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特×科洛丝][空之轨迹]极目之远·第五篇·极目之远(上)

第五篇 极目之远

“立国宣言中承诺建立一个民主国家,总统和议会由公民选举产生。与此违背的是,许多公民仅仅他们的出身背景或所持观点而遭受所谓的资格审查,并受到政府、军方和社会机构各式各样的限制、歧视,甚至诬陷。他们被实际剥夺了选举和被选举的权利,丧失了在社会中的发言权和为自己辩护的手段,成为一种实质上的政治隔离的受害者。”

……

“立国宣言中承诺‘人人有寻求、接受和传递各种消息和思想的自由,而不论国界、也不论口头的、书写的、印刷的,或采取的艺术形式。[1]’然而实际上,政府对所有新闻媒体和文化机构的监管控制阻碍了公众的表达自由;任何政治或文化见解,乃至艺术表达,只要被认为是偏离既定的标准,就被冠以‘危害国家利益’的罪名被禁止出版或上演,甚至对创作者量罪定刑。”

……

“对被掩盖的事实真相无法进行正确的披露,对非正常的社会现象无法进行公开的评判,对由官方所作的虚构的指控不能进行有效的辩护。而那些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去争取和实践这些权利的人们,却遭受到法律外的,甚至是法律内的,不公正的制裁。这些制裁,有一些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司法’的名义进行,另有一些则是在公众的眼睛看不到的角落里以所谓‘意外’的形式发生。”

……

“一三宪章不是一个组织,它是由具有不同观点、不同职业、隶属于不同党派或无党派的人们组成的非正式的和开放的团体。它没有章程,也没有永久的机构和正式的会员。它欢迎每一位认同这些理想并愿意参与其中的人士。一三宪章也不是一个反对派的政治活动纲领,它的目的是鼓励每个公民对利贝尔民主、自由和人权状况承担起自己的一份责任,致力于将个人的努力联合起来,形成集体的自觉的监督作用,以推动利贝尔国民的普遍利益。”

“宪章的签署者授权奈尔•班兹先生和科洛丝•琳希女士担任一三宪章的发言人。我们授权上述发言人代表一三宪章向政府当局及国内外公众发言。”

 

摘自《一三宪章》[2]

七曜历1213年1月15日正式发表
 
 

1

七曜历1222年10月,《一三宪章》正式发表的将近十年后,利贝尔共和国迎来了期待已久的第一次真正的总统大选。

这次大选终于彻底取消了对选举者和被选举者身份、背景和政见的审查,撤除了过去近十年间对部分党派的禁令,公开承认了国内各大小党派的合法性,并在选举过程中建立了由各方民众组成的监督机构,在卢安、蔡斯、洛连特、柏斯和格兰赛尔五个选区进行为期三天的公民投票。

那是10月10日的下午四点,投票进行的倒数第二天。在格兰赛尔西区一幢二层小楼,也就是民主文化同盟的大本营里,大家的情绪已经提前进入了预备欢庆胜利的状态。

“四倍多的票数差距!”达维特眉飞色舞地往拼在房间中央的方木桌上一坐,啪地一声打开了一瓶易拉罐的可乐,“从昨天的三倍,到今天的四倍多,差距呼呼地拉大!”

“嗯!我们一定会赢!”埋首在电脑屏幕前的克露莎回过头来,明亮的眼睛一闪,嘴角一咧,举起右手清脆地打了个响指,“趋势很棒!现在民调统计的结果看来,明天基本能保持这样的势态,甚至还会赢得更多。”

“毕竟还有一整天呢。不要这么早就飘飘然起来。”冷静说话的是奈尔•班兹,也就是民主文化同盟这次参选的、在选票上正以四倍之差远远压过亚兰•理查德的总统候选人。

 

他正在敞开的窗户边吸着烟,穿着灰绿衬衣和背带裤,头发有一半已经花白,脸庞消瘦,虽说眼里是可以炸出火花的精神,眼角却掩饰不住年岁——不,是那十多年漫长年岁中一次又一次经历的逮捕、拷问、监禁、释放、软禁、审判等过程的往复轮回——所刻下的印痕。那些轮回的花样既了无新意,却又在细节上推陈出新;将这些花样施加于他的除了有殖民期间敌国的军队,还有建国后所谓和平时期的本国政府,以及非正式机构的、来自民间的某些高度狂热的爱国人士组成的所谓护卫团体。

那些印痕有些是由内向外的,也有些是由外向里的。譬如右侧额角上那道斜向下的、格外醒目的楔形印痕(还能看出未能褪去的深色),便是七年前的1215年夏天留下的。当时他们正在洛连特市区举行的一次新剧公演,端枪的军警冲进会场,恐吓着哄散了群众,强行拆卸了舞台,并试图对演出者进行逮捕。在试图撤离的混乱中,一面要逃开军警的枪支和电棍,一面还要防备着那群跟随着军警而来的自称护卫团的人们。那时便是一个拳头大的石块(边缘还是尖锐的)朝着科洛丝•琳希的后脑勺砸来,最后它砸在了奈尔•班兹敏锐地挡过去的额角上,留下了这个几乎成为了标记的伤痕。

那一次事件后,他们几乎所有人遭到了短暂的(为期两周)的监禁和审讯,很快被放出来了。那是个难得的、短暂的、有些许相对自由的夏天,介于1215年的5月到1215年的9月之间,短短四个月。在那之前,是科洛丝•琳希为期两年多监禁(1213年2月至1215年4月);而在那之后,从1215年9月的某一天,科洛丝•琳希、奈尔•班兹以及另外两名宪章成员在瓦雷利亚湖北岸某个渔村一幢半废置房屋内秘密商讨下一次演讲安排时,被突然出现的政府军队包围封锁,并开始了长达三年的软禁过程,直到1218年7月才在各方压力下终于获得释放。软禁的那三年间,宪章的其余成员想尽各种方法跨越那圈树在屋子四周的高高的木桩、带刺的铁丝网和在门口监视的哨兵,与屋内被囚禁的他们以书简的形式进行联络;这形式各样的方法包括了在送往和送出屋内的食物及其它物品中夹带字条、在背对士兵的方向用手电或导力器打出通讯暗号,以及——最为方便有效的——买通(或实际上是部分说通)轮班看守的士兵中的个别,让他们代替传递书信和纸稿。军队里的士兵并不都是完全认同政府的,他们有些在稍稍动摇之后便被暗中争取了过来;而所有这些得以近乎顺利地进行,几乎都要归功于克露莎•格兰维尔漂亮的手腕。

软禁获释之后,他们的行动相对自由了一些,但也只是相对。奈尔•班兹本人又经历了数次时间稍短的监禁、监视、检查和审讯。越发壮大的宪章力量和政府军队的力量在持续而缓慢的拉锯着,直到1221年末情况才愈发好转。当政府内部和军队内部逐渐出现了越来越多反对的呼声以后,过去的许多禁令在1222年开始逐一解除,而最终促成了从这年秋季的总统选举。那便是此刻这房间内所有的人都兴奋雀跃地期待着结局的重大事件。

 

墙上的视频通讯器嘀嘀响了起来,一名同盟成员接通了,回过头喊:“班兹先生,是琳希女士!”

奈尔掐掉烟回过头,边说着“来了”,边朝着通讯器快步走去。

“形势很让人振奋啊。”屏幕中的科洛丝露出淡淡的笑容,如一贯般娴静而坚定,“今天洛连特这边的情形看起来也很顺利,就看明天了。”

“嗯。”奈尔点着头,“你明天下午回来?”

“对,我坐半小时后的定期船到柏斯,明天下午再搭四点多那趟定期船回格兰赛尔。”她伸手抚了抚被风吹落眼前的一丝刘海,“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等我回去的时候正好能赶上庆功宴了。”

“嗯,希望如此。”他隔着屏幕对她笑了一下,也是他一贯的容易让人误解为苦笑的笑容,“你也不要太辛苦了,到了柏斯早点休息。”

“彼此彼此。”她稍稍歪了歪头,“替我向大家问好。”

“大家都在旁边呢。”

“那么大家辛苦了!”她提高了音量对着整屋的人说。屋里发出了一阵响亮的回应。

她开心地呵呵笑了声,说先挂了,准备搭船去。于是挥了挥手,中断了通讯。

 

当屏幕渐渐变暗,几秒钟前还显示着科洛丝微笑面庞的图像转变为黑白交叠的微小斑点时,奈尔不禁若有感慨地继续盯了一会儿,仿佛那已消失了的笑容依然浅浅地印在前方一般。

那笑容他太熟悉了,为竞选宣传而奔波的过去的半年,为推动大选而奔走的过去的四年,为壮大一三宪章的力量而共同奋斗的过去的整整十年,那笑容始终是那样。温和的、坚定的、决然的、带着希望和勇气的,却在某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里隐约流露出一丝悲伤。这十年,那笑容一如既往,就和当年她在克露莎和达维特的陪同下,秘密穿过哈肯大门,回到利贝尔,在柏斯郊区一个秘密据点里,首次正式成为他的战友的那一刻一样。

他还清晰地记得,她把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摘掉手套,向他伸过来,微笑着说:“没想到竟然要在这种情形下再次见面,奈尔先生。”

他记得他回答:“难为您了,科洛蒂亚小姐。”

“不,是难为您了,奈尔先生。”她轻轻摇摇头,双目凝视着他,“有您这样这样的人,是利贝尔的骄傲。我回来得有些晚了,但是从现在起,我会站在您的战线上。我们有相同的目标。”

那个时候他看出来了,眼前的科洛蒂亚•冯•奥塞雷斯和七八年前在王宫里的,或和半年前他在卡尔瓦德所见到的,已经在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在看起来依旧仿似良好高贵教育塑成的外壳之下,有某种更加坚韧、更加强大、更加绵长不息的东西从里面发了芽,蓬勃茁壮地成长起来,成为一种在过去历代女王,包括她的祖母身上也不曾显现出来的东西。那是超越了所谓君王修养的一种东西,它更加诚挚,更加炽烈,也更加本源。

他握住了她递来的手。他感觉到她的握力同她的眼神一样坚定而有所准备。他点了点头,以同样坚定的力度回握,说:“我一直也相信,您拥有和我们相同的目标。所以,欢迎回来。”

 

 

“发什么呆呢,奈尔先生?”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说,一只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您这个表情,很容易让人误解为您对只有四倍的差距颇为不满哪~。”

他转过头去,脑子还半陷在沉思中,问道:“克露莎,隔壁小会议室里的放映机,现在没人用吧?”

