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特×科洛丝][空之轨迹]极目之远·第四篇·地平线(中)

5

“集中注意力,看前方那束光。”一个苍厚的老者嗓音沉缓地说着。

尤莉亚听从地将视线集中,右眼球上漫过一股不舒服的压迫感。

“好了。”那声音又说。

尤莉亚松了口气,将下巴从托架上移开。她在格兰赛尔国立医院里,正在眼科接受每半年的定期检查。那位负责检查的老医师,她已经非常熟悉了。从她考入军校起,这位医师便一直负责对利贝尔所有空军专业的学生、教师和军人的眼科检查,与尤莉亚算得上有十多年的交情。

这次的检查比往常稍有推迟。因为之前的整整三个月,她都在蔡斯地区以南的一个空军训练基地对一批新兵进行全封闭训练,直到昨晚才刚刚回到格兰赛尔的家中。她的丈夫,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又一次不在家。冰箱门上用小磁贴贴着“急事出差”的便签。

这也是常有的事。

复国战争期间,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便是功勋极大的主力战将;共和国建国后,自然而然地被委以国防部长之职,成为了亚兰•理查德总统身边除凯诺娜•亚马尔蒂亚之外最重要的得力臂膀。建国初期事务繁杂,希德便毫无节制地延续了他那疯狂的熬夜习惯,经常在办公室一呆数夜,累了就抽烟,倦了就下楼到狭小的洗浴室拎桶水冲个澡,实在太困了就在沙发上随意躺下打个盹。有无穷无尽要处理的草案,有无穷无尽的会议,还有无穷无尽的差旅。

尤莉亚都能理解,也可以说是完全习惯了,只是时常忍不住地担心他那看起来随时要垮掉一样的身体。无节制的熬夜,过度的吸烟,超负荷的使用大面积导力魔法,以及洛连特战役中在寒冷中昏迷了三天留下的后遗症——每到冬天,浑身关节便会因风湿而疼痛。另外,还有精神。

希德本就并非一个开朗的人。即使偶尔会对外人露出看似温和的微笑,却也只不过是一种稍纵即逝的礼貌。他内在的阴郁、固执、洁癖似的吹毛求疵,以及神经质的、对于某些毫无意义规则的绝对恪守——譬如香烟一定抽到距离过滤嘴半里矩时精准地掐掉,譬如书架上的书一定要严格按照高度降低的次序从左向右摆放,又譬如拆任何信件一定要用裁纸刀将封口那侧的边线不偏不倚地完美划开——所有这些特质在这场持续了两年的战争之后被愈发强烈地加深和放大了。

有些时候,尤其是在偶尔无事的冬夜,当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为了缓解关节疼痛而坐在壁炉边的靠椅上,眯着细长的眼盯着炉中腾腾燃烧的火苗时,尤莉亚会不禁感到一阵惴惴不安。即使她就坐在离他两亚矩不到的地方,却会有一种仿似远隔时空的恍惚感。那对瞳仁,荧绿的,映着跳动不已的红光,迷离而疏远,隐约闪着和那火光极不和谐的寒气,仿若不是看着此时此地的火,而是看着某个未知的远端。有时,那双眼睛会更加夸张地眯起,瞳孔会陡然放大,面部的肌肉连动似的微微抽搐,嘴角因此一提,一瞬间掠过的混杂着焦灼、愤怒、犹豫乃至颓靡的复杂神情便会另尤莉亚莫名地感到恐惧。那种时刻,比起平常任何时刻来说,他都显得更加遥远孤僻而不可接近。

有时候,尤莉亚会反问自己,究竟是怎么就嫁给了马克西米利安•希德——这个她认识已久,却仿佛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男人。答案她也并不清楚。只是一起战斗着,一起战斗着,一起战斗着,依旧是一起战斗着,然后就好像自然而然了。洛连特大火之后,昏迷三日被抢救过来的马克西米利安•希德躺在临时医护所简陋的行军床上,睁开黯淡的双眼,拧着颓唐的眉头,一脸不高兴地对守在床边的她开口说一句“结束后,我们结婚吧”,她也竟然就这么答应了。

婚后的几年生活,并没有从实质上让她了解他更多一些。马克西米利安•希德时远时近,而远的时候依旧占据绝大比例。

想起这些,尤莉亚不禁稍稍走了神,直到老医师的声音把她的注意力吸引回来了。

 

“舒华兹上校,您最近有些用眼过度。我给您开点药水。”老医师扶扶老花镜边框,把一张写好的药方递过来。

尤莉亚谢着接过。

老医师的视线从镜片上方探过,瞅了她一会儿,说:“最近议会选举事情多,别太操心了。人的身体是个整体,多注意休息。”

她点头答应着。

老医师眉头皱了皱,张了张嘴,又重复了一遍:“多注意休息。”

老医师欲言又止的神情让尤莉亚多少有些在意。她去药房取了药,一路走出医院大楼的门还在揣摩着。忽然间,她又想起家中抑制风湿的药所剩不多了,需要补充一批,便停住脚,转身再要往楼里去。

就在那时,身后一阵嘈杂声响起。有两三个惊慌的声音高低不齐地喊着“借过!借过!”,伴随着推车轮子匆忙碾过地面的吱吱嘎嘎声,还有令人心底一揪的低微的、绵延的痛苦呻吟。她连忙向一侧让开,回转过头去看那被数人簇拥着的、朝着一层大厅电梯方向奔去的急救床。

她能看见那急救床上的女人小腹隆起,孱弱的两手痉挛地紧紧掐住床边的铁杆,那身子无力却在努力地挣扎,仿佛要从某种过于难忍的痛苦中挣脱出来。因为被簇拥着推着床的家属们遮挡了,她看不见那女人的脸或表情,只是看见她紧绷得近乎发青的手背,能听见她持续不断的、忽缓忽急的喘息。那声音似乎在喊着什么,不停地喊着什么,不是喊着疼痛,而是喊着某个名字。那声音不知为何感觉似曾相识,那模模糊糊喊着的名字一时听不清,却也同样让尤莉亚觉得有些熟悉。她不由地在那群人身后跟上几步,努力地用双耳去分辨那微弱声音努力发出的音节。

然后她听清了,那音节很简单。它在不停重复着:

“……奈尔……奈尔……奈尔……”

 

