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特×科洛丝][空之轨迹]极目之远·第五篇·极目之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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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历1222年10月11日,利贝尔共和国总统选举的最后一天。

无数双眼睛怀着各式各样的心情关注着通过导力屏幕显示的实时票额。不仅仅在利贝尔国内,在西塞姆利亚大陆上的许多其它国家和地区也是如此,更不用说它的两大邻国卡尔瓦德和埃雷波尼亚。

那天中午,埃雷波尼亚帝国西南部的天空一片湛蓝,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当头。在曾经的至宝封印地之一的索伦恩峡谷,沿着泰德里兹和往西北方向一些那片名为“迪恩特”的地区,漫山遍野的红木林招展着火焰一般的树叶,烧遍了河流两岸。迪恩特市区码头的售票窗口内,一个小小的悬在墙上的黑白导力屏幕也正显示着那已经接近五倍的票数差距。值班的老头儿歪歪靠着藤椅背,一手习惯性地摸着自己光秃秃的圆脑袋,冲那五分钟一跳的数字眨巴眼睛。

有个声音透过售票窗口的传声孔传了进来:“麻烦,买一张船票。”

他直起身子朝外望,只见小窗外一头乱得不成章法的红发,又浓又密,还朝着四面八方伸展开枝桠,和他自己那寸草不生的头顶简直是天壤之别。那一头红发的所有者把一脸灿烂笑容贴近售票的小窗,说:“麻烦,我想买一张到凯根斯的船票。”然后从小窗下的缝隙里推进来一份护照和几张纸币。

老头儿摊开那证件,把照片和人对了一对,又瞥向桌面的玻璃板下压着的客船时刻表,问:“唔,最近的一趟是半小时以后。”

“我不马上走。我想要傍晚时候的票,请问大概是几点?”红发人说。

“我看看。”老头儿眯起眼,顺着指尖的移动在时刻表上寻找着,“今天,周四,唔,四点五十五分有一趟,可以吗?”他从老花镜后抬起视线。

“可以。麻烦了。”

“稍等。”老头儿开始操作起桌旁的一个导力出票机,“这东西有点儿慢。”

“不着急,慢慢儿来。”红发人咧着嘴。

“去凯根斯旅游吗?”老头儿敲了两下键盘,停住手等那机器反应。

“不。去那儿搭船。”

“搭船?从凯根斯搭船去更远的地方?”

“是啊,去杭余。”红发人眨了眨黄绿眼睛。

“杭——鱼?”老头儿茫然地试图重复了一遍那个他并不熟悉的地名。

“杭余。”红发人露出兴致勃勃的神色,“是东大陆的一座城市呢。”

“东大陆啊?”老头儿惊奇地瞪圆了眼睛,“跑那么远去?你是商人?还是游客?”

“应该算是游客吧。”红发人嘿嘿笑了笑,“一直想去看看那边是什么样的呢。不管怎么说,西大陆已经几乎被我跑遍了,再没有什么意思。所以想跑得更远一点,去看看。”

“哦哦!”老头儿感叹着,“年轻有精力就是好啊!”

“我也不年轻了。”

“跟我比还是很年轻!”老头儿瞅着导力出票机的屏幕上终于出现了“打印”的按钮,伸手按了一下,听着旁边那个粗糙的小型印票器咔咔响起来,“不过要去东大陆啊,那可真远。打算在那里玩多久?”

“还没决定呢。”红发人笑着,“倒时候看看,要是觉得有趣,就多呆个几年吧。”

“果然还是年轻啊!”老头儿从印票器的出口揪着钻出来的一张小纸片,扯下来,连同那人的护照和找的零钱一起,从窗下的缝隙塞出去,“查查看对不对。”

那人数也不数把零钱一把塞进兜里,瞅了眼票面,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却又把脸凑近了小窗,用手指了指里边墙上那个导力屏幕,问道:“请问,能不能告诉我现在的票数是多少了?我上午从汉诺德坐火车过来,一直也没有机会看。”

“哦!”老头儿扭过脖子,把屏幕上最新的票数给他读了一遍,补上一句,“没有悬念啦。亚兰•理查德就算再怎么祈祷奇迹,奇迹也帮不了他啦。”

“我想也是呢。谢谢您,老伯!”红发人扬一扬手,转身大步离去。

老头儿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再度歪歪地靠上藤椅背,伸手去摸自己光光的脑袋,眼角瞥向导力出票机的屏幕。刚才那张车票的信息还留在上面,三排黑体字写着:

【迪恩特 – 凯根斯】

【发船时间:1222年10月11日 16:55】

【乘客姓名: 雷克特•A•兰德尔】

老头儿的视线在那最后一行上停留了片刻,嘴里不由地喃喃:“兰德尔……兰,兰德尔?!”他几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血液冲上脑门,额角渗出汗珠,“兰德尔!”然后瞬间他又在藤椅上瘫下,像一个泄了气的脾气。他伸手反复摩挲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咒语般地对自己说:“不对不对不对,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啊!只是巧合吧。同一个姓也不是没有的。别多想了别多想了,都老糊涂了!”

 

那位姓兰德尔的红发旅客快步穿过迪恩特市中心,在闹市的花店里停下,买了很大一把菊花,接着拐入一条通往河边的僻静小道上,在被零星红叶点缀的石板路上一步步向前走着。

那石板路将他的脚步带向河边一处用大块青石垒成围墙的小小墓园。墓园的门扉虚掩着,木门上却有长期打扫的痕迹,干干净净的,就连那细致的缝隙也被人擦拭得不留尘埃。红发人推开木门,眼前展开三排共十八座整齐的白色墓碑。他们是在四十一年前,也就是七曜历1181年因凯恩家族诬陷迪恩特市市长亚德里安•兰德尔侯爵一案中所有的受害人;而这墓园也是在被烧尽的兰德尔庄园废墟之上建起来的。

红发人将手中的花分成了十八束,一一摆在每一座墓碑前。然后,他走向其中并排而立的两座,一座上刻着“亚德里安•兰德尔侯爵”,另一座则是“梅伊•兰德尔”。他默默站在那两座墓碑面前,凝神伫立。穿过大峡谷的风把河边的细沙卷起,刮过墓园的土地,吹起伫立者乱蓬蓬的红发,就如同吹动河岸两侧那连成火海的红叶一般。

