在意这些事情,他们获得了更好的新生活,这就足够了。
男孩——或许现在已经可以称为男人了——在23岁的时候正式入职C.B.P.D搜查一课,同时还有个身份:警察学校的见习驾驶教官。23岁的年龄对于教官的确有些年轻,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驾驶技术出类拔萃,已经不输于比他年长的前辈们。大概是天赋,相比之下射击和格斗水平只能算是不过不失。
入职的第一年,在一次警察与警备队交流活动中,他认识了一个女孩。比他小3岁左右,身姿干练挺拔,举手投足大方得体,只是那副眼镜背后仍有些稚嫩的表情让他忍俊不禁,披肩的淡蓝色短发也让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们以前在哪见过吗?】
【在哪?】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记不起来。
女孩想学开车,他有些奇怪为什么要这般急匆匆,但并不介意。23岁的男人总会有很强烈的表现欲望,尤其是在一个小自己几级的学妹前。
他驾着车从警察学校开往市区,又从市区开往乌尔丝拉间道,起步换挡停车几乎感觉不出颠簸,高速过弯时对刹车和油门的操控也让身边的女孩惊叹不已。连着几天两个人都是在这样的时间中度过。女孩问了他很多问题,优等生般记住每个细节,但毕竟时间太短无法掌握全部的驾驶要领。交流活动结束时他送她回到唐古拉姆门,说,想学车的话随时来找我。
女孩微笑着回答:【好呀】。

后来女孩便时常去找他学习驾驶技术。
后来,女孩——或者应该说女人——驾驶着军队的轻型装甲车在乌尔丝拉林间道上疾驰。
再后来,他们的车在艾尔姆湖熄了火,两个人面面相觑后在车厢中拥吻。
再后来,他们结婚了。

婚后的生活平平淡淡,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甜蜜。至少记忆中的,母亲每天早晨在父亲离开家时亲吻他的脸颊那样的情形很少出现。他们都很忙,聚少离多,而且没有孩子,公寓中总是显得有些冷清。
但他并不认为这是错的,可以肯定的是他爱这个女人,从她坐在他的副驾驶席上的那一刻起,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就没有改变过。他记得父亲对他说男人的责任在于保护身边所爱之人,他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但另一条:「若是警察则更须保护这座城市的安宁」呢?
鲁巴切商会在蛰伏多年后重新露出獠牙,触手更是伸向了克洛斯贝尔的各个领域,二十年前颠覆克洛斯贝尔金融贵族的革命者们早已变得养尊处优,变得保守而不思进取,只求守住自己多年经营的产业,而随着吉利亚斯·奥斯本的上台,埃雷波尼亚帝国与卡尔瓦德共和国的斗争愈演愈烈,被夹在两大国之间的克洛斯贝尔成为了漩涡的中心。时间仿佛在这里兜了个圈,又回到了二十年前——贵族们生活在上层,中间是名为「黑帮」的缓冲带,底层是所有普通的市民。
同样有改革者们开始频频登上舞台,振臂高呼,只是声音太过渺小,并很快被扼杀了。
统治者们已经亲身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情,他们不会允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生活在旧街区,目睹了动乱中父亲的离去。二十年后他已经成为了父亲那样的角色,有了自己的家庭,但很多东西,似乎仍没有改变。
婚后第三年的某个雨夜,警局接到线报鲁巴切商会将在旧街区进行毒品交易,他负责带队伏击。结果不知情报在何处走漏了风声,他们扑了个空。现场只剩下一些打斗过的痕迹,然而他在一处暗巷的垃圾桶边发现了一个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全身湿透昏倒在一具成年女尸的旁边。
女尸经确认是一名后街的普通妓女,至于那个小女孩,在发烧了两天之后终于醒来,然而却因为受到了严重的刺激失去了记忆——无论姓名、家人还是过去的经历。无法核实身份的儿童理应送到孤儿院,但频频爆出的鲁巴切商会利用孤儿院贩卖儿童并从事色情交易的丑闻让他不敢把这个小女孩送往那里,几度思想斗争后,男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收养这个孩子?】
【你不同意?】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女人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温柔的目光带着些许的犹豫。
【那不如,试试吧。】

