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特×科洛丝][空之轨迹]极目之远·第四篇·地平线(下)

9

热。

温温的、黏黏的、胶着的、绵延成片的热度。

从身后席卷而来的热度。

漫过脊背,缠住腰际,掐紧颈项,直冲头皮。

贴着身,如铺开的一张大网,要从后面追赶上来,网住她。

网线交织成的结点勒进她的皮肤,不止是热。

是发烫的舌尖。轻轻一舔便烧灼般疼痛。

那锐利的痛感促使她想要睁开眼,而那蔓延的温热却催促她向着沉沉睡眠中堕去。

纠结两难中她试图呼吸,胸腔却猛然被灌入窒息的冰冷。

 

冷。

冰水的冷。凛冽的、刺骨的、蛮狠的、一触即能冻上的。

不止是冷,而且充满苦涩。

也不止是苦涩,还闷堵了口鼻,冻结了呼吸。

那冰冷迎面扑来,如无尽细针扎入前额、眼皮、脸颊、嘴唇和喉颈,横扫前胸、腹部和腿脚,钻入每个毛孔,顺着看不见纹路的血管爬满全身。

那血管一条条一路路被冻住了。寒冰的触感如火烧一般,尖锐的刺痛。

刺痛过后消失了知觉,混混沌沌麻木起来,恍惚中眩晕起来,仿似漂浮在虚空。

寒冷却在向内侵蚀,一寸寸地沿着开拓出来的万千通路奔腾着涌向五脏六腑。

 

冷与热相撞了。在身体的深处狠狠冲撞在一起。

热没有冷却。冷也没有因此温暖起来。

热度哧地沸腾了。寒气霎时成冰。将困顿疲惫的身体猛力撕裂成两半,在极冷与极热之间挣扎,从血肉和脏腔内部发出无声的嘶喊。

那嘶喊扯动了她的神经,用尽全力地拽着,拉着,牵引着,间歇性地噼啪放起电来。她脑内的每一寸都不可遏制地疼痛起来,每寸头皮都因此颤栗起来。她努力去想清楚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她努力去分辨浑身前后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痛苦不已的迫力。

一张眼皮强行撑开,微微一道细缝。

什么也看不见。唯有浑浊的、黑暗的、涌动的无限。

一个指尖努力探出,向上方那么一点点的地方。

什么也触不到。唯有冰凉的、流动的、无法化为实形的海水。

想要听。耳膜被压得生疼,只有无边的轰隆声。

想要喊。无法张嘴,无处不在的海水试图从每一处灌进她的身体,侵占她的手足、心肺以及所有感官。

身体沉得已经不属于自己。沉重感压过了背部传来的灼热和覆盖于胸前的寒冷。

她在下坠。沉沉下坠。无声下坠。不急不缓、不偏不倚地朝着死亡的方向下坠。

‘原来如此。’她想。

‘我在下坠。’她说。

‘这是哪里?’她问?

‘亚瑟利亚湾。’她答。

便要沉入这亚瑟利亚湾的海底。

便要葬在这里。

便要被梅威海道伸出的两翼臂弯环抱着,在家乡的怀里。

耳边的喧嚣消散开去,蜕变成安详的静谧。浪涛仿若摇篮曲般,配着波动的水流,前前后后冲洗她的全身,仿若为她进行格外虔诚的洗礼。

眼前的黑暗也渐渐亮起来,仿似海底有光射出,是隐隐召唤着她的明亮的温暖。那朦胧的亮光里恍惚走出两个人影,肩并肩的,高的是短发,稍矮的是长发,轮廓在水波里晃动。

‘他们是谁?’她问。

‘你知道的,你记得的!’她喊。

‘隔了多久了?’她问。

‘二十多年了。’她答。

‘太久远了。’她说。

‘好怀念。’她叹。

那两个人影朝她走来,远远地张开双臂。他们还离得很远,触碰不着,面庞也看不清。他们是随着水波摇来晃去的两个有着姓名的影子,那么虚幻,却又真实。

‘你们从哪里来?’她问。

‘特迪斯海吗?’她追问。

‘从卡尔瓦德海域一路赶来吗?’她继续追问。

‘啊,卡尔瓦德的海,和利贝尔的海,是连在一起的啊。’她欣慰地笑。

‘呐,是我!是你们的科洛蒂亚!我已经长大了!还能认出吗?’她向他们伸出双手去。

 

一阵水流从眼前蹿过,搅碎了那片明亮的光。再一眨眼,人影消散无踪了。

她慌乱起来,试图活动开四肢。但肌肉被麻痹得难以动弹,胸口一阵骇人的堵闷,耳畔又狂风暴雨地轰响起来。

然而某处,有种什么特殊的声音。尖锐的,嘶哑的,凄凉的,像某种飞禽的哀鸣。一声一声,一长一短,反反复复,来来回回。从遥远的某一处,穿透了所有距离和屏障,振动了海水,摩擦着她两侧的耳膜。

‘那是什么?’她问。

‘是谁的喊声?’她警觉起来。

‘是从哪里?’她努力睁开眼,仰起头。

看不见。却听得更加分明。在上方的某处,持续不断地、歇斯底里地鸣喊着。

‘基库……’有个声音在她脑中微弱地唤着。

‘基库……’那个声音继续唤着,仿佛试图召唤着某种看不见的力量。

‘基库……’她顺从了那个声音,开始努力地动起手脚和身体,推着自己朝着接近那个鸣声的方向游去。

‘快一点!要快一点!’不知为何,有这样一个声音开始鼓槌般在心头击打。

‘快点赶过去!快一点回到水面上去!’那声音慌乱而痛苦地催促。

‘去找!找她!找到她!’她的心脏紧紧地揪起来,前所未有的恐惧袭击了身心。

‘找她?谁?!’她几乎要喊出来。

头顶上方那个哀凄的鸣叫声如利刀划过她的脊背,将方才还在灼烧着她的热度劈裂开来。她的身子猛然僵直了一下,憋住的气息差点儿松了开。

‘尤莉亚。’她在心里喃喃自语。

‘尤莉亚!’她的心肺被从自己体内传出的嘶喊撕扯开,绝望冲出了胸腔,冲破开阻挡眼前的海水。她的手脚越发奋力地划动着,在漆黑无垠的水的囚笼中同跳入眼帘的那幕记忆狂乱搏斗着。

 

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她背部被狠狠一推的那一掌。

身后传来的巨大的爆炸声。

扭头看见的那双碧青色的眼眸,闪烁着焦虑急迫的光。

瞬间腾起海面数亚矩高、将整个船身彻底吞噬的红色火焰。

推她入海的那人跪倒在船舷边,面庞因痛苦扭曲。

她想喊那人也赶快跳离那艘船,可那人却不动,只是跪在那里,左手支撑着整个身体,右手伸在胸前,握着一个银光闪闪的东西。红色的火光在那人身后鬼影般乱舞。那人不躲也不逃,天青石般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落入海水中的她,双唇快速地嚅动着。

更可怖的一声爆炸响起。是导力艇的储能舱被引爆了。狰狞的火焰汹涌地冲上夜空,张开着贪婪的血盆大口朝着她们猛冲过来,眼看就要将那双青色的眼睛连同那个脸庞和那具身躯一同吞没。一股强大的冲击力伴随着滚烫的热流猛击过来。她本能地背转了个身,下一秒被热浪击中,便失去了意识。

那一秒发生了什么?

爆炸的能量那么大,她离船体又那么近,为什么四肢完好?为什么除了背后隐隐作痛以外,浑身上下没有受到其它伤害?为什么明明失去了意识坠入水中,在醒来之前却似乎没有被海水灌入肺腔?

她惊恐万分地问自己。

她又一次看见那双凝视着她的青色的眼睛,那死死锁住不肯放松的视线,那微微嚅动的嘴角,那握住银色圆形物品的右手。

一阵刺痛的电流击穿了全身。她仿佛看见那地狱般的火焰将那幅存于她记忆最后一秒的图景彻底吞噬,而自己则被一个无形的、朦朦胧胧的球体包裹起来,被那最后一股热浪猛烈地推离开去。

船上,船下。

火里,水里。

仅是隔着那么一层看也看不见、触也触不着的无形防壁,谁知刹那间却隔开了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咸涩的海水刺痛了她的双眼。她鼓足力气猛地向下一蹬双腿,终于浮出了水面,在湿冷的、却弥散着焦烟气味的空气里狠狠吞吐了几口气,彻底清醒过来。

她朝四周望去。

爆炸产生的那股力量应该是把她推出了很远,约莫有二三十亚矩的距离。她能看见爆炸后的船只骸体,剩下那一丁点儿,几块散落开的部分还在冒着零星红光。主体却已经下沉了。断裂下来的一些木板残片漂浮在海面上。看不见浮动的人头。她的视线寻遍了所有浮动的木板,也没有寻觅到任何人存活着的气息。那只从方才起就在凄鸣不已的飞禽,白色的一只,在那片残骸上空来回盘旋,时而俯冲下去贴近海面,试图找寻着什么。

海岸和港口离她很远。她只能根据卢安市港口处相对密集的街灯、梅威海道上格外稀疏零落的路灯,还有凸起的悬崖上方高高的巴伦诺灯塔来判断自己的位置。身边的整片海面,除了无尽的浪涛和鸟儿的鸣叫之外,听不到别的丁点儿声音。残月只有一弯,只有碎玻璃般撒落天幕的星星发着微不足道的光。

她浑身一颤,开始觉得从里到外冷透了。背部也突然开始钝痛。因为刚才拼命地向水面上游几乎费劲了浑身的气力,她的四肢发软起来。一块木板碎片漂过身旁,她游过去,伸手抓住,努力爬上去,将半身倚靠在上面,稍稍喘着气。木板粗糙的边缘划过她的衣襟,凹凸不平的表面压上一个坚硬的圆形物体。她才忽然想起来,那是牢牢用银链系在腰扣上的导力器。她伸手拽了出来,拨开盖子。海水湿哒哒地滴落下来。通讯的部分浸泡了这么久了,是彻底不能用了,但控制魔法的部分不怕水。连成完整一条长链的七个小孔中,结晶回路在夜空下荧荧发光。她抿了抿冰凉的双唇,查看了一下所剩的导力能量,轻轻给了自己一个简单的治愈术。

治愈术发出的光很小很微弱,海岸上是不可能看见的。但就在附近盘旋的基库却能。它长长地鸣叫了一声,贴着海面疾驰而来,认清了自己过去的主人,半空打了两个转,停落在她单手抱住的木板上。它把爪子向她的面前一搭,在木板上落下一件轻飘飘的东西。她接过,捏住那件物品的手指微微发颤。

那是烧掉了半截的几片羽毛,本是白色的,呈扇形展开,根部用一个金色的圆扣固定,原是挂在尤莉亚所用导力器上的装饰物,和她过去镶在帽子上的一样。现在圆扣还在,羽毛只剩一半,边缘是焦黑的卷曲,被海水浸湿了全都蔫皱在一起。她闭上眼睛,做了一个缓慢的深呼吸,以试图将心口揪紧得令人浑身颤栗的疼痛感舒缓下来。满脸满嘴都是又咸又涩的海水,她分辨不出自己是否流下泪来。

 

基库低声地“咕咕”叫了几声,展翅向半空里飞起开去,飞一段回来唤她两声,又往前飞。

它在引她去什么地方吗?她想着。

可她不能这么直接回到梅威海道的沙滩边去,也不能到卢安的港口去。哪里都可能不安全。可身后是茫茫无际的大海,要凭着自己的气力游到卡尔瓦德边境去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基库却在坚持着。它或许是知晓某个可能的安全场所?

她浑身疲惫,被冰冷的海水浸泡的下半身逐渐将麻木感传递到她的大脑。她想不了太多,也没有再多的选择了,便付以最大的信赖,跟随着它所指的方向努力地游去。

路程很远。她冻僵的身体和逐渐不支的体力只能依靠中途简短的暂停和小小的回复术来勉强支撑。如此游了不知多久——她已经无法估算出时间,只觉得无比漫长——她终于意识到基库所指示的方向是巴伦诺灯塔正下方的高高的悬崖峭壁。

那里……能有什么?她疑惑地在心里问。

基库却越发坚决地引导着她,在她很接近的时候忽然快速地飞入了峭壁凸出那端一个不易看清的裂隙里。

洞口吗?可在那上面,如何能爬上去?她更加疑惑地想着,却也只能继续向前。

基库在裂隙中消失了一阵,又飞出来,不再鸣叫了,只是在她的头顶来回盘旋。

她已经几乎使不上力气了,导力器中的能量也已经在一次次的回复术中消耗殆尽。她就在那峭壁之下,双手和上身紧紧扒住那块救命的木板。她仰起头,在灯塔洒落的余光照耀下努力去看基库所指得那个裂隙。

太高太远了。将她和那个入口隔离开来的是被潮水冲得湿漉漉的的岩壁。若是平时,或许可以勉强找到攀爬的途径,但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又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她虚弱地喘着气。这一路逆着海潮已经令她精疲力尽,她如何才能够爬上那里去?

她咬紧了牙关,努力将自己推送到岩石边上,伸出右手抓住最近的一块凸起的岩石边沿。稍稍稳住了一点,她将身体的重心朝着峭壁靠过去,然后把左手从木板上松开,试图也向着那岩石上沿抓去。一个浪头轻轻向崖边打来,并不猛烈,却足以打过她的全身。她右手气力一松,便摔回海里。她只能慌忙中再次抓紧尚未被浪潮冲远的那块木板。

她近乎绝望地努力维持身体的平衡,然后又一次将自己推近崖边。她用残存不多的气力逼着自己再次单手扶上锋利的岩石上沿,不顾手心被划破的口子滴落出鲜血来。她正要做第二次攀登的尝试,忽然听见上方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和一些人的低语。

有人似乎在用尽可能低的却又足以让她听见的音量喊着:“别动!呆在那!我们下去救你!”

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她努力睁开这两眼,直到感觉有人靠近了她。再之后,她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醒了吗?”有个明亮的少女的嗓音轻轻地问。

科洛丝缓缓睁开眼,只见一双浅褐色的晶亮眼睛从很近的距离俯视她。那双眼睛月牙般弯了一弯,笑起来,说:“醒了就好。烧也差不多退了呢。”

科洛丝动了动脖子,看见一盏用于户外照明的便携导力灯在她身旁不远处淡淡发着偏黄的光。而靠近她的身边,还立着两个便携式导力暖炉,给她周围的空间持续地递来温暖。

“我……这是在哪儿?”她问。声音很低,有些沙哑。

“岩洞哟。”少女笑着说,“就是我们救你上来的那个悬崖里边。你听,能听到海的声音。”

科洛丝凝神一听,果然能听见薄薄一层海浪声,但飘忽得有些远,她猜想自己应该是被抬到洞穴深处了。

“谢谢你们救了我。”科洛丝有些费力地说着,“你们是……?”

面对着那看上去怎么都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她不由地蹙起眉来,一连串的问题塞满了头脑:你们是谁?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为什么半夜会在岩洞里?为什么救了我?救了我之后告诉了什么人吗?还是一直就这样把我藏在这里?……

她的视线忽然落在那少女的上衣上,顿时瞪大了瞳孔。那是暗紫色的制服外套,金黄纹边,深红领子,里边翻出白衬衣的衣领;衬衣领子下方,用红色的丝带系着一个绿色的圆球状领扣。这不会有错!这是杰尼斯王立学园制服的冬装!