“我只是来道别的。”他对着他的外祖父和母亲的空塚说道,“等到我再回到埃雷波尼亚来的时候,会再来看你们的。”

 

离开墓园之后,他又回到市区内,朝着重新建起的几所琴庄走去。这一带独有的红色鲁特琴是使用了当地特产的两种稀有木材,迪恩特红杉和迪恩特紫檀木进行特殊工艺的加工,再分别制作琴面和背板而成的。这种鲁特琴不仅具有绚丽独特的外表,也带上了别有风格的音色。

琴庄的主人热情地迎上来,问这位客人想看看什么样的琴。红发人向墙上望了一圈,指着其中一个,说那只拿来看看。琴庄的主人赞叹着客人好眼力,一面搬来小木梯,爬上去,把挂在高处的一只通体火红的取了下来。

试了试音谈了谈价钱后,琴庄的主人笑眯眯地说:“这位客人是要带着旅行吗?”

“啊不。”红发的客人笑着摇摇头,说,“我不玩这么优雅的东西。我要是拿它来演奏的话,也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那客人您——”琴庄的主人扬起眉毛。

“送人。”红发的客人简单地说,“我给您留个地址。请帮我把它包好,寄过去就行。”他掏出纸和笔,刷刷写了半行,突然停住了,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说道:“寄到皇宫或许不太好吧~”

琴庄的主人愣愣地盯着他,完全没能领会到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个玩笑吧,他想。

红发的客人把先前的那张纸揉成了一团,在第二张上留下了首都汉诺德的一个地址,收件人姓名写着“尼尔•修伊”;接着又抽出第三张纸片,潦草地写上这样一句话:“请帮忙转交爱与和平的流浪诗人,就说这是心灵友人送给他的继承者的小小心意。另:请警告他务必不能私吞。L.A.R.”

他把两张纸片都递给了店主人,说:“多谢了。”

他看着店主把那红色鲁特琴包裹起来,写着留言的纸片塞进了包裹内,封好口,贴好地址,收在柜台内侧的一个橱子里。他付了钱,店主给了他一张收条,说用火车运过去大约一周。他点头又道了一次谢,重新把自己的背包扔上肩头,挥一挥手大声说“生意兴隆”,便转身出了琴庄的大门。

店主目送着那一头火焰摇摇摆摆地晃出门外,嘴里嘟囔了一声“怪人”,随即忽然微微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地思考起来:“怪人……红发,红发……乱糟糟的红发,乱糟糟……高个儿……不修边幅……”

然后他眨巴眨巴眼睛,从柜台后绕了出来,走到门口去,叫住在门外院子里打磨木材的学徒,问道:“刚才走掉的那个人,红头发的,你看见他往哪儿去了?”

“码头的方向。”学徒仰头答道。

“从哪儿来呢?”

“唔,相反的方向。”学徒挠挠脑袋,“通往墓园的那条路上来的。”

“墓园啊!果然吗?”店主睁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方向,喃喃道,“果然是传闻里在七八年建了墓园的那个神秘红发人吗?不可能吧,一定不可能吧!一定是我多心了!”

 

那位神秘红发人回到码头的时候是四点四十分。他的船预定在四十五分入港,停靠十分钟,五十五分出港。

路过售票处的时候,他瞥见中午值班的老头儿还坐在里边,那个小小的导力屏幕也还微微发着亮光。窗口处只有一个人在买票。于是他停了停脚步,等那人买完离开后,便走过去,喊一声“老伯”,笑嘻嘻地问能不能再告诉他一下现在选票的情况。

“五比一啦!”老头儿愉快地大声说着,“很快就要结束啦。二十分钟不到,怎么也不可能翻盘啦!奈尔•班兹这一次是赢定了。”他摸着脑袋,对着那个半俯着身子的红发人又问道,“看来你是相当关注这次选举啊,利贝尔人吗?”

“不,我不是。”

“我看你也不像。那是有朋友在那儿?”

“可以算是吧。”

“那么你可以准备向你的朋友表示祝贺了。真是不容易啊,这么多年。”老头儿感慨道,“那位记者先生真是不容易。他的夫人也是。可敬的女士啊。”

“嗯,可敬的女士。”红发人微笑着同意,“只可惜我不能当面向他们祝贺了,我明天就从凯根斯启程了。”

“啊,是啊。”老头点着头。

不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呜——”的汽笛声,红发人说:“我的船来了。我得走了。再见了,老伯!”

“哦,再见了年轻人!一路顺风!”

 

 

当泰德里兹河上的那艘客轮鸣着汽笛驶出迪恩特的港口时,西塞姆利亚大陆南端那个小小的利贝尔共和国境内,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投票到达它最终的尾声。但也并不是所有人。这个时刻,格兰赛尔城郊艾尔贝离宫的大门打开了,一个高个儿的男人走了进去。离宫守卫的士兵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喊了声“总统阁下”。他抬一抬手,一言不发地往里走。

始终被闲置的离宫空空荡荡,乳白的墙面被从对面落地窗玻璃透进来的光映出光影相隔的图案,墙上原本悬挂的奥塞雷斯家族历代君王画像早被拆卸下来,只留下两排整齐的钉孔,始终也没有修补和重新粉刷。地上本有的地毯也早被收起来,只留下光溜溜的大理石地面,模模糊糊地倒映着高高的天花板上的吊灯。

亚兰•理查德快步穿过前厅,推开第一扇厚实的橡木大门,穿过中厅,推开第二扇厚实的橡木大门,再穿过后厅,在末端拐入侧面的一条通道,绕几个弯后,到达深处那间囚室的门外。那里有两名把守的卫兵。他们见到理查德,也同离宫外的士兵一样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却根据他们的职责规定而没有出声。

理查德看了看那两人,说:“把钥匙给我,你们就可以离开了。这里的看守任务结束了。”

卫兵愣了一下,其中一个从腰里解下钥匙,恭敬地递到理查德手中。两人又同时行了个军礼,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理查德来时的路快步走远。

当脚步消失在身后远处时,理查德掂了掂手里的钥匙,一大一小的两把,铜制的,沉甸甸的。他眯了眯眼,喉咙里很低地挤出一个自嘲的笑声,伸手打开了面前两重上错的囚门。

 