“空着呢。您要用?”克露莎扬了扬眉毛。

“嗯。”奈尔点点头,“能找到科洛丝第一次演讲的录像吗?柏斯的那次。”

“咦?十年前最早的那次?您现在又想看?”克露莎瞪大了眼睛。

“是的,最早的那次。我想看看。”

“啊,我明白了。奈尔先生您先过去,我马上给您找来。”

 

那是一卷古老的录影带。画面随镜头上下抖动,聚焦时紧时松,背景的声音喧嚣嘈杂,投映在小会议室刷成洁白的墙壁上,用两个简陋的音箱扩音出来,给人一种格外粗糙的感觉。但那并非因为没有专业的摄影者,只是当时的环境根本无法专业起来。

那是1213年1月15日,一三宪章发表日。

为了迅速扩大影响力,宪章成员决定在卢安和柏斯这两座人口密集的重要城市同时进行发布和宣传活动。两名宪章发言人,奈尔•班兹和科洛丝•琳希,分别负责卢安和柏斯两地的演说;宪章的成员也分为两批,组织和维持演说现场的秩序并应对随时可能突发的状况。所以奈尔•班兹并未有机会亲临柏斯的现场,关于那次演说在观众中引起的正反两面的反应(现场的状况是前者压倒了后者),以及演讲结束后接踵而至的军方逮捕(被压倒的反面反应者在这一过程中成功找到了发泄途径),他全都只能通过某个被托以重任的宪章成员用那支并不怎么专业的摄影镜头记录下的画面得以了解和不断重温。

那是柏斯市南的安塞尔新街,道路上挤满了朝着琥珀之塔方向涌去的人流。那人群摩肩接踵地,吵吵嚷嚷地,占满了整个街道,挤在边上的人们的脚踏进了路边的草丛里。那浩大的队伍就这样前簇后拥地,浩荡又缓慢地朝着目的地移动。那人群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年轻的学生,有工厂的工人,有百货的售货员,有小摊贩的生意人,有饭馆的厨师,有旅店的清洁者……。和民主文化同盟的根据地、已经孕育并发生过示威运动的卢安不同,柏斯即将进行的这场宣讲所吸引到的人群远远复杂得多,规模也大得多。

前去的人们或许并不完全是被所谓的争取自由民主的宪章要义所吸引——他们中也有许多人对这个抽象的概念以及它们被剥夺的状况还未有足够深刻的了解,因为他们日复一日安静顺从的生活似乎尚未收到什么限制和扰动;或对于远离自己,譬如两个街区以外发生的某个书店、印刷店被封锁,某些叫不出名字只是每周打一两次照面的人们的突然失踪等难以解释的事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它们远离着自己,与己无关;或隐隐感到不安和烦躁,面对生活中某种看不见的网感到不知所措,时常需要掂量着说话做事,时常觉得所看到或听到的世界仿佛镀了层膜,遮挡了重要的部分,自己却无能为力。

前去的人们之所以如此前簇后拥地往琥珀之塔赶去,大概是出于另一个原因——科洛蒂亚女王没有死!科洛蒂亚女王还活着!科洛蒂亚女王是无辜的!科洛蒂亚女王要发表这个演讲!

从快速扩大影响力这一方面来说,一三宪章的作战计划已经成功达成了一半。

 

那支跟随着拍摄者在巨大人流中晃晃悠悠的摄像机在嗡嗡作响的背景中捕捉到零零星星的对话:

……

“喂,你说科洛蒂亚女王当年签了那个协议,究竟是不是有隐情?”

“不知道呢,看看她自己要怎么说吧。”

……

“不是有传闻当年我们整个柏斯地区全被那个铁血宰相当成威胁的人质了?”

“我也听说了。一直不是有这样那样的怀疑,还有人在谈判当天亲眼看到空港莫名奇妙的起火事故。那事故后来不是一直没查出原因吗?”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出卖了主权。”

“那你是说当年你宁可自己被烧死?你是在柏斯吧?还有你的父母一起。”

……

“这件事情无凭无据的,我们怎么相信她是为了救人还是出于别的原因?”

“她当初要是真卖了国,现在大可以安安心心躲在国外。谁都以为她死了,她冒着这么大危险跑回来做这个演讲是为了什么?”

“夺权吧?想要复辟?重新坐上女王的宝座!”

“复辟?有这样来复辟的吗?没有军队,连个护卫也不带?!”

……

“也许是真的呢,那些传闻。”

“我记得她刚即位的时候来过柏斯一次,虽然很年轻却看起来勇敢而有主见。”

“如果传闻是真的,那一切都很容易解释通了。”

“我觉得,她或许还是值得相信的。”

……

 

镜头拍摄出的画面里是一颗颗涌动的头颅。那些零星的对话从不确定的方向传来,并不能分辨说话的人是谁。当一路伴随着这样那样的疑惑、争辩和讨论,终于来到琥珀之塔脚下时,画面的正中出现了一个在塔前的平底上高高搭起的木台子,木台子前立着一个小小的讲台,讲台上支起两个连接着巨大扩音器的话筒。讲台的后面站着那个消失了很久的女性。她留了长发,简单朴素地在脑后脖颈处扎成一条马尾,穿了纯白的连衣长裙,昂首站在那里,面露着微笑。那是同样一种微笑,安详而坚定,温暖而执着。

人群的喧嚣吵嚷在她平举起双手示意的时候安静了下来。那是个近乎有魔力的手势。接着她环顾了一圈台下密密麻麻的听众,平静地微笑着开了口。

“今天站在这里的我,名字不叫奥塞雷斯。我是科洛丝•琳希。”她淡淡地说道,“和在场的大家一样,我只是利贝尔的一个普通百姓。或许略有不同的一点是,今天我要作为一三宪章的代表发言人来完成这样一个演说。这类的演说对我来说是第一次,所以我的心里也很紧张。”

在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她开始阐释《一三宪章》的由来、含义和目的。那是既短暂又漫长的二十多分钟。冬日的暖阳透过淡灰的云霭照着琥珀之塔的塔顶,将塔身在地面上投射出一个短短的椭圆,遮住了半个木台子和下面一半的听众。一部分宪章的成员在人群里穿行,发放着印好的宪章资料;一部分守在木台子旁边,维持着场边秩序,并关注着下方所有反应。摄影者站在人群中部,距离讲台有十多亚矩远的距离。镜头捕捉到前方攒动的人头和时不时挥舞起来的、表达振奋和支持的手臂。立在台子两侧的巨大的黑色音箱轰轰地作响。

……

【“什么是独立和自由?那绝不仅仅是对外划一划国境线;而应是对内的,要让每一个国民都能不受桎梏和约束。”】

【“每一个个体的独立和自由,才是真正的独立和自由。”】

【“要让民众的声音能喊出来!要让民众的声音被真正的听见!这是我们希望去做的事情。”】

【“但我们不应诉诸于武力。武力或许在许多情况下是最高效的方式,但它对于我们所要寻求的目标来说,却不是正确的方式。因为它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倘若我们试图依靠暴力的破坏、发泄或复仇,那么便是我们向着我们本该抗争的敌人屈服妥协了。”】

【“我们需要的,不是破坏一个已经建成的社会,而是给这个社会带来一个公平的、自由的、温暖的、有着同情心和爱心的属于每一个人的民主政治。那是需要一步步,一点点,靠着每一个人去做成的。”】

【“有人问我,你认为这样能够成功吗?我说能,尽管时间或许漫长,但是一定能。那人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政治是关于人的,而我相信人的良心和道德。”】

【“也有人说,靠一点小小的良心能有什么力量?的确,一个人两个人的良心很微弱,但是如果有许许多多微不足道的良心聚集在一起,那便是能够胜过所有刀枪火炮的力量,因为那是从整个社会发出的声音!”】

【“不回避现实,不回避真相,不回避责任,不回避良心。利贝尔的独立自由应该存在于每个国民的内心。”】

【“利贝尔的国鸟之所以为白隼,正是因为它自由而坚强!”】

……

 

吱呀一声,小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其他几个同盟成员一面说着“今天的选票统计结束了”,一面伸着懒腰走了进来。

“咦,原来您在看这个呐,奈尔先生?”其中一个拉过一把椅子,在奈尔身旁坐下。

“嗯,忽然想再看一遍。”奈尔转过头来回答。

“因为琳希女士马上要去柏斯?”方才说话的青年咧嘴笑了笑,“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琳希女士真是太不容易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你也在柏斯,对吧?”奈尔问。

“是啊,我就在现场。”青年挠了挠脑袋,“虽说预先也做了很多工作,取得的效果也不错。但是那个问题,总是会有人要提出来的。都只是推测,没有凭据,说实话,当时我也很担心不知会怎么样呢。”

“啊~,看!来了来了!”另一位进来的指着投影在墙上的画面嚷着。

众人的视线集中过去。

 

画面中,科洛丝向着台下庄重地鞠了一躬。尚未完全抬起头来,台下便有人高声喊:“你当年出卖利贝尔主权给帝国的事情呢?能否给一个清楚的解释?!”又有人附和着嚷着:“对啊!传闻说你是无辜的,到底你有什么证据洗刷自己的罪名?”“是啊,那件事情必须说清楚!”

纷杂的吵嚷声终于又被抬起的手势抚平。明晰的吐字从扩音器里传入干冷的半空。

“你们所说的传闻,关于当年帝国宰相吉利亚斯•奥斯本以柏斯四万多人命作为筹码要求我在协议上签字,这件事情是事实;在布莱特准将秘密前往柏斯却遭敌人埋伏——是的,就在我们现在所立足的此地——在他被残忍杀害,随行的拉塞尔博士被俘后,我做出了牺牲国家主权保存四万人命的决定。这些就是真相。”

她望着台下,顿了一顿:“但是问我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

又是一顿,台下一片寂静。

“我没有。”她平静地说,“我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一切的证据。唯一能够证明我所说的、当时和我一起在现场的尤莉亚•舒华兹女士在四个月前由于‘意外’去世了,”她在“意外”两字处略略加了着重音,“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给我作证的人了。所以我无法证明,我只能希望你们去相信。”

台下仍是寂静。那些起先跳出来诘问的人们似乎一时找不到该说什么。

然后她又开了口:“不管如何,签订了出让主权的协议,是我的罪过;无法在保存民众生命的同时守住国家的独立,是我的失职。对此,我愿意接受利贝尔民众的审判。但正如我在一开始的时候说过的那样,今天我在这里所宣讲的一切,它与科洛蒂亚•冯•奥塞雷斯无关;我回到利贝尔,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科洛丝•琳希,我所要支持的《一三宪章》是属于普通民众的东西。我希望大家明白,我不是为了重建什么王朝而来,更不是为了洗刷什么罪名而来,我只想向大家传达我所信仰的一个理念——利贝尔不是属于某一个人、某一个王朝、某一个政府,或某一个执政官的;这个国家属于每一个人,它的自由需要你们每一个人的力量!”