 

“这些事情,什么时候变成空军总司令的职责范围了?”对面的女人细长的丹凤眼一挑,嘴角带着轻蔑地弯起,齐领的酒红短发随着头部上扬的动作而微微一甩,拂过左耳上一枚绿翡翠耳钉。

“这不是什么职责范围的问题,亚马尔蒂亚部长阁下。”尤莉亚尽力收敛住视线里的不满,“只是作为利贝尔国民的一员,也会想要问清楚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公开的报道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啊。而且,内部文件也都下达到了,您的那份应该在您的办公室了。”凯诺娜不慌不忙地说着,右手五指的指节反叩着红楠木的桌面。

“我看过了。”尤莉亚简短地回答。

“啊,那就不应该再有疑问了。”凯诺娜柳叶眉一抬,露出要下逐客令的意思。

“怎么会没有疑问!”尤莉亚向前一步,两手撑在红楠木书桌的这端,“不管因任何原因受到拘留,为什么连家属见面也要禁止?”

“您是说奈尔•班兹啊?”凯诺娜两眼一眯,“哦,我想起来了。听说昨天傍晚有个空军上校到拘留所去,一定要求和犯人见面。那是您吧,舒华兹上校?不过您又不是家属?”

“我当然不是。可我知道,对于奈尔•班兹,你们竟然禁止了所有的见面,甚至包括他最亲近的家属。你们不知道他的妻子小产了,现在正躺在高危病房吗?!”红楠木桌面的沿角硌着她的掌心,她的语调不由自主地因愤怒而扬起。

隔着一亚矩宽桌面的距离,凯诺娜脸色一沉,随之而来的声音冰冰冷冷毫无感情:“舒华兹上校,您觉得军方执行的逮捕和拘留有哪一处不合规矩,或是违背了建国时立下的宪法条例?组织和参与具有煽动性的、危害社会安定的集会和游行,是要依国家安全法判罪量刑的;在这些活动中具有特殊严重情节的犯人,在拘捕和关押时也是需要进行特殊对待和处理的——倘若按照您的想法,要规则在人情面前妥协让步,一个犯人有亲属生了病,就该放他回去团聚,那么规则怎么才能够执行下去?”

“这不单单是人情的问题!对整个集会参加者的处理,对班兹先生的逮捕本身都——”尤莉亚尚未说完便被打断。

“够了,舒华兹上校!”凯诺娜的眉头极度不满地皱起来,“您所说的话已经大大超出了您的身份。关于这件事情我不想再跟您多费唇舌。如果您还想继续纠缠不放的话,请去找希德上校——事实上,对奈尔•班兹的拘留、搜查和审讯这整件事情,已经完全交给他处理。”

尤莉亚愣了一下,有些恍然地问:“希……德……?可是,为什么?这难道不是安全部的权责范围吗?”

对方冷冷打量她一眼,用同样冷冷的语调说:“因为奈尔•班兹涉及的违法问题比较特殊,交由希德上校处理方便一些——这是理查德总统阁下的决定。”

“理查德总统?”尤莉亚困惑地皱起眉。

“是的,是理查德总统阁下的决定。”凯诺娜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狠狠地盯着她,眼神里一股‘您对理查德总统阁下的决定难道有什么意见吗’的威逼气势,接着移开眼,淡淡补了一句,“对不起,我还有其它事情要处理。如果方便的话,请您——”

尤莉亚咬了咬嘴唇,道了声“告辞”,转身离开。

 

 

希德部长今天上午的确回来了,不过现在不在办公室。国防部长办公室门外的守卫这样说。

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什么时候回来?尤莉亚问。

去了理查德总统大人那儿。说要谈重要的事情,谈多久不一定。说若是有人找他,就请留个言,或是改天。守卫回答。

 

理查德总统大人和希德部长在会议室商谈要事。总统办公室门外的守卫这样说。

麻烦传个话给希德部长,说我有急事找他。尤莉亚说。

对不起,总统大人嘱咐任何人都不可以打扰。守卫坚定不移地回答。

他们说了要谈多久吗?

没有说,上校阁下。

那么……,在他们商谈完要事之后,请帮我转告希德部长,说我在他的办公室等他。

 

 

马克西米利安•希德的办公室里有些阴冷,户外的冷风从开着一条缝隙的窗边向屋里灌。尤莉亚推上门,打量着一屋子清冷的整洁。

因为工作内容上的交集不多,她很少到他的办公室来。一开始的时候,廊道里守卫还不太情愿放她进来,说即使是部长阁下的夫人也不合规矩。当她坚持着说“那也好,我就和你一起在这屋外等着”,那守卫才终于无可奈何地妥协了。尤莉亚望一望一侧墙边有序的书柜和档案柜,又望一望另一侧墙上悬挂着的塞姆利亚地图,迈步走过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板,绕到办公桌后方,拉开靠椅,双腿有些无力地坐下。桌面上也干干净净的,除了办公必备的纸笔、叠放整齐的文件、一个小闹钟和两个已经被洗刷干净的烟灰缸以外,没有其它冗余的东西——除了一个立着的相框。即使在整间办公室里,那个相框仿佛也是唯一浸染了其所有者个人意志的物件,在玻璃窗透进来的逐渐黯淡下去的暮光里,显得稍稍有些温度。尤莉亚伸手将相框取过,捧在面前细细端详。

那是张古老得泛了黄照片,却被一丝不苟地平整地压在相框的玻璃盖面下。照片上是十多个穿着旧式利贝尔王国军军装的年青人,全都二十岁擦边的模样;他们排成三列,站在雷斯顿要塞门外的阶梯上,或许是刚刚结束某种训练之后,每个人脸上都有些许闪亮的汗珠,每个人也都似乎在微笑着。包括那个在最后一排靠边站着的高个青年,头发被军帽压住,只能看见两鬓和耳根后面露出的几小撮微卷的灰褐色,脸庞瘦瘦的,带着温和的笑意,微微弯起的眼眶下两抹黑晕虽远不如今日明显,却已经可以清晰分辨。那青年的一只手搭在他身旁另一名年轻士兵的肩上。那名士兵比他矮半个头,身材也显得更加壮实一些,有一张圆圆的脸,棕色的眼睛显得诚实而纯朴;他盯着镜头有些憨厚地笑着,就如同之后十多年始终不变的笑容一样。