“你是杰尼斯王立学园的学生?”她脱口而出的问。

“是哟。”少女高兴地回答,眼神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狡黠,补充道,“不过现在已经不叫‘杰尼斯王立学园’啦。建国后就改名为‘杰尼斯高等学院’了。”

“啊,我……我说习惯了。”科洛丝连忙解释道。

“是有很多人改不过口来呢。就连老师们也常说错。”少女笑着替她圆场,然后把头一歪,自我介绍道,“我叫克露莎。当时用绳子把你拉上来的是我的两个好兄弟,鲁克和帕特。不过他们现在在学校里上课呢。还好当时我们都在,要是只有我自己,肯定是没办法了呢。”

“上课?”科洛丝愣了一下,“现在是白天?那你呢?”

“是下午。”克露莎眯着眼睛嘻嘻笑,“我找了点借口请了假。不用担心,这些小事很容易应付。”

“啊,可是——”科洛丝想要开口问更多的问题,却嗓子一痒咳嗽起来。

“先别说太多话!”克露莎俯身过来,伸手把她扶坐起来,说,“你烧没退尽,力气也不够。而且,饿了吧?”她不是询问的口气,而是轻松愉快的理所当然,“你没醒的时候,我们只能用蜂蜜水之类的喂你。那样怎么都不能够饱的吧?现在醒了,赶快多吃点,恢复点体力。正好我给你带来了学园很好的饭菜,德波拉阿姨的手艺哟~!”

“诶?”科洛丝眉角一抖。

克露莎眼睛一眨,咧开嘴,把闪过视线的又一抹狡黠很自然地掩饰掉,转身去拿放在后边地面上一个悉心用几层棉布包起来保温的饭盒,一边用手解着结,一面说:“你想要问些什么我大体能猜到。你先专心吃着,边吃我边跟你说说情况。”

科洛丝从她手中接过饭盒,忽然间切实地感到格外的饥肠辘辘起来。且不说那饭菜是令人垂涎欲滴的怀念的气味,就算是再平常不过的白米饭,此刻嚼进嘴里也是无与伦比的滋味。于是她便也不顾礼仪地狼吞虎咽起来。

瞅着她吃饭的样子,克露莎嘿嘿笑了笑,然后两腿一盘,背一弯,两手在胸前交叉抱起,开始说起话来。

 

“你一定想问,我们一群学生为什么深更半夜藏在这悬崖的岩洞里,对吧?其实呢,我们都是民主文化同盟的预备成员呢~!这里是我们秘密聚会的场所!”她扬着头,满满自豪的样子,“现在外面查得严,尤其是学校。什么也不让参加,不许读违禁的东西,不能讨论,更不可以创作。多亏鲁克找到了这个地方,从玛诺利亚村前面有个坡道翻下悬崖就是另一侧的入口,一直通到这里;再往外又有洞口朝着大海,非常透气。所以我们就把偷偷弄来的书啊、资料啊、小册子啊——所有那些在学校会被没收的东西藏到这里来。你看这个地方,不要说三个人,十来个人的聚会也是可以的!”

“民主文化同盟……”科洛丝喃喃重复了一遍。

“对!你知道的吧?选举时被诬陷作弊的党派之一。利贝尔通讯社的奈尔•班兹先生——”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扬起,还停顿了一下,那瞬间科洛丝动作的僵止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当时就是为了赶来参加抗议活动才被捕的。他原不是正式成员,但现在,在他出狱之后,大家拉他加入了,还都说着要推举他当主席。我想这应该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情。”她浅褐色的眼睛闪烁着。

“主席?”科洛丝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主席?”

“是的哟~!班兹先生当同盟的主席,难道不是很好的事情吗?”克露莎很兴奋地晃着脑袋,“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想当一名记者。而且要当利贝尔的头牌记者。所以奈尔•班兹先生是我最•崇•拜的偶像。不仅是个好记者,还是个棒极了的剧作家。上次卢安抗议活动演出的那个舞台剧,其实就是班兹先生的作品!可是都被禁了!说什么危险,什么煽动!让这些胡扯见鬼去!”她愤愤地咬起嘴唇来。

“克露莎……”科洛丝神色有些担忧。

克露莎摇摇头,深呼吸了一口,将情绪冷却下来,接着说:“既然现在已经找不到可以畅所欲言的地方,读什么书,完成什么学业,当什么记者——统统不重要了。我要跟着班兹先生的脚步走。要走得比他更快,不能落后!我今年十六,只要再过两年,就可以成为正式人员了!”

科洛丝皱起眉来,犹疑参半地低声问:“告诉我这些……没有关系吗?”

“嘿嘿,没关系。因为你看起来是个好人嘛。”克露莎倏忽间便绽开笑脸来,略显夸张地摆了摆双手,神情变化之快几乎吓了科洛丝一跳;接着她陡然把动作停了下来,两手又一次在胸前环抱起来,用严肃认真的表情一字一顿补上,“再说,更重要的是,你根本不可能跑去找谁告密的。”

科洛丝怔住了,张开了嘴,却说不出话。

“比起我们来说,你应该更不想被他们抓到吧?”克露莎歪了歪脑袋,嘴角挂起一抹不再掩饰的狡黠,“昨天海面上发生了那么奇怪的爆炸,你不往岸边,偏往悬崖峭壁游,难道不是有不能上岸的原因吗?”

“啊……”科洛丝一时语塞,手捧着还透着温热的饭盒不知所措,眉头顿时紧蹙起来,心口狠狠揪紧了,咬了咬下唇,问,“关于那个爆炸,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官方的没有。”克露莎摇摇头,“大半夜的,人早都被赶回家了。能看到的,也都是嘴巴被缝住不会说话的人了。”然后她眯着眼笑起来,说,“别担心,你的秘密,在我们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我不会告诉别人;鲁克和帕特呢,都乖乖听我的。我警告过他们半个字也不许对任何人说!”

“唔……那,谢谢你们了。”科洛丝略显尴尬地道着谢。眼前这位少女的言行令她感到难以捉摸,又隐约引起某种莫名的不安。

克露莎视线不松地瞅着她,然后又笑了一下,探头凑到她的耳边,故意把声音压得又哑又低,道:“不过小姐您的姓名,我还不知道呢。”

“啊——”科洛丝屏了口气,视线不自觉地偏移开了些,“我叫——”

“科洛丝•琳希?”克露莎几乎是促狭地笑了一声,“或者您更希望我称您为科洛蒂亚陛下?”

“?!”

“我看过学院档案室里所有的相册,还有近二十年所有的利贝尔通讯哟~。”克露莎得意地挤挤眼睛,“资料的搜集和记忆可是记者最基本的训练!对于著名人士相貌的辨识能力——无论对方把头发修成什么样,染成什么颜色,都不应该逃脱一个具有优秀素质的记者的敏锐眼力~!”

“克露莎姑娘,你认错人了!”科洛丝斩钉截铁地说。

“那可真是天大的巧合了。不仅仅是人那么像,连随身带的鸟儿也一模一样吗?”

“……”

“养白隼当宠物的人本来就少,能训练得如此好的更是少之又少。何况那只白隼,不止是训练得好而已,而且是最勇猛的战士。为了守护流淌着高贵血统的主人,矢志不渝地、倾尽全力地飞翔和战斗着,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很哀伤动人的故事呢。”

“最后……一刻?!”突如其来的震动令科洛丝瞪大眼睛,也顾不上否认身份了,尾音不由颤抖起来。

面前少女的神情一点儿也不像在开玩笑,是严肃的,笼着一层淡淡的同情。

“我正打算告诉你。”她说,“救你上来之后,我们也给那只鸟包扎了伤口——是的,它受伤了,伤得挺重,还飞了很久,伤口裂开得太厉害了。它,也并不算年轻了吧?”

背上忽然发起阵阵凉意,心头尚未褪去的疼痛有一次痉挛地加剧了。科洛丝紧紧咬住了打颤的嘴唇:“二十年了……它,在哪儿?”

“埋在了靠近玛诺利亚村的洞口。擅自做了决定,很抱歉。不过你一直发烧昏睡着。”

“我?我昏睡了……多久?”科洛丝这才想起这个问题。

“两天。”

“竟然……两天了吗?”

“是啊。还好你今天醒了,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克露莎把背挺直了,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其实,鲁克和帕特没有猜到您的身份,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们。我原本想过是否要联系同盟里的大人,但我不太确定他们对你会有什么样的态度;或者说,你还活着这件事情可能就超乎很多人的想象了。更重要的是,现在到处都有监视,我贸然去找谁都可能产生很糟的结果。所以,我想还是等你醒来,问你自己的想法。”

科洛丝把手中的饭盒在身边放下,做了个缓缓的深呼吸。一下子涌进脑中的信息量太大,太纷乱了,她不知从那一端捡起头绪。她朝着对面酒红头发浅褐眸子的姑娘望了一会儿,微蹙着眉头开口问:“你自己,难道对于你所认为的科洛蒂亚女王还活着,并且就坐在你面前这件事情,就觉得很自然吗?如果我的确是你认为的那个身份,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无法说出口的隐情,情愿亲自背负所有骂名,被世人误解唾弃也要坚守自己的信念,那是一个深切地爱着她的国家和人民的高贵女王——我一直都在想,假如有一天能写出这样一则为您洗刷冤屈的报道,该会是多么的轰动~!”克露莎扬起了眉毛。

“这不是在编故事,克露莎。”

“我不是编故事。”克露莎微微一笑,“我听了您在广播里宣布撤军和同意帝国进驻的全国通告。十岁的时候听的是现场广播,后来还听过录音。我非常确信,因为您的声音泄露了您的秘密——没有一个真正的叛国者能够把那样一个通告宣读得那么深沉和无所畏惧。我相信,您既然选择了放弃国家的独立,那一定是为了守护更加重要的东西。”

“克露莎……”

“不要问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确信,我就是知道~。”克露莎再度咧开嘴来,“我的推理判断能力,也有人说是我的直觉,一向是非常准的。”

“但是克露莎,你的确是认错人了。科洛蒂亚女王早已经不在了,这是人尽皆知的。”

“那具尸体是伪造的。烧得面目全非又被胡闹的人群扔进湖里,谁能证明那的确是女王?”克露莎自信满满地平视着她的眼睛,“这里或许还隐藏着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呢——面临险境的女王被思慕她的男人暗中救走,漂泊他乡,经历了千难万险之后终于跨越了身份的界线互表心迹;但女王始终惦记着祖国,不顾千辛万苦也要回到家乡,她的那位爱人不知为何未能与她同行;被敌人陷害的女王在危急之中遇到了命中注定的友人,利贝尔未来的头牌记者克露莎,在她的帮助下终于——”

“这也太天马行空了!”科洛丝一口打断。

“明明是很棒的故事呀~!你不这么认为吗?”克露莎咯咯笑了起来。

“这不是在写小说,克露莎。”科洛丝绷着脸。

“生活本来就是一部最精彩的小说!”克露莎昂着头,“好啦好啦,学姐你不愿意承认也罢,我不会逼你,也不会随意乱跟人去说的。你只管放心!”她简直一副哄人的口气,“不过现在的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办?哪里是安全的?那艘船原本是要送你去什么地方?”

“唔……”科洛丝若有所思地垂下眼,说,“卡尔瓦德。本来是要回卡尔瓦德的。”

“果然啊。”克露莎不知为何似乎有些满意地点点头。

“请问……”科洛丝有些犹豫地问,“能往卡尔瓦德拨打一个长途通讯吗?”

“不可以!”克露莎强硬地摇着头,“按帕特所探听到的情形,现在利贝尔的通讯可能全程被监听了,尤其是卢安地区,往国外的通讯就更敏感了。”

科洛丝的心头焦虑起来。她昏迷了两天了,对于卡尔瓦德那边来说她应该是死亡或失踪两天了;她若不能及时和谁联系上,又不知要拖延多久——雷克特此时究竟听到了什么消息,又是什么样的反应?他一定急疯了,可她要怎么才能尽快与他联系,或者尽快地回去?

“学姐。”克露莎喊了她一声,见她陷在沉思里,又拉长语调重复一遍,“学~姐~!”

“诶?”科洛丝抬起头来。

克露莎的两眼荧荧发亮:“去卡尔瓦德的话,还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科洛丝睁大了眼睛。

“我认识一个人,也是民主文化同盟的,他在一艘很大的商船上担任货运监理。我昨天和他一起吃了晚饭,他说他们的货轮后天中午出港,运一批货物去卡尔瓦德。”克露莎笑眯眯地说,“而且呢,他刚刚答应了我,让我带我的朋友们去他的货轮上参观呢~。怎么样?天赐的好机会吧?”

 
 
 

10

已经多少个小时小时没有真正睡了?他记不清,也无意去算。

车窗大开着,湿冷的西北风猛往狭小的包厢里灌,把窗帘布子、挂在墙边的长外衣、以及用一根细绳拴在包厢门后的乘客须知刮得哗哗直响,更把满满一缸子烟灰狠狠吹起来,飞舞了半空,狼藉了整个桌板和桌板旁的车厢地板。

他一个人坐在铺位上,只穿了一件衬衣,袖口胡乱地卷着,领口的扣子散着,头发又长又乱,掉在眼睛前面,也不甩开,只那么弓着背,盯着已经要漫出来的烟灰缸,继续不停地一个个烟头往里塞。

桌板上,除了烟灰缸和散落的烟灰,还丢着两个一次性纸杯,装的是只剩下黑色残渣的咖啡;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三明治,剩下的部分用透明的保鲜膜胡乱裹着,歪歪斜斜躺在那里。

即使完全食不甘味,他也逼着自己吃东西。哀痛,愤怒,悔恨——所有这些感情都是无用的,都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他允许自己哀痛,允许自己愤怒,允许自己悔恨,却不允许自己被这些情感操控。结论还没有板上钉钉,杰夫还没有给他回音,他也还未亲眼看到无可反驳的证据。在那之前他不会轻易放弃,也更不会让自己的身体懦弱地提前举起白旗。

但要控制自己的睡眠却是更困难的。他也逼着自己去睡,坐着,躺着,斜靠着,闭上眼睛,但和睁眼的区别无非是看到的是眼前实际的,抑或是脑中幻化出的景象。他所能最大限度达成的睡眠顶多十几二十分钟,而且是充满了噩梦的,以混乱起始,以惊醒作结。

但奇怪的是,这些梦里她从未出现。一次也没有。

 

他在亚丁港等了四天。一艘船一艘船地等着。一个通讯一个通讯地拨打到亚琛市雾香•楼兰的办公室。她说,先等等。她说,正在查。她说,情况还不明朗。最后她说,通讯上不方便,回亚琛来谈吧。他跳上最快的列车,在铁轨上哐当飞驰了三小时,一路从车站跑到了东方人街外的茶馆。

茶馆很清静,有女侍穿着东方式的传统服装,素色的,宽大的袖口用带子系起来,跪在矮茶桌前,端着瓷壶慢条斯理地沏茶。瓷器相碰的清脆和水落杯碗的柔美相呼应,和着茶香和兰竹清香沁了满屋。与此氛围格格不入的便是矗在门口的男人。不说是蓬头垢面,更糟的是那一脸疲惫里藏的怒气。雾香从里面迎出来,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叹了一气,说:“挑这个地方真不合适。不过,还是进来吧。”

 

她说理查德总统希望转达他的痛惜和遗憾。

她说海湾水深,海潮又急,要想打捞到什么来查清事故的原因,基本无望。

她说爆炸强度很大,幸存的机率非常低;她的人,以及利贝尔方面的人,在海边巡查了三天,并未发现有人生还。

她说很抱歉,她的手下能力和行动范围有限,未能帮上忙还请见谅。

她说,请务必节哀。

 

他手里的瓷杯几乎捏碎。冷冷笑着,笑声嘶哑而扭曲。他说事故原因你知我知,只怪我太低估了对手的执念和妄为;可雾香小姐您方才这番话,是在有意表明立场吗?