她的话音未落,人群中出现一阵骚动。那骚动从摄影者的后方而来。只见画面忽然调转了方向,在半空大幅度晃了几次,终于在朝着通往安塞尔新街的方向稳住了。画面中出现一队武装的军警,正从人群中强行劈开一条通路往台前闯去。群众开始惊慌,开始相互推搡,开始逃跑,有人开始尖声叫喊。为首的军警举着大喇叭呼喝着:“让开!让开!无关的人统统离开!我们是奉命来逮捕叛国的罪犯,科洛蒂亚•冯•奥塞雷斯!”

“我在这里!”台上的扩音器里传出冷静威严的一声回应。她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冷眼看着朝她逼近的数十只枪口,手一挥阻拦了身边想要拉住她的人,大步走下木台子旁的短短阶梯。

“我跟你们走。请不要伤害其他任何人!”她如是说。

 

“琳希女士当年,真是——”坐在奈尔身边的青年开口评论。

“关了吧。”奈尔忽然打断了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那录影带的后面还有十多分钟的内容,记录了科洛丝被捕和人群散去的混乱过程。但奈尔不想看了,他只想走到小会议室外面的阳台上,在露天的地方好好再抽两支烟。

阳台冲着西面,越过西城围墙的顶可以远远看见格兰塞尔港口高高立起的几杆用于装卸货物的吊车支架,直直地挺立着,有一支从这个角度望去恰好刺穿了正在缓缓西沉的太阳,就好像串起了一个单个的、却大得惊人的冰糖葫芦一般。

他点起烟,抽第一口的时候忍不住咳了几声,再抽了几口,觉得舒服些了。

这时身后却来了人。是克露莎。

她像只猫一般安静地走到他身旁,把两只胳膊肘往阳台的水泥栏杆上一架,慢悠悠地说:“奈尔先生,您也该少抽点。要顺利当选了以后,难不成您打算让人听半句话半句咳的演说吗?”

“演说这种事情,并不是执政者的第一要务。”奈尔不以为然地挥开吸烟与健康这类老生常谈的话题,“你怎么跟出来了?为了劝我少抽点?”

“怎么会?”克露莎甩了甩头,“我是看奈尔先生忽然情绪不好起来。虽然我能理解您在想什么,但是现在正是大选优势的时候,大家都在兴头上。奈尔先生您如果表现得太——”

“我知道。”奈尔轻声打断了她,“所以我才一个人跑出来抽烟了。”

“唔。”克露莎低声应了一下,“不管怎么样,经过了这么多年,能走到现在这一步,过去的牺牲和努力也总算不白费呀。科洛丝女士她也一定这样想的。”

奈尔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呆着。在他们脑中,此时回想的都是同样的情形。

 

那是科洛丝被捕后的紧急碰头会。在卢安港口区水手酒吧旁的一个隐蔽地下室里,借着昏暗的导力灯光,几名宪章核心成员一起商量对策。

“她被暂时关押在柏斯东郊监狱。”一个说,“探听到的消息说,军方很快就要宣判,很可能就是死刑。”

“我们有大概七八百人在监狱外静坐抗议了。”另一个说,“宣判出来的话,人数可能会增多。但是不够,人们还比较犹豫。”

“我们需要说服更多的人。或者找到更有力的手段。”先前的那个说。

“集体绝食?至少要逼他们撤销死刑的判决。”

“如果到了那一步,大概也只能这样。”

“现在能做的是在他们发出判决之前,尽可能争取到更多的人。”

……

碰头会的从始至终,奈尔并没有说太多话,只是不停地抽烟,一根接一根。克露莎由于年龄太轻尚未成为正式成员,而只是默默蹲在屋子一角,注视着整个会议的发展。她的右手心里捏着一个小小的东西,用五指反复揉搓着已经有半个小时之久了。她一声不吭地看着,等着,等到参会的几个人陆续起身离开,各自去往各自负责的地方,屋里只剩下奈尔•班兹和她自己以后,她走上前,悄悄开了口:“班兹先生,有样东西我想给您看。”

奈尔转过头来,问:“什么?”

“这个。”克露莎摊开掌心,掌心中躺着的是一个微型录音带,只是它已经折了,里面的磁条被人为地剪断,“这是在去琥珀之塔前,在科洛丝小姐的屋子里发现的。”

“这是什么?”奈尔本来就皱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点。

“某个录音。”克露莎回答,“我找过帕特问他能不能试着恢复,但是损坏得太严重了,只能听出非常少的断断续续的一些内容,大概不会有什么帮助。不过我想,这应该是那次谈判的录音。”她的语调平静,双瞳里映着暗黄的导力灯光,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录音?怎么会?”奈尔手中的香烟燃出了一节长长的灰,在他手一抖的时候,从半空掉落下来。

“我简单查了查这录音带的品牌,是埃雷波尼亚的。”克露莎继续说,“我猜想,是某个人留给科洛丝小姐的。但是科洛丝小姐她——”

“呵,”奈尔明白了状况地苦笑了一下,“还是个固执的人哪,科洛丝•琳希。”

“如果确是这样的话,我们就还有一个办法。以那个人的做事方式,不会不在自己手上再留一份的。”

“你是说,想办法找到他?”

“我想——”克露莎的话才开了头,两声敲门声传来。

两人转过头去,看见进来的是水手酒吧的人。那人向奈尔礼貌地点了点头,又冲克露莎一笑,说:“我听说你在这里就过来了。这是给你的,有人直接拿到店里来。”说着,他把手里拿着的一个并不大的包裹递给了她,道了声辞,就离开了。

克露莎对着那包裹眨了眨眼睛,飞快地动手拆开。包裹里露出一个小木盒子,盒子上贴着一个简单的便条,写着“转交班兹先生”。于是她抬起眼,把盒子向奈尔递过去,说:“看来不需要我们去找了。”

 

‘班兹先生,这份录音带是很重要的东西。’那个木盒子中附带的信里这样写着,‘我之前也留了一份同样内容的录音带在她的手里。但考虑到她可能因为某种愚蠢的固执而选择不予公布,所以我交给她的仅仅是一份复制的,而交到您手中的,则是货真价实的原件。我相信,在关键的时刻,您知道该怎么救她。’

没有署名。但也不需要署名。

奈尔将木盒子里静静躺着的那卷录音带拿出来,捧在手中。它没有多少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心上。他几乎没有多花几秒的时间思考,便对头也不抬地对克露莎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立刻找到一个播放器,确认带子里的内容。另外,联系各区的联络人,在最短的时间内,能否找到愿意冒险插播这段录音的广播台!越多越好!”

 

那之后的第四天,整个利贝尔的上空,从柏斯到洛连特,从洛连特到格兰赛尔,从格兰赛尔到蔡斯,从蔡斯到卢安,陆陆续续地响起了这段录音。有些是从高高架起的公众广播里放出的,有些是居民们把自己的收音机放在窗台上,将音量调至最大,还有一些是当地的宪章成员走上了街道和广场,用自带的播放机、扩音器和复制的录音带将那场谈判的现场播放出来:

【“倘若女王阁下觉得刚才的演示不够直观,我们要稍微来演示个规模大一些的呢?”】

【“还是那句话,在您心中,哪一个更重要?是‘利贝尔的独立和自由’呢,还是数万百姓的生命呢?”】

……

到了第五天和第六天,在柏斯监狱外示威的人数突破了五位,全国各地也纷纷出现了各种抗议活动。

第七天,利贝尔军方收回了对科洛蒂亚•冯•奥塞雷斯的死刑宣判,改为监禁和继续审判。那便是持续了两年的监禁,直到1215年春获得短暂释放。
 
 

 
 
2

七曜历1213年一月末的那一天,当那卷改变了历史的关键录音在利贝尔的半空响起的时候,埃雷波尼亚帝国首都皇宫内某一间帝王专用的会客室内,一台特殊的收音机也在同步播放着这段被隐藏了十六年的历史。那是帝国情报局从位于哈肯大门北侧不远处一个监控站发来的频段。柏斯地区内的面向全市民的广播很容易截获,再传输到帝国首都也依然清晰嘹亮。

“啊哈哈~,真是够狠的手段哪~!”埃雷波尼亚帝国皇帝奥利维尔•莱泽•亚诺尔站在收音机前啧啧地赞叹几声,伸手调低了音量,让那广播维持着可以被听见却不至于影响交谈的限度,优雅地把脚后跟一转,面对着他的客人笑眯眯地站直了,“既然这一步都已经做到了,您还来找我做什么呢?是想要我以皇帝的身份赦免你过去所犯的罪过呢?还是想要我把你拘捕起来,递交到利贝尔国民手里,让你替你过去的顶头上司承担罪责呢?我亲爱的战犯先生?”

他的那位客人,当时正翘着二郎腿大咧咧地靠在会客室内的长沙发上,两只手臂向后张开,搭在靠背的上沿,一个人就占了整个沙发的三分之二。他歪头笑着,一副不以为然的戏谑表情,丝毫没有面对一国之君的礼仪:“我可不是什么扑火的飞蛾,皇帝陛下。我来找您,自然有其它事情相求。”

“哟~,有事相求啊。”奥利维特皇帝很高兴地笑起来,几步跨过去,一屁股挨着他坐下,“如果你愿意来替我做事的话,那么想些方法免除掉你的罪责也是可以办到的啦~。尤其是为了心灵友人的话,这样的事情无论有多麻烦我奥利维尔也会不惜代价去做到的!”

“皇帝陛下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为好。”客人朝一侧挪了挪身子,装作抚平一头乱发似的把靠近奥利维尔的那只手臂收了回来,“要是因为录用我这样一个有污点的人,而破坏了和利贝尔的关系,甚至再次埋下战争的隐患,那可就因小失大了。”

“其实我倒是有些怀疑,雷克特君您是否是为了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目的才把那卷珍贵录音送给利贝尔革命党的?”奥利维尔挑了挑眼梢,“这样一来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拒绝我给您的隆重邀请了,战犯先生?”

“皇帝陛下您要想这样理解我倒也不反对。”雷克特•亚兰德尔微微一笑,“不过我可没有那么惧怕您的热情以至于要用这种方法躲过您追踪的鱼线呢。”

“啊呀,雷克特君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哪~,”奥利维尔刻意嗔怪着,“什么叫我追踪的鱼线?我的热情明明已经是张开了一张巨大的渔网,只是真叫人伤心,当鱼儿终于投入罗网的时候,竟然不是为了我一颗炽热的心,而是为了一位远在异国的——”他忽然收住了嘴,半眯起两眼来瞅着雷克特,“不过也是完全可以理解,为了我们那位温柔美丽的公主殿下,换了我也是愿意赴汤蹈火的~。那么说吧,我亲爱的好友,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压力。”雷克特简单地说,“我希望您能向利贝尔施加压力。”

“压力?怎么给呢?经济上?还是舆论上?”奥利维尔眨眨眼,忽而灵机一动般地拍了拍手,兴奋地大声说,“啊~对了!不如我再向利贝尔提一次婚约吧~!以帝国皇帝的名义请求与利贝尔旧王族联姻,把科洛蒂亚殿下接到帝国皇宫里来,我们三人一起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啊啊啊啊啊啊啊!放手放手!”他呲咧着嘴喊起来,一会儿捂住了耳朵,哼哼唧唧地说,“雷克特君,你什么时候学得和穆拉一样了!出手这么狠!”