又是烟味。扑鼻的浓重的烟味。十年累积后仿佛在这间屋子里落地生根下来的烟味。

但屋里是亮的。窗帘没有拉开,却亮着灯。灯光从天花板顶上朝着地面照下来,某个墙角也有一盏灯斜斜地把光打向对侧。屋里除了床、桌椅、橱柜和日常用品外,比起十年前多了一些东西,比如书桌上多出来的一排书,桌面一角立着的笔筒,摊开的一个牛皮本,橱柜一层整齐摞起来的不同颜色的烟盒(因为囚禁生活太过无聊,囚者便逐渐养成了收集的癖好),以及橱柜旁的墙上后来新加的一台导力电视屏幕。

理查德踏进房间的时候,那电视屏幕是黑着的,然而当他走过那屏幕近旁时却感觉到一阵不明显的、却的确存在的热度。至少在不久前,或许是十几分钟,也或许是半小时前,它还是打开的。

那名囚者在屋子中央坐着,正对着吊灯的下方,浅浅的灰褐参白的软发被灯光照亮,勾勒出消瘦的面庞以及面庞上黯淡的塌陷的眼窝。那眼窝里的眼睛却并没有完全失去光彩,它只是被囚者嘴角边袅袅升起的青烟所遮蔽,在灰白的朦胧背后闪着微小却奇异的绿光。那对绿光投注在闯入者的身上,它的主人动了动嘴唇,因动作幅度极小你甚至看不出他在说话,但声音传出来了,低低的、轻柔而显疲惫的:“你忘了关门。”

“不必要了。”理查德说着,朝他面前跨两步过去,伸手从外衣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物品,带着链子的,啪的一声摆在囚者面前的桌上,“你的导力器。”

“我要这个东西做什么?”囚者的手指头动也没动。

“随你做什么。”理查德说,“只是还给你罢了。”

囚者呵地一笑:“还没过弃吗,这个型号?十年了,一个政府都快要过弃了,这样一个老旧的导力器你让我去哪里找合适的回路?还是说你打算让我出去以旧换新?”

“都随你。我只是还给你罢了。”理查德重复了一遍。

“这个时候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呢?”囚者稍稍将眼窝里眯起的眼睛睁开了一些,那绿光仿佛变强了点,“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在办公室里等着最后的结果吗?时间还没到,还有三分钟。”他不需要去瞥墙上的钟,他很清楚地知道那扇锁闭的门被打开的时刻,他天生的本能加上军队的训练塑造出来的对时间的估计能力即使在这漫长的、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十年间也并没有磨损,“就算是你知道结果已经不可改变,你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

理查德笔直地站着,没有说话。

“你是为什么来找我?”囚者又问。

理查德皱了皱眉头,把手伸到自己腰后,从外衣遮盖住的枪套里拔出一只手枪,又是啪的一声往桌面上一放,放在导力器的一侧,离囚者更近一点的地方。

“这也是你的。”他说,“枪和子弹并不过弃。至少不会像导力器那么快。”

囚者看了眼那把手枪。一眼就能认得出来。他从闭合的齿缝间挤出一声只有本人能听见的轻笑,一边说着“这又是要做什么?”,一面伸手把那枪拿了起来。他扣住扳机试了试感觉,又松开,把弹匣退了出来,满满六发。他重新把弹匣装好,双手握住枪柄,举了起来。

“这样吗?”他把枪口对准了理查德的眉心。

那一刻,那双深陷在阴影里的绿眼睛眯成两道缝,缝里一闪而过的是锋利得足以割破喉颈的懔厉。理查德没有漏掉那一瞬的眼神。那眼神让他想起记忆深处很怀念的东西。那一瞬间他仿佛站到了亚宁堡长城之外的山野上,看着夕阳和鲜血将天地染红,嗅着冷风卷挟扑鼻而来的尘土和血腥气味,他面前的年轻中士回过头来,浅褐色的柔软短发在帽檐下被风吹起;那中士手中导力器上几颗耀珠发出的光芒正渐渐衰褪,是一次巨大魔法释放后的缓慢降温,比起普通人释放魔法降温的速度要慢,但施放出的破坏能量却也大得多。那时,那中士眯起的绿色眼睛里便是同样一道锋利的、荒凉的、同死亡一般冰冷的光。

理查德不禁微笑起来。虽然他并不完全知道自己为何想要微笑。只是那眼神太过久违,他记不起自己后来有多久未曾看到。至少,在这间囚室里,他再不曾看到。

“随你。”他满不在乎地回答,“我只是把原本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仅此而已。”

“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囚者的脸上掠过一抹可能是嘲讽的表情,然后他把枪口从理查德的眉心移开,指了指那敞开的门,“包括自由?”

“对,包括自由。”

“也包括向你开枪的自由?”枪口又移了回来。

“我说过随你。”

绿色的眼睛眯着,枪口矗在那儿静止了一会儿,然后徐徐放下。囚者把它掂在手里把玩起来,目光里掺入一丝困惑。

“理查德,你难道是来请我帮忙的?用这把枪?”他问。

“帮忙?”理查德皱了皱眉头,“你搞错了,希德。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那又是什么?”希德打量起面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来。

亚兰•理查德老了,真的老了。五十二岁的年龄让曾经的一头浅色金发变得几乎灰白了,只是偶尔有那么几簇隐约带点淡黄,脸上皱纹的刻痕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眼睛周围的皮肤也已经能看出松弛,微微有点塌下来。但那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某种东西已经从那脸上被抹去了,从额际、眼眶、鼻梁和嘴角上一并抹去了,留下的是一张看起来冰冷严峻或许显得异常坚决的面孔,但也仅仅是张面孔而已。

“你突然跑来把我的枪还给我是为什么?你觉得我现在拿着它会有什么用?”希德冷冷地问,“你既然不是来寻求帮助的,那么是来逃避裁决的吗?亚兰•理查德,难道你宁可接受我个人的复仇,也不愿正视民众的裁决吗?”