她细眉一蹙,答话前先抿了一口茶。转达这番话的是身为卡尔瓦德情报局上尉的雾香•楼兰,她如是说。从卡尔瓦德的官方立场来说,这只是利贝尔的内政,甚至连内政也谈不上——科洛蒂亚•冯•奥塞雷斯这个名字早已列入死亡者的名单。从来没有什么人离开卡尔瓦德进入了利贝尔,也从来没有什么人要从卢安离境返回亚宁港。对于一个在书面上都不存在的人,谈得上什么事故吗?如果非要说卢安海岸发生了什么,那也仅仅是利贝尔意外痛失了一位空军女将。她说亚兰德尔先生您是明白人,我们能帮什么不能帮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您是必然能够理解的。

他不无自嘲地苦笑了一番,说我也是过来人我当然理解。贵国肯这么多年收容我们,雾香小姐也一直给予照顾,我们本就该感激不尽了。利贝尔自身内部的变数,不够防备的也好,料不到的也罢,当然不能推到贵国的头上去,再想要求更多就是过分了。

很感激您的理解,她说着,一面用手指摩挲着杯沿。从我雾香•楼兰本人的角度,她接着道,安慰的话我不擅长;只是作为朋友,想问问你有什么样的打算?

你是在试探我吗?他问。

只是有些担心,她答。

我打算接着找,他沉下声音,找到活人,找到尸体,或者找到某种确实的痕迹;在那之前,我还没有心思考虑别的。

她深深皱起眉来,说你仍旧不肯接受吗?那后边是大海,三日内没有冲上岸的,能有多少活着的可能性?

可能性?他苦笑了一下。对于一个特定的人来说,没有所谓可能性。只有是或否,有或无,百分之一百或百分之零。不存在中间的数值,不存在很可能或很不可能。她若死了,就是百分之零;她若还活着,就是百分之一百。如果那个在你们看来可能性很小的百分之一百因我过早的放弃而丢失了,那么我将后悔一生——即使终究是为了让自己死心,那么也要用我自己的方式确认。

她说你似乎不太相信我提供的消息?

他说抱歉我谁也不相信。

接着他起身告了辞。

踏出茶馆望望天,只见阴云密布。

 

他走到公用导力通讯亭,给杰夫•赫尔拨打了一个通讯。之后回到家中,快速收拾了些东西,又一次奔向车站。这一次并不向南往亚丁港去,而是往西,去往靠近沃尔费堡垒的边境、每年都要去一次的温泉圣地潞河村。从那里连夜翻山潜入利贝尔国境,对于他独自行动而言,是最直接又最容易避人耳目的。

进入最后一段车程,列车行得很慢。铁轨蜿蜒在耸立的群山峻岭间,蓝皮列车如爬虫般踟蹰前行。大小的城镇村庄稀稀落落散布在山谷,列车时不时便要在某个看上去仿似荒郊野岭的小站边停下,开启了车门,等待着一个两个提箱背包的乘客下车,再关上,然后汽笛呜呜一鸣,又轰隆启程。因为路途难行乘客不多,卡尔瓦德在这一带根本没有开通直达列车——即便是直达了也快不了多少——但眼前这好比慢镜头的行进速度,简直是要把他逼疯。

沿途的导力通讯信号忽断忽续,导力器表壳上的呼吸灯时不时地跳转成红光闪动,提示你“不在网络覆盖区”。虽然他并不认为杰夫•赫尔或雾香•楼兰或任何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刻给他打来通讯,但谁知道万一?那灯每闪一回他就烦躁一回。因睡眠不足而引起的昏昏沉沉,和为拮抗睡眠不足而猛烈吸烟引起的突突脉搏,两种相对的感觉叠加在一起,不是相消而是相长,从头到脚愈发难过起来。

他丢一根烟头,将窗外急速压进来的气流猛吸一口,凉透了整个胸腔。他浑身一颤,毛孔全都机灵起来,脑内一根根神经也霎时敏锐起来。却觉得头分外的沉,分外的疼,好似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从太阳穴两侧向中间挤压着,迟钝却强烈的痛感,一寸寸蚀刻着他的意志。他狠狠眨了几下眼睛,猛然站起身来向包厢门口走去。突然的缺血让他眼前一花,脚步踉跄了两下。但稳住了,拉开门,迈进狭窄的通道里,踏着红黑花纹的简陋地毯朝车厢交接处的盥洗室走去。

 

那里正巧没人。龙头滴答落着水。横在镜子上方的导力灯管发着刺眼的白亮的光,照着这同样刺眼的白亮的墙,还有那盥洗池子本应白亮却因反复的洗刷而磨钝了的、还显得有些脏兮兮的表面。镜子的一角破了,镜面上有道斜斜的裂缝,恰好位于映出他的面颊的正中。看上去就好像有谁举起了一把利刃,将他的面庞从一侧的眉际开始,斜向下方划去,劈裂一只眼睛,切断鼻梁,剖开脸颊。心狠手辣的一刀。暗绿的眼珠子底下,染着惨淡的黑晕,或是烟熏的,衬着僵直紧绷的脸部肌肉,令看见的人都觉疲惫。

而看的恰是本人。

那人将眉头朝着中央微微一缩,嘴角轻轻挂起,零星散布着短短的暗红胡茬的下巴浮出些许自嘲。随即用力左右晃了晃脑袋,伸手拧开有些锈迹的龙头。水柱哗啦一声喷泻下来,不均匀地冲打向水池的底盘。他俯下身,伸手掬一捧水,朝着脸上泼来。湿湿的,冷冷的,沾在脸上微微刺痛一下,接着吸入皮肤。接连又是一捧。带着窗外寒气的水揉湿他的眉毛,侵入他的眼眶,润过他干涸的嘴角,又从脸颊的上上下下哒哒滴落。

他的头痛似乎缓解了些许。但还不够。还没到位。远未过瘾。

他于是哗地把龙头拧到最大,猛地再一俯身,把脑袋塞到龙头下方。冰凉水柱直冲他的后脑勺,向四面溅开,沿头颅的形状坠落而下,甩成珠子,又落进池里。他的杂乱无章的头发迅速地被浸湿了,原本张牙舞爪立在半空的现在颓唐萎靡地坍塌,湿漉漉地扭成一簇簇一团团,如同被浇熄尚在最后挣扎的火焰。

他趴在那里,把自己的脑袋狠狠冲了个够。冲到整个衣领和衬衣的上半截完全打湿了,头顶的钝痛也仿似被那冰凉的水逐渐冷冻了起来,直至几乎感觉不到了。他才抬起头,关上了龙头。也没有毛巾。只任那满头满脸的水滴滴答答下落,落满前胸后背,落满他往包厢回去的一路红黑花纹的简陋地毯。

 

他锁上包厢的门,重重地往铺位上一坐。窗外扑面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巨大的冷颤。他想闭眼歇会儿,揣在腰际的导力器忽然嗡嗡响起。他一怔,快速掏出来,揭开盖。很小的显示屏上闪动着一个号码——陌生的。他接通了,提到耳边,喂了一声,却只听见线路的杂音。他又喂了一声,依然听不见,接着如同理所当然一般,信号中断了,剩下枯燥的嘟嘟声,和窗边刮进来的风的呼啸。

他愤怒地盯着那又一次闪烁起来的红色呼吸灯,捏起拳头朝着靠背上猛砸一下。列车的车轮依然匀速地当啷碾过枕木的接缝,不肯告知前方停靠的站点是在多远以外。

靠站的那几分钟,他应该可以回拨一个通讯。他这样想。

那是卡尔瓦德的号码。但究竟是谁呢?又是什么消息呢?他烦躁无比地这样想。

 

 

“怎么?没打通?” 两手大袋小袋的克露莎溜进门里,用脚跟轻轻把门带上。她看见科洛丝坐在床头,一手握着通讯器的听筒,正盯着那灰色方块独自发愣。

“一开始通了,但是听不见声音,很快就断了。后来就再也拨不通。”科洛丝转回头对她说。

“唔……”克露莎嘟起嘴,踢掉脚上的鞋,趿拉起旅馆的拖鞋走进屋里。她绕过科洛丝坐着的那张床,把外出购物的丰盛成果小心地摆在窗边面积有限的小圆桌上,从其中拎出冒着热气的两个纸饭盒,冲科洛丝招招手,说:“一会儿再试试吧。既然开始接通了,那么或许他回头会给你打回来。先来吃吧~!”

饭盒揭开,是热腾腾的包子。

“新鲜出笼的哟~!”克露莎得意地说着,“排着挺长的队。不过我找了个排在前头的好心东方人大叔,抢先买到了哟~。嘿嘿,趁热趁热。一路过来都累得半死了,先补充体力!”

科洛丝点点头,双手接过一个纸饭盒。克露莎单手捧住另一个,一面捏着包子往嘴里塞,一面解开另外几个塑料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摊在桌上——面包、饼干、三明治、罐装饮料、奇形怪状的零食、消毒药水、纱布、回复药、EP填充剂……以及卡尔瓦德通讯。

“这样,唔,你大概会需要的东西,就都齐了。”她完全不顾形象地大嚼特嚼,一边说着,“你好好,唔,在这里休息就行,也不用往外跑了。”

“嗯,谢谢你。”科洛丝对眼前的少女感激地微微一笑,但眉头却是皱着的,“可是,克露莎,你为什么还要特意跟来呢?”

“这不是抓着个出国玩儿的机会嘛~!我最盼望着来亚丁了,吃的玩的都很丰富!”克露莎兴致勃勃地眨眼。

“但是学园的课呢?”

“唔~唔~,翘两天的课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是罚扫办公楼一个月。那些事情,鲁克和帕特会帮忙的啦~”克露莎满不在乎地晃着脑袋,那张狂模样令科洛丝不由觉得有某种格外熟悉的味道,“而且我也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嘛。万一有人到货仓去发现了你怎么办?万一上岸时遇到了麻烦怎么办?想到这些我会心里不安的啊~。俗话说帮人帮到底,所以我还是跟来比较好,出了意外情况也好应付嘛。”她笑着,两条酒红色短马尾在耳朵下边轻晃,“何况我那个朋友,欠着我不少人情呢,捎我一程只是丁点儿小事罢了。”她竖起小拇指,比划着指尖那一点点。

“那……你对你那朋友又是怎么说的?到了这儿就自己跑不见了,他会担心吧?”

“他也要先忙呢,货物的事情啊乱七八糟的事情啊。我跟他说啦,我自己一个人到处转转,等转高兴了再联系他。反正他回程也是两天之后。不用担心啦~!”她咧着嘴,“我说过包在我身上,就请放心地交给我好了!”

吃完了包子,科洛丝又试着拨了一回通讯,依旧接不通。

克露莎推推她的肩膀,说:“你先去冲个澡,解解疲劳。我在这里呆着,要是有通讯进来会替你好好接住的。”

把对方推进浴室后,克露莎瞥了瞥静悄悄躺在床头柜旁的导力通讯器,伸手按了一下其中一个按钮。小小的屏幕上显示出方才往外拨出去过的号码。她歪着头默读了一遍,接着伸个懒腰,往床上一倒,大字躺下。

 

 

列车的汽笛低低地鸣了一声,拉长着呜咽的强调,拖着愈行愈缓的步伐滑进了某个寂寥冷清的小站。天下起了小雨。银色的丝线在灰黑的暮色上编织,针脚落在了坚硬苍白的站台上,湿了无数个碎点。

他移步到车厢的门边,跨到站台上站定。车厢内的信号依然不稳,外面的信号或许强些。他打开导力通讯器的翻盖,拨通了大约半小时前呼入的号码。

“嘟——”的声音只响了半声便立刻中断,咔嗒一下是对方快速接起话筒的声响,接着是清脆响亮而带急切的陌生少女的声音:“喂喂!听得见吗?是亚兰德尔前辈吗?”

他一愣,暗自重新确认了一遍自己从未听过这嗓音。况且喊他“前辈”?

“我是。请问哪位?”他低着声音问。

“那不重要,前辈。您在哪儿?”那嗓音急枪快马地追着,“您多快能赶到亚丁港来?科洛丝学姐她——”

“科洛丝?”他似乎就听到了那三个字,叮叮当当宛如铃声从天而降,“你说科洛丝?!”他喊起来。

“是的!”那边回应着,“科洛丝学姐正在浴室里,我帮她守着通讯——您放心,她完好无事!”

他的心脏突突地跳着,又响又快,仿佛刹不住的机关枪弹子,从胸腔里震动着往耳膜外传,压过了雨声风声,成为天地间唯一声响。但他几乎又难以相信,本能的怀疑让他的耳朵竖起,穿透看不见的通讯线缆,推开那完全陌生的人声,往那边的背景里去听。他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沙沙声是否是那边所谓浴室里传来的喷淋的水声,抑或是身边雨落的音符在过于期盼的脑中幻化为远端的模糊景象。他一时又说不出话来,只是愣在那里,从未有过的反应失常。然后那边的背景中沙沙的水声忽然放大了,又突然有人声掺入,是清晰的“等等,我来!”。接着是一阵哒哒的赤脚跑过木地板的声音,话筒边随即换了人,低低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再不会骗人的声音,颤抖着振动他周遭的空气。

“雷克特,我——”那声音传来,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听见了。

他捏紧了导力器,仿佛捏紧了远端她的双肩一样,费力地确认她的存在:“科洛丝,真的是你?!你在亚丁?”声音嘶哑而低颤着,他自己也几乎辨认不出。

“是我……我,没事……”那边的声音也哽咽了。

他正要再说什么,尖锐的汽笛忽然鸣起,撕扯着落雨的沉沉暮色,催促着滞留月台的旅人快些上路。他抬头飞速瞥了眼车门边行礼的列车乘务员,那人朝他招着手。他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往回走。

“你在亚丁什么地方?告诉我!然后等着我!我马上去!现在有点远,可能要几个小时。我会尽快!一定等着我!”他冲那边喊。

更响亮的一声汽笛盖过了那边的回答,他愤愤一跺脚,大声喊着“再说一遍”。紧接着黑色的钢铁轮子蠢蠢欲动,连接的金属杆子咔咔一响,长长的列车缓缓起步。他想起外衣还在车厢里,朝着正被乘务员关起的车门小跑几步,却又猝然停下——来得及上去,却或许来不及下来。一件外衣又有什么关系。丢了便不要了就是。于是他转身,远离列车起步的轰隆作响,跑向车站几乎无人的出站口,冲着通讯器的话筒又急切地问了一遍。雨下大了起来。雨点变成豆大,啪啪摔在地面上。他不放心地确认了两遍地址,又反复交代了数遍“等着我!我马上去!等着我!”才终于挂断。

冲进了站台值班室,追着惊慌失措的值班人员问什么时候有返程的火车。那人或许是疑心遇到了疯子,战战兢兢地翻着时刻表,结结巴巴地回答说两个半小时后有辆夜车。他暗自啐了一口,心里骂着太慢了,眼球骨碌碌转向四方。人形、墙壁、吊灯、地板。所有物体抽象为三维空间中的特定形状被他的视线一一扫描。

他瞧见门外那辆摩托的轮廓。他指着它问,是你的吗?那职工惊恐地点头。他抓住他的手,说,多少钱?我买了!那人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塞进了一大把纸笔——远超出一辆那辆摩托即使在全新时候的价值。那人尚在震惊之中下巴颏儿掉下来压根合不上,他又指了挂在墙上的大衣,说那个我也买了!于是又塞一把钱。那职工终于慌乱地想要拒绝,说那我回家怎么办?他把钱包几乎掏了个空,全都扔给他,说你怎么回家你自然能想出办法,但是我赶时间!拜托,给我加满能支撑到亚丁的导力能量!是那几乎令人难以拒绝的价钱,或是那疯子般的令人心惊胆寒的眼神作祟,那人推了推眼镜,把钱哗啦揣进了裤兜,咽了口唾沫,说,好,马上给您办!您稍等,大人!