尤莉亚叹了口气,默默地把那相框放回原处。夕阳的最后一道光擦着窗棂的边沿,以一种特殊的角度打进屋来,恰巧落在那张照片上面,如同给其中的每张面孔铺洒上一层金粉。尤莉亚皱起眉,呆呆地看着那些被镀了金的、尚带着些许稚气和憧憬的笑容,心里想着:‘都不在了啊,全都。’她忽然又想,换做她的丈夫,马克西米利安•希德本人,日复一日坐在这张办公桌前,日复一日地在暮落时分注视着那金色的夕阳余晖将那照片上的脸孔一一镀染,他的心里又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偏是这样金灿灿的余晖,同四年前一样的耀眼,却也同样冰冷凄凉。

不,大概或许,还是四年前的那轮落日更冷。尤莉亚这样想着。

 

当她赶到枪决现场的时候,已经迟了一步。

隔着一排负枪的士兵围成的篱障,她望见余晖笼罩下的牛奶小街外那一小块突起的山坡。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尚未化尽,在那山坡光秃的草皮上留下斑驳雪白。却不止有雪白。还有殷殷流动的鲜红,从某一处向四周弥散,宛若融化的雪水一般,只是色泽不同。那夕阳便将它看起来金灿灿的、触摸起来却分外寂冷的余光,毫不吝啬地打在那片交织着雪白与血红、混合着极冷与极暖的小小山坡上。

她又望见一个长长的冬装军服的背影,在那一滩殷红之畔伫立着,如同一尊了无生命的雕像。一阵北风忽起,卷起些许积雪和尘埃,卷起那军服背后用锁扣扣住的腰带尾端,卷起掺入了隐约腥甜的火药气味,从那山坡上飘荡过来。

她想要推开士兵围成的那道篱障,朝那个背影跑过去,却被一双分外有力的手强制地拦住了。那双手如同钢箍一般紧紧掐进她的肩膀,霎时疼得她快要喊出来。

“不要去。”一个声音低低地在她身后说。她回转过身,对上一双澈蓝的如同结了冰的汪洋一般的眼睛。那眼睛冷冷地,带着近乎威胁的眼神逼视她。那声音继续说:“让他一个人呆着。”

“为什么?”她无力地发问,“为什么非要让他亲手……?”

“是他本人这么希望的。”

“可为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您不能拒绝吗?那是贝尔克……”

“我无法拒绝。”那个声音平板地回答,“恰恰因为那是贝尔克。”

作为洛连特大火的主要责任者,贝尔克这个名字被从利贝尔解放军的名册里划掉了;而在尤莉亚的记忆中,在那之后的四年里,她便再也没有从听到马克西米利安•希德的口中听到过那个名字。但拥有那个名字的笑脸却被镶在这样一个相框中,安置在这书桌上的一角,每日被晨光和夕照润洗,凝固在时间的狭缝之中,永恒不变。

 

暮色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幽蓝的夜光。尤莉亚静静地坐在那张靠椅中,低头沉思着,也不去开灯,只是任由黑暗将周身包裹。办公室与走廊之间有一个狭小隔间,所用的门和墙壁又是有专门隔音效果的,因此坐在这里面并不能听见廊道里的响动,也就不能知道所等的人什么时候走近过来。直到咔哒一声门把转动,门被推开一个缝隙,漏进一条白亮的灯光来,她才抬起头来,看见那个高瘦的人影嵌在门框里,两手抱着一个很大的档案夹。光线从他的身后打过来,看不清脸。

“怎么不开灯?”他轻声说着,腾出一只手,按下了开关。

屋子里刷地一下亮起来。尤莉亚有些不适应地眨眨眼睛,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谈完了?”她问,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档案夹上。

“嗯。”他跨过房间,将那叠沉重的文件搁在书桌的一角,绕到另一侧打开抽屉去取档案柜的钥匙。

“谈的什么?关于奈尔•班兹吗?”她让开了地方,向那叠文件靠近,伸手揭开了盖在面上的塑料外壳,是密密麻麻的手稿。

“嗯。”希德拿了钥匙,平静地走回来,将那档案夹的塑料壳合上,单手拿起来,走向档案柜。

“这么说,对于奈尔•班兹的拘留和审查,的确都是交给你做?”尤莉亚咬着嘴唇,盯着他的背影问。

“嗯。”希德若无其事地回应,“你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就是关于奈尔•班兹。”

“哦,关于他,怎么?”希德打开档案柜的锁,将手中的档案夹小心地放了进去,头也不回地随意问着。

“奈尔•班兹是什么样的为人,你和我一样清楚。现在突然不明不白地拘禁他,还禁止所有人探视,我希望你能跟我解释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希德的手在档案柜的门上稍稍停了一下,接着又没事一样的继续关门上锁的动作。锁孔嗒的一声闭合上,钥匙在他举起的指尖晃了一晃,撞上钥匙圈,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转过身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镇定自若地说:“他的行为违反了国家安全法规,情节太过严重,所以要特殊对待。”

“严重到禁止家属探视的程度?!”

“是的。他不单是在那份非法抗议书上签了名,还是那场闹剧的剧作者。不仅如此,我们在他家的书房里搜到了很多诬蔑政府的文稿。即使他过去是一个名望很大的记者,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危害了社会安定。虽然我也很不情愿,但不得不如此。”他暗绿的眼睛像两湾静止不动的深潭,看不出一丝波澜。

“是你们在害怕吧?”尤莉亚扬起头,不示弱地将目光迎上。

“什么?”希德的眼睛微微一眯。

“因为奈尔•班兹猜到的太多,甚至知道得太多,你们害怕他把所有的真相说给大众听,所以才把他关起来,不让任何人见到。”尤莉亚压住声音里微弱的颤抖,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太明白你说的是什么,尤莉亚。奈尔•班兹过度的猜忌和质疑是社会的不安定因素,对那些并不能把握自己立场的人们,尤其是年轻人来说是很不好的影响。所以——”希德用平静而温和的语调试图解释,然而尤莉亚却打断了他。

“我说的是洛连特大火,”她捏起拳头来,“我说的是死于大火的两万无辜民众,我说的是约翰•贝尔克——您的副官和挚友,马克西米利安•希德阁下。你们害怕奈尔•班兹揭露很多事情,但你们最害怕的无非还是这个!”