“裁决?”理查德冷笑一声,“你还是搞错了,马克西米利安•希德。谁有资格裁决我?你认为谁有资格?你认为科洛丝•琳希还是奈尔•班兹有资格?你认为那些从未上过战场杀过人有了安定就又要民主又要自由的贪婪愚昧者们有这样的资格吗?”他拧着眉头,浅蓝的眼睛里冒出冰一般的寒光,“你或许有资格,至少比那些人有资格。但也不是裁决的资格。你没有裁决我的资格,正如我也没有裁决你的资格。人没有相互裁决的权力,我们都只不过是选择自己相信最正确的选择去做。”他忽然又松开眉头,嘴角微微弯起来:“不是那样的,马克西米利安。如果说,我认为谁有裁决我的资格,那么只有空之女神。只是可惜我不信神。我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批判或裁决。我能够接受的,只有我自己。”

希德手中摆弄的动作停了下来。在他一点一点理解那些话的含义的同时,他绿色的瞳仁渐渐收紧,收成很小的两个光点。“哦。”他似乎有所领悟地这样说。

“监禁你的命令我已经撤销了,那扇门开着,门外的士兵也不会拦你。”理查德继续说,“你可以拿上你的东西,大大方方走出去。如果你的确很想的话,你也可以用那把枪瞄准我的心脏——不过我想那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了。另外,出了那扇门后,麻烦你替我把它关上。”

希德沉默地听着,沉默地咀嚼着那些话。他把它们一字一句盛在心里,放在某个看不见的天平上,和某些无形的砝码相对比着。他的手指触摸着手枪外壳的纹路,那不是他惯用的武器却是有效的武器;他的视野同样囊括了桌面上躺着的那个导力器,他想那里面应该和这把枪一样,是满膛的,那是他最习惯和擅长的,虽然效率低了些,却又独特的好处,比如范围大;他的目光从对方的脸上下落,落在那军服一侧昂然挂着的长剑“彗星”,他记得那把剑,他见过它割开过很多喉咙,沾满了淋淋鲜血的模样。

他又抬起头看那男人的脸,脑子里盘旋着三个不同的想法:杀了他?随他去?还是阻止他?他一时想不出这三者哪一个更为优越,更为有效,或者更加有道理一些。每一个都似乎很自然,又都似乎非常不自然。他觉得自己也老了。其实早就老了。或者应该是已经死了。他只是躺在这年复一年被越发严重的风湿折磨的躯体内的一具白骨。他想他或许早在战场上死去了,在洛连特大火之中被烧死了。他突然想,眼前的人莫不也是同样?他随即笑了起来,心想两具尸骨的对话在旁人听来是否非常可笑?一具尸骨要去杀掉另一具尸骨,或者阻止另一具尸骨自杀,岂不是世上最荒唐的事情?所以有什么好想的呢?他做什么决定,改变不了自己,改变不了对方,也改变不了这世上任何其它的事物。他更加大声地笑了起来。或许,在马克西米利安•希德的一生中,也不曾这样大声地笑过。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枪和导力器,一句话也不再说,径直朝着门口走去。踏出门外,他反手将那门一锁。门外的空气里缺少尼古丁的气息,让他感到有些不适应。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始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步子很轻。

四步,五步,六步。

他的膝盖有些疼,走的速度很慢。

七步,八步,九步。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

十步,十一步,十二步。

他停住了,让自己浑身的关节努力去适应囚室之外的温度和湿度。所有的关节,包括塞在口袋里,紧紧扣在那个久违的导力器上的指关节。

他欣慰地发现,指尖的触感并没有丧失掉。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每一颗耀珠特有的轮廓和它们各自所代表的独特魔力和含义。他轻轻闭上眼睛,让一种比起重获自由而更加重要的幸福感从自己的指尖流入心底。他开口轻轻吟诵,如同吟诵对女神的赞歌。

那一刻,他隐约听见了身后那扇锁闭的门内有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

下一刻,一团球状的黑色光芒以他身后十二步距离处那个锁孔为球心瞬间炸开。

他微笑着。

他眼前看到了,他曾无数次梦见过的景色。

 

 

七曜历1222年10月11日下午五点三分,艾尔贝离宫后庭发生了大规模的导力爆炸事件,炸毁了后庭一层最内侧的一个房间及其外部的大部分走廊,波及面积超过两百平方亚矩。在爆炸后的残墟中,找到了两具尸体,一具属于长期以来被官方称退隐养病的前国防部长兼陆军统帅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上校,另一具为利贝尔共和国建国者、长达十一年的执政者亚兰•理查德总统。对现场的检查发现,理查德总统在爆炸发生之前已经自刎身亡,爆炸起因很可能是希德上校导力器引发的大面积魔法。

这样一则消息登载在第二天中午正式刊载在利贝尔大小报纸的首页头条。然而事件发生的当时,除了离宫内外守卫的二十多名士兵以外,没有人意识到,也没有人有精力去留意。当时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当时刚刚结束的总统大选结果上,街头巷尾一双双眼睛全都盯在大大小小导力屏幕上显示的最终统计票数上。欢呼声从一个又一个窗玻璃里飘出来,飘到大街上空,相互呼应着,振荡着;最后屋里的人也纷纷出来了,站在路旁互相握着手,有的拥抱起来;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有人干脆在街头或广场上拉起风琴唱起歌来,凑出了各式各样的临时庆祝活动。

同盟大本营里,所有的人也在忙着处理各项事务。所谓的庆功宴根本顾不上,通讯器铃声响个不停,来往跑动的人头气喘吁吁。

“哎哎,看到约翰了吗?”克露莎清亮的声音在房间里高高地响起,“他去空港了吗?琳希女士的定期船应该快要降落了。谁知道他去了吗?”