当他披着那件不合身的棉外衣,蹬上那辆灰绿色的、看上去有些老旧的简易摩托,从车站正面奔出,沿着与铁路几乎并行的盘山公路朝着东南亚丁港的方向疾驰而去时,雨已经下成濛濛一片了。

 

 

“那我还是先走了~。”克露莎系好鞋带,站到了房间的门后,冲着科洛丝把头一歪,“搞不清楚他多久能到,我还是不要在这里当电灯泡了。要是有事,打我的通讯哟~!”

科洛丝送出来,脸上挂着有点担忧的微笑,“你自己走没事?你的朋友呢?要不找他来接你吧?”

“我自己没问题~,能找着他。我可是未来的头牌记者哟,别小看我。”克露莎甜甜地笑着,“不过学姐,之后或许短期就没有机会见面了,好伤心啊~。”

“嗯,我也是。而且,这次多亏你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科洛丝淡淡地说。

“感谢的话,给我写信就是了!好好留着我的地址哟~!”克露莎眨了眨一只眼。

“嗯,会记住的!一定!”科洛丝点着头,举起捏在手里的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卢安市港口区32号水手酒吧”。方才刚刚看到的时候,科洛丝不由吃了一惊,想着水手酒吧这样的地方,难道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竟经常造访?克露莎却理所当然地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那里的人和她都是老交情,帮着收信是再顺手不过的了;信往这里寄,比起寄到学校里要安全得多。

克露莎开心地笑起来,探过头凑到她的耳边悄声说:“还有一定要记住我告诉你的写信的方法哟~!”

“不会忘的。”科洛丝微笑着向她确认。

“嗯,那么拜拜啦~!将来我们一定还有机会见面的——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克露莎伸出双手,把科洛丝用力一抱,然后松了开,开了门,挥了挥手,一路轻快地小跑着下了楼去。

科洛丝看着她的背影在楼梯拐角处消失后,关上了门,深深呼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望着渐渐深起来的暮色,眸中再度挂起了忧伤。

 

 

摩托在山岭间坑洼不平的公路上飞驰。引擎发出不太和谐的突突的噪音。高速旋转的轮胎将泥水溅起一亚矩多高。雨水打湿了他的全身,即使穿着强行买来的大衣也挡不住冰冷的水流从领口钻进衬衣的内侧,直接冻上他的皮肤。

但他却一点也不冷,不晕,不困了。他满心狂喜和焦虑翻腾倒海,疯狂的情绪充塞了血液。世界在他眼里简化了——什么山,什么树,什么路灯,什么水洼,全都不见了。整个世界抽象成一条绵延不断的路,它在眼前延伸着,延伸着,朝着远方一个既定的终点不停地延伸着。而他,就在这条路上狂奔,不停歇地狂奔,朝着那个他确信不移的方向狂奔——脚下的路全是黑暗,唯独终点处有一抹亮光。因为那里是她,而他在向她飞奔而去,跑过的每一寸空间都在身后彻底碎裂,碎裂成虚无,碎裂成他一点一点抛之脑后的绝望。

三小时后他驶进了亚丁郊区,比起通常摩托快了一倍多的速度。

 

亚丁没有雨。实际上到了半路雨已经停了。但他还是湿透的,从头到脚彻头彻尾的落汤鸡。只是不再滴水了。喝饱了雨水而变得沉甸甸的衣服冷冰冰地压着他,风一吹要吸走些许水气,让他浑身不由地哆嗦。

穿过西大门,朝着夜幕降临后更加热闹起来的主城区驶去。拐入小东方附近,街道上的人流密集起来,他一路嚷着借过也不见效果,摩托反而成了累赘。他于是将摩托扔进街角一个胡同,开始在人流中奔跑起来。路人纷纷侧目,对这个形貌滑稽行为诡异的奔跑者投以讶异和唏嘘。但那些对他来说也并不存在,只是一个个纸片人形的剪影,从身边匆匆擦过,如同那些山,那些树、那些路灯和水洼一般,在身后碎裂成虚空。

跑进了小东方。五彩的霓虹和星星点点的东方灯笼晃得他心烦。他只想快些找到那家旅馆。五十二号吗?记得不错的话应该在前面右转。他加快了脚步,影子般飞速闪过所有挡在面前的行人,用眼角的余光去捕捉左右两侧一幢幢房屋被夜色遮掩的、挂在正面墙上小小的不起眼的门牌号。然后那个数字猛然撞进了他的眼帘,他煞住脚步,抬头看见。隐蔽的、朴素的一家,木格子门窗,淡黄灯光。

他冲进大堂。

柜台,茶几,沙发。

柜台后的接待员,茶几旁倒茶的侍者,沙发一角坐着的酒红色头发的年轻女孩。

三股视线几乎同时射向他。

接待员张圆了嘴,侍者洒掉了点茶,年轻女孩瞅他一眼,用奇妙的表情微微笑着。

目光扫向内侧的楼梯口,不管身后传来的阻拦声,拔腿跑过去。

他想要跑的时候,没有谁能够真正拦得住,何况是区区旅店的职员。

他脚步噔噔冲上三楼,左右扫一眼,长长走廊中,有一扇门打开了。

她在门口站着。面向他站着。穿堂风吹起她的裙裾。

那是终点。

温暖的,柔软的,散发光亮的终点。

无限延伸的一条路得以停止的终点。

他向她奔去。

身后的楼梯、走廊,还有追着楼梯跑上来的、看见眼前情景不由瞠目结舌停住脚步的旅店职员,全都被他甩在身后,碎裂成残破的斑点。

 

门砰的关上。

门锁重重咔哒一声。

世界被锁在外面。恐惧被锁在外面。过去和未来被锁在外面。

屋里没有别人。只有乳白柔和的顶灯灯光。只有开着的窗,透进的风,隐隐的海潮气息,混合着靠的很近的熟悉的香气,沁入鼻腔,舒缓了他的每寸头皮,却又同时揪紧了每根神经。也只剩寂静。没有人追上来。没有人敲门质问他随意闯入。只有风卷窗帘的沙沙声,他自己的心跳,对方的心跳,以及双方不平稳的呼吸,在耳膜处来来回回烦躁不安地搔舔。

他一把将她推在墙上,双臂紧紧钳住她的肩膀。看她眉头皱起双唇轻咬,他嘴角一弯,心痛到麻木的弧度。狠狠压上去,毫无怜惜的狂暴,舌尖粗鲁地撬开,贪婪绝望地掠夺。她没有抵抗,轻轻软软缴械投降,唇瓣开启的温热瞬间融化他齿间的冰凉。僵硬的、消失了知觉的背部有热度环上,他不由加大了两臂的力度,怀里的热源从胸口向全身弥漫开来。

那不是一般的热源。对于他此刻的体温而言,怀里的人滚烫如火。贴上的每寸皮肤都在灼烧着,从黏接点开始,顺着他肌肉中埋布的一条条神经血管接连不断地烧去,直通混沌一片的大脑。就连她鼻腔呼出的热气,也宛若火焰的尖端舔在他面颊上。他浑身内外寸寸被熔断。颅腔,胸腔,腹腔,以及四肢中蓄积着不同情绪的线路被一一熔断。那些情绪从断点奔腾而出,如若干川流同时决堤,从四面八方迸发出来,翻腾着,咆哮着,相互冲撞着。他几乎听不到任何其它的声音,甚至连喘息也听不见,耳边只有轰隆隆的一大片,毫无意义的疯狂涌动的声响。他被它驱使着。它从他的重重摩挲的唇上奔出,从他的紧紧纠缠的舌尖奔出,从他的来回咬啮的齿间奔出,从他紧紧箍住的臂弯奔出,从他起伏的胸膛、跳动的喉结、闭上的眼睑,从发梢,从指尖,从浑身每一个可能的出口源源不断地奔出。

怀里的人似乎在试图推开他。绕在背上的热度移到了胸前,又向上捧住了他的脸颊,抚过他零星长了些许胡茬的下巴,然后稍稍用力,将他推离。那动作有力度,却很温柔,好像在安抚,在给予又同时索取慰藉。他不由松开口,睁开了眼睛,头部抽离了一些。

依旧离得很近,咫尺的距离,呼吸在半空交叠,目光亦然。交叠之处的空气几乎被煮沸了,蒸发成了真空。隔着真空,他看见了她。好像第一次看见一般。绯红的、有些消瘦了的脸颊;淡紫的、盈着些许湿润的瞳仁;被染成了浅褐色的长发披散下来,软软地落在肩头,只有在额际一些新生出的发根能看出浅浅微蓝。

“雷克特……”他听见她唤他的名字,低低地从那几乎看不出嚅动的唇边漾出,像一颗雨珠落入平静的池塘,泛起微微涟漪。他绷直的脊背放松些许,却因放松霎时觉得冷意从脚心漫起,迅速涨高,淹没头顶。他打了个寒颤,肩膀一抖,眉头狠狠一蹙,咬咬嘴唇又吻下去。

 

这一次的吻清醒了很多。知道自己是谁,怀中人是谁,在何时,在哪里。知道自己痛苦什么,欣喜什么,想什么,要什么,该怎么做。

嘴唇将言语堵住,言语却化成喘息从喉间溢出。他放开她的一侧肩膀,手掌滑过项颈移向领口。领扣在灵巧的手指下轻易屈服,接着是下一个,下一个,又下一个。指尖拨开两襟,蜻蜓点水般勾勒过锁骨轮廓。然后松开了唇,俯下身,沿着耳根之下一条熟悉的道路向下探索,纠缠着留下湿润温热的轨迹。而后却忽然停住了,在两侧锁骨之间往下四五里矩的地方停住。

她睁开方才闭上的眼,感觉到他突然停止的动作,听到他轻轻吸的一口气,看到他缓缓抬起头,视线却依旧滞留。她低下头,见他用手指挑起她脖子上系着的一条细银链,食指和拇指捏住原本拴着某个挂坠的位置。

其实并非什么挂坠。本是一个土人偶。离开亚丁前往利贝尔的前夜,他小心地替她戴上的。如今只剩空空一个圆环,人偶的部分已经完全碎开,点滴不留了。

“果然,碎掉了呢。”他哑着嗓子说,掐住她右肩的手心力度深了一分,“听说的时候,我担心得要疯了。我害怕,这样一个恐怕是挡不住。”

她全身狠狠颤抖了一下,伸手扯住了他的大衣后领。冷冷湿湿的,一捏还能拧出水来。她咬着嘴唇,仰头看他。

“是挡不住。”她说,“是尤莉亚……”

她的嘴唇不停地哆嗦。

“尤莉亚……”

她浑身上下不停地哆嗦。

“……尤……尤莉亚她……”

她声音哽咽起来。抽泣起来。泪珠子滚出来。从被救起之后就压根没有掉过的泪珠子接连不断地涌出来。她大声哭起来。把前额抵上他的胸膛,同样是冷冷湿湿,一个会跳动的冰块。

“……尤莉亚……啊……啊……尤莉亚……”

她边哭边喊着,两手滑到他的背后,拼死拽住外衣的后襟。

 

他从未见她这样哭过。事实上,她也从未这样哭过。

无论是六年前被迫在协议上签字的那时,是在打开盛着卡西乌斯染血长棒的那日,是灰岩堡上听到有关约修亚消息的那夜,或是后来在战争时听说艾丝蒂尔死亡的那刻,她都从未这样哭出来过。

霎时间,曾经所有顽固的、坚强的、收敛的、矜持的外壳破碎了,里里外外一道一道裂纹绽开。像一具用钢化玻璃制成的透明外壳,曾有的细微裂痕谁也无法用肉眼看见,而到此时,最重的一击让它们一齐裂开。于是完全地裂开,裂得体无完肤,裂成无数碎片,碎在脚下,像胸前的那个小小人偶一般消失无踪。

他死死把她抱住,用掌心摩挲着她的脊背,用唇瓣亲吻着她的发丝,用湿漉漉冷冰冰的全身包裹住她。想让她平静下来,想把她的哭声堵上,想把她收入怀中,紧紧压在胸膛上,印刻在那里。

可她停不下来。不知哭了多久,却仍然停不下来。她肩膀的每一个颤抖直接牵动他浑身的肌肉,而她抽噎的每一声则狠狠扯动他几乎已经支离破碎的神经。直到最后他快要忍受不了,那抽泣声把他心中某种郁结的、痛苦的、甚至可以说是愤怒的情绪震动起来,一点一点放大,如疯长的蔓草般爬满胸腔;粗重的茎藤沉闷地压着他,带倒刺的叶片勾破血管,不住延伸的茎尖向着他的喉咙伸去,似要勒住他的喉咙,勒得他难以呼吸。

而她依旧在哭。停不住。仿佛永无止境一般,全无停下的迹象。

他恨这种情形。她明明在他的怀里,如此近的距离;但却又仿佛不在此地,而是飘忽在那片遥远的汪洋大海上,他伸手够不着,喊她听不见,被无尽的风声浪声阻隔在两个世界。

他狠狠一皱眉头,忽然猛地把双手从她身后抽回,转而伸向她的双颊,把她的脸从自己怀中强行托起,逼她抬头直视自己。她的眼泪还在汩汩外流,但抽噎声却因突然的惊诧而暂停。他看不见自己当时的表情,但他想那必定是凶狠霸道甚至残酷的。

“不许再想了!”他愤愤地命令着,好像仇恨着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全都不许再想了!我要你把那些统统都忘掉!什么都不许再想了!也不许再哭了!听到了吗?”