“你——”深绿的瞳仁里掠过一抹复杂情绪。

“你以为那套官方说辞可以把我也瞒过去吗,马克西米利安?”她轻轻咬着的下唇颤抖起来,“你以为我没有怀疑过吗?你以为你说你到钟楼上去是为了看清火情并试图压制但未成功,我就相信了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一个大型导力魔法发动的时候,会在发动者周围自发形成一个隔离区域吗?或者你以为我不知道,就不会去查,不会去问了?”

“尤莉亚,你——”绿色的眼眸有些黯淡下来。

“我一直不亲口问你,是因为我想起,在那天寒地冻中,你当时自己也可能就那样死去。”她悄悄垂下了眼,盯着地面上两块大理石交界处的一点,“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亲手执行贝尔克的枪决——因为那根本是错的。我知道你一定不好过,所以我从来不问。但是现在,因为这些理由,因为要逃避面对自己的罪行,而去拘禁一个光明正大的人,还要让对方的家庭承受这样的不公平——这就太过了,马克西米利安•希德!”说完,她又扬起头来,隔着不由自主朦胧了的视野直视着他。

希德没有回答,嘴角紧绷着,抿成一条直线。两人隔着半个屋子那么对望着。三秒,五秒,十秒,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着,像是有无声无形的兵刃在半空交战着,能感觉得到,却看不见也听不到。然后,希德的嘴唇微微嚅动了一下,张了张,似乎要开口说话。但他的声音尚未发出,周遭的空气忽然被一阵尖锐的铃声刺破。是墙上的导力通讯器,焦躁不安地鸣叫着,如同拉响警报一般地鸣叫着,催促着有人去接。希德于是闭上了嘴,转身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伴随着一声“喂,国防部希德”,尤莉亚调整了一下呼吸,向身后退了两步,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反射着灯光的光滑地板。这时,她意外地瞧见有一件东西掉落在了办公桌的这一侧,是在希德进了办公室后最初将档案夹放置的那个位置下方。那东西看起来是一个长方形的纸片,有点厚度的样子,或许更像是张照片,灰白色的背面朝上,落在了桌角旁。大概是希德拿来的那份档案——对奈尔•班兹的搜查结果中夹着的;大概是希德拿起档案夹的时候,不小心从其中滑出来的。尤莉亚走过去,将它捡了起来。

那一秒钟,大概是尤莉亚经历的最不真实的一秒。既如电光火石,又格外漫长。四周仿若陷入了绝对寂静,却同时无处不在轰响。她感到周身全都冰凉了,却又仿佛从头到脚热血贲张。欣喜如潮水涌遍她的全身,令人想要欢呼大笑起来,然而酸涩却从胸腔涨起,让泪水冲上眼眶。她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忘了整个世界,也忘了她站在这里原因。直到接连好几声“尤莉亚”将她唤醒了,她才抬头看见挂断了通讯希德一脸复杂纠结的表情。

他似乎都没有去注意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也像是被某个东西攫住了思考一般,拧着眉头,死死扯住嘴角,目光闪动努力维持坚定。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发生了什么?”

“朵洛希•班兹,”声音像棉花一样轻,“失血过多,没能救过来。”

 

 

有些时候,原本并没有绝对必然因果关系的事件,在某种极端特殊的情形之下,会被人们强行解读为必然因果关系。这并不客观,却难以避免。尤其当那些因果之中涉及了死亡。

朵洛希•班兹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怀上孩子以后医生也多次叮嘱说要小心,要注意,要定期检查。孕期未足而发生小产并不是没有预先提醒过的、可能发生的状况;而发生小产,只要救治及时,通常也并不一定就会发生死亡。然而,朵洛希•班兹或许是体质格外脆弱,或许恰巧是格外不幸,偏偏未能撑过这场意外造成的损伤。而当这种意外的死亡同奈尔•班兹的被捕事件联系在一起时,人们的心理便不由自主地将对这场灾祸的悲伤与愤怒转嫁到某些可供发泄的有形对象之上。对于在议会改选过程中正在经历信用危机理查德政府来说,这件事情不啻于一个突然自爆的哑弹。

在朵洛希•班兹死亡消息传出之后,原本由于政府的压制而略有消停的抗议活动又一次攀上了高峰。不同规模的集会和游行在各地冒出,各式各样的信件和抗议书堆上政府大楼的信箱和门窗。两三天内,在对核心抗议者进行了数轮的拘留、谈话又再度释放的拉锯式谈判之后,利贝尔军方终于同意在士兵和军警的严密监视下,允许奈尔•班兹参加了他的妻子的葬礼。然而整个过程中,他只有机会同自己的岳父母简单交谈几句,而未能同其它任何人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便又被押进囚车,带回了监禁之地。

然而这一切新发生的事态的变化,并未能及时地向外传出。在朵洛希死亡发生之后,利贝尔国家安全局迅速地加强了对全国媒体和通讯的监控强度,对进出本国的外来游客、商人和(最可怕的)新闻记者,进行了高度严格的审查和控制。因此,当雷克特•亚兰德尔又一次坐在亚丁港口的垂钓点,听着杰夫•赫尔转述他所看到听到的消息时,那些消息也只是止于伦格兰德大桥上的剧目演出、签名活动、随后的游行,以及利贝尔军方出动军警对主要组织者进行的逮捕。杰夫•赫尔本人匆匆地驾着他的商船回到了卡尔瓦德,在那之后的事态他并无所知,也便无法对他的雇主进行转达。于是,当雷克特•亚兰德尔坐上从亚丁到亚琛的特快列车时,塞满脑袋里的只是奈尔•班兹被捕一事,他究竟该不该立刻告诉科洛丝,告诉的话该怎么说,以及告诉之后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列车鸣着笛驶进亚琛车站时,外面正濛濛下着小雨。天地一片青灰,空气湿湿凉凉的。隔着被雨水打花了的列车车窗,他远远地便看见了她的身影,端正娴静地立在站台边上,手中打一柄伞。

“我知道你一定没有带伞。”她微笑着说,把伞遮过他的头顶。

“又不是大雨,淋一些也不会有事。你何必专门来接?”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伸手接过伞柄。