“放心好啦,半小时前他就出发了。”一个声音回答着。

“哦,那就好。我都差点儿忘了呢。”克露莎说着,转头又忙着接另一个通讯去了。

 

那时,格兰赛尔空港上方,一个灰绿色的巨大船体逐渐从西北方向靠近。它稳稳当当地盘旋了一小圈,缓缓地停落在一号停机坪上。负责前来迎接的约翰把车停在停车场的空位,走到接站等候厅的大门口。从那里可以直接看到陆续下船的人们。

周围很热闹,旅行者和接送客,搬运工和指挥人员,小商贩和市内大小旅店招呼生意的人。等候大厅内有两个悬在墙上的导力电视屏幕,屏幕亮得耀眼,昭告着大选的最终结果。约翰看着那屏幕咧嘴笑了。他看见周围的许多人扬起脸望向那屏幕的时候,脸上洋溢出笑容,便感到更加愉快了。

大厅广播的喇叭宣告着从柏斯来的定期船已经到港。约翰直了直身子。接站的人很多,许多挤在出口外急切地探着头,他还看见有人怀抱着很大一束鲜花。他并不确定是否有人是得知了科洛丝•琳希是乘这趟定期船回格兰赛尔的消息,因而专门来这儿等着;尤其是在今天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到空港迎接琳希女士感觉就像迎接一个凯旋而归的英雄。

他的猜测很快被证实了。当那熟悉的浅蓝色头发从出现在他视野尽端时,等候厅里的许多人欢呼起来,簇拥了上去。约翰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这样的情形在最近的一年多见过不少次了。这种情况,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耐心地等。除了耐心地等之外,没有什么其它好办法。于是他舒展舒展了自己的两侧肩膀,转转脖子,背靠在一根廊柱一面望着那场面,一面微笑着等待起来。

 

‘真是个好日子。’他满意地想。

外头的天空是淡淡的绯红,一丝云也没有,典型的格兰赛尔秋日。他方才注意到的那个手捧大把鲜花的人,一个青年男子模样的,捧的也是红色的花,比外头天空的颜色深一些,但也同样美丽。约翰对花草不熟悉,看着那花眼熟,却叫不出名字。此时那个捧花的也已经跟到簇拥前去的人群里了,只是呆在最外边,没有往里挤,或许是怕挤坏那花束的缘故。

约翰歪歪脑袋,心想红色并不是最适合琳希小姐的颜色呢。倘若他要送一束花的话,他倾向于选择淡雅一些的,纯白、淡紫、浅蓝……都比红色更加贴切。他一边自我肯定地点点头,一边想着不知道班兹先生送没送过花给琳希小姐呢,他反正是从来没有见过,也似乎很难想象班兹先生是有这方面自觉性的人。他又有些惋惜地瘪了瘪嘴,再往人群那边瞟了一眼。

琳希女士在人群的簇拥下缓缓地朝他所在的这个方向移动着。那个捧着花束的年青人钻到了她斜前方两三个人的距离处,热情地举起花束等待着被崇敬的那位女士的接近。琳希女士显然是看到他了,脸上微微一笑,与身旁几只伸出的手分别握了一握交换了几句简单的感谢后,来到那束鲜艳的红花面前。

约翰从十几亚矩远的地方欣赏着这一过程,一种奇异的自豪油然而生。年轻男子献花给年轻女子以示爱慕是普通得再不过的事情,每个年青人或许都会亲自经历过;年轻男子献花给年长的女子以示爱慕是不那么常见一些的状况,会更有一些趣味,引起旁观的好奇。但此刻的却不同,并不相识的年轻男子献花给受到全民爱戴的女性——三十六的年龄给她笼上了一层成熟稳重的独有魅力——不出于爱慕而出于景仰,则是一个特殊的激动人心的场景。一旦想到自己同这位女性是认识的,是共事的,还是专程来迎接她的,约翰便突然觉得自己仿佛也被笼上了一圈光环似的。

他看见琳希女士走向那捧花的年青人,微微笑着,开口说了什么。那年青人双手捧着那抱满怀的献花递到琳希女士的面前,鲜艳的花瓣铺展开来的红色平面衬在了她略尖的下巴上。她露齿而笑,唇色和花色一般。献花的年青人或许在说某些表达尊敬和祝福的话,谦卑地微微底下头去。

那一霎,花瓣在半空轻抖,如惯常一般温和动人的微笑挂在那唇边,也似乎颤抖了一下。那一霎很快,快得几乎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一股极冷的寒意爬上了约翰的脊背。他看见琳希小姐的面庞上似乎突然显露出了震惊。

献花的年青人低着头退后两步,突然转身,疾步穿过距离大门那仅仅十多亚矩的距离,然后拔腿飞跑起来。

有人意识到了异常。但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短短二三十秒就结束了,以致于意识到了异常的人们并没有反应过来那个异常究竟是什么。包括最直接地感受到了那个异常的人,科洛丝•琳希女士。那二三十秒钟内,她直立在原地,手捧着那一大把红色的献花,嘴唇是弧起的微笑的形状,双瞳是睁大的,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面庞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般,显出极致的苍白。那一张面庞,简直让人以为它是用白石膏塑成的模型。

然后她向前迈了一步,周围的人尚未反应出什么,只是茫然而本能地跟着向前挪动了一步。她又迈了一步,再一步,张开嘴向着周围的人说了两句“谢谢,谢谢”。她手里的花束突然松了,从半空落下。她抬起的脚试图迈出下一步,却在一半踉跄了。她的整个身子随着那红艳艳的花束向一侧倾倒而下,在周围的人们恐慌的惊呼声中轻轻地瘫软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约翰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人群也全都明白了。

约翰奔跑过去,挤到人群中央,在那失去了意识的躯体旁跪下。他的手,或许还有周围其他的手把那躯体扶正了起来。那一霎那他以为他看到的是她抱在怀中的花束,但那只是记忆的幻觉欺骗了他。在那胸口立着一支匕首的手柄,黑亮黑亮的,而在那洁白的衬衣上,一滩耀眼的殷红从那手柄的末端汩汩向四面涌开。

周围的声音嘈杂而纷乱,约翰扬起头大喊着快叫救护车!有人的脚步在奔跑。有人的声音在大喊大叫。有人伸出手来,要帮忙着急救。那一大束鲜红的花原本躺在这躯体的一侧,在这纷乱之中被踢开,被踩踏,转瞬变成乱糟糟的一团,花瓣掉落,撕裂,揉碎成无形。原本就是约翰叫不出名字的花,现在便更无法辨认了。

当救护车的警笛尖锐地响起,地上那具躯体被抬上洁白的担架时,约翰无意中看见从那被弄乱了的领口露出两个金属的、闪着光的东西。那是被一条细银链子串起,挂在胸前的某种饰物。他从未见过那东西,他从未见到过琳希女士戴着那样的挂饰。可它们在那,被稳稳地挂在胸前,却始终遮掩在衬衣里面。他只是很快地瞥了一眼,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挂饰,只看见了一黑一白,小小的环形。