“只是稍微提醒陛下您不要随便跑题了。”雷克特大大地咧着嘴,斜睨着黄绿的眼睛看着他,“也不要用这种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伎俩回避正题。”

“呵呵,真是不留情面呀~,雷克特君。”奥利维尔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那么,请告诉我,这么做我能得到什么呢?”

“爱,与和平。”黄绿的眼眸子闪着狡黠的笑意。

“哈哈哈~!”奥利维尔大声笑出来,“果然不愧是我的心灵之友啊~!把我的信仰领会运用到如此程度。不过雷克特君,即使是为了爱与和平,这里也有些微妙啊。你看,毕竟三四年前,我同理查德总统也是在爱与和平的旗帜下才携起手来,他才能建立了利贝尔共和国,我也才能完成埃雷波尼亚的统一啊。”

“那么皇帝陛下是对目前和未来与利贝尔之间的关系感到十分满意和放心咯?”

“啊~,雷克特君又提这种难以回答的问题。放不放心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何况,现在的埃雷波尼亚也并不是说一个皇帝就说了算的,得看我的议会成员们都是怎么想。我总不能自己去打破自己要建立的东西。你来问我是否满意和放心,不如直接去问他们是否满意和放心。”

“那么我便请求皇帝陛下您代我去问问您的议员们。”

“雷克特君觉得我又该怎么把这个问题摆在我的议员们面前呢?”

“皇帝陛下难道是在用这个问题考我吗?”雷克特不以为然地提提嘴角,“我倒想问问,陛下当年为什么不好好接受利贝尔方面的联姻请求,而千里迢迢独自跑到利贝尔去,还费力帮助阻止理查德的政变呢?”

“那个哟,可是有很多理由的。”

“即便是很多理由,难道其中没有一个是不希望邻国发展成具有不稳定的威胁性的军事极权主义吗?”雷克特颇带挑衅地抬起眉角,“现在不更是如此?陛下的议员们难道希望自己的帝国边界上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引爆的炸弹?何况那颗炸弹里还握着至今仍然远超大陆其它国家的导力技术。”

“啊~啊~”奥利维尔愉快地眯起两眼笑了起来,“我真是越来越希望能把你留下来做我的私人书记官了。真是可惜啊!为什么当初那个老怪物就有那么好的福气呢?”

“这么说奥利维特陛下您是认可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奥利维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雷克特君是已经对卡尔瓦德那一边是已经说了一套类似的说辞,还是准备之后再去呢?”

“我是先到陛下您这儿来的。”雷克特恭恭敬敬地。

“啊~,那我可真是荣幸。”奥利维尔走到屋子的一侧边台旁,伸手从一个精致瓷花瓶中抽出一支鲜艳的玫瑰,调转身来再次走到雷克特面前,说,“为了答谢友人你对我的信赖,我有另外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施加压力的事情,我只能答应尽力去做。但毕竟是利贝尔国内的事情,究竟能有多少效果就很难保证了。”奥利维尔把玫瑰举在鼻子前嗅了嗅,“不过另外有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我们倒是可能帮得上一些小忙。”

“我们?”

“嗯,对。我和你——我•们。”奥利维尔加重了语气,“我碍于自己的位置不好直接操办,而你——并不是我小看你的能力,光靠赌技什么的你当然也很弄到不少钱,但若是数额太大,也容易引人注目,危险也就相应要大得多。”

“钱?”雷克特眯起了眼睛。

“无论哪一个团体,都不能缺少可靠的经费保障,尤其当他们需要打持久战的时候。”奥利维尔半俯下身,把玫瑰花插进了雷克特上衣的口袋里,“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你不必是帝国政府的正规成员。你只需要呆在暗处。我给你提供资源,你去把事情操办了。怎样能做得天衣无缝,让人怎么也猜不到水流的源头——我想那是你擅长的事情。怎么样?这样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意思?”

雷克特垂下视线,瞅着自己胸前那朵灿烂绽放的玫瑰,懒懒地道:“归根结底,还是要来这一套吗?”

“可千万不要小看奥利维尔的执着哦~。”奥利维尔又粲然地笑起来,“不过这件事呢,当作我对雷克特君的一个请求好了?被束缚在帝国皇位上的流浪诗人奥利维尔•朗海姆,希望借友人雷克特•亚兰德尔之手,向科洛蒂亚殿下和奈尔先生送去一些小小心意——这样的请求,像雷克特君这样深谙‘爱与和平’哲理的友人,一定不会忍心拒绝吧?”

雷克特沉思了片刻,说:“我需要完全的行动自由。”

“当然!”奥利维尔高高地抬起了眉毛,“另外,既然要给你一个新的身份,那么你改叫什么好呢?”他挤挤眼睛,“不如……改叫兰德尔,如何?”

 

 

从1213年的春天起,埃雷波尼亚帝国内多出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谁也看不见它;它却在暗中无形地闪现,如夜行的猫一般,来去无声,转瞬即逝。

帝国新政权建立之后,埃雷波尼亚过于广大的领土上在许多角落里潜伏着的不安定因素,那些因权利被侵分而不满的旧贵族,那些试图倚仗地方的势力区域执政官,那些趁着战后重建投机敛财的钻营者……他们有些时候能感到背后一阵发凉,恍惚中或许会感觉到有某双眼睛盯着他们。等到回过神来时,他们会发现关键的账本不翼而飞了,身边的人不可信赖了,周围的事态不受掌控了,精心伪造的虚表变得一捅即破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审查。一个个小金库被抖出来,被帝国政府一个专司其职的特别调查组接管、处理、回收。回收的大部分资金依具体情形或充入国库,或用于地方建设,但其中不为人知的一小部分辗转了数回流入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名气的小手工商人的名下;这位商人自称本是利贝尔人,又辗转将手上的资金通过地下渠道转赠给了利贝尔共和国一三宪章组织者。每次支援的资金数额并不庞大,但始终不断,持续了十年之久。

但操控这一切的幕后真相,除了那双眼睛的主人以外,也只有帝国宫廷里最高层的少数几个人知道罢了。

 

 

到了1222年的10月10日,利贝尔共和国总统大选倒数第二天的傍晚,这一秘密最核心的两人同十年前一样,呆在那间帝王专用的会客室内;房间一侧的边台上同十年前一样,摆着一个插满玫瑰的瓷花瓶;那盛开得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也同十年前一样,是温室里栽培的品种。与十年前不同的是,是取代了收音机而架在墙上的导力电视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利贝尔共和国选举的实况,定格在当日下午终止的票数统计画面上。

与十年前不同的或许还包括坐在沙发上的两人。都老了十岁。不像十年前那样相互挑衅和试探。也都带上了一些不那么有所谓了的平和和怀旧感。

“我叫人把晚餐送过来了。”四十五岁的奥利维尔说,“附带两瓶红酒。帝国最好的,泰德里兹河谷莫塞尔庄园产的。”

“费得着这么铺张吗?”斜靠着沙发一角的雷克特慵懒地说。

“晚餐很简单的。况且,像你这样的客人太难挽留啦。”奥利维尔掸了掸右手袖口沾上的一点点灰尘,“好不容易留下来一次,说不定还是最后的一次,我怎能不好好招待呢?”

“最后一次……吗?”雷克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在房间整洁的墙上滑过。

“你若不是这么想的,怎么会轻易答应?”奥利维尔笑笑,“过了明天,只要一切顺利,你一定是准备好了向我辞职吧?也许,连封辞呈也不打算递,就要凭空蒸发掉了吧?”

“请不要一副格外了解我的样子,皇帝陛下。我可当不起。”

“这十多年我也该谢谢你。你替我办了很多通常手段办不到的事情,无论如何我也该意思一下。隆重正式的犒赏宴会是办不到了,只能与君共饮聊表诚意。”

 

那时门铃响了,联络门内外的通讯器传来宫廷侍从恭敬的声音:“陛下,您的晚餐。”

奥利维尔说了声进来。一名侍者打开了门,推着一辆半人高的餐车进了屋。那餐车是铁皮的,侧面有个拉门,里面的空间可以用隔板隔成许多层,以放进许多道菜肴。但今天那个空间没有被用上,因为奥利维尔陛下要的晚餐并不复杂,两人份的,用三四个盘子盛好,塑料钟罩罩上,放在餐车的顶上推进来就行,那几个盘子边上立着两个高贵的酒瓶和两个酒杯——那是陛下特殊交代务必好好准备的东西。侍者转向身后,示意身后另外两人将一个可折叠的临时餐桌抬进屋来,在屋子中央的空旷处快速搭好,铺上整洁干净的桌布。

不用普通的餐厅而非要在会客室里搭餐桌,这种举动本身就格外令人匪夷所思了,那位领头的侍者这样想着,不过奥利维尔陛下匪夷所思的举动已经数不胜数了,多添一条也没有什么好稀奇的;但那位与皇帝陛下一起用餐的客人似乎更加令人匪夷所思,那位侍者恪守着礼仪低着头,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几眼背对着他站在拉着薄薄窗帘的窗户边上的客人。头发是红的,有点长,而且乱七八糟的,显然没有好好修更没有好好打理;着装也很不讲究,上衣的后摆皱巴巴的,裤子也是,皮靴的颜色非常奇怪,背在身后的两只手的袖口都不修边幅地卷起来——那整个背影看起来都缺乏礼仪和尊重,充满了一种和宫廷格格不入的氛围;或许同奥利维尔皇帝陛下本人时常露出的那种格格不入有着不相上下的效应。

餐桌准备好了。领头的侍者把餐车推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顶层上的餐盘一一摆上桌,再摆上餐具和酒杯,开启酒瓶,倒上酒。当他俯身在餐桌上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熟悉的工作时,他瞥见窗边的那位客人调转回头的动作,又感到那位客人的视线朝着他的方向,确切地说是朝着他身旁停着的餐车的方向投射过来。他更讶异地发现站在屋子另一侧的奥利维尔陛下也把视线集中到了同一个地方,还微微皱起了眉头。接下来的一刻,在他完全措手不及的时候,餐车的侧门被哗地一下推开了,里面滚出了(确实是滚出了)一个抱成团的东西。那一团东西在地面上优雅地(的确是优雅地)停稳了,又优雅地(的确还是优雅地)站立起来,然后夸张地(非常夸张地)一甩披散的金色长发,一脸灿烂笑容地大声宣告:“‘爱与和平’的使者,里亚特•莱泽•亚诺尔,突破作战成功!”