男人的确有些低估了要养育一个女孩需要耗费多少精力,在这一点上,他不得不承认尽管妻子起初有些犹豫,但比他更早地进入了状态。
送她去上学,给她做饭,陪她逛街、挑衣服,一起去爬山远足……多了一个人的家庭突然间变得热闹了许多,他发现自从两年前自己的母亲去世后,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久违的笑容也频频出现在妻子的脸上,两年前她敬仰的某个老师所主导的一场改革运动失败,使她很长时间陷入了低潮,尽管在军队中很努力地晋升却难以再看到笑容。小女孩的到来让她明显变得开朗了许多,回家的频率也变得高了不少。
小女孩没有称呼他们为「爸爸」、「妈妈」,而是直接叫他们的名字。他们并不介意,对于家庭成员来说无须太多称谓上的约束,他们都认定她是他们的「女儿」。
他很喜欢带着女儿兜风,驾车疾驰在克洛斯贝尔的大地上。他告诉跪在副驾驶座上向外张望的她说,尽管生活不尽人意,但这片土地仍有值得我们去爱的地方。
他参加了一场环城的赛车比赛。驾驶着汽车第一个冲过终点线时,他瞥见了看台上欢呼的妻子和女儿。捧起奖杯后他们三人在市中心的大钟旁合影留念,他对自己生命中的两个重要的女人说这真是最棒的一天。
他爱这样的生活——除了时常被人训斥吸烟有害健康——小心地呵护着「家庭」这个避风港。克洛斯贝尔的夜晚正逐渐变得漫长,然而值得庆幸的是,每天醒来仍可以见到阳光。

他们一起生活了三年。男人和女人的事业蒸蒸日上,女儿在二人的保护下健康地成长。幸福感让男人有些恍惚,他几乎认为未来的生活轨迹就是如此了。
三年后的一个雨夜,他接到通知奉命出勤,多年警察的直觉让他预感这个夜晚可能会有有大事发生。离开家时他有点犹豫,妻子不在家,屋子里只有女儿一个人。但命令催得很急,于是他仔细交代了关好门窗,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后,驾车离去。
线报的内容是有的非法组织在旧街区集会,市政府高层的要求是警局做好充分的应对措施。太过模糊不清的措辞让他心生疑惑,但仍旧按要求赶到了指定地点。有几个搜查一课的后辈已经提前到来,他们交换了一下情报,没有得出什么结论。
在冰冷的雨水中一直等到午夜,旧街区突然升起了火光,并且传出枪声和爆炸声。他举起望远镜望去,惊讶地看到有房屋燃起熊熊大火,不断有人哭喊着从火场中跑出来——但更让他震惊的事,似乎有全副武装的人正举枪对着手无寸铁的平民扫射。他无法判断发生了什么事,但很果断地下了命令:所有待命的警察立即进入街区救援!
他率先驱车驶进旧街区,打开警灯以示双方立即停火——但这毫无意义,不明身份的持枪者甚至向警察开火。他们在一个巷口遭遇阻击,双方相隔不过20亚矩,能够当做掩体的只有那些年久失修的老房子。
战斗持续到午夜,雨完全没有减小的势头,导力通讯器中不断传来各处的报告,有几个警员已经在交火中殉职,而他们甚至还弄不清对手究竟是些什么人。
这时候,男人听见背后有人在喊他。
是他很熟悉的声音,过去的三年里无数次听见的声音,让他感到幸福与快乐的声音。
然而此刻他却感到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扭过头,看见大雨中有个瘦小的身影撑着伞,距离他不过10亚矩的斜坡上。
【为什么……你……】
男人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他看见那柄印有碎花瓣图案的伞在雨中晃了晃,掉在了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在雨中晃了晃,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倒了下来。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什么了,”塞尔盖在烟灰缸里又摁灭了一根香烟,说道,“那个男人带着他的女儿赶往医院,圣乌尔丝拉医科大学。她中枪的地方是左肩,快点做手术的话还来得及。那条路他已经开过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能全速跑到。可那个晚上也不知道是雨水弄湿了地面,还是打了太久的枪战有点四肢发麻,在一个不算急的弯道撞上了路边的树,车子的发动机爆掉了。”
“那他们?”
“男人受了点伤,但问题不大,于是他抱着女儿在大雨中一路跑到了圣乌尔丝拉医科大学,”塞尔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呼吸,“但还是,没能赶上……”
【家属在吗?】
【如果能稍微早一点的话……】
【请节哀。】
他咽了咽口水,把手伸进口袋想再掏支烟,摸了几下后才发现烟盒中已经空空如也,于是自嘲般地笑了笑,把空烟盒也丢在了烟灰缸中。
“再后来呢?”
“再后来……政府公开口径是有武装在旧街区引发了骚乱,警察局前往维持治安,数名警员因公殉职。但那个男人在对女儿的尸检中发现击中她的子弹来自于克洛斯贝尔警备队的专用突击步枪。他认为政府隐瞒了事实真相,而且军队也有参与其中,于是跟他的妻子大吵了一架。”

【所以你是认为我是制造这一切的元凶咯?】
【我只是认为军队没有尽到保护克州安全的义务,反而助纣为虐干起屠杀平民的勾当!】
【直到现在,你还活在「保护这座城市的安宁」这样的幻想中吗?你只是想要继续延续你父亲曾经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吧?】
【那你又怎么样?就因为你的老师失败了,便彻底放弃理想屈从现实,为了生存连起码的道德与正义都可以抛弃吗?】