他两手的拇指和食指箍着她的脸颊和下颌,紧紧压进肉里,再要用力仿佛会碾碎骨头。她的胸口起伏地喘息着,喉咙间努力吞咽着像要止住哭泣。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混蛋,并不知道骂的是谁。接着撒了两手,却将她整个儿拦腰抱起,几步跨进屋内,往床中央一丢。自己则扯掉衣裤蹬掉鞋,翻身压了上去。

窗户还大开着,夜风呼呼往里灌,对面店家的霓虹灯光照进屋里,被随风飘动的窗帘在床单上打出摇晃的光影。她睁着红肿的双眼看着他,两颊还满是泪痕,胸口依旧起伏着,啜泣声尚未中断却似平缓了些许。但他却不给她时间自己停止,俯身便用嘴唇封堵。一面用舌尖无礼地在她唇齿之间攫取,一面用双手急迫而粗鲁地褪去了她所有衣物。

然后他松开她,将上身抬离一些,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顶灯的灯光白亮白亮地照下来,把她照得仔仔细细。他就那么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嘴唇抿着,嘴角绷得紧紧的,眉头皱着,两眼微微眯着,说不清是悲伤,是愤怒,是无奈,还是三者兼有的表情。然后忽然开口,依旧是命令的口气,却是沙哑的,冰凉的,不甘而强硬地:“只要看着我。其它所有的都不许去想。看着我一个人就行。”话音未落,他狠狠便一咬牙,猛地抬起她的腰,将自己炙热的占有欲蛮狠地贯穿下去。

她因突如其来的疼痛扭曲了表情,咬住了嘴唇,十指揪紧了床单。他把身体又整个倾覆在她身上,头埋入她的颈窝里,双臂如同宣誓所有物一般地紧紧箍住她的身体,以前所未有的粗暴和疯狂在她体内来回宣泄着淤积全身的情绪。是什么样的情绪?那数天以来日日夜夜不眠不休折磨着他的肉体吞噬着他的心的叫不出姓名的可怖情绪——他现在要将它彻底释放。

他忽然感到她的双手搂住了他的后脑勺,细长的手指插进他冰凉潮湿的头发里,轻缓地揉过他的头皮,将他的脸更近地拉向她。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柔软的,轻颤的,却好像冬日的火苗一样温暖的。

她说:“对不起。”

她说着,一只手又滑向他的后背,用极致的温柔轻抚着。

“对不起。”她又重复了一遍。

他忽然停住了动作,浑身不禁颤抖起来,双眼也不知为何湿润起来。他先是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接着低下头去,轻轻咬住她的左肩。她的手在他的脊梁上安抚地摩挲着,她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反复地低喃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吸一口气,将涌上鼻腔的冲动吞回去,接着抬起头来,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凝视着她发红的眼睛,仿佛要一直看到她的脑子里去。他恳求地说:“那就补偿给我。全部,补偿给我。”

她点点头。他一笑。

她抬起脖子。他低下头。

她的唇上沾着泪水,咸咸的。

他尝了一口,转而吻上她的下巴、鼻尖、脸颊,又咬住耳垂,轻声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不等她回答,他又攫住她的唇。不仅用唇,而是用已经滚烫的全身阻止她说更多的话。只是这一回,不再蛮狠无礼。

 

顶灯的灯光依旧亮着。窗外的天边已漫出浅浅白光。

科洛丝睁开眼,呼吸着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的凉风,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从背后被一双手臂牢牢地捆住。她试着动了动身子,但那双手臂却不肯放人。她转过头去,看见他闭着双眼,刘海和耳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搭在脸上,嘴角微微挂着一抹笑意。她推了推他,说:“把手松开一下,我要起床。”

他嘟囔了一声,眼睛并不睁开,两臂却搂得更紧了,喃喃地说:“不许走。”

她用指尖戳了戳他的下巴,短短的胡茬有点儿扎人。

“我要起床了。”她又说了一遍。

“唔,不放你走。”他依旧闭着眼睛,说的话却字句清晰。

“别闹了。”她在语气中掺入一丝不满,“你要是这样一直不放,我们俩都会饿死。”

“那就一起饿死好了。”他睁开了眼,黄绿的眼珠子隔着极近的距离盯着她,神色严肃地说,“要我放开也行,但是你得对我发一个誓。”

“什么?”

“永远呆在我身边,哪里也不去了——任何我不在的地方,都不许去了。”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答应了,我才放手。”

她无奈地笑了一声,探过头去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又转头向窗外的天边望了一眼。隔着对面的房屋,从这里并不能直接看到海,却能看见早起的海鸟,在晨曦中展翅翱翔。

“呐,真的该起床了。”她背对着他,轻声说,“你看,天已经亮了。”

 
 
 

11

他们离开了亚琛,搬到卡尔瓦德中部一个偏僻的小镇。谁也没有告诉。对于科洛丝所工作的南城图书馆,雷克特在离开后寄了封辞职信去,信中随意编了个借口。科洛丝在亚琛大学社会学系的课程也就此中断,不会再有继续的机会。

十月和十一月飞快地过去。等他们在那个叫做卡罗丁的小镇基本安定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初了。那两个月里,世界仿佛静悄悄的。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也打听不到太多小事。利贝尔军方发布了一份关于高层官员调整的通知,称尤莉亚•舒华兹上校因公意外身亡,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上校因长年病痛和丧妻的精神压力提出辞呈,在疗养院接受特殊护理。首度的议会选举在发生了诸多事件后草草结束,奈尔•班兹等少数党成员被释放后也暂时转入沉寂,以理查德为首的共和政府在些许的人员变动后保留着和过去并无太大差异的形态继续运作。表面上看起来,各方相安无事。好像随着气温的逐日降低,一切事务也怠惰了,一一向着冬眠沉落。

 

就是那样一个怠惰的十二月初的早晨,科洛丝从镇子西面一幢小屋里走出来,走到院子里,抬头望望浅白色的朦胧的天。那是他们新的住所,干净整洁。房主成年在外,只将屋子委托给邻居出租。邻居是对和善的中年夫妇,喜欢猫,养了一群。科洛丝站在院子里,隔着矮矮的篱笆望过去,便能看见它们一团白一团灰的在草地上戏耍。她微微一笑,心想怪不得他挑中了这个地方。锁上院子的门后,她迈步朝镇里走去。她要去买些食材和日用品,同时也想顺便看看在这里能找点什么事情做。

他说不需要,他说他能解决所有问题。她相信他能,只是她不喜欢无所事事。无所事事起来,便会发呆,便会回忆,便会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却只能胡思乱想——盯着灰白的天,盯着凋枯的树林,盯着躺在抽屉里那个铜扣镶着的白色羽毛的挂饰,徒劳无益地胡思乱想,却化不成实际有效的行动。于是便会无奈,便会悔恨,便会痛苦,便会质问自己何以无能,何以一事无成。她时常被这些情绪纠缠住。不仅在夜间惊醒的噩梦里,就连在白日,在看似轻松无忧的日常中,它们也如影子一般缠绕在身。于是她不愿一个人无所事事,她至少要找些什么,能将心思分散一些也好。

镇子的中心很精致。镇广场上从六点到十点一直是早市,邻近村庄的小贩们拖来一车车的禽肉、蔬果和花卉,聚成一圈叫卖。广场旁的街边则并排立着杂货铺、药店、饭馆、导力作坊、邮局和报刊亭,把日常所需浓缩在小小的数百平方亚矩的范围内。科洛丝买了好些新鲜食材,进了杂货店,提了一袋子出来,又转身走向报刊亭。她买了份当日的早报,站在那里翻到国际版面,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叹了口气,把报纸卷起来,塞进手里的袋子中,转身要往回走。

走到邮局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停,视线落在路边那个巨大的显眼的亮黄色邮筒上。那表面用印刷整齐的字写着:“州内:10米拉;州外:20米拉;国际:50米拉;每日开箱时间上午11:00,下午5:00”。她咬了咬嘴唇,眉头微微皱起来,拎着袋子的两手十指不由自主地捏起来。

【“感谢的话,给我写信就是了!好好留着我的地址哟~!”】

那个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又响起。

【“卢安市港口区32号水手酒吧”】

她口中轻声默念着这个地址,不知为何它竟如此清晰地刻在了脑子里。

【“全都不许再想了!我要你把那些统统都忘掉!”】

他的声音在后脑勺隐隐地疼。

【“只要看着我。看着我一个人就行。”】

她的心里忽然地难过起来,有些愧疚起来,又觉得不知所措起来。

可是她能做什么?她能怎么做?凭现在的她又可以去改变什么?她无力地想。脚跟艰难地一转,想要迈步离去。可那一刻,不知为何,另一个更加久远的声音从心底的空洞处升起。那是她自己的声音,隐隐约约的,陌生而又熟悉的,穿越了数年的时间从心里某个被深埋住的角落里升起。那个声音说着:

【“我不能逃跑。我没有资格逃跑。我不会跟任何人逃跑——”】

她陡然抽了口气,喃喃自语地接了下去:“即便是你。”

 

回到家后,她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一张信纸,摆上一瓶墨水和钢笔。她一字一句地开始写,行与行间留出均匀的空隙。称呼是“我亲爱的克露莎”,接着是平平淡淡的日常琐事和不厌其烦的反复叨念,絮絮叨叨写满一页,落款“爱你的婶婶,特丽雅”。

等待墨水晾干的过程,她从冰箱里取了一个柠檬,挤出了汁水,又拿了一只新买的尚未灌过墨水的钢笔,将柠檬水满满地吸进去。接着她便在方才留出的行间空隙里开始重新书写。字迹写上便淡淡隐褪了,看不出痕迹。在那看似空白的行间,她向着那个远方的收信人倾倒出了无数问题。

最后,带着一丝淡淡涌起的期盼,她将信小心地折叠起来,装进刚买回来得信封,仔细封上口,贴足邮票,再在那信封上大字写明了收件地址——“卢安市港口区32号水手酒吧”,还有克露莎的姓名,把终于完成的第一封信在手中虔诚地掂量了一下,便又出门,快步走到镇广场上,将它投入了邮筒中。

她不会忘记。她对自己说。她不可能,也不会选择去忘记。闭上眼睛依然能够看得淋漓。因为那是流在她血管中、刻进她骨子里的东西。

“对不起呢。”她无声地说着,“真的对不起呢。”

 

克露莎的第一封信寄回来的时候,科洛丝在客厅的壁炉里点上了火,小心地烘烤着信纸的背面,等待隐形的字迹慢慢显露出来。雷克特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正低头摆弄他的钓鱼竿。科洛丝把信的内容轻声读出来,他并不抬头地默默听着。信里说民主文化同盟的主要骨干正在联合各方人士,拟起草一份文件,作为呼吁利贝尔政府改变现状的主要纲领;目前一切都在暗中进行,他们希望能够争取到更多的在不同人群里具有影响力的人们在那份文件上签字,待准备周全后正式发布。

读完之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简单地嗯了一声,依旧低着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把信放到壁炉旁的小台子上,起身走到沙发边,挨着他坐下。

“在生气吗?”她问。

“不。没有。”他捻着鱼线。

“明明板着脸。”

“那也不是生气啊。再说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没有告诉你就给克露莎写了信。”

“写信是不是让你感到开心一些了呢?”他依旧没抬头,“如果是的话,我又有什么道理生气?你总是心神不宁的,我看着也……呼~。”

“雷克特……”她唤了他一声,伸手覆住他的右手手背,“我想要去做点什么,但却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假如你想要复仇的话,我肯定帮你。”他的手在她的手心下动了一动。

“不,不是。”她断然摇摇头,“我想要的不是复仇。复仇解决不了问题。有更重要的,需要守护,需要改变的东西。”

“那个我就,不太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把鱼竿平放在茶几上。

“我也不知道。现在一时还不知道。”她轻轻咬着嘴唇,“但我不想回避。即使自己什么也做不到,我也不想离开太远。我想同他们联系着,远远地看着,听着,如果可以帮一点点忙也好,即使只是精神上的,或是完全微不足道的。但若是自己彻底转过身去,就仿佛完全背叛了自己一样。”

“啊,我明白。”他伸手搂过她的肩,“所以我说,你给那个女孩写信,我并没有生气。是真的。”

“雷克特……”她捏住他的手。

“我自然会担心。担心有人会找到你,想要对你不利。有的时候恨不得把你藏起来。”他皱着眉,“但是那样又怎样?你现在的表情就像当初我在学园见到你时的一样,烦恼着,烦恼着,尽情地烦恼着。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抓住对自己来说格外重要的东西,固执而困惑地,却似乎难以抓准重心。啊真该死,偏偏是那样一个表情让我又是心动又是心疼。结果,最近我也渐渐搞不懂自己了。”

“雷克特……”她又唤了一声。

“啊~啊~,总之不用太在意我啦~。”他忽然咧开嘴,“如果你有什么想要更深入调查的,想要动动手脚的,请不用客气地调用这个专业的前情报人员——反正你看他现在也是闲得要死。”他伸手托起她的头,指尖沿着下唇边沿细细勾勒,“公主殿下有任何要求就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到的,必然赴汤蹈火。至于酬劳嘛~——”他眉角一挑,不容分说地就低下头。

却被她用手挡了住。手心捂住了他的嘴。

他正要抗议,忽然听见她说:“结婚吧。”

他一下愣住了。

“我说我们结婚吧。”她重复了一遍,两眼认真严肃地望着他,“不是你一直在催着吗?”

“但这也太不给情面了!”雷克特把她的手从嘴上移开,格外不满地皱起眉来,“我说的时候你都推三阻四,现在却倒将一军!”

“那你是不同意?”科洛丝弯起嘴角来。

“这次不行!得等下次。”

“什么下次?”

“下次我向你求婚的时候。”他板着脸,一本正经,“等开春以后,天气暖和了,然后我们可以到米修拉姆来一次豪华的蜜月旅行。”

“是呢。”她噗嗤一声笑起来,“说了那么久,我们竟然还没去过。”

“那么约好了!开春以后,等我开口了你再答应!”

“嗯,一言为定!”

 

 

很快便临近了新年。镇里的百货商店热闹起来,橱窗上贴着节日礼物的促销广告,店门外支起小摊子摆满红红绿绿的大礼包装,装扮成各式吉祥物的商店员工大声吆喝招揽顾客。

雷克特两手插着裤袋从熙熙攘攘的小镇中心走过。他有些心不在焉。热乎乎、飘着香气的烤鱼饼也没有引起他太大的兴趣。他在一根高高的电线杆旁站住,背靠上,两腿交叉起来,仰头望着天。

天有点阴,快到了下雪的时节,却不知雪何时会来。只是阴阴仄仄压着远山,暗示着偶尔抬头的人们说,要来啦要来啦,等着,就快要来啦。蓄势不发的云团。他不喜欢那东西。他更不喜欢的是,在他心里也有这样一团云。聚在那里很久了,却既散不掉,也不肯落下雨或雪来。

他缓缓作了个深呼吸,朝四周看了一眼,寻思着哪里可去。瞥见街角装扮得花花绿绿喜气洋洋的小镇百货,心想反正闲得发毛干脆进去逛逛——毕竟不管天气如何,新年总还是新年。

 

百货里人很多。他百无聊赖地一个柜台一个柜台地逛过去,琳琅满目的商品从眼前滑过,却并未在视网膜上投下清晰映像,更别说在脑子里留下什么痕迹了。正如柜台后的卖主热情的推销声也像天边隐约的闷雷般模糊不清。有几个卖主和他平日有些交情,他不好彻底无视,于是挂起嘻嘻哈的假笑,跟人点着头招着手寒暄着无意义的语句,心里兀自嘟嘟囔囔‘最近我在想什么’。

他只是在盲目乱逛,脚步被人流推搡着转到百货一角一个呈满亮闪闪的小饰品的柜台。即使没有定睛去看,他也顿觉眼花想要离开,背后却被人推了一下。一个年轻女孩从人群里挤到他身旁,两手押上柜台,对着店主大声说:“给我看一下这个!还有这个!”她的手指敲打着玻璃台面。

他的视线顺着那手指落下去。只是自然随意的反应。店主取出了那女孩要的饰品,他并没有看清那是什么,目光却无意落在了那个空出位置的近旁。那里摆着一副镶着小猫图样的对戒,一只黑猫一只白猫——不是什么昂贵的玩意儿,只是制作精良的小饰品,更绝对不是适合求婚的东西——他却颇有兴致地瞅了瞅。(事实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难去想象一个严肃的求婚场景,而一本正经赠送戒指这样的事情,也几乎超出了自己的能力之外;但诸如此类的让自己矛盾的念头近来却时常来骚扰,让他感到疲于应对。)

精明的店主——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迅速反应,笑脸迎上说:“这个只剩最后一副了。”

“唷,”雷克特眉毛一抬,“卖得很好呀~!”