 

泰德里兹河上的客船缓缓地驶出了迪恩特的红木林区。站在船尾甲板上的红发客人远远望着渐渐隐去的满山红叶,从近处的鲜红,向远处转为深红,又逐渐变为红褐色,最后成为模糊的黑色,消失在视野尽头。

一个白色的身影灵巧而迅猛地划过他的视野中央。是一只忽然低飞的鸟,擦破河面上湿润的空气,向南岸疾驰而去。

红发人眯起眼,望着那身影消失的地方,心里想着,那应该是只白隼吧。

 
 
 

 
 
5

“我想你也差不多该来了。”奈尔两手撑了一下病床的床沿,试图把背挺直一些,一阵压制不住的咳嗽却又突然袭来。他歪斜着身体,一手握住床边的铁架,一手捂在嘴上,两条眉头紧紧绞住。等那一阵剧烈的痛苦像骤风般席卷而过之后,他抚了抚自己疼痛未祛的胸口,喘了喘气,直起头来,面向着已经从病房门口走到床边的来客,挤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嘶哑着声音说:“你看,我的时间不多了。”

 

那是七曜历1226年初秋,理查德政府倒台之后将近四年,也临近了奈尔•班兹总统第一届任期的尾声。实际上,半年前奈尔的身体状况就显著恶化,进而被确诊为肺癌晚期,总统的换届工作就已经被有意提前了。为了完成顺利而有效的交接,奈尔总是不听任何劝告地坚持工作,直到一个半月前终于被强制地送入了格兰赛尔医院的重症病房。

那之后,他更不愿休息,用一种要耗尽所有生命的偏执把那间病房变成了一个办公室、会议室、接待室等所有功能合一的场所。病床旁应他的要求摆了一个他伸手可以够着的书柜,上面摆满了各类资料的复印本和他写完的、未写完的手稿册。因为清楚地知道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他才更加不眠不休地尽力把那残留的人生填满,如同即将燃尽的香烟在最后一刻红光一亮的瞬间。

但今天他的来客与工作无关。

 

“请坐下吧,亚兰德尔先生。”他指了指床前的一张椅子,“不过我想那不是您入境或在这儿登记用的名字吧?”

“当然不是。我想我还是不应当劳烦总统阁下去监狱里探望我。”雷克特拉过椅子坐下,手里握着一份卷起来的报纸。

“今天的报纸?”奈尔瞥了一眼那报纸露出的大标题上熟悉的几个字。

“嗯。我在外面的报刊亭顺手买了一份。”雷克特说着把手里的报纸摊开,露出第一版的中缝。在寻物寻人启事栏中,第一条信息这样写着:

【寻失主:一对黑白戒指,小猫形状装饰,请失主联系利贝尔格兰赛尔医院……】

“帝国日报、卡尔瓦德日报、雷米菲利亚日报、克洛斯贝尔通讯、利贝尔日报,或许还有其它我没看到的;每天都有,都放在第一条,连续登了快一周了。我很好奇究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让您一定要见我?”雷克特靠上椅背,望着病床上坐着的憔悴男人。那微微肿起咽部和面颊让那张脸显得有些陌生。

“如你所见,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他勉强扭过身子要去开床头柜的抽屉,雷克特起身帮了他。

“谢谢。”奈尔喘了两口粗气,额角绷出的青筋泄露了他的疼痛,他用手指指抽屉深处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说,“那个,是给你的。”

雷克特将那信封取出,合上抽屉,坐回到椅子上。“是什么?”他问。那信封捧在手里并没有什么重量。

“信。主要是信。”奈尔想尽力用简单的语言说,但说出口后又似乎觉得不够清晰,便补上,“她给你写的信。”

雷克特的眉角跳动了一下,并不是愉快的神色。他轻笑一声,说:“谢谢您,那我就收下了。”他的手在那牛皮信封的封口处捏了一下,接着往膝头一放,并没有拆开的打算。

奈尔看他一眼,说:“你现在就打开看吧。并不太多,六七年间断断续续的。她并不总有机会写,而且也没处可寄。”

雷克特的脸色略略沉了下来,他并不掩饰他的不情愿,说道:“既然都这么多年了,也不就不必要——”

“你还是读一读吧。”奈尔打断了他,“那里有你需要知道的事情。”

“什么事情?”雷克特把眉头皱了起来。

“她所付出的东西。”奈尔低沉地说,因病痛而变得嘶哑不自然的嗓音给那句话上添加了一层痛楚的感受,“我一直也不知道。她从未说过。在她遇刺之后,我整理她的遗物时才发现的。信里没有写名字,看起来像日记。我读了之后才知道是写给你的。也是在读了之后,我才终于明白,她,还有你,曾经失掉了什么。”

一个不安而焦躁的阴影闯过雷克特的心。那心脏霎时就咚咚跳了起来,像乱了的马蹄声,或是失去节拍的鼓声,也像暴雨或山崩时巨石滚落的可怖声响。手心沁出了细汗,汗毛根根直立,在二十来度的气温里脊背一片寒气。这种久未造访的恐惧感突然莫名地从天而降,从头顶劈到脚心。

在混沌不明的预感和怀疑中,他颤抖的喉咙中挤出一句:“失掉了……什么?”

奈尔平静地望着他,眼里说不清是悲伤、无奈还是歉疚。无论那情感是什么,它深得无底,远得无边无际,是一片灰色的不停向四周弥漫的空洞,如同癌细胞一般要侵蚀过整个人的身躯。

“一个孩子。”那嘶哑的声音缓缓地说。

 

落石声,鼓声,马蹄声,停止了。无论心跳的声音像什么,它们都停止了。

剩下死寂。灰色的,黑色的,白色的,死寂。

死寂像雨滴一样滴落在视野的画面中,由斑点扩散成无规的形状。灰色的。黑色的。白色的。一块一块。一片一片。它们扭动着伸出触角,向周围蔓延开。

死寂与死寂之间交叠起来,枯燥的颜色混合起来。灰色,黑色,和白色,交织纠缠在一起,变成混沌的不曾见过的颜色。那颜色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它什么也不是,它只是空洞,是无,是不存在的存在,是无形的有形。它像恶魔狰狞的爪一般,揪住了整个视野,让他的眼前一片昏暗和扭曲起来。