“太冷了,会着凉的。”科洛丝挽过他一只手臂,踏着站台地面浅浅的积水,和他并肩向站外走去。

一路旅程中尚未分出胜负的思想斗争在他脑中继续。他害怕把那样的消息告诉她,可他也知道这些消息最终也瞒不住。利贝尔政府会尽力封锁消息,至少封锁到风头过去;卡尔瓦德现界政府为了维持和利贝尔共和政府建立起来的利益关系,大概也并不会高调地对此事进行报道,或许反过来还会施加一定的舆论压力。但消息无论如何也是会传出来的,以这样的或那样的方式,时间上也不过是或早或晚的差别。但他仍旧下不了决心现在就告诉她。他既不希望用自己这张嘴亲口把这个显然会引起她忧虑不安的消息说出来,他也同样不希望等到某一天她从别处听说了之后反问他是否早就知道些什么。他陷入了很久以来未曾遇到过的两难境地,一反常态地犹犹豫豫拿不出决定。直到身旁的人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停下脚步,拉住他的手腕,仰起头问:“你有心事?”

 

她的反应同他所想的一样。

嘴唇轻轻抿起来,额头微微皱起来,两手搁在桌面上,将十指交叉起来,无意识地相互拧着。睫毛会随着看不见的思考进程而断断续续地闪动,目光并不向外投射,反而似乎收敛在了内心中旁人看不见的某个焦点,那么仔细斟酌,仔细揣摩着。像一个闭上了的贝壳,露出光洁毫不动摇的外表,却让人一时无法触碰到内在的东西——即便是他也不行。

“或许……过些天就调解了呢。”他用毫无依据的希望加以安慰。这一点儿也不符合他的风格。于是他有些尴尬地扭过头,去看窗外依旧在下的雨。

“啊。”她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奈尔先生,就像座椅背上藏着的一把刀呢。”

“咦,什么?”他愣了一下,回过头来。

在他对面,她有些迷惘又有些哀伤地望着窗外,平静的面孔和神色掩藏住难以看穿的千万思绪。

她叹口气,解释道:“奈尔先生,他有他自己坚守不变的立场。他并不是普通的民众,普通民众不会像他那般执着和锐利。他就像一只永远睁开的眼睛一样,坚持着要看清所有的东西,即使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但是他这样的立场,往往和身为统治者,或者说管理者的那一方是不统一的,有些时候是完全针锋相对的。所以我说,他就好像藏在你的座椅背上的一把尖刀,随时会猛地捅出来,刺入你的脊背。”她咬咬下唇,接着说,“我想起祖母在世的时候,他坚持要查清哈梅尔悲剧的真相。那件事情,对于祖母,或者对于当时的利贝尔来说,都是一个格外害怕被人触碰的弱点。所以奈尔先生那种异于常人的坚持,曾让我感到如坐针毡。我曾经害怕过他,但却又不能不发自心底感到尊敬。”

她停了停,视线依然停留在窗外,沉思了片刻又继续道:“我和祖母说起过,说像奈尔先生这样的人,这样一把尖刀的存在,是时时刻刻会让坐在统治席位上的人感到警觉,感到危机的。尖刀的刀刃会指向你致命的弱点,逼迫着你去正视,去反省,去改正。刀刃锋利无比,但同时刀面也就雪亮得如同一面镜子,能让你从里头看清自己。”她摇摇头,更正道,“或许应该比喻成镜子更为合适。如果不能直视镜面里反射出的自己,而想要一拳打碎这面镜子,那么它便会碎裂成锋利无比的玻璃,划破你的拳头;你越是想要将它击得粉碎,越是容易遍体鳞伤。所以呢——”她又长长叹一口气,“我猜想我多少还是能够体会到理查德总统现在可能的境况吧。大概是有些两难的事情,有些不知如何处理的事情,面对刺来的尖刀,疲于应对了吧。”

“你——,是这么想的吗?”雷克特有些讶异地问。

“呵呵,也不尽然。”她忽然苦笑了一下,“我是在想,像奈尔先生这样一把有良心的尖刀,其实是很重要的呢。当他露出刀刃的时候,一定是哪里出了错了。只有知道哪里出错了,才能去改正。这样的一把刀,应该好好面对,好好保护才是。”

她将视线从窗外的远处悄然收回,转过头来,仿似经过了漫长的思考和诉说终于达到了某种结论似的,掬起一抹微笑看着他,说:“能帮我约见雾香小姐吗?我想请她帮个忙。”

雷克特有些警觉地问:“你打算做什么?”

“我想请她代我向理查德先生转达我对于这件事情,以及对于奈尔先生的个人想法。如果有办法安排见面——既然我不方便去,那么或许能请他来。”她平静地说,“议会选举出的问题,我想不会是什么不可通过沟通来解决的问题。至于要将奈尔先生拘留起来,或许——”她又垂下视线,有些犹疑地咬起嘴唇来,“或许是有其它原因。或许,是因为我的缘故——因为奈尔先生来过亚琛,见过我。”她几乎在心里认定了这个猜想,“假如的确是因为我的话,那么我有义务尽自己的力去化解。我不想让自己成为理查德先生——不想成为利贝尔的阻碍。”

那是他最不爱听的一句话。他的眉头因此格外不悦地深深皱起来。

‘为什么非要说你是他的阻碍?亚兰•理查德那个人就那么值得你交付所有信赖?或者说你还依旧在对自己的无能为力而耿耿于怀?’他很想把这几个问号朝她抛出去,但又狠狠忍住了。每当这种时候,她便会露出那样一种忧伤又自责的表情;而他也无法不去想,将她推到这样一种境地的双手,并不属于别人,而恰恰是他自己。虽然他并不感到后悔,但却觉得慌闷和不甘。她此刻脸上的这种神情,仿佛一瞬间会将他推离到很远的地方。那双就在他面前半亚矩远的紫色眼睛,却并不望着他,而是望着很遥远很遥远的那片土地。

于是他只是暗暗捏了捏拳头,吐了口气,轻声道:“如果你认为这样会有所帮助的话,那我就去联系雾香小姐看看。”

“谢谢你。”她抬起头冲他微笑起来。

 

 