“是呀!女孩子们很喜欢的。”店主怂恿着,“怎么样?来一对?”

雷克特挠挠下巴,嘿嘿笑着说:“要是十年前我就毫不犹豫地买啦~!”

“十年前?!”店主故作惊讶地耸了耸肩,“十年前你才没多大吧,小伙子!在年长的女性面前摆出一副‘我很成熟’的样子可是要不得的哟!”

“您就饶了我吧〜!”雷克特笑着摇摇头,却忍不住对着那小巧的黑白猫多瞅了两眼,伸手碰了碰裤兜,才想起只是出门随便走走并没有带钱,于是嘴角一撇,低低嘟囔了声“真不巧”。

这时,刚才那位女孩已经挑好了,说着帮我把这个包起来。店主便笑着转身去。

雷克特一个人站在那柜台前,两手插在空空的裤袋里,微微俯身低着头,看着那对黑白小猫的戒指,嘴角浮上一抹笑容。然后忽然左肩被轻轻拍了一下,是熟悉的轻柔的力度。他快速地回过头,看见她盈着笑意的眼睛。

“你也在这儿啊?”科洛丝说,她的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在看什么呢?”

雷克特一咧嘴,朝那柜台里偏偏脑袋,说:“你瞧,那只黑的是不是很像夜夜呢?”

 

 

他后来并没有买下它。过了两天再次逛进那家商店时(这一次带了钱包),店主一副万分遗憾的表情告诉他说那天就卖出去了,再没有货了,要换个别的吗?他摇摇头,心里有一阵奇特的无奈的释然,笑着说看来是缘分不够啊。

‘不,不是缘分。是决心不够哪。’走出店门的时候,心里另一个声音悄悄说。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不一会儿飘起雪来。是那年冬天第一场雪。雪势并不大,只是零零星星松松散散的小雪滴,好像在那高高的云层后有谁不小心吹了一口气,把原本为大雪盛宴准备的厚礼吹起薄薄一层,轻轻扬扬洒下地面来。

他正在前往车站的路上。

搬到这里来之后,离亚琛或亚丁都远了。他与外界各方面或多或少保持着的联络(其中当然也包括杰夫•赫尔)并没有终止,只是比以前更麻烦和间接一些。他每周四要乘车往附近的城市去一趟,并不一定是某个城市,而是几小时车程内若干城市之一。有时清晨去夜里回,有时则要滞留一夜。只要是在城市里,便能找到合适的诸如赌场一类的场所,也能找到帮忙跑个腿递个货物的人——他们认为自己是在替人交易一些非正常渠道的特殊商品,因而有足够的警惕并愿意冒些风险,为此也能获得较一般的工作更高的酬劳。然而有时,在情形比较特殊的时候,与他联络的另一方会亲自前来。

譬如这一次。

 

下了车后,他快步向约定好的地点走去。那个饭店很近,碰面的人也很好认出。在宽敞大堂格外僻静的一角,被一盆常绿植物巨大的叶子半遮半挡着坐在一个白色圆桌旁的便是。那人戴了一副浅茶色的太阳镜,穿着整洁修身的浅茶色衬衣,面朝着门口,看见他踏进了大门便微微起身,把头上的帽子一摘,橘色的头发软软顺顺贴在头顶,被大堂的灯光一照格外亮眼。

“哟~,尼尔。这么久不见,你居然变得一板一眼起来。”雷克特在他对面坐下,笑着说。

“你也是啊。”尼尔弯起两只眼睛来,“比以前进步多了。至少这里的保安没有想着把你赶出去。”

“来见堂堂帝国情报局修伊少校,怎么敢在穿着上太过怠慢?”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严肃,眉角却戏谑地一抬,“况且是我有求于你呀。”

“如果不是有求于我,是不是打算这下半辈子都藏起来了?”尼尔挑衅地扬起下巴。

“哎呀呀,我可最怕被修伊少校您抓回去论个什么叛国罪呢~!”

“我可也是冒着被人扣上叛国罪名的危险,假借度假的名义来和窃取并贩卖了不少帝国重要机密的前情报局军官大人碰头呢。”尼尔歪着头轻声说,“不过可怕的还不是这个。万一被当今的皇帝陛下知道了我来见您的话,我恐怕此生不得安宁了。”

“当今的皇帝陛下还是老样子吗?”雷克特往椅背上一靠,架起腿来。

“完全没变!”尼尔无奈地摊摊手,“在台面上还好,稍一到不那么正式的场合便原形毕露。已经拉着我好几次了,边灌酒边厚脸皮地唠叨说尼尔呀你一定能给我找到我那位挚爱的神秘莫测的心灵友人~你快帮我把他找回来呀~说我和穆拉都非~常~想念他~我们还商量好了三人一起共度良宵一直还没有机会实现呢~!”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那怎么行?把那家伙找回来陛下您一定会让他做我得顶头上司的那我可受不了。结果他说那么尼尔君你来~带着你那可爱的弟弟君一起来~。”尼尔怪腔怪调地模仿,接着唉地叹了口气,说,“我时时刻刻得小心让卡斯帕尽可能离他远一些。”

“卡斯帕,现在还好吗?”

“嗯,挺好的。不需要对人,只需要对着各种各样资料的工作挺适合他的。”

“回去以后替我向他问好。”

“那是当然会的。”尼尔一笑,“少校您呢?——不好意思总改不了口——隐居的普通人生活还习惯吗?会不会有些无聊?”

“这是我一直希望的呀~!至少在赌场的时候不用担心快要大赢一把时有谁突然把你叫走办什么麻烦事去。”

“啊哈,如果真的是这样也不错呢。”尼尔睨起眼睛瞅着他,“不过您是为什么突然想起让我去找那件东西?您究竟是想做什么?”

“没什么。”雷克特懒懒地应答,“只是想着假如有需要用到的时候——以备万一。”

“我可是花了好大力气才找到。亏你藏得那么隐蔽,还要我老远再跑一趟那阴森森的古堡。想起来都毛骨悚然。”尼尔耸了耸肩,“那也不是关键——关键是你竟然还偷偷藏下了这种东西。倘若我是皇帝我一定不惜血本也要把你揪出来捉回去——放在外面简直像个定时炸弹似的。谁知道你还握着谁的什么样的把柄?”

“喂,尼尔,这么说就太不公平了。你也知道我是不会随便出卖朋友的。混情报这行,总得想办法留各种退路。”

“啊啊,我知道的。”尼尔挤挤眼睛,伸手从挂在椅子上的厚重的外套口袋里往外掏东西,把一个小方盒子掏出来,摆在桌面上,推过去,说,“呐,就在这里。一份原件,三份复制的。原件上做了标记。你好好收着吧。”

雷克特瞥了一眼,伸手拿过,也不拆,直接揣进衣袋里,说:“辛苦了。多谢。”

尼尔微微笑着摇摇头,说:“不谢。你我客气什么?倒是你若真有要用到这东西的那一天……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请尽量地找我吧。不说能帮得上多少忙,我总是会尽力的。”

“呵呵。”雷克特轻笑两声,视线淡然地在尼尔的脸上转了两弯,“你看我什么时候跟你客气过?”

 

 

要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他一个人站在车站的月台上等候着从某处开来的、将要在此停靠、并将他带往现在被他暂时称为家的小镇的某列慢车。这座城市算是个大站,有数条并排的轨道。恰好是临近新年,月台上等候的旅客不少。在大约二十分钟前,有一列从亚丁开来的快车在这里停下,下了不少旅客。其中百分之百九十的拥成一股浩浩荡荡的人潮拖着大小行李朝着出口去了,现在全都已经不见踪影,但还有剩余的一小部分停留在站台上,等待着。那些是等着转车的,等着某列会经停周边小站的慢车,坐上去,摇摇晃晃几个小时,带他们到各自的目的地——是家,是亲戚朋友的住所,也可能只是出差办事。其中或许不少将要和他坐上同一列车,因那是很快就要进站的一列,而月台上有许多人正探着头跃跃相望。

他并无目的地环视着周围的人群。说是完全的无目的或许也不准确。永远对周围的人和事保持警戒,那是他常年训练养成的本能——从一群看起来既千奇百怪又万分相似的面孔中辨别出可疑的、熟悉的,或似曾相识的面孔,传到大脑中枢加以处理,与记忆中的所有数据进行快速比对,联系出相关的线索,对这样一张面孔在这样一个时间和地点出现的原因和可能引起的后果进行分析。他此时便在做这样一件事情,而分析的对象是站在离他十几亚矩远处一位戴着鸭舌帽和防风眼镜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或许应该称为女孩更加合适,因为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并不是一个人。和她同行的有一位看上去年长若干岁但依然算的上年轻的男子。两人是从刚才那辆亚丁来的列车上下来的乘客,行李却不多。女孩背了个很简单的背包,男子只提了一个中等大小的手提箱。那男子长得很普通,有点敦实老实的模样,并不太引起他的兴趣。但那女孩不同,靠着一根柱子站着,手里拿着一瓶自动贩售机里买来的罐装咖啡,仰头咕咕喝着,耳根下边露出两股扎得神采奕奕的辫子,酒红色的。

雷克特皱了皱眉。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某处见过她,而且似乎就在记忆的不远处,但偏偏怎么也记不起是在哪儿。这对他来说是很意外的情形,因为在记忆面孔这一方面他几乎从未失误。倘若是见过却想不起来情形,那么见到的当时他一定是处在某种精神无法集中的状况。但那是什么呢?他有些烦躁地想。

尚未等他得出什么结论,列车便鸣着汽笛进站了。巨大的钢铁车轮在等候的旅人面前缓缓停止,每节车厢两端的车门一齐打开。雷克特等了片刻,注视着他观察着的两人登上了某节车厢,之后便从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车门上了车,然后钻过吵吵嚷嚷忙着放行李的人群,朝着那两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车厢里很热闹,但空位还是有的。他迎面看见那两人已经坐下。女孩摘掉了帽子,随意丢在膝上;眼镜也摘了下来,折好搁在面前的小桌板上。他刚进车厢的时候,女孩侧头望着窗外,可很快就调转过来,视线扫向过道中央的来往人群。接着,落在了他身上。

那视线一停,轻轻巧巧,大大方方,像飞鸟停落在高高的电线上一般自然。然后眼角一弯,是一个奇妙的微微笑着的表情。

他这才顿时想了起来。

 

 

壁炉里的火苗噼噼啪啪地响着,暖着一屋子的空气。

茶几上摊着几份复印的文稿,用订书机小心地装订着。科洛丝捧着其中的一份,正一页一页翻着读。她的对面,利贝尔通讯社美食专栏的记者达维特•纳德和杰尼丝高等学院的学生克露莎•格兰维尔并排坐着,带着隐隐的期待的情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雷克特则斜靠在离他们稍远的一个窗户边,窗子开了个缝,漏进一些冷风和一抹月光来。

全部仔细读完之后,科洛丝小心地把文稿合上,上下左右收拢整齐,两手在两侧轻轻一捏,平放在膝上,抬起头说:“奈尔先生真是很努力呢。你们也是。这份宪章,你们打算——?”

“明年。”克露莎扬着头,“打算就在一月份。越早行动起来越好。我们不主动的话,也还是有人随时随处地会被监视,被审讯,或者失踪。”

“这里提到的‘若干事件的疑点’里——”科洛丝说着,咬了咬嘴唇,“洛连特大火的事情,果然是真的吗?”

“奈尔先生是这么认为的。他或多或少调查出了一些事情。”达维特在一旁答道。

“我以前没有想到——”科洛丝痛苦地皱起眉头。

“其它的几件,您觉得呢?”克露莎插嘴道,“您自己的事情您最清楚,舒华兹上校的事情您也最清楚,而选举时期的那些事情,我们都非常清楚。洛连特的事情或许是最特殊和间接的,但是官方给的各种说法和解释也未免太含糊了不是吗?但这些不是关键,关键不是追究过去的责任。关键是现在和以后。如果没有人站出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这样继续下去,就会变成一个——”

“一个充满谎言的地方。”科洛丝低声地接过话。

“是的。您也是这样想的吧,科洛蒂亚小姐!”克露莎注视着她,“您也觉得要做点什么吧?那两年战争的付出,倘若换来的是一个自己人被自己人禁锢的世界,那与被别人统治在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那样的利贝尔,不是您所期望的吧?”

“当然不是。”科洛丝捏了捏手中的文稿。

“‘使人民自己与国家联系起来’[1]——将近七年前您在宣布改革的演讲上曾经这样说过,我记得的。”克露莎微微笑起来,两眼洋溢着某种无形的亮光,“现在我们要努力去实现这个目标,您会再站出来帮助我们吗?”

“我?!”科洛丝猛然抬起了头。

窗边吹进一道风。壁炉中的火苗晃了一晃。

“是的,您!”克露莎字句坚定地回答,“我们希望您回来,和班兹先生一起,做这份宪章的发言人!”

 

 

12

“你们,这是要送羊入虎口吗?”那声音低低的,冷冷的,如刀刃般切进屋内,将三人的谈话狠狠斩断,“上一次他们失了手,这一次怎么会再放过她?”说话的人依旧靠在窗边,身子一动也未动,背对着屋内三人,却仿佛用某双无形的眼睛盯着他们一般。

达维特搓了搓掌心,克露莎挑了挑眉角,科洛丝转过头直接望向那背影。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科洛丝说,“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幽灵,而要以科洛蒂亚这个身份光明正大地回去,以一个活人的身份回去。”

“对活人下手比对死人下手要更不容易,是这个意思吗?”窗边的人转过了身,沉静得看不出半点感情的脸上,一对绿荧荧的眼睛映出壁炉中闪跃的火光,“而且还是一个曾经叛了国的、现在还光明正大地站到反对派一边去的前女王——凭这任何一点,他都有足够的理由堂堂正正逮捕你,并判处你死刑。”

“是的,我明白。克露莎,达维特,或奈尔先生他们,我相信也都明白。”科洛丝皱起眉头,用目光迎击回去,“但是对于我来说,比起整天无声无息躲在暗处,话不能说,家不能回,想要做什么却无处着手的状况,堂堂正正的逮捕反倒更合我的心意。这样一来,至少我能够抓住一个主动的机会,能把所有的事情用干干净净的手段放到民众眼中——让民众用自己心中的秤杆去审判,而不是屈从于某个政府某个统治者暗中定下的某个规则或冠冕堂皇发布的某个虚假公告——这也恰恰能够成为帮助利贝尔的民众推动变革的契机。”

雷克特隔着屋里昏黄的灯光和她对视了片刻,然后嘴角冷冷一弧,声音干涩如冬日的枯枝:“民众啊……科洛丝,你还真是信任民众的道德和判断力。在你自己几乎被民众杀死之后,竟然还想试图将命运交付于他们之手?”