【“一个孩子。”】

有个声音从那片虚无的视野之后传来。低低的。冷冷的。像雨水打在鼓面。

【“一个孩子。一个孩子。”】

那声音又说,重复地说,不停地说。是越来越多的冰冷的雨滴从天上重重地落下来,狠狠敲打在鼓面之上。

纸皮的鼓面经不住雨滴的反复袭击,终于裂开。一个窟窿接着一个窟窿。毗邻的窟窿相连成了更大的窟窿。接着,整面鼓皮彻底破裂开,零零落落的,一片片掉在地上,被汇集成河的雨水冲走,最终消失了。

雨声也跟着退去。是肆无忌惮疾驰而来的,却优雅礼貌地安然退去。一边离开着,一边缓缓拨开那层阴冷虚无的隔膜,把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丝丝地重新展示在他眼前。

他不知怎么地又渐渐看清了,白色的病房墙壁,浅灰的病床钢架,淡蓝条纹的病服和被褥,堆满书的书柜,盯着他的眼睛,他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膝盖,膝盖上的棕色牛皮信封。

在他用克制不住抖动的双手从那牛皮信封中取出一叠折在一起的信纸的时候,他才又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倘若他能像看见自己的手一样看见自己的心脏,他便一定能看见那心脏和他的手颤抖得一模一样。

当他把整叠信纸在膝头展开时,一个闪亮的东西从纸间滑了出来,漏过他伸出的五指,掉落在地上。那是用银链串着的黑猫和白猫的戒指。他向一侧弯下腰去,伸直了手臂要去捡,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脊背僵硬得像块石板,四肢像失去了骨架般的无力。那一刻,他比起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一刻,甚至比起他得知科洛丝死亡的那一刻,都更加的疲倦和衰老。

当他终于捡起那串银链,那两枚烙在记忆深处的指环在眼前轻轻撞击,他沉沉地吁了一口气。他把银链和指环装回信封里,小心地将那大小、厚薄和材质都不尽相同的纸张摊开,让自己的视线和意识被那埋葬已久却又重新破土奔涌而出的情绪吞没。在他的眼前,仿佛遥遥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某张桌前,在某盏灯下,手握着笔,在某张纸上专心地写着。

她那样写道:

 

1213年4月6日

我必须写下来了。

我必须写点什么,我必须得告诉你!

就算无法给你看到,我也必须写出来告诉你!(笔迹在感叹号的圆点上重重地停顿,使它格外的明显)

可是我该怎么跟你说?我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我究竟应该如何告诉你说,我失去了我们的孩子?我们的,是的,是我们的!你一直希望的,总是不停催促我的,我们的孩子。但是我竟然失掉了它。(最后半句被水迹洇湿)

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一直留着秘密,想要当做一个惊喜给你。你始终都不知道,从那次我活着回到卡尔瓦德之后,我就停止吃药了。偶尔也要戏弄你一下,让你出其不意一下,让你措手不及一下,我是那样想的。我想要看到你吃惊的表情,你一定会大吃一惊,但又会很开心。我希望它是个女孩,因为你总是叨念着想要一个女孩,要取名叫做“梅塞蒂斯”。

十二月底的时候我开始有点怀疑,但那时我并不肯定。我想要确定了之后再告诉你。接着,我便决定回国了。虽然知道我将要离开你,我还是决定回国了。现在回过头去想,或许当我决心要一个孩子的时候,就是我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为利贝尔做些什么的时候。因为不管是你,还是我的祖国,哪一个我都无法放弃。

即使走之前,我也没有告诉你。即使我当时有八九成的把握,我还是选择了暂时缄默。或许我害怕,倘若你要知道了,或者倘若我让你知道了,我便无法离开——无论是出于你的阻拦,或是出于我自己的眷恋。于是我希望,就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回来吧,把它生下来,抚养长大。总有一天,即使是要相隔很久的一天,我们便能重新在一起,我们的孩子也终会回到父亲的身边。(字迹又一次模糊)

你知道吗,那天你突然消失了,留下那样一封信,我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吗?我已经辨不清我当时究竟是什么心情,震惊也好,绝望也好,愤怒也好,悲伤也好,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我不停地对自己说:“他是逃不掉的。他无论躲到什么天涯海角,我能重新把他找回来!不需要我找,我有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他终有一天会要回来的!”

然而为什么我竟然失去了它?在我推托了很多年终于下定决心之后,在我有了它之后,在它成为我心里最重要的支柱和希望之后,它竟要被从我的怀里夺走?!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用你留给我的那卷音带?因为我做不到!我怎么可能做到?我怎么能去让你,让我肚子里那个孩子的父亲被所有人误解,被认为是罪大无赦的恶人!但你为什么要——?我早该猜到。我不应该那么不了解你。可我又怎么埋怨你?我怎么能怪你?!我该怪谁?(这几句的字迹非常凌乱)

现在一切都晚了。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但它突然就发生了。

之前他们把我关在监牢里,我晕过去之后,他们把我转移到看护病房。我在那里呆了一个多月。我或许可会那样死去。护士说我已经很危险了。我猜想理查德他们是非常为难的。他们不想对外公布我流产的消息,因为那样可能被公众逼迫释放我;同时,他们又不能够让我会死去,因为害怕在公众面前引起严重的误解。所以很讽刺的,他们费劲力气也要救活我。我现在所处的环境一点也不像被监禁的囚犯,他们甚至同意给我提供纸笔,只是始终也不允许任何人来和我见面罢了。

但这样又如何呢?我们的孩子已经不在了,我又根本不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些什么?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你会不会真的就这样消失不见了?你知道吗,我有多希望你现在能在我身边?我有多希望看见你笑?随你怎么胡闹都可以。但现在却只有我自己。

你要问我,离理想中的自己近一些了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或许是近一些了,但为什么付出的代价是要离你那么遥远?而离我们的孩子要有根本跨越不了的距离?如果真是代价,我就更不能输了。我已经失去了孩子,我更不能失去其它。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赢!无论多久,无论多难!(最后的惊叹号几乎划破了纸张)

 