侍者一惊,差点掉了手里的酒杯。窗边的客人嘴边浮出一抹奇特的浅笑。而奥利维尔则哈哈大笑起来。

自称‘爱与和平’使者的八岁的小皇子大模大样地昂首瞅了瞅窗边的客人,用带点傲慢而质疑的语气说:“您就是父亲的那位‘心灵友人’吗?”

窗边的客人眨了眨眼睛,反问:“谁这么告诉你的?”

“父亲他自己说的。说为了陪一位‘心灵友人’,不同我和母亲一起吃晚饭了。”小皇子挺着胸,“我本来还担心父亲是随口编了个理由,瞒着我和母亲偷偷会什么人去了,现在看来——”他煞有介事地将窗边那位客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虽然衣着打扮的品味差得太多,但从古怪程度上看还的确可能真是‘心灵友人’啊~!”

“里•亚•特~”奥利维尔训诫却不乏笑意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对待客人,可不能这么没有礼貌哟。”

“有什么关系?”小皇子转过头去看向他的父亲,“反正穆拉叔叔说父亲您小时候比我还要混账百倍。”

“混账”一词另站在餐桌旁努力无视周围发生的情形的侍者浑身僵硬起来。他尴尬地用干毛巾毫无必要地擦拭着酒瓶的外壁。他的工作基本已经完成了,但是没有向皇帝陛下告退怎能擅自离开?而现在这种情形又不允许他插嘴告退。此时,奥利维尔陛下救命似的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可以先退下了”,他才如蒙大赦般地(却不失掉作为宫廷侍者身份地保持礼仪地)拖着那餐车退出了门去。

奥利维尔看着侍者把门带上,对他的一板一眼露出了点轻笑(但他愿意重用他恰是因为此人非常之无趣,因为无趣而缺乏想象力,却同时能足够恪守本分而不会闲言碎语),转头对小皇子和蔼地笑道:“呐,穆拉叔叔什么时候那么说过那些话?”

“上次宴会,你们全都喝醉了的时候,”小皇子挑起眼梢,“穆拉叔叔拉着谢伊教导他应该怎么做好皇子侍卫的工作,把父亲您小时候的事迹全都当例子说了。我跟在旁边,全都听——”

他得意洋洋的语调尚未收尾,门外郑重地响起三声叩门声。接着是一个严肃的童音,洪亮地问:“皇帝陛下,请问里亚特殿下在这里吗?”

奥利维尔嘴角一弧,提高了嗓音回答:“是的,请进来吧,谢伊君。”

门的把手从外面被拧开了,一个比小皇子高出约莫半个头的身板壮实的男孩一脸严肃地踏进一步来。他恭敬地向奥利维尔行了个军礼,说:“非常抱歉,陛下。是我谢伊•范德尔失职。我这就把里亚特殿下带回去。”接着,不等任何答复,也不看周围的任何其他事物(包括那餐桌或那窗边的红发客人),板着面孔径直朝里亚特•莱泽•亚诺尔走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冷冷说了声“走!”,便在一阵死皮赖脸的哭闹求饶中把那‘爱与和平’的小使者拖出了门去。

等声音消失在门外走道尽头,奥利维尔歪了歪脑袋,走过去轻轻关上门,转身微笑地指着餐桌说:“安静了呢。我们还是开动吧~”

 

方才短短的一幕闹剧在这两个已经步入中年的男人心里都投下了点什么。他们在那简易的餐桌旁坐着,用刀叉切下煎了半熟的牛肉,却都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瞧,我说了晚餐很简单吧。关键是酒。酒是好酒。”奥利维尔强调着说。

“嗯。我知道。”雷克特已经尝过了,“泰德里兹中游河谷,那里的葡萄很好。”

“是的,你常去吗?”

“偶尔路过。”

“离红木林区很近呢。”奥利维尔抿了一口酒,“现在那里的琴坊总算又重新建起来了。能找到继承了红木加工手艺的人还算幸运,以后也能再买到红色鲁特琴了。”

“是啊,真是个好消息。”雷克特应着,忽然笑了笑,把话题扯到别处,“不过刚才看到陛下您,还有穆拉上校的孩子们都这么大了,让人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呢。”

“该说,遗传真是可怕的东西吗?”雷克特戏谑地抬了抬眼,又道,“不过里亚特皇子将来或许不会像您那么辛苦了。”

“嗯,不会像我一样了。”奥利维尔轻轻点了点头,“等到他成年的时候,帝国的皇帝也将主要是个象征了。他便可以比我更自由一些地去做一个讴歌‘爱与和平’的吟游诗人了。”

“自由……啊。”雷克特重复了一遍。

“那不是很值得幸福的事情吗?”奥利维尔放下刀叉,少见地轻声叹了口气,“其实,我很羡慕你呢。”

“羡慕我?”雷克特扬了扬眉毛,“为什么?自由吗?”

“是啊。自由,不受拘束,无影无形。抛弃了旧的名字,旧的身份,旧的存在,拥有了新的、几乎无人知道的名字,也拥有了斩断与过去、与这社会诸多纠缠的主导权。当人们都不知道你的存在的时候,你是最自由的;当所有的人都认识你,更糟糕的是都把某种希望寄托于你的时候,你便是最不自由的。所以我羡慕你,雷克特•兰德尔君。”

“被陛下您的一笔交易束缚了十年的我,有什么所谓自由值得艳羡?”

“至少你拥有逃跑的决定权——逃跑,或者消失。”奥利维尔眨了眨眼睛,“拿起你的鱼竿或几副牌,换个地方便换了个名字。连名字也不需要。你选择,便可以做到,而不至于影响什么。但我却不行。被实际得用眼睛都能看得见的锁链锁住的我,是没有逃跑权利的。逃跑,就是一个巨大的背信弃义,会压垮人的。”

“陛下您过去也有过可以选择切断锁链的时刻,但您却没有。”雷克特用刀叉摆弄着盘中之物,“您没有后悔过吗?”

“后悔?”奥利维尔轻声一笑,“选鱼?还是熊掌?这个典故博学如雷克特君一定知道。没有什么可以后悔的。只不过是孰轻孰重的问题。留下一些遗憾罢了。”他举起高脚杯,轻轻晃了晃,注视着其中暗红的液面柔美地冲上杯壁,又不留一点痕迹地滑下,复归平静,问道,“雷克特君呢?你若是想要紧一紧手里的线,想要的鱼还是可以拉出水面,但你却放了呢。还一刀绞碎了鱼线。绞得如此彻底不留余地,你又是否后悔呢?”

“后悔啊。”雷克特微微笑起来,“一直都在后悔呀。从那时开始,到现在,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呀。但是又如何呢?换一种方式未必不会更后悔啊。因为毕竟,鱼还是需要生活在水里,鸟也需要飞翔在天上。”

奥利维尔噗地一声笑出来,摇着头说:“雷克特君,以后别用这种语调。不适合你,真的,太不适合你了。你应该是更粗犷一些的风格。”

“陛下您是说胡来吧?”雷克特跟着笑,然后举起杯大饮一口,“像这样?不拘礼节也不合常规地把红酒当烈酒干?”

“这样才比较像!”奥利维尔点着头。

雷克特哈哈地笑起来,笑得有些不明所以。笑了好一会儿,止住了,两手撑着桌沿,说:“不过皇帝陛下,人都是自私的,人做的选择也都是自私的。我有的时候想,我并不是把鱼放走了,我只不过是不想被自己拉不住的鱼线扯进水里罢了。”

“可结果你放走了鱼,自己却还是掉进水里了。”奥利维尔眯起眼。

“呵呵,但至少没有被鱼线捆住,可以爬上岸去。爬上无拘无束的自由的岸上去。明天就爬上去。”雷克特仰着头,两眼露出一丝迷离的、古怪的笑意,仿佛看着天花板上浮现而出的、由时光和酒意携手描出的某个虚无幻象。

“那么干一杯吧,吾之心灵友人!”奥利维尔高高举起酒杯,“为您终将获得的自由,干杯!”

 
 

3

从洛连特飞来的定期船在柏斯空港降落了。

那时是五点半,太阳高高地斜挂在西半边的天上。本是家家户户该往家里去,准备着铺上餐桌,摆上菜肴,聚在温暖的灯光下,边聊着天边吃着晚饭的时刻。但今天,却有好些家庭破了例,将晚饭时间推迟了。他们围在了柏斯空港的出站口,人挨着人,踮着脚尖,探着脑袋,朝里面张望着。方才他们已经看见定期船那巨大的形体轰响着向地面降落,人群里已经按捺不住涟漪般荡开的激动情绪,私语声交叠着,振动着,共鸣着,透过那干涩有点微风的秋日空气向着停机坪传去。

对于这些群众所等待的那人来说,柏斯是个特别的地方,是她一生几大转折的关键所在。因为这里,她被憎恨,被辱骂,被冠以无赦的罪名,被逼迫离开;同样因为这里,她又被感恩,被热爱,被奉为救世的圣人,被欢迎拥戴。在这里,她以非王族的身份做了第一次演讲。在这里,她第一次被逮捕入狱。在这里,她隔着铁铸的监狱高窗远远听见了数万民众抗议的呼声。在这里,那些呼声为她脱去身上标注了“死刑”的镣铐。在这里,她度过了两年的监禁期。在这里,她从那一次次来自奈尔、克露莎、达维特等人的短暂探视中获得了无穷的勇气、希望和信心。也是在这里,她监禁获释后看到了拥上来欢迎她的大片人群,她被他们抱住,扛起来,抛入空中,接着,再抛入空中;她被簇拥着,亲吻着,她听着他们的欢呼、叫喊和高声唱起来的歌声;她仰望见蓝天中自由翱翔的白隼,禁不住热泪盈眶。在这里,她把短暂的自由彻底投入进同宪章其他成员一同的不懈斗争中,在一张张传单和一次次宣讲中投入自己所有的能量。在这里,她的难得的自由在数月后又一次被剥夺,因所谓的“意图复辟”的罪名,铁丝网和哨兵将她、奈尔•班兹和另两名重要同伴隔离在一个绝缘孤岛上。在这里,在那孤岛上的三年她和她的同伴们也没有放弃,他们共担着被囚禁的痛苦,拒绝了军方对将除了她以外的其余三人释放的决定,他们共享着执着和对最后的胜利的信念,正如相信太阳一定会升起一般的坚定。又是在这里,她和她的同伴们三年的软禁终于结束,大门敞开了,铁丝网被拆除,迎面看到碧蓝的瓦雷利亚湖湖水,湖水里倒映着瓦兰的天空,白隼在几朵云团之间展翅,阳关透过它们隽美的羽翼洒落;她转身,看见湖边遍地五颜六色的夏日的绚烂花朵,看见道路前段等待着的熟悉和不熟悉的张张脸孔,看见和她一同走出那门口的三人憔悴的脸庞上露出喜悦的光芒;她还看见穿着军装、负着枪、看守了她们漫长时日的军人们列着队要穿过人群离开,有几个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向她肃穆地行了一个军礼;身旁的奈尔轻声地道:“你也征服了他们。”,她同样轻声地回答:“不是我,是我们。”。也同样是在这里,她还——