6

总统办公室在政府大楼四层的最西侧。办公室内有一个门,通往里侧的套间。套间布置成一个休息室的模样,简单地摆着茶几和沙发,朝西的落地大窗正好俯瞰瓦雷利亚湖。这样一个位置,大体和原先格兰赛尔王宫的顶层露台相当。亚兰•理查德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低头望着湛蓝的湖水和那湖水上反射的粼粼的九月阳光。

那时还是上午九点一刻,太阳尚在东半边的天空,隔着政府大楼自身的屋檐无法将热度洒在这位凭窗而立的一国领袖身上。他照例穿着白色衬衣,打着蓝色领带,从领尖到袖口都熨得一丝不苟,连同那整齐地向后梳的金色头发一样。眉头却不平整,眼角也是,有看得见的细纹,被这副不愉快的、看上去有些令人望而生畏的表情描画得更加明显。

亚兰•理查德感到疲惫,但却不愿意承认这两个字。他宁可站在这窗边偶尔把眼睛微微闭起来,也不愿意到那沙发上去坐一坐或躺一躺。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许多提案要审,许多文件要批,许多规划要周全地考虑,许多棘手的事情要谨慎处理。繁重得紧要工作压在他的双肩上,他怎么能够这么轻易地就说出疲惫二字?于是他向后挺了挺脊背,又稍稍转动了一下脖子,从窗边踱回来,跨过那扇连接着休息室和办公室的门,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拿起一份文件在面前摊开,视线在第一页头五行来回浮动,却始终也没有真正捕捉到那字句的含义,更没有向更下方移动。他伸手搓搓眉间,向座椅后背一靠,偏过头望向右侧的边台。那里放着一个复杂的导力通讯器,兼有音频通讯、视频通讯和传真功能。是密码和指纹锁着,连接的线路是单独特制的,保证绝对机密,无人能够监听或窃取信息。通讯器的旁边摆着一个小保险柜,用于机密文件的临时存放。

亚兰•理查德又站起身,再一次地(其实是当天上午的第三或第四次)走到那保险柜前,旋开了保险柜上的密码盘,从里面取出搁在最上层的一张传真件。那张薄薄的纸张抬头上印着卡尔瓦德共和国情报部门的标志,内容是潦草飞扬的手写字,除去几句客套的官辞之外,便是简要的主旨,说希望能尽快安排K.R.小姐同总统阁下的会面或视频通话,署名雾香•楼兰。理查德把这封传真来的信件上下看了几遍,每看一遍眉头的纹路就深一道。然后他无动于衷地一眯眼睛,将那张纸重新塞进保险柜里,又把锁锁上。

‘现在并不是考虑如何处理此事的时候。’他这么想着,再度移动脚步,走到休息室的落地大窗旁。

 

办公桌——保险柜——落地窗。

在这三点之间的往复移动构成了这个上午刚刚过去的不到一个小时内亚兰•理查德的几乎全部行动。他不仅疲惫,而且焦虑——尽管这一点同样也是他不打算对自己承认的。

这一个小时内,他无法集中精力看任何一份文件或做任何一件事情。

这一个小时,他在等。

等那之前撂下听筒的导力通讯器再次响起。

 

这份疲惫和焦虑持续的时间其实不止这一个小时。仔细算来,从约莫四十多小时之前便已经开始。民间那一小股反抗的势力还在持续活动着,积攒着,酝酿着,在两日前组成了一支抗议的游行队伍,有万人之多,从卢安出发,半夜强行越过了艾尔•雷登关卡,进入蔡斯地区;又连夜举着火把和导力灯筒穿过了卡鲁迪亚隧道,进入蔡斯市区;从黎明起便向东北方向行进,沿利塔街道直指圣海姆门这个目的地。这四十多小时内,他便从凯诺娜•亚马尔蒂亚那里接连不断地收到让他的情绪愈发阴沉的消息。

【参与示威的群众过多,艾尔•雷登关卡军警未能成功阻拦。】

【游行人数过多,卡鲁迪亚隧道口封锁失败;由于发生推挤和冲突,导致数名游行人员和军警受伤。】

【蔡斯市内又有三千名群众参与游行队伍,已经进入利塔街道。】

【预计上午八点半到九点之间,游行队伍将抵达圣海姆门。】

【示威者提出了几个要求,一是释放奈尔•班兹,二是彻查选举事件真相并完全公开,三是取消对参选人员出生背景的限制,四是撤销对新闻和文化的审查制度。】

【要阻挡游行群众进入格兰赛尔区域,只能暂时关闭圣海姆门。】

【示威者表示要在圣海姆门外静坐,直至政府同意以上几点要求。】

【利塔街道的交通已经基本瘫痪;柏斯和洛连特地区也有部分抗议者正在集结,有可能以格鲁纳门为目标。】

【仅仅依靠安全部军警已经难以疏散抗议群众,若不采取进一步强硬措施,事态恐怕还会继续扩大。】

……

在凯诺娜•亚马尔蒂亚打来的最后一则通讯中,她低哑着嗓音说:“这种情形,不出动军队是控制不住的。理查德阁下,请您尽快决定吧!”

他对着话筒沉默了许久,在对方无声的催促下,终于咬了咬牙,说:“我知道了。”

 

圣海姆门驻军很少,况且城门已经封闭,最便捷的方式便是从最近雷斯顿要塞调兵。恰好国防部长兼任陆军统帅,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上校本人正在那里。理查德估算着时间,从他挂断拨往雷斯顿要塞的通讯后,那边集合士兵,整顿装备,下达指令,出发前往圣海姆门,差不多也快到目的地了。再过十多或二十分钟,他应该就能收到相关进展的通讯。他便是在等待着这样的一个铃声响起。

但通讯器依旧哑着,门外却忽然传来了吵嚷的响动。他一脸不满地快步走回办公桌旁,正打算按响连接屋外守卫的通话开关,办公室的门已经被砰地一声强行打开了。一个年轻卫兵圆圆的脑袋慌慌张张地硬是往前塞了进来,企图挡住在他身后那个高高的人影,语无伦次地大声说:“报,报告总统阁下!希德上,上校要见,见您!”

“可以了。总统阁下知道我要来。”后面那个人影淡淡地开口,轻轻一伸手便将那手足无措的卫兵推开,自己大步迈进屋里。

屋内的人收住惊讶和愤怒的视线,皱了皱眉头,对那卫兵丢一句“你不用管了”,便看着那高高的来者随手关上厚重的门,又扣上了锁。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极度不悦地绷紧了嘴角,盯着面前那双仿佛浸泡在黑晕中的绿眼,“而且,我什么时候知道你要来了?”