1213年11月23日

我总算找到了纸和笔,还有给你写信的机会。虽然这信或许永远没有机会让你看到。

两个月前他们把我转移回了监狱。这个月终于允许有定期的探视了。奈尔和克露莎分别来过一次。时间掐得很严,每次只给十分钟。他们告诉我他们在努力,会争取到让我释放的。但是他们无法多说,探视厅里能说的有限。

我现在没有什么特别的可以做,只能一边等着,一边试图弄来一些东西,比如纸笔。多亏你以前给我灌输过的各种东西,我现在能在周围找到各种把纸张藏起来的地方,给你的信能藏得好好的。但是这封信我不写长了,因为我打算留着其它纸张写点别的东西。待在监狱里特别能够让人想得很多,也容易整理出头绪。

另外,我已经不允许自己那么伤心了。我还有必须做的事情。等我做完了,或许我能再找到你。

 

1214年2月27日

去年的这一天,我失去了我们的孩子。就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监牢里。四面是灰色的,没有阳光,没有其它人。没有你。

我不知道我还要在这里关多久。进展总是很慢很慢,要往前走的路仿佛很远很远,我看不到顶点在哪,而我们似乎还在原地驻足不前。奈尔先生每次来都会带来一些小小的好消息,我明白那有一些是为了鼓励我。我很尊敬他,他是一个令人佩服的有责任心的利贝尔人。他说他所作的只是出于一个记者的良心,但他远远不止是一个道德感强烈的记者。而他,也在过去失去了自己的妻子,还有孩子。他几乎从不曾提起过朵洛希。但是克露莎对我说过,奈尔先生在烦闷的时候总是会一个人边抽烟,边看着放在皮夹里头的妻子的照片。

我希望你过得好。我也希望你知道,我过得不坏,很健康,并且在努力。

 

1215年4月22日

我想告诉你,今天我被释放了。不过,假如你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看着我,你也一定已经知道了。你感到高兴吗?你想见我吗?像我时时刻刻都想见你那样想见我吗?我真的非常非常希望,在我出狱的那个时刻,在阳光底下迎接我的不是别人,而是你。尽管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我依然这样幻想过。正是因为不可能,所以只能留给幻想了吧。

终于有了人身自由,尽管也许不是完全的。但是有了自由以后,我却要更加缩短给你写信的时间了。因为有太多太多的事情等着我去做。在监狱里不能做的事情,留到现在我要很努力的去做。

所以我现在就停笔了。想你的时候,我看一看手上的戒指就当是你好了,虽然你和白猫实在完全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1215年8月24日

……

 

1216年5月3日

……

 

1217年5月3日

……

 

1217年12月25日

……

 

1218年7月15日

……

 

……

……

 

雷克特的手指颤抖着翻过了那叠折出了许多印痕的老旧纸张,那随光阴渐渐淡去的字迹却把她的声音重新带回他的耳畔。他简直是听见她亲口说出纸上所写的那一字一句,听她诉说着那许多年间一一发生的事情,诉说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痛苦和期望。每一句都好像一把刀口已钝的巨斧,一击连着一击地朝他的心口劈下。因为被时光锈蚀了,不再锋利了,不能将心一劈成两半,只是砍出一道伤口,接着再砍出一道,道道伤口紧挨着,或重叠着,粗糙不平的,持续的、强烈的痛楚。

他终于翻到最后一页信纸了。那张纸上这样写着:

 

1220年1月6日

这将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

今天他,我决定嫁给奈尔了。他是个很好的人,值得尊敬,值得爱。我想我也算是爱他的,我和他有许多相似的地方。当你听到我结婚消息的时候,我想你能够了解。其实,你一直都能了解。你甚至比我自己还更了解。

所以,从明天起,我就不会再给你写信了。

我会一直,一直爱你。

 

 

他闭上眼睛,缓缓地、沉沉地深吸了口气,然后睁开眼,用依旧不稳的双手将那些书信重新折叠起来,塞进了牛皮信封里。他抬起头,用黯淡了的双眼看了看病床上的人,喃喃地低语一声:“谢谢你告诉我,班兹先生。我的确应该知道。”

“还有一样东西,我希望你看看。”奈尔说。

“是什么?”雷克特已经感到疲惫至极。

“一张照片。”奈尔说着,从枕头下边掏出皮夹,抽出一张小小的照片,递了出来。

雷克特伸手接过。

那是一个女孩的照片,三四岁大的模样,头发是浅绿色的,软软地贴在头顶,眼睛是明亮的紫罗兰色。女孩坐在地板上,手里捧着一个玩具导力车的模型,兴奋地睁大着双眼。

“你们的女儿?”雷克特开口问。不需要问便能知道答案的问题。

“是的。那张照片是两年前照的,现在长得更大了。”奈尔说。

“她现在在哪儿?”雷克特注视着照片上的女孩——一岁半的时候失去了母亲,现在五岁多便可能随时要失去父亲。他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在卢安,特丽莎修女那儿。”奈尔的声音包含愧疚的感情,“我没有时间照顾她,周围也没有合适的人。特丽莎修女那儿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地方,至少她能受到照顾,身边也有同龄的孩子一起长大。”

“也对,那里或许最合适了。”雷克特点了点头。

“实际上,我找你来是想谈谈关于她的事情。”

“关于这孩子?”雷克特眼角一抖。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得考虑我死后这孩子的将来。”奈尔直视着雷克特,“我想她不应该一直呆在孤儿院里。我的周围有许多人提出过收养她,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孩子交给他们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但是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先问问你。”

雷克特的眉头蹙了起来,脸颊上的肌肉顿时僵住了。他没有答话。他不知道应该回答什么。这太过突然。他并不曾预料到会有这样一个请求。

“如果你愿意收养她,对我来说,是最合适的安排。”奈尔继续说道,“而且,我相信,她也一定会这么希望的。”

“她?”雷克特的嘴里终于发出了一声回应。

“科洛丝。我想科洛丝也是这样希望的。”奈尔轻轻喘了口气,接着又说,“请你看看照片的反面,那上面写着这孩子的名字。那是科洛丝替她取的。”

雷克特瞬间明白了。他的心跳因瞬间的恍然大悟而停滞了。他几乎是艰难地将那照片翻转过来。根本不需要去辨认。那背面上用蓝色钢笔写着的花体字清清楚楚地拼出了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梅塞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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