“亚兰德尔前辈,暴民哪个时代都有,但他们并不是民众的全部。”克露莎开口道,“您若想听,我可以给您一些我个人调查的数据。当年参加了王都暴动的利贝尔民众大约一万两千人,占利贝尔总人口的不到百分之五。未参与暴动的那部分人,约有百分之六七十感到困惑,觉得条约的签订匪夷所思,其中三分之一认为背后可能有隐情;他们一方面并不认为将矛头指向女王有什么实际意义,另一方又因无法做出判断而在暴动中保持了无作为,不参与也不阻止。而参与过暴动的人员里——真是巧合我的身边就坐着这样一个人——”她话音停了停。

她身旁的达维特绷直了身子扬起了头,一脸肃穆地接受着来自这屋子两位主人的带着惊诧的视线。

接着,克露莎继续下去:“他们事后反思起来,也并不都认为当时所作是正义的,或是正确的。”她冷静地看着雷克特,“亚兰德尔前辈,对于民众的‘道德和判断力’的问题,不该是逃避或恐惧,更不该是否定或压制,而需要恰当的引导,并建立一个合理的、能将真正的民众道德与判断力发挥出来的最合适的体制——那也正是我们想要做的事情。”

“大话说得倒是还挺漂亮,克露莎小姐。”雷克特无动于衷地沉着脸,“不过我有个很实际的问题想问你,你难道是打算用这些漂亮话来向你口中的利贝尔民众们证明科洛蒂亚的无罪吗?当唯一可能的证人已经死去,被审讯者自己无从为自己辩护的情形下,你打算用什么说服民众说,她是无罪的?倘若这一点证明不了,让她回去就是往火坑里跳。”

“我们有一些证据的,亚兰德尔先生。”达维特插进嘴来,“拉塞尔博士父子目击了卡西乌斯准将的死亡,他们证实了瓦雷利亚谈判当天,准将请他们秘密协助前往柏斯探查一些高度机密和危险的导力装置;对于详情他们虽然并不清楚,却证明了那次谈判的背后确有隐情。柏斯的地下现在也还能够发现当时那些装置残留的痕迹,这一点亚兰德尔先生您应该很清楚。另外,我们卢安还能找到一些目击者证实谈判当天,R&A事务所的亚兰•理查德所长在傍晚出了卢安市,前往了杰尼斯王立学园的方向;而根据拉塞尔博士父子的说法,他们就是在那一带乘了准备好的小艇,朝琥珀之塔出发。把这一切串起来,意味着——”

“可以了!”雷克特皱起眉头,狠狠将她打断,“靠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即使你们认为可能说服某些摇摆不定的民众——甚至不是说服,你们无非只是想要引起怀疑罢了——那么亚兰•理查德呢?你们认为这样的所谓证据可以阻挡他把罪名指向科洛蒂亚,以及你们所有人吗?”

“亚兰•理查德已经把矛头指向我们所有人了,他也已经把刀刃指向科洛蒂亚阁下了。”克露莎扬着头坚定地说,视线毫无动摇,“而我们,反抗的方式就是争取到更多更多的人。只有争取到了利贝尔绝大多数人,我们才能赢得胜利——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我们才来请求科洛蒂亚阁下回去。虽说奈尔•班兹先生在文化界的影响力足够大,但要赢取更多阶层的人们的支持,我们需要一个更响亮的旗号——奥赛雷斯这个姓氏在利贝尔民众中作为信仰长达千年,它的号召力仍然是最强的!”

“哼。”雷克特格外响亮地冷笑一声,从窗边踱过步来,在沙发旁直直地站着。天花板上的顶灯,壁炉里的火,还有对侧书桌上一盏孤单的台灯,从三个不同角度打出长短不一的影子。他俯视着茶几上那几摞印着铅字的纸张,一字一句用仿似劈柴的力度说:“归根结底,你们也不过是想要利用她的姓氏,把她当作一面可以随时随地沾上血的旗帜罢了——而且,大概越是沾了血,那旗帜越是鲜明无比!”

“雷克特!请不要这样说!”默默听了许久的科洛丝噔地站起身,右拳捏在胸前,微微颤抖着。

克露莎跟着站了起来,一把伸手握住科洛丝的拳头,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说:“既然是我来请您,就让我来把话说完。”于是便转向雷克特,此时的表情静若止水,眼角和嘴边都了无笑意,坚毅得有些冷酷,“前辈您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周遭的温度落了半度。

克露莎依然昂首挺胸:“我们需要科洛蒂亚阁下,就是需要一面旗。您要说我们利用她,或许也没有错。但我们需要的并不是随随便便的一面,不是徒有其表的一面,不是仅仅绣着‘奥塞雷斯’字样的一面,也不是仅供摆设或甚至居高临下的一面。我们要一面挂出去就能像白隼一样展翅的旗,没有风也能自己飘扬,飘扬起来便能激励人心,温和如羽却又尖利如喙——它理所当然会成为敌人的靶子,但正是这样的靶子才能将我们想要凝聚的力量彻底凝聚起来。”

雷克特一动不动地毫无反应。

克露莎稍稍软化了视线:“我知道这样的一个请求对于您和科洛蒂亚阁下个人来说,是残忍的,甚至可以说是过分的。所以我仅仅是来提出我们的请求,至于接受与否,完全取决于科洛蒂亚阁下本人。”

空气仿佛是块巨大的冰。

那么一瞬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也似乎没有人呼吸。

然后雷克特半闭起眼,缓缓吸了口气,用低沉的声音将那块寒冰凿出一道孔径来:“所以这是你们想用的方式?手无寸铁的,靠着薄薄几张纸片的力量,寄托于所谓民众的道德或良知?用这样一种等同于将肉体撞上枪口的方式去试图赢得你们想要的东西?那么请简单地告诉我,对于这面你们希望请回去插在队伍最前端的、那么重要的旗帜来说,倘若敌人架起机枪,你们能有任何方法保证她安然无恙吗?”

克露莎轻轻咬了咬下唇,视线却分毫未动,清晰地回答:“没•有。”她的目光同对面射来的那两股在半空对峙了数秒,然后她又补上:“我们会站在她的身边,挡在她的身前,我们不会离弃;但要保证安然无恙的方法——没•有。”

雷克特的视线动了动,朝一旁移去,落在了咬着嘴唇默不作声的科洛丝身上。他说:“假如你们愿意把时间向后延一些,我或许可以想想其它办法……”

“不,不需要!”尚未克露莎等开口时,科洛丝的声音便清脆地响起,“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但我们要的并不是武力推翻政权,我们要的也不是再一次的战乱。我们要的东西——要真真正正、扎扎实实得到手,只能通过这种手无寸铁的方式。也许我不能说有什么是正确的或是错误的方式,但是只有这样,才是最合适的方式。”

她微微弯起嘴角,接着道:“手无寸铁也并非毫无防御的力量,正如武器装备也不能给予绝对保障一样。有时候可能恰恰相反,无力量本身能成为最有力的武器,而无防御也能变为最坚固的盾牌。薄薄的纸张和文字,可能胜过最先进装备的军队;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些配着刀枪的人们才会对这些无形的东西如此忌惮,以至于想要千方百计地抹杀。如果我们转而寻求有形的却更加无力的武器,那岂不变得和对方一般愚蠢了吗?”

她紧紧凝视着他。

他没有回答,默默地移开了眼。

气氛有一股沉闷微妙的尴尬。克露莎往外跨一小步,说:“天不早了。我想我们先告辞为好。我们会在镇里呆几天,等到新年那天回利贝尔去。在那之前请两位好好考虑。我们等着你们的答复。”说罢,她拉着达维特鞠了一躬,客客气气地出了门。

科洛丝送到门口。雷克特跟在她身后,脸上一层阴云。

克露莎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认真看着科洛丝,说:“无论我们怎么劝您,最后的决定还是得看您自己心里的想法。”然后又转向雷克特,说:“如果今天我们所说的有任何冒犯了的或过分了的地方,请您务必见谅。因为毕竟您是和学姐最亲近的,当然也是最了解她的人。什么对她来说最好,什么最重要,您一定比我们要更加清楚。”

她又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没入浓重的夜色。

 

 

他把身子沉入沙发之中,往靠垫上用力一靠,闭上眼。这一夜的争论让他感到精疲力尽。他觉得自己就好像那壁炉里的柴木一般,奋力地烧着燃着,终于微微颤颤地行将熄灭。他朝那壁炉瞥一眼,只见科洛丝正半蹲在前面,添了几根新柴,小心地让火苗重新旺起来。他没有喊她,没有走向她,没有牵她的手,没有拥抱她。在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走后,就一直就这么远远地看着,疏远着,等待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沉淀下来,凝固起来,变成印在窗玻璃上的点点冰晶。

【“什么对她来说最好,什么最重要,您一定比我们要更加清楚。”】

克露莎的最后一句话还在他耳边响着。刻意着重的语气话中有话他心知肚明。不用那个尖锐的小姑娘特意强调他也知道。他早就知道。他一直知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而,在知道与接受这两个词之间还隔着一条沟。在许多情形下,它只是一条小水沟,轻松一跨便过去了;但在另一些情形下,它却是一道又深又宽的巨大鸿沟,奋力起跳也跳不到对岸,只在半空落下,下面是无尽深崖。

然后他听见她沙沙的脚步声,贴着地面朝他靠近。她在他身旁坐下,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背是挺直的,双手放在膝头,端正地坐着,像是在学园当学生的时候。然后她开口说话,声音轻轻的,像窗外逐滴洒落的雪点。

“呐,学长。”她用这个很久远的称呼开始,“怎么不说话了呢?我还一直在想,假如是当年那个学长,这个时候会想要对我说什么呢?”她的视线静静地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画上。

“怎么忽然这么叫起我来?”他淡淡地问。

“因为忽然怀念起来。”她轻轻笑了一声,与其说在同他对话,不如说更像是自言自语,“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的情形,才觉得那个雷克特学长,好像很久都不说话了呢。”

“我怎么好像听不懂你说话了?”

“唔,我是在说,我认识的雷克特•亚兰德尔,其实有两个呢。”她微微笑着,依旧望着那幅画,画上是一处山坡的春季景色,开满了浅粉色的花,“其中一个是在学园里的雷克特学长;另一个呢,唔,大概就坐在我的旁边吧。我刚才以为至少其中一个会对我说些什么,结果哪个似乎都不肯说话了呢。”

“两个?哪儿来得两个?都是雷克特•亚兰德尔嘛,会有什么不同?”

“大概,会说不同的话呢。”

“哦?譬如?”

“譬如,学园里的那个学长大概会懒洋洋地问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会在这里?你理想中的自己又在哪里?你觉得要往哪里走才会离理想中的自己更近一些呢?他大概还会事不关己地戏弄我,说烦恼吧,尽情烦恼吧,自己的烦恼也只能靠自己想通。”

“啊,大概呢。”

“而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呢,却可能要说……”她有些犹豫地停了停。

“可能……要说什么?”

“可能要说……把那些忘掉……哪里也不许去了。”

“啊,原来如此啊。”他半睁开眼睛,用余光瞥了她一眼,“那么,你是希望学园的那一个开口说?”

她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两手握起来,皱着眉头想了一想,说:“可以贪心一些吗?其实,我两个都希望。”

他半睁开的眼睛又眯了起来,额头的中央拧起来,然后呵呵地笑了笑,说:“都说的话,就是自相矛盾了。”

她微微地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你也知道,”他继续说,语调温和而平静,仿佛叙述着于己无关的事情,“我是不能跟你一起回去的。一个前帝国情报员,还是奥斯本身边的书记官,会给你添无穷无尽的、不可想象的麻烦。不仅是你自己将身处危险,那些寄希望于你的人们,也会因此而受牵连。所以呢,你若是决定了要去做这样一件事情,那么我是无法陪在你身边的。你明白的吧?”

“嗯,我明白。”

“所以,怎样才能离你理想中的自己更近一步,你自己是知道的。”

“嗯,我知道。”

“那么就请用你自己的力量去抓紧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吧。”他对着半空淡淡地笑着,“你自己都已经很清楚了,当年学园里那个学长也没有什么出现的必要了。”

“不对。”她说,“你说的不对。现在的我,比起任何一个时刻都更需要他,更想念他,更离不开他。”她轻轻咬住了唇,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

他轻声叹了口气,叹完了又笑笑,说:“他当然会一直在那里,只是不能靠近。只能远远地,远远地嘲笑那个总是认真过头又顽固得不得了的学妹。你知道他在那儿就好。但是你想要实现的东西,你想要去实现它的方式,你所追求的——却都是他完全帮不上忙的。所以,他也就只能说两句而已,说多了就要出问题了。说多了的话,另一个,那个坐在你身边的雷克特•亚兰德尔就也会忍不住要插嘴。插嘴了就要打起架来。很难受的。我好不容易才让那家伙闭嘴了。”

她把十指绞在一起,紧紧皱着眉。有那么一会儿不说话,然后突然站起来,说:“你等会儿。”便朝着楼上小跑了去。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很小的盒子,走到了他面前,说,“我有东西要送给你。本来是打算作为新年礼物的,反正也没差几天,现在就送也行。”

说着,她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将手里的小盒子打开,两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他瞪大了眼睛从沙发上坐直起来。

“这不是求婚呢。”她轻声地说,“只是因为很可爱所以想送给你当新年礼物。”

她伸手把盒子里两只戒指中黑色的那只取出来,拉过他搭在沙发上的一只手,轻轻放入手心内。

“它看起来很像夜夜,不是吗?”她微笑着,“所以夜夜送给你了,我留着另一只。”

他瞠目结舌地呆在那儿,手心里一个凉凉的东西静静地躺着。

“记住这不是求婚呢。”她继续说着,“我会等你的正式求婚的,虽然可能要延期了。我也不知道要延迟多久,我希望能早一些。等到那时,你再带我去米修拉姆,可就不许再食言了。”

“可是科洛丝,”他眉头紧锁地盯着她,“你是要回利贝尔的。”

“我理想中的利贝尔是不需要我的,不需要君主、女王、任何的统治者;而是只要有它的人民,便能很好地走下去。”她笑着答,“到那个时候的话,我就能悄声无息地再逃跑一次,让谁也再找不到我。——只是,大概得让你等上一段时间了。”

“呵——”他苦笑起来,“我可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哪。”

“真对不起呢。”她握住他的手,“请原谅我这一次自私的任性吧。”

她仰起头。灯光照在她的脸颊上,似乎为她镀上一层薄薄的浅色的金粉。他紧紧捏住了手心里那凉凉的金属物,心里百般复杂的情绪像杂乱无章的潮水涌过。

“啊。”他就这样简单地说。

 

 

“啊,又开始下雪了呢。”达维特望望旅店的窗外,有些苦恼的样子。

“不会下太久的。预报上是这么说。”克露莎将最后一口炖牛肉塞进嘴里,又用勺子将盘底干干净净地刮了一遍,一面嚼着一面以照旧清晰的口齿说,“至少不会影响明天的行程。”

“那辆班车是几点到?”达维特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经空了的饭碗。

“上午七点。”科洛丝拿起茶壶,往桌上差不多都空了的四个茶杯里一一斟茶,“大约四个半小时的车程。接下来,只要通过边境检查就行。”

“边境检查……不会有问题吧?”达维特露出一点忧虑。

“不会有问题的。”开口的是雷克特,“那份护照百分之百是真货,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地方。而且有埃雷波尼亚帝国官方的国际记者证明,以利贝尔同帝国政府目前的关系,没有谁会去刁难什么。所以放心好了。”

“嗯嗯。”克露莎点着头,“进出哈肯大门的帝国记者游客商人什么的一直都不少,尤其是赶在柏斯冬季商业节期间,混进去很容易的。今晚大家好好休息吧。明天要早起,还要在山路上颠簸四个多小时,会累得够呛的。我吃饱了,先回屋了。”机关枪似的说完了,她推着桌子站了起来,向众人挥挥手,转身便向这座乡村小旅店的二层走去。

达维特抹了抹嘴巴,跟着说了声:“我也走了。两位也早点休息。”

桌旁只剩下他们俩。旅店的侍者走过来收拾餐盘。雷克特望望窗外,说了句:“出去走走吧。”

 

雪下得很轻柔,半空飘舞的洁白羽片,给微暗的暮色涂抹上一层晶莹。

那是1213年1月2日。他们所在的是距离哈肯大门最近的埃雷波尼亚边境小村庄。只有三十来户人家,一个加油站,一家方便往来旅人的旅店兼饭馆。夹在两山之间,面前贴着通往哈肯大门的不算宽又布满了修补伤痕的弯曲公路,背后展开一条狭长的谷间平地,依着地形划分成一块块田野。他们便是朝着田野的方向走着。

此时的田里已经不种什么东西了,光秃秃的,黑沉沉的,被飘落不久的雪点缀上零星的白,和两侧的山脉一样。脚下可以行走的小路很窄,中央的泥土被踩得硬硬的,两侧却松软起来,偶尔向着洼下去的田地塌陷一块。他们一前一后,牵着手,小心踏在路面结实的部分,缓缓前行。

“前面拐一个弯,能看见一棵非常大的古树。现在被山脊挡住了。”雷克特回过头说。

“你来过这里?”