“我乘了飞行器过来。”那人的军靴踏过办公室的地面,噔噔作响。

“你现在应该带着军队在圣海姆门。” 理查德拧紧眉头,“你到这里来是在想什么?”

脚步停下,绿色的视线从他面前一亚矩的位置投射过来,是百年不变的倦态,却带着一丝少见的请求。开口的声音很低却坚决:“我是来请您收回军令的,理查德总统阁下。”

那是个少见的称呼,除了在公开的正式场合,他几乎从未从希德口中听到过。他的双瞳猛地一缩,鼻子哼了一声,冷冷道:“收回军令?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细长的眼中神情纹丝不动,语调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是来请你收回出动军队的命令的,理查德总统阁下。”

第二次听到时,“总统阁下”那四个字显得分外刺耳。

理查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把那句话咀嚼了一遍,喉间发出一声不自然的冷笑:“你是打算告诉我你根本就没有执行我的命令吗?”他听见自己语调嘲讽地扬起,却不知道是在嘲讽什么。

“正是如此,阁下。”希德恭敬地回答,神情依旧。

沉默。

冰蓝的迸着怒气的视线与暗绿的看不出波澜的目光在半空交接。

之后,愤怒的那一方稍稍缓和了些许,把视线垂低一些,低声说:“违抗军令吗?这不像你啊,希德。”

“很抱歉。”

“理由?”

“他们没有武器,阁下。”

理查德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好吧。这件事情并不一定需要你来做。”他抬脚向通讯器走去,边说着,“雷斯顿现在谁在负责?我指派他去。”

“慢着!”阻拦的声音从身后高高扬起。那不是希德一贯同他说话的语调,是带着点痉挛的,混杂了某种似乎想要爆发出来的激动情绪。他不由停住脚步,转过身。

“请你收回出动军队的命令!”那个微微颤抖着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地加重了语气。

“不出动军队?” 理查德看不见自己此时的表情,只是觉得额角拧得有点发疼,“那你有什么更高明有效的解决办法吗?”

暗绿的深潭里微微一闪,薄薄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不出动军队,又提不出更好的建议,难道要纵容那些反抗者,要向他们低头妥协,还要答应他们提出的那些荒唐条件吗?”

“不要问我,理查德!”颤抖的声音里掠过一抹痛苦,“我不是政治家,我只是一个军人。我不知道对这些问题的答案。那些答案,您应该问您自己!”

“军人的职责就是绝对服从!你连这个都忘了,还可以自称军人吗?”他对他怒目而视,“马克西米利安,你是怎么了?你从来不曾这样违抗过——”

“是啊从来不曾!”希德咬着牙打断了他,绿色的眼睛隐隐燃烧起来,“我一直在服从,从始至终都在服从。因为那是最容易做到的事情。不用想,不用自己思考,不用挣扎,只要告诉自己——你是军人,服从就好;无论是什么样的决定,只要那是上级的决定,便是正确的,只要服从就好;在最困难的时候,要做出最残酷的、没有人道的决策,但那是别无他择的,所以服从就好!——所有道德良心上的负罪感可以不要用自己的心来承受,全都推给职责就好!”

他停下来喘着气,军领上方的喉结一起一伏。

“我一直都在服从,不是因为相信,只不过软弱。”他又说,“百日战役说让我上前线,我去了;让我开枪打死人,我开了;让我放火烧敌人一个连营,我烧了。您当初政变时,让我跟着您,我跟了;让我扣押拉塞尔博士,我扣押了;让我以他的家人胁迫他对福音进行研究,我胁迫了。后来到复国战争,您说不能洛连特让给敌人,至少不能给敌人留一个物资充足的洛连特;您说必须把敌人挡在外,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和手段;您说战场上不可能没有牺牲,为了最后的胜利必须以保存军队战力为第一目标;您说放火烧,即使人还来不及全都撤走也放火烧——我全都照做了。您说这些必须严格保密,任何的质疑不能落到解放军高层的身上,因为未来的政府需要正面的民意;您说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可信任的替罪羊——我找了,我还——”他眯起眼睛,瞳仁仿似脉搏般跳动,又狠狠咬了咬嘴唇,没能说下去。

理查德沉默地听他说完,眼里的怒气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端漠然的冰冷。等对方停了片刻,便低沉着嗓音缓缓说:“既然如此了,既然一向不情愿的都能服从,那么为什么到了现在却想要违抗?”

希德的瞳仁陡然放大,忽然斩钉截铁地说:“这件事我做不到。要我端着枪口指着手无寸铁的百姓,让我随时准备对着他们开枪,这种事情,我做不到!”

理查德仿佛从未见过他般地狠狠瞪着对面那人,又是愤怒又是轻蔑地哼了一声,把手一扬:“够了!你做不到,自然有能够做到的人!”便又朝通讯器走去。

“住手,理查德!”这一次,身后响起的不仅仅是高高扬起的语音,伴随着的还有什么东西摩擦过布料的沙沙作响和一声清脆的金属声——理查德当然听得出来那是什么,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刻和此人面前听到这种声响。于是他迫不得已地放下刚刚抬起的右脚,再一次转过身。此时迎面对上的不仅仅是一双燃烧着的绿色眼珠,还有一个黑洞洞的手枪枪口。

“你是在造反吗,希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地问。

“我只是请求您不要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那柄枪端得很稳,枪口对准他的胸膛,但那双凝视着他的绿眼,连同那开口说话的无血色的嘴唇却在抑制不住地颤动。

“错误?”理查德眉角一抬,“你说什么是错误?!要维护利贝尔的安定是错误吗?对一群挑衅滋事危害社会不法分子进行镇压是错误吗?你难道觉得任其发展才是正确的?!”

“这不是战场,理查德!”

“不是战场?哪里不是战场?因为他们手里没有拿着武器就不是战场了吗?你是想等着看到他们拿起了武器,等到变成真的战场才肯说服自己行动吗,希德上校?”他死死盯着那枪口,“等到那样的时候就晚了。——你以为他们都是手无寸铁、无辜善良的平民百姓吗?你忘了王都事变的情形了?你忘了那帮本该手无寸铁的民众是怎么火烧了格兰赛尔,又是怎样疯狂地对待他们以为的女王的尸体了?你以为这些人不会发展到那样一步吗?你以为百姓无辜吗?那不是无辜,那是愚蠢!”