 

定期船的舱门在她面前打开,一股凉凉的地面的干爽微风迎面扑来。她闭上眼睛满足地深吸一口,那是带着柏斯特有气息的空气,她能够嗅得出来。

‘我又来了!’她对自己说。又来了,又来到这个与她的出生和成长毫无关系却结结实实地充斥了她生命绝大部分的城市。

‘明天啊,明天上午。’她心里想着。选举的最后一天,她将在柏斯市政府前的广场上再做一次简单的演讲,为了一三宪章的目标,为了民主文化同盟的胜利,为了奈尔•班兹的竞选成功。

 

鞋跟踏过悬梯的铁皮,发出清亮的噔噔声响。跨过出口的门槛,她看见人群向她涌来。她向前快走两步,示意地挥了挥手。人群明白了她的号召,步调一致地向一侧退开去,给她身后鱼贯而出的其余乘客让出一条甬道。

她带着惯常的平和的微笑朝人群走去,同行的两名同盟成员为她理开一条路。人们高举着手挥动着,或是拼命地向前伸出手去,期望能同这位伟大的女性握一握。她在人群中走得很慢,刻意放慢了步伐;她也没有忽视掉那些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手们——年轻的、苍老的、粗壮的、嶙峋的、被晒黑了的、被磨出厚茧的、微微颤颤的,甚至是粉嫩圆胖尚属于婴儿的。她小心仔细地一一握过去,甚至连那只被母亲高高抱起在怀里的婴儿的小手,她也格外珍视地(或许更加温柔地)轻轻捏了捏那翘起的拇指。她并不厌倦这样的一个过程,也不认为这是无意义的消耗时间。那每只手在她的手心中停留的短短两三秒,都仿佛在传递着无声的信息,是信任,是温情,是希望。

一个八九岁的女孩钻出人群,站在她面前。女孩仰着头,高高举起一个由山茶花串在软绳上而成的艳丽花环;女孩的嘴唇微动着,并不响亮的声音被周围层叠不断的声的潮水淹没了。科洛丝蹲下身子,微笑地对女孩点点头,便把脖子微微向前一弯。女孩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茶花项链挂在了她的脖子上,然后虔诚地把双手收拢在胸前,低声地祝福:“女神保佑您,尊敬的琳希女士。”

科洛丝伸出手,摸了摸女孩额头的刘海,问:“你做的?”

女孩咧开嘴,点点头:“家里种的茶花,新采的。”

“谢谢你!非常漂亮。”科洛丝赞许地说,笑着站起身。

她终于穿过了人群,走向空港大门外迎接她的那辆导力车。人群还在依依不舍地望着。虽然他们知道第二天上午还能在市政府前看到她,但这么近的距离并不是任何时候都有的。她像是感应得到他们的期盼似的,在打开车门的一刻又一次回过了身,朝着他们用力地挥了挥手臂。在她那毫无矫饰的自然的动作下,挂在她胸前的鲜红茶花衬着洁白的衣襟左右晃动着,仿似一圈跳跃的火焰。

然后她坐进了车内。车门关上。引擎发动。人群终于依依不舍地散去。

 

 

导力车载着她们穿过柏斯市区,向着东南方向的市郊驶去。她们的目的地是瓦雷利亚湖畔的小楼,也是科洛丝、奈尔等人被软禁了三年的地方。

那幢小楼有两层,因战争而废置下来。宪章发表后,被宪章成员简单修葺后用作主要活动地点,在科洛丝从监禁被释放后兼做她的临时居所;当软禁用的铁丝网和驻扎的军人撤走之后,对一三宪章的查禁力度大幅度减轻后,它便再次被启用,一楼用作办公和会议,二楼则原封不动地保留了几间卧室作休息之用。

“琳希女士的卧室,我们已经收拾好了。”前来迎接的年轻人有一双眯起来只剩两条缝的眼睛,“就是您以前用的那间。”

“辛苦你们了。”科洛丝微笑地道。

“哪里哪里,琳希女士您太客气了,都是我们应该的。晚饭也准备好了,到了那儿就可以吃了。琳希女士您饿了吧?”

“还好,只有一点。”科洛丝微微侧过脸,望向车窗外掠过的树影。

大多数树木的叶子已经变黄,一半挂在枝头,一半落在地下,全都金灿灿的。隔着树干的缝隙,远远飘来湖水的潮湿气息。导力车拐了几个弯之后,湛蓝的湖水从视野的末端逐渐逼近。车在那小楼门外停下。屋里迎出几个人来,忙着同科洛丝握手,相互介绍,说着晚餐十分钟就备好,请琳希女士先上楼把东西放到房间里,稍稍休息就可以开饭了。

 

屋内被重新粉刷过了。原本磕掉了许多白石灰露出灰色的青砖的墙面如今刷成了粉白。门窗木质的楼梯也重新上了漆,暗茶色油亮亮的。原本有些生锈的锁头、螺钉和铰链也换了新的。但格局大体没变。厅的中央依旧摆着那张长方大桌,周围一圈木椅子;厅两侧四间屋子里添了几个书柜和书桌,却按照原先的风格漆成一模一样的颜色;厅的后方,在木楼梯下有一道门通往厨房。

木楼梯除了刷上新漆,也被加固了,但踩上去依旧嘎吱嘎吱地响着。听着这种声音从自己的鞋底传来,科洛丝嘴边浮起一抹既怀念又带点忧伤的笑容。二楼更是维持了原样,或者说在原样的基础上仔细进行了修缮。窗帘、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却沿用了过去一样的颜色,家具保持了原先的模样。科洛丝走进了为她准备的房间,是她住过三年的卧室,有一扇面朝着湖水的窗,是二楼三间卧室里唯一朝着那个方向的窗。此时她走过去,推开那扇窗,让视野被湖水浸蓝。她的指尖轻划过窗棱的底边,虽然上过漆后色泽变了,但粗糙不平的触感却唤起她熟悉的记忆。

她向四周望了望,转过身来,面对跟着她上楼的一位负责这里的同盟成员,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笑了笑,问道:“果然几乎保持了原样啊。”

“嗯,是呢。”

“其它的房间也是?”

“对,全都没动。因为大家都想一直记着那时候,不想忘记。”

“我想去看看其它房间,可以吗?”

“当然。琳希女士您随意。”

“谢谢你!”科洛丝说着,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的卧室旁边的一间,原本是被软禁的四人里另一名女性的房间。再旁边一间稍大一些,则摆了两张床,供两位男士所用。科洛丝正踏进后面这间屋里。

屋里简单得很,除了两张顶着墙并排而放的单人床外,只有一张方桌和一把椅子,此外什么也没有。衣柜也没有,当时两个男人说不需要,拉来几个纸箱往床底下一塞说放这里就成,整栋屋子里仅有的衣柜还是留给女士用的好。于是科洛丝不禁把视线瞥向现在那两张床的床底,想要看看纸箱们是否还在,身后的女孩笑着说那个当然搬走了,现在这房间只是给值班的人休息,也不必要存放什么衣物了。科洛丝点着头说也是啊,便朝窗边的方桌走去。那窗户朝北,背对着大门。那方桌本不是书桌,却被当做书桌来用了。它的前面摆着那张椅子,靠背上的木头断了一根,但坐着还是结实的。于是她便在上面坐下,手指抚过那桌面。桌面上此时干干净净的,但它曾经放过许多不同的东西,她这么回想着。

 

原本有一只白色烟灰缸,瓷的,方方的,掂在手里有点儿沉。

那是在软禁开始之前,以及软禁开始的最初。奈尔•班兹住在这间屋子里,他说无论如何需要有个烟灰缸。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烟杆子,还是夜猫子,夜里的时候思维最活跃,睡不着便会想起来抽烟,抽点烟想点东西,写点东西。但是这房屋太老,不说那木楼梯,就是二层的木走廊踩上去也吱呀作响。所以还是不在大半夜的下楼去,免得吵醒其它人。所以把这张方桌移到这间屋里,放个烟灰缸,一盏台灯,靠近方桌的那张床归奈尔所用,另一张给那些不介意烟味和半夜灯光的男士使用。烟灰缸总是在每日清晨和晚饭后被各清洗一次,在清晨的时候往往赛得比晚上要更满。

奈尔最喜欢的,就是柏斯牌香烟,蓝色烟盒,五个米拉一包的那种。味道纯净,他说。他总是会捻起一支先放在鼻子下嗅嗅,认可地点点头,然后才塞进嘴里。味道纯净,而且很提神,奈尔这么说。那烟灰缸里便通常挤满了这种柏斯牌香烟的烟蒂,短短的纯净的浅黄色。但软禁之后不久便不再如此。奈尔为数不多的库存很快就耗尽,尽管他的确尽力去控制了一些,但并没有不耗尽的办法。负责看守的士兵拒绝提供香烟,他们说这是禁令,他们收到的指令是只能提供食物和日常生活的必需品,香烟和酒都是违禁的。他们同样拒绝传递宪章成员试图交给奈尔的香烟,他们说这也是禁令,香烟里最容易夹带字条,如果一根根撕开来检查那么香烟也就不再是香烟了,所以统统拒绝。于是软禁中的奈尔•班兹开始面临一次漫长的重大危机,因为即使在战争时期他被帝国人关进监牢里的时候,犯人还是可以有途径并被允许弄到香烟的。

最开始的时候,奈尔几乎像是活在地狱里,焦躁和狂闷侵袭着他的胸肺和大脑,他的口舌经常像烈日下的草原般干燥,头皮隐隐发痛,原本就已经缠上他的咳嗽愈发加剧了,他无法集中精神,夜间难以入睡,睡着了也总是突然醒来,便几乎是依靠着和同伴的频繁交谈以强行转移注意力。一天,两天,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这短暂的时间和奈尔长达二十年的烟龄相比,却简直微不足道。

有一天,和奈尔同住一屋的彼得克拉调侃着说:“正好,借这个机会你把烟戒了。”

奈尔听了,眯了眯眼,回答说:“他们还打算逼我把宪章也戒了呢。你说我会乖乖戒吗?”接着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水,一口喝了,又说,“只要能有机会,我一定会抽的。要说戒烟,那也得等我自由了,凭自己的意志去戒才算数。”