“他们离婚了?”
“嗯。”
“的确,这还真是个让人觉得冗长乏味的故事呢……”少女在高背椅上伸了个懒腰,眯起眼睛朝他笑了笑。
“早就说过了吧。”
有夜晚清凉的风吹进房间,塞尔盖走到窗边,朝夜空望了望:“明天大概会下雨吧……”
“科长先生不喜欢雨天?”
他回过头,少女的眼神似乎在说,“我说的对吗”。
与她对视了几秒钟,他移回了目光,又望向窗外的夜空:“不,不是雨天的错。”
“玲其实,有点羡慕她呢……”
羡慕?
“虽然生命很短暂,但在被给予新生的那些日子里,记忆中的一切都是与‘父母’在一起的幸福呢,这样不是很好吗?”
“即使只有短短的三年?”他冷冷地问道。
“时间的长短未必重要哦,重要的在于生活的内容,好比玲,现在跟‘爸爸妈妈’在一起很幸福,所以即使玲现在死掉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憾呢。”
“人如果死了的话,是谈不上什么幸福的。”
“……嘻嘻,科长先生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他听见皮鞋踏在地板上的橐橐声,看见脚边那个逐渐拉近的影子。眼前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穿着洋装的紫发少女拎着她的兔子,轻盈地跳上了窗台。晚风微微拂动着她的裙摆和头发,她伸出手轻轻捋了捋发梢,侧过头来望着他,脸颊上泛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问你个问题。”
“什么?”
“这个下午容忍玲的任性,是因为玲和她很像吗?”

【我穿这件衣服好看吗?】
【那个……这个是我做的煎蛋,要尝尝吗?】
【晚安。】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许久,露出释然般淡淡的笑容,摇了摇头:“不,一点也不像。”
“玲觉得也是,因为玲很强,所以——”
“所以,玲不会死。”
“啊,那就好。”
皮鞋在窗台上灵巧地转了个圈,她正面朝向他,拎着裙裾又做了个标准的屈膝礼:“谢谢您的款待,玲今天过得很愉快。”
“不用客气。不过罗伊德他们该回来了,你不用等等他们吗?”
少女轻轻地摇了摇头,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啊对了,一直忘了问,她叫什么名字?”
“桑妮(Sunny)。”
“嗯……玲觉得,明天会是个晴朗的日子呢。”

“我们回来了!”
“兰迪!你小点声,不要吵到她们了……”
“啊抱歉抱歉……”
“嗷——”
客厅里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塞尔盖愣了一愣,转身走到房门旁,发现在一大早全员出动的特别任务支援科已经完成任务顺利归队了——罗伊德抱着熟睡的琪雅,兰迪背上趴着的是同样熟睡着的缇欧,就连蔡特也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到沙发旁的地毯上,蜷缩成一团趴了下来。
“欢迎回来,”他微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玩得开心吗?”
“小琪和阿缇玩得很开心,我们就累坏了……”兰迪吐了吐舌头,一脸的黑线。
“单是排过山车的队就足足一个小时,”艾莉也筋疲力尽般地瘫坐在沙发上,“早知道就带着她们去远足算了……”
“不过,也算是难得的体验嘛,平日这样集体出去玩的机会也少……”罗伊德在一旁堆着笑容打圆场道。
“呵呵,早就跟你们说过,带孩子是件很辛苦的事,你们还差得远呢。”
“是——”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不过……”罗伊德朝四周望了望,“有客人来过了吗?”
“啊……”塞尔盖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窗户,空无一人的窗台上只有窗帘在随风摆动,“有只迷途的小猫跑进来了。”

【谢谢您的款待,玲今天过得很愉快。】

塞尔盖独自走上支援科的屋顶,他想的那些孩子们此刻应该都已经进入梦乡了吧。
那只总是来房顶觅食的黑猫正悠闲地踱着步子,他走过去,将一盒打开的猫粮倒在地上,黑猫“喵”地叫了一声后便埋头吃了起来。
克洛斯贝尔也睡着了。
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夜晚很长,每天早晨看到日出会感到庆幸。
他在怀旧,怀念过往,塞尔盖·罗大概已经老了?
特别任务支援科的建立是为了什么?延续着他的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理想主义在魔都的这片土地上,真的没有生存的余地吗?

【玲觉得,明天会是个晴朗的日子呢。】

到头来反而是被她安慰了吗?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抬头望向夜空。有乌云,星光影影绰绰的,月亮躲在云层后面探不出身子。明天真的会是个晴朗的日子吗?

【玲很强。】
【所以,玲不会死。】

那么,在看到天空真正放晴之前,不要死啊,小女孩。
“晚安。”他对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城市,喃喃自语道。

 

注:部分梗出自MGS4,玩过游戏的应该能看出来吧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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