他调整了呼吸,稍稍缓下语速,“民众是愚昧的,没有大局观又缺乏组织的,还是最容易被操控的。你说这里不是战场,可事实上他们背后的那些煽动者会制造出一个战场来,他们也会变成敌人。统治者太软弱的话会面对什么,你看看奥赛雷斯的结局就知道。所以面对这样的民众,我绝不打算软弱!”

“你错了,理查德。”

“我没有错!”他狠狠皱起眉来,“安定的统治只能靠强权。这些没有主见的时时刻刻会被利用的群众,他们什么时候承担起过真正重要的责任?什么时候做出过真正有益的事情?利贝尔被侵占了,他们只是一味转嫁愤怒,结果帝国军一来便全都闻风丧胆了!殖民之后呢,哪一个真正站出来解放自己的命运了呢?不都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里不停抱怨着抱怨着?等到我们来了,他们欢欣雀跃,像迎接着救世主一般地把我们当成英雄来崇拜,可除了崇拜以外他们还做了什么呢?哪一个攻下了雷斯顿要塞?哪一个打下了亚宁堡?哪一个在洛连特挡住了帝国军?哪一个打赢了柏斯战役?——从开始到最后,不都只会要人救赎,要人保护吗?为了保护这些人,不止是我们的士兵,甚至是我的妻子最后都要——”他忽然停下来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

“那只不过因为他们是弱者,他们没有那种坚强而已。”

“是弱者就该服从!”他吼了出来,“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弱者就该被统治,而不是一旦安定之后便指责这个要求那个!”

“不肯服从的您就动用武力吗?”

“不是我想这样。只是要维持一个强大的、不受欺凌的、完整安定的利贝尔,不能够容许这些不协调的声音!我要趁着它们还没有发展到足以扰乱秩序的时刻,就及时地把它们清除掉。你应该明白吧,希德上校!”

“您错了,理查德阁下!”

“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对错。你也只是个软弱的军人而已。你所要负的职责不过是服从命令!”

“我不会服从的。而且我还要阻止您那么做!”修长的食指稳稳扣住手枪的扳机。

“呵呵,哈哈哈。”理查德盯着那枪口,摇头笑出声来,“你靠什么阻止?那支手枪吗?你——我们认识的二十多年间从来没有违抗过我的命令的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几分钟前还在说着没办法拿着枪口指向手无寸铁的群众的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你真心认为有足够的胆量对着我的胸口扣下那个扳机吗?”

“我当然有。虽然我不希望您把我逼到非要开枪不可的地步。”眯成缝的眼睛不无痛苦却分外偏执地看着他。

理查德又摇了摇头,向后退了半步:“你开不了枪的,马克西米利安。”

“那请您好好看看这把手枪,亚兰。”像是回应一般,希德直呼了他的名字,“这把枪我四年没有用过了。”

理查德的表情霎时凝住了。

“这枪膛出射出的最后一颗子弹,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人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我也清清楚楚地记得。”希德的语调前所未有的平静,“既然这只手和这把枪射得出上一发子弹,那么我没理由不相信今天自己没有这个胆量。”

“你疯了,马克西米利安。”喉间滑出一声轻笑。

“我没有疯。我只是——醒了。”

理查德盯着他,胸口的愤怒一点一点冷却下来,开始认真揣摩起对方神色中的严肃。停顿了半晌,然后缓缓开口:“如果我一意孤行呢?如果我坚持下令出兵,你会怎么做?一枪打死我?然后呢?会有怎样的混乱,你考虑过吗?”

“你并没有给我太多的时间考虑。”

“一个小时。从你接到我的命令到现在,一个小时。你什么都没想吗?那么现在想也行。”

“我也许会打残你,或者轰掉那部通讯器。”

“打死我也好,打残我也罢,切断通讯阻止我派兵也行——无论哪一种都代表了你,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上校,对现任总统的不满和反抗,还有对示威者的支持和同情。那么之后呢?你打算亲自来领导这个政府吗?还是说打算放任那些人,让他们去推选出一个他们以为合适的领导者?你觉得以利贝尔目前的状况,政府高层出了内乱,周围的那些国家,卡尔瓦德也好,埃雷波尼亚也好,都不会又开始动起觊觎之心吗?”

“你说的都对啊,理查德。你总是有一套说辞。但那也不足以构成你堂而皇之的理由。所以我才希望你不要逼我开枪。如果——,”希德咬了咬牙,“如果非要走到那一步的话——不,在走到那一步之前,请听我说——”

理查德紧绷着面颊,一动不动地听着。

希德皱起眉头,挣扎了片刻,终于又开口:“尤莉亚她知道了科洛蒂亚还活着。”

“什么?”理查德的脸色不由褪去了一层。

“在奈尔•班兹的文件里,夹了一张在卡尔瓦德拍摄的照片。照片里那张脸并不好认,也不起眼,我们的人都忽略了。但是奈尔•班兹他认出来了,而尤莉亚她——大概无论科洛蒂亚装扮成什么样,她都能一眼认出来吧。”

“她,看到了照片?”理查德低声地问了这句他自己也觉得累赘的问题。

“是的。尤莉亚知道了科洛蒂亚还活着,尤莉亚知道了奈尔•班兹知道她还活着。尤莉亚一直想要找你问这件事情,是我暂时劝住她,说让我来先和你沟通。而且尤莉亚还猜到了洛连特大火的真相。我们把奈尔•班兹拘留着,她已经觉得这是我们想要隐瞒什么,再加上对她隐瞒了科洛蒂亚的这件事情,她的疑虑已经越来越多。现在抗议的群众要求释放奈尔•班兹,您若不同意交涉反而以武力镇压的话,必然加重她的不信任——关于这点,我根本就没有能力或者立场来进行调和。”

希德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是利贝尔空军总司令,在空军里的影响力是很大的。而且关于科洛蒂亚的事情,她一直遵守承诺闭口不提,那是因为她以为那女孩已经死了。但是现在——倘若关于瓦雷利亚谈判的真相公诸于世,科洛蒂亚的罪名洗