但那个白瓷烟灰缸却从方桌上消失了。暂时地收起来,收进了柜子里。桌上所放的,便主要剩下笔和纸——这幢小屋里有很多,几大箱子存放在一层的办公室里。军方没有收走,他们只是收走了导力器和各种通讯设备,以及导力终端。至于纸张和笔这类东西,军方放任地留下了。这样做一方面或许是碍于外界的压力,避免因过于强硬的手段激起外界更强烈的反抗;另一方面大概也是因为,屋内的人无论谈了什么写了什么,也传不出那高高的铁丝网。但他们依旧不停。在奈尔的提醒和鼓励下,科洛丝将她在卡尔瓦德那些年里学到的和读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回忆和整理出来;有关东方文化的部分,那些她原本打算翻译的书籍现在已经不在手边,便依赖于她清晰有条理的记忆在纸面上转化为西方人所熟悉的文字。因为不想让门口守卫的士兵听见他们的谈话,他们便常常利用这间位于二楼,又离着大门最远的屋子。在那张方桌的旁边,他们没有浪费掉一分一秒,交谈,思考,写作,如此往复。即使暂时的,他们被拘禁在那小小楼房里;即使暂时的,他们所想的,所写的,还无法穿过那阻隔的墙到达外面。

“总会有办法的。”奈尔总是摸着下巴的胡子茬,皱着永远不展开的眉头说,“相信我们自己,也相信他们,总能想到办法的。不能因为有人给吃给喝,我们就怠工了啊。”

 

后来也的确渐渐地找到了办法,一步一步地,各式各样的;开始只能传递只言片语,后来逐渐地多起来,毕竟将他们同世界隔离开来的也不过是一个透着许多孔洞的铁丝网罢了。外面还有其它的努力,有人群到湖边抗议过——那是他们可以听到的,更远的他们便不得而知了,但按奈尔反复强调的,便是“相信他们,总能有办法”。那些努力后来也一点点地有了某些成效。

科洛丝还记得,那烟灰缸消失了或许有七八个月之久的时候,军方突然来了四五个穿着灰黑军服的人,说军方想同宪章代言人奈尔•班兹先生私下谈谈。奈尔沉着脸,说有什么当着我们所有人谈就是,我本人没有什么好和你们私下交易的东西。军方为首的不满地抽搐了一下脸部肌肉,说那也罢,政府愿意释放除了科洛丝•琳希以外的其它宪章成员,并愿意在宪章成员同意遵循共和国既定法规的前提下承认该组织合法性。奈尔额角紧绷着,问为什么除了科洛丝•琳希?她和他一样,是宪章的代言人。对方轻描淡写地回答说,科洛丝•琳希有被保守派利用以密谋复辟、危害政权的可能性,军方为了保证社会安定和她本人的安全,需要继续对她的保护和监视。奈尔冷冷地看着对方,说很抱歉我拒绝,我不能替我的同伴决定,但是我自己的人身自由由我自己决定;你们要让我离开这幢屋子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你们把我的尸体扛出去,二是你们让我们所有的人一个也不留下地堂堂正正走出去!

那之后,科洛丝问他,为什么拒绝呢?你们出去的话,至少有人能去组织、引领那些等待的人们,去做更多的事情。为什么拒绝得那样干脆呢?

奈尔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看她,反问道如果颠倒过来给你自由,你会接受吗?

她怔了一下,皱起眉,摇摇头。

奈尔微微一笑,说我知道你也是一样的,我们大家的想法、愿意做出的牺牲都是一样的;你我不过是代言人罢了,代言人只是代言人,不是将军、首脑或领袖;我们要的并不是某一个或两个能够独掌大局的英雄,我们要的是一个能够自然、有效地推举出代言人的群体;我们在这里,或者我们在外面,效果并没有本质的差别,或许我们被囚禁起来反而更好不是吗?他们正在做得很好吧?我相信他们。你也相信他们,对吧?你自己就曾经说过,许许多多微不足道的良心聚集在一起的力量。

那好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却又浮出来,在科洛丝的耳边响着。对,就是在这张方桌旁,奈尔•班兹那样说过,他说的时候,手指不禁微微弯曲着举到唇边,是吸烟者的习惯动作,尽管手上没有香烟,那桌面上也没有烟灰缸。

 

 

身后有人在敞开的木门上敲了敲,说琳希女士开饭了。科洛丝应了一声,把思绪从回忆里抽回来,站起了身,手指留恋地在那桌面上稍稍停留了几秒,转身踏出门去。

吃完了饭,她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半。外面的天已经开始转黑了。她想了想,开口问那个开车从空港接她回来的人,说能不能载她去一趟哈肯大门?那人一愣,说可以,只是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琳希女士不打算早些休息吗?她摇摇头,说不累,如果能在日落前到哈肯大门,她还是想去一趟。那人说好,车就在院子里。

到达哈肯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夕阳变红了,斜挂在西面的远山上。大门的守卫士兵颇是犹豫不决了一阵,先是拒绝后是推脱终于在询问了上级将领指示之后,派了两名士兵跟随着科洛丝登上这共和国最北端高高的壁垒之巅。

 

黄昏的风有点凉。尤其当它带着边境山野那种萧瑟的蛮力划过砖石砌成的高壁的垛口时,那种壮阔又孤寂的呜呜声会令人突然回想起在这里曾经发生过的多少次征战。即使那两名跟在科洛丝身后的持枪的士兵也不禁微微一抖,但军校里严格的训练让他们足以将那一瞬间的颤抖掩饰起来。

风吹起科洛丝额边一绺刘海,她伸手拨了开,回头对那两名士兵报以稍带点歉意的微笑,说:“谢谢你们,我不会耽误两位太久的。”奉监视之命的士兵对这意外的亲切有些尴尬地不知如何反应,一个僵硬地点了点头,另一个则有些不知所措地移开视线去,还竟微微有点脸红。

科洛丝朝着北侧的瞭望点走去,她的手掌抚上斑驳的石面。那如刀伤般的蚀刻和剥落的灰漆温和地舔着她的手心,如同一个年迈的沧桑老者试图无声地传递他的和蔼与温情。

是多久了?多少年?她上一次站在这里抚摸这垛口的石面,是在多少年前?而后来又有多少年她以为自己不再有机会触摸到它们?她微微叹息一声,抬起眼来,向北眺望。

 

往北就是埃雷波尼亚帝国的领土了。她能看见标识着国境线的小小石柱以及拉起的几道铁丝。它们立在此时光秃秃的山坡上,沉默无言地沐浴着霞光。视野里便是一片光秃秃的起伏山脉,灰黑的,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下愈发显得肃穆。灰黑中,有一条发白的山路,随着山势蜿蜒,从哈肯大门另一侧由厚实的大铁门拦住的出口处向北侧蜿蜒而去。

她的视线追着那条路,看着它越行越远,也越变越窄,最终在视野尽头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然而她的思路却比视线跑得更远,跑过了那个白点,朝着眼睛看不见思绪却看得清清楚楚的更远方飞奔而去。她知道,那条路将会经过一个小村庄。村庄只有三十来户人家,一个加油站,一家旅店兼饭馆;村庄夹在两山之间,它的背后展开一条狭长的谷间平地,划分成一块块田野;田野里此时也是光秃秃的了,但在夏天会开满金黄的油菜花;沿着田野向山间行走,能看见一棵巨大的古树,那古树此时只怕也光秃秃的了,但在夏天却会开满紫色的花,一串串像成熟的葡萄。

这个记忆又是多久了?是多少年?

但那不是她的记忆。金黄海面和紫色葡萄的画面不是她的记忆。她从未见过它。那个曾经见过它的人后来是否在每年夏天的花季去往那个村庄呢?她无从知晓。从她离开那个小小村庄南行的那天之后,她便从未收到过任何一张她曾期盼他会寄来的拍摄了那样一种美景的照片。

那又是什么时候她开始放弃了那种期待呢?是什么时候她开始清清楚楚地意识到,那样的一张照片她大概永远也等不来了呢?也许是在期待了很多年之后的最终。但也或许是在那最初的最初。

她不禁伸手捂住了自己胸前藏在衣襟之下的某个东西。是小小的、串在了细链子上的、金属的物品。确切地说是两个。她的五指隔着衬衣把它们紧紧攥住,仿佛要从那嵌入掌心的硬质的触感中汲取某种东西。她的表情并不悲伤,是淡淡的笑容,有一些怀念,有一些理解,有一些释然。在她捏成拳的五指上,有一个银质的环在无名指上映着夕阳,闪着光。

 

她记得那是1220年1月,他们从软禁中被释放的一年半之后。在那一年半中,他们试图推动彻底的选举改革。奈尔数次被以扰乱社会安定的名义被短期拘留,而那时正是他第三次拘留期满之后的一个月。

那天下着雪。雪花轻飘飘的。她和克露莎在瓦雷利亚湖畔那幢小屋二层她的那间卧室里,沉默地并排坐在床沿上,透过被细雪稍稍打湿了的窗玻璃,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为了容下更多的人,几个房间里搭起了若干轻便的行军床。已经是半夜两点的,隔壁的似乎睡熟,但她们两人却都睡意全无。傍晚的时候,她们刚刚送走包括商联在内的几个小党派的代表人。关于共同推动全民选举的提案,谈得不算没有成果,但也同样有了一些或许并不算小的意见不合。那种情况她们在之前的日子也或多或少地有所预料了。

“可以理解呢,他们的想法。”克露莎首先打破了沉默,“毕竟更希望由贵族出生的人来领导,您的身份无论如何是更有号召力的。”

“但那样不好。”科洛丝一口否定了,“他们希望那样,是因为他们还保留着对君王统治的梦想。如果我作为竞选人,即使不是有意的,也很容易给民众造成那样的精神误导,对于以后的利贝尔很可能有不好的影响。”

“嗯,我也同意。”克露莎两腿交叉地在床边前后晃荡起来,“可是要说服他们并不是太容易,但我们需要联合足够多的力量。”

“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正地争取下来呢,真正的全民大选。”科洛丝咬咬唇。

“可能很快,也可能需要更久的时间。”克露莎皱起两道粗而长的眉毛,“不管是那一种可能性,都需要提前做好完全的准备呀。要是在这最早期,都不能在各方之间达成良好的协议,以后的风险就会更多。”

“嗯,你说得对。“

“如果能够有说服他们的办法就好了。”克露莎低低地补了一句。

科洛丝又“嗯”了一声,接着便陷入沉默。

两人都紧闭着嘴,视线投向窗外,平行的两束。克露莎是在试图表达什么,科洛丝能感觉得出来。并不仅仅是感觉得出来,她分明地知道对方想要说的是什么。但是话并不化为明确的文字从任何一张嘴里吐露出来,因为它们可能太敏感,也可能会伤人。但是一股彼此心知肚明的意识在这小小的屋子里来回流荡,融进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飘进她们的鼻腔,飘进她们的耳朵里,在她们的脑海里沉沉地响着。