“当然了。来过好几次,不过都不是冬天。”

前面正如他说的,拐了个弯,看见一棵枝干粗壮的古树,在田野的一侧,倚着山脚,也是同样光秃秃地立着。

“夏天的时候,那棵树上会开出紫色的花,挂得满满的,像熟了的葡萄一样一串一串的。只是不那么重,而是轻飘飘的,被风一吹会摆动起来。”他这么说着。

言语的内容此时对于他们已经没有特别的意义。只是言语本身如同必须存在的呼吸一般,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维持着某种搏动的东西。

“地里的油菜也正是开花的时候,黄灿灿的一大片,好像流过山间的金色溪流一样。我以前还想着,那样的河里究竟能钓到什么样的鱼呢。”他继续说着。

“那一定很美。”她望着眼前的一片素色,用想象力将它涂抹成他描述的那样,加上些许微风,使得整个画面如绸布般轻轻飘动起来。

“应该是的……大概。”他莫名地有些犹疑。

“怎么?”她问。

“我来到这里只有三次,都是夏天。不过很不巧的,却都是有事发生的夏天。”他停下脚步,站在那荒芜的田野中央,远远地看着那被雪描画得边缘有些发白了的古树,“第一次是百日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师父带着我来的,那时战败的帝国军正大批地从哈肯大门撤退出来,这里就是他们撤退路途中的第一站。第二次呢,是六年前我跟着那个怪物大叔前往利贝尔要和你谈判的时候,当时这里则是帝国军队的后方基地。第三次就是三年半前,利贝尔刚刚建了国,奥利维尔也已经统一了埃雷波尼亚北方各州,玛德琳的军队被压制在这仅存得一片山区内,从南北两面受到夹击——我是专程来看他们最后的战败的。所以其实,每一次我所看到的开着油菜花的田地,都并不是如想象中那样完整的、像河流一样的呢。好不容易在一个安安静静的时刻来拜访,却是偏偏是寸草不生的冬天。”

“以后还有机会的。”她轻声说,“来年,再来年,之后的每一年,只要你想来,都是可以来看的。”

“嗯,我会常来。”

“到了夏天的时候,可以拍几张照片,寄给我。寄到克露莎的地址就行。”

“嗯。我会记得。”他捏了捏她的手。

风从山谷间吹过,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天色愈发地暗下来,路面也被雪覆成了纯白。他说该往回走了。她点点头。于是转过身,沿着原路折返回来。她在前头,他跟在后面。稳稳的、小心翼翼的步子,在薄薄的积雪上落下两对交叠的足印。但雪依旧在下。不一会儿,便又将那足印轻柔地填满,抹销了一切痕迹。

 

 

雪在半夜里停下。不知从哪个方向刮来的强风,如同驱赶羊群一般,将方才还遮蔽了满天的云层撵向了其它地方。干净的夜空展露出来,一弯清亮的月牙洗浴过一般爽朗地挂在天上。那微亮的浅金色透过旅店二楼模糊的窗玻璃隐隐映进屋来,落在两人相扣的十指上。

他吞下喉间最后一抹喘息,俯下身去,把头埋进她的肩窝。她的身体在他的怀中颤抖着,方才紧紧闭起的双眼此时徐徐睁开,一只手温柔地抚上他汗津津的脊背。他既满足又失落地叹了口气,在她耳根处轻轻吻了一下,说了声:“不早了,你试着睡一会儿吧,明天路程还很长呢。”接着便翻身坐起来。

她拉住他的手问:“你呢?还不睡?”

“我想出去抽会儿烟。你先睡吧。”他伸手拨了拨她散在眼前的头发,麻利地披上衬衣套上裤管,随手拿起搁在桌上的一盒火柴,走出房门去。

走廊的尽头开着一扇小窗,他就站在那里点起烟来。可以看见经过那条公路,这一段是笔直的;往前一些到靠近村口的地方立着一个站牌,是去往哈肯大门的班车固定的停靠点;再往前便依着山势倾斜起来,弯曲起来,拐个弯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注视着那条路,默默地抽着烟,没有去留意自己究竟是抽了几支。

他看着那残月从头顶逐渐西沉,估算着时间应该已经到了凌晨四点半。走廊里很安静,他们的房间也静悄悄的。他蹑手蹑脚地走回去,悄声推开门。他知道得很清楚,在凌晨四点到六点间的这个时段,是科洛丝睡得最沉的时候,周围细微的声响很难吵醒她。他依旧格外小心。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灯光,他仔细地穿上袜子和皮靴,扣好衬衣的扣子,套上毛衣,戴上围巾,穿上防风的外套;把导力器小心收进怀中,用链子扣好,再拿起靠在墙角的长剑,往腰间一别。他在屋内扫视了一遍,确认把自己的东西都带上了,便往屋子中央的圆桌前一站,从大衣的内袋里取出两样东西,一个白信封和一个木盒子,一下一上地摆上桌面。

指尖划过木盒子的表面,在边缘最后轻轻一点,悬入半空,再握起拳来。然后他侧转过头,望向床上的那个人影。她面向着窗睡着,背对着他。他只能看见她脑后散开铺在枕头上的长发,还有被子的边沿没有完全盖住的肩膀。他在那里定定地站了半分钟,一动也不动地用目光勾勒着那背影,努力把每个细节印入心脏的深处。他想要走过去再看一看她的脸,再俯身亲吻一次她的唇,但他捏紧的拳头狠狠将这种冲动压下去了。于是他一步也没有迈向她,在静静将那背影描摹了一遍之后,面若止水地转过身,用同样无声无息的脚步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我亲爱的科洛丝,你现在读到的或许是很特殊的一份文字,因为它是我第一次(除了公务原因之外)动手写的一封信。而你当然也知道,对于这类事情,我是多么的不习惯,更是多么的不在行。假如有些地方词不达意,请将其归咎于我第一次尝试的生疏。】

 

路面还铺着薄雪,一里矩厚的一层。月光和路灯的灯光没有足够的暖度能够融掉些许,也没有任何往来的行人车辆抑或夜间出没的小动物在那上面画下无章的图案。他就踏着这样一道洁白的绵长绸带,朝着背离哈肯大门的方向,一步步并不回头地走开。

 

【和这封信一起留给你的那个盒子里,放的是很重要的东西。那是卷微型录音带,里面录下的是六年半前谈判的全程。你我都是身在现场的人,不需要听就都能知道录音的具体内容,或许甚至字字句句都能记得格外鲜明。所以这卷录音带留给你,不是给你听的。是要让你带回去,给你的利贝尔民众听的。】

 

太阳升起前的气温是一日之中最低的。又有风。风吹在他脸上,利利地发疼。又从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的围巾缝隙里钻进去,让他浑身打了个冷颤。他忽然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心想或许是在旅店走廊的窗口抽烟时着了点凉。伸手揉揉冻红的鼻子,又捂上双眼。视线从指缝中朝着夹在两山之间的田野望去,灰沉寂寥的一片。

 

【那是我能想到的,保护你的最有力的武器。】

 

他觉得浑身有些太冷,而且胸口隐隐发闷。他又想抽起烟来。他原本不是嗜烟的人,但这几个月来却愈发习惯性地感觉到依赖。于是他在路边一根高高的水泥线缆杆子下站着,歪歪地靠着,点起一只来,用那很细小很微弱的一点火星来谋求身体的温暖——也只是心理作用上的。他明白得一清二楚。

 

【在你将要前赴的战场上,唯一能够成为你的盾牌的是你给予希望和信任的人民。把真相放出来给他们听,能证明的不仅是你的无罪,还有你一直顽固地、天真地、甚至傻乎乎地坚持的信念。那些曾经被你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了生命的人们,我想,也会不惜他们的所有来保护你。这是我想下的赌注。这样即使我不在你身旁,也有能替代我的盾牌——或许还能更大更坚固。】

 

东面的山脉顶端,浮现出一道微微发着红光的亮边,将黑色的山体轮廓清晰地描绘出来。有某种耐寒的、并不南徙的飞鸟在第一抹朝霞中苏醒,扑腾着划破半空。他手中的烟灰抖落,红色的火光在渐渐褪色的夜幕中湮熄。

 

【但仅仅如此还是不够的。若不能用那次谈判给你定罪,便会有人试图寻找其它缺口。而在你身上,最大的缺口应该就是我——帝国前情报员,奥斯本的走狗,侵略利贝尔军事行动的策划者之一,瓦雷利亚谈判阴谋中的具体执行人,也是谋害了利贝尔最高将领的刽子手之一。而作为抗议者和反对派的发言人之一的你,若是和这样一个国民的敌人有任何可疑的联系,那就绝不仅仅是可以制造丑闻而已了。】

 

旅店和村庄已经几乎抛在了视野之外,只在那绵长的道路尽头塌缩成一个黑点。他隐约觉得自己看见一缕炊烟,但在依旧昏暗的天色下模糊不清。是臆想吗?他摸摸手里还剩半包的香烟。再抽一支吗?

 

【关于过去你我在一起的事实,理查德即使手中握有证据,也不可能拿出来当做针对你的武器。因为那些是受了利贝尔、卡尔瓦德以及埃雷波尼亚三国协定的军事机密的约束和保护的;况且他也不会向利贝尔国民坦诚他始终知晓并隐瞒关于你的一切事实,并且他自己所领导的伟大复国运动曾借助过我这样一个敌方间谍的力量。但是从今往后,你和我之间任何的联系,都有可能,而且必然被当做指向你的、给你再次套上叛国罪名的证据。所以,告诉他们当年你被帝国军人劫走,告诉他们后来你受到卡尔瓦德政府庇护。这样就行。你和雷克特•亚兰德尔这号人物之间,从未有过,今后也不应该有任何形式的关系。】

 

朝阳从山峦的背后探出头来。金色的光被弥散在空气中的浮尘和水滴扯成千万丝线,撒在公路上和田野里。那光芒一秒秒地增强,那田野在这光芒的照耀下也逐渐由灰灰暗暗的颜色变得仿似披上了一层淡金。朦胧中宛若由无数油菜花从那灰黑的泥土里探出头,绽开来,连成一大片,一直漫延到山脚边。他眯了眯两眼,吸一口烟,回过头往那村庄的方向一望——的确是青色的炊烟,从地面上的黑点上升起,轻飘飘浮入半空。

 

【我亲爱的科洛丝,你说你愿意在实现理想后放弃一切,我感到很开心。但是这样一个承诺,你我还是就这样忘记了吧。你问过我,是否有理想中的自己。我说我没有。那是实话。我有我想要去完成,或者说必须去完成的事情,而且会为之想尽办法甚至不择手段,但仅此而已。但是科洛丝,你和我不同。你想做的不仅仅是某一件事——且不去预计你将要投身的战争会是怎样漫长而艰苦的一个过程,更重要的是,你有想要成为的“理想中的自己”。】

 

朝阳推开了晨雾,从山顶上完整地露出脸来。远处的村庄里隐隐传来几声接连的鸡鸣。他掐掉手中第二支烟,倚靠着那灰色的高大杆子,望着那一片金黄的山间田野,微微笑起来。

 

【因为你始终如此执着于你自己的内心,如此忠实于你内心的信仰,所以你所选的路和我是多么不一样。我总是投机取巧的,见缝插针的,偷工减料的。而你,却要用最笨的方式,冥顽不化地坚持去走最困难的一条路。我该嘲笑你吗?或者说我该感到欣慰?因为你,无论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无论处在什么境况,你依然是那个老样子,固执而认真过头的方面丝毫未变。就和我刚刚认识你的时候一样。】

 

身后传来一阵突突的引擎声。他扭头一望,只见道路的那头有辆老旧的中型卡车朝他驶来。那车的货架上吱吱呀呀地响着,车轮费力地碾过并不平整的路面,以近乎蹒跚的步态从他身边开过,朝那村庄行去。是从别地运送货物而来的吧?他这样想着,低头看了看腕表。表针指向了六点一刻。

 

【是我擅做主张了。一直都是我擅做主张了。所以,就让我稍微任性地再擅作主张一回吧。我不想站在哈肯大门外和你说最后的道别,于是我选择先消失了。虽然依然是劣性不改的不辞而别,但是至少这一次我是好好地留下了信的。也算是我多少有些进步吧?】

 

那步态龙钟的货车在视线尽头的村庄外停下,隐隐似有人声传来,但模糊不清,风一吹便散得无隐无踪。他皱一皱眉头,极尽了视力能达到的最远距离也辨不清那远处的人影。他忽然一咬牙,低声咒骂了一句,迈开腿往回走去。

 

【所以,就这样算是道别吧。】

【读完这封信,请一定立刻把它烧毁,烧得一干二净。】

【请好好保存这份录音带,并好好地用它。用它帮助你,保护你。】

【请原谅我所有曾经对你以及你的国家造成的伤害。请抛开顾虑地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也请忘记我,不要回头地走向那个你理想中的自己。】

 

他隐了身,站在公路旁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杨树后面,正对着旅店的出口。当天空逐渐越来越亮起来,当铺在田野中的金黄转变的耀眼的白色,当公路的远处突突地驶来一辆载人的巴士,当旅店的门内走出三个熟悉的人影时,他的手心不由紧紧地按住了杨树粗糙的树干。

科洛丝背着行囊,低着头,神色有些恍惚。克露莎拉住她的手腕,问她怎么了?雷克特呢?人在哪里?科洛丝摇摇头,低声说了什么他听不见。巴士鸣着喇叭催人上车。科洛丝的目光向着周围望了一圈,没有看见他。克露莎又拉了拉她的衣袖。她点点头,朝着巴士走去。在车门前,她再度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朝着宽广的山野茫然地望了一眼——只是一眼,没有再多——接着便决然扭头跨进了车厢。

他的心底某处,有某个东西揪地疼了一下。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内心竟还模模糊糊地、不切实际地期望着她的脚步会因他而在原地停留。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过身,沿着凌晨时分已经走过的道路再一次向北而行。

他的身后很快传来车门关闭和引擎发动的声响。

 

【从今日起,我永远也不会再站在你和你的祖国之间。】

【爱你的,雷克特•亚兰德尔】

【1213年1月】
 
 

 
 
—————————————

[1]此句摘自沙《When Summer’s in the Meadow》。
 
 

2 FavoriteLoading加入收藏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