 

不知沉默了多久,克露莎忽然站起身来,用一种终于做了决定的语气说:“我有样东西要交给您。稍等一下。”然后转身走到屋子另一头,在墙角蹲下,从她搁在地板上的一个大背包里翻找起来。她没有花多久的时间,便走回来,站到科洛丝的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和窗外夜幕间的联系。

她的右手攥成拳头,握着不知是什么东西。她神色认真地看着科洛丝,说:“摊开你的手。”

科洛丝有些吃惊,但还是照办了。克露莎把握住的拳头移到那摊开的手心上方,轻轻松开。一个很小的冰凉的物品掉落在那掌心。科洛丝把视线移上去的那一瞬间,世界在她眼里仿佛变成了一片白茫茫无边无际的雪原,在那雪原的中心只有一个能看得鲜明的物品。它小小的,安静地躺在一片苍白之中,与底色显示出截然相反的色调。它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环,黑色的,上面镶着一只黑色的袖珍的小猫。那只猫的眼睛完成两条极细的月牙,在那一片纯白之中望着她微笑。

如果不是克露莎唤她的声音把她拉回到现实中来,她或许连一句“为什么会在你手里”都想不起问了。

“那盒录音带。”克露莎简单地说,“寄给奈尔先生的那个包裹,除了那盒录音带以外,还有这个东西。那个字条下面还附带了一条留言,写着‘请替我将这枚戒指还给她’。”

克露莎说的每一个字都钻进了她的耳朵里,都被她的大脑加以处理,却好像异物一般地被拒绝掉,被丢出来。她的心里空空洞洞的,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过一般。

“奈尔先生把戒指交给我保存。他说他保存不好这类东西,怕给弄丢了。”克露莎继续说道,“他说最好还是不要告诉您,或者至少等到适当的时候再告诉您。我不知道什么是适当的时候,奈尔先生说他也不知道。”

一个个字眼持续地跳入科洛丝的脑中,又一个个被反弹了回去。

“所以我只好一直留着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给您。奈尔先生问我有没有可能联系到雷克特先生,我也试过很多办法,但都没找到线索,也没有收到回音。”

“找不到的。”科洛丝忽然开口,“当他认真决定了要消失的时候,无论是谁也找不到他的。”

她把那只黑猫戒指在手中紧紧地握了起来。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其实心底早在七年前就明白的事实:她不顾危险要回来的地方,她一生也舍不得离开;他正是理解了这一点,才选择了彻底消失。“我永远也不会再站在你和你的祖国之间”,那句话所表达的涵义,此刻在她心中愈发清晰明朗起来。

她的心却忽然平静了,像白茫茫的雪原一样平静。方才的震惊、悲伤和绝望在稀薄冰凉的空气中逐渐退去,只剩下平静,恍然大悟后的平静,决心面对和接受的平静。她明白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她早就知道了,只不过一直不肯承认罢了。

她缓缓地深呼吸了一次,又一次,然后微微露出一个微笑,说:“谢谢你告诉我,克露莎。”

克露莎仔细地看着她表情的变化,轻轻叹了口气,说:“要不我们先躺下试着睡吧,总是坐着更睡不着。”

“你先睡吧。”科洛丝说,“我想下楼坐一会儿,顺便等奈尔他们回来。我想应该不用太久了。”

克露莎思索了片刻,点点头:“那我先睡了。您也不要等太久。”

当科洛丝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克露莎从身后又唤了她一声。科洛丝回过头去,看见克露莎认真严肃的眼神,听见她说:“科洛丝学姐,其实您也知道,奈尔先生他不是一个很会表达自己情感的人。”

科洛丝的眉头微微一蹙,低声回答:“嗯,我知道。快睡吧。晚安。”

 

奈尔•班兹和另外两名年纪稍轻的同盟成员在几天前去往洛连特地区,预定在那天晚间返回。因为下了雪,返程的时间向后拖延了。科洛丝披上了外衣,坐在一层大厅的长桌旁,点一盏微弱昏黄的桌灯,沉思着等待他们的归来。

她一直等到了三点半,才听见门外传来踏雪而行的脚步声,还有咳嗽声。大门被打开。三个穿着厚重雪服、戴着雪帽的男人走了进来。

“您还没睡啊,琳希女士。”其中一个低着嗓音说。

“不太睡得着,就干脆下楼来了。”科洛丝同样压低嗓音回答着,“我给你们暖了点热水,外面很冷吧?厨房里还有吃的。饿了的话,几分钟就热好了。”

“不饿,喝点水就行。”另一个答道,又转头看身后的奈尔,问,“奈尔先生呢,要吃点什么吗?”

奈尔一面摇着头,一面强行忍住自己的咳嗽。他把帽子摘下来,上面积了一层的雪簌簌落到地面上。

“你们先坐下。我去倒水。”科洛丝说着,转身朝厨房走去。

“有白兰地吧?”奈尔在身后说,“给我那个就行。”

科洛丝回身点了点头,不一会儿端出来两杯热水,一杯白兰地,又在桌面上摆了个干净的烟灰缸。

 

三人暖了暖胃,年轻的两个开始打起呵欠来。奈尔说你们先去睡吧。年轻人点着头。科洛丝也说你们累了,先去睡吧,我不困,我和奈尔坐一会儿。哒哒的脚步声上了楼之后,科洛丝便和奈尔隔着长桌的短边面对面坐着。奈尔抽着烟,科洛丝两手放在膝上。有那么一阵子,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在奈尔换到第三支烟的时候,科洛丝终于决定打破沉默:“洛连特那边还顺利吗?”

“只能说还好吧,有些进展。”奈尔如往常一般地皱着眉,他额角边的疤痕在桌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明显,“你们今天呢?有什么不顺利的让你到这个时候还醒着?”

科洛丝简单地说了说情况。

奈尔一面吞吐着烟雾一面听着,末了简单应一句:“啊,洛连特那边也有一点点类似的情况。一点点。”随即又陷入更长的沉默中。

“如果能够有说服他们的办法就好。”再次打破沉默的还是科洛丝。她不自觉地重复了克露莎对她说过的话。

奈尔的眼皮跳了跳,面无表情地“啊”了一声,掸掸烟灰,目光了无目的地投在空空的桌面上。

又是沉默。

整个大厅里除了桌灯灯管发出的微弱咝咝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奈尔吐出烟雾偶尔发出的轻轻的呵气声,便几乎寂静无声了。这种气氛和平常大多数时候两人相处的气氛截然不同,有一种刻意回避、隐藏或拖延而造成的尴尬。类似这样的尴尬情形在最近的半年多中偶尔也会出现,只是从没有此刻这样明显。

“你还不去休息吗?”奈尔终于开口。

“不,我想和你谈谈。”科洛丝回答。

奈尔又面无表情地“啊”了一声,眉头又皱了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科洛丝咬咬嘴唇,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奈尔,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奈尔皱着眉头对上她的视线。他把半支烟捏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花了约莫半分钟时间从她的语气和眼神中揣摩并确认了她想表达的意思,然后嘴角向下拉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又用古怪的声音轻笑了一下,说:“我倒宁可不挑这样一个时候说呢。”他把视线移开,又把烟塞进嘴里,吸了一口,继续道,“我一点都不希望你为了这样的缘故——”

“我也不是为了这样的缘故。”科洛丝打断了他,“并不是。”

“科洛丝,这场运动从头到尾,让你牺牲的已经太多了。我怎么可能为了提高那么一些获胜的把握而要求你做违背你意愿的事情呢?”

“那么,违背你的意愿吗?”

“……”

“你刚才说,‘宁可不挑这样一个时候说’。那么假如没有现在的这些问题,你有一天会说吗?”

“我不知道。”

“奈尔,今天克露莎把这个给了我。”她将手中攥着的那个黑猫戒指摆在了桌面上。

奈尔一愣,眉头锁得更深了。

“克露莎说,你让她不要告诉我。”科洛丝继续说,“你还让她帮忙找人。”

奈尔没有作声。

“其实我很明白,你也应该很明白,我当初既然选择回到利贝尔来,我就几乎不可能再离开。我一直都很明白,只是很晚才发现而已。”

奈尔依然没有作声。

“等我发现以后,我就想通了:继续活在自己内心那种明知不再有可能却无望期盼的世界里,是懦弱的。他不希望我这样。他之所以要彻底消失,还把这个东西送回来,是要让我沿着自己选的路完全不回头地走下去。”她拧着眉头,一字一句地说,“他要我面对现实世界。因为这个世界里,有我最想要的东西,也有我的朋友,更同样有爱我的,和值得我去爱的人。”

奈尔眯起了眼,仍旧一言不发。

“克露莎说,你是个不太会表达自己情感的人。”她继续看着他,“但其实我觉得,你同时也是一个不太会隐藏自己感情的人。我们共事这么多年,有些事情我也不会感觉不到。”

奈尔低低地“嗯”了一声,掐灭手里燃到末端的烟头,叹了口气说:“科洛丝,我是真心的,所以我更不愿意让你牺牲自己的生活。”

“不是牺牲,奈尔。真的不是。”科洛丝摇摇头,握成拳头的双手轻轻颤起来,“我不会感到不幸福。恰恰相反,我想我会觉得非常幸福。”她直直地看进对方的眼里,“其实,我也是一个不擅长表达自己情感的人呢。”

墙上的挂钟还在尽职尽责地滴答响着。两人之间又是一阵寂静的沉默。

然后奈尔点点头,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点,是个微笑,说着:“我明白了。”

 

一个月之后,科洛丝•琳希和奈尔•班兹在柏斯七曜教堂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

婚后,科洛丝保留了自己的姓氏,以同事兼妻子的辅助奈尔•班兹推动选举。

次年六月,科洛丝产下一女。

 

 

哐当一声巨响从脚下传来。科洛丝低头,看见哈肯大门朝北的铁门徐徐打开,几辆载着许多货箱的重型卡车从门内鱼贯而出,沿着盘山的山路朝着北方缓缓驶去。

她目送着那几辆卡车渐渐缩小的轮廓,听着下方的大门又一次闭合,锁上,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她瞥一眼夕阳,见那圆圆的身影已经被远处的山巅切掉了一个口子,心里想着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她最后向北边望了一眼,把方才捂紧胸前的手放松开来,对着天空中的云丝淡淡一笑,转身走下了楼。
 
 

 
 
—————————————

[1] 出自《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十九条第二节。

[2] 仿《七七宪章》修改而成,部分原句照搬。“一三”表示七曜历1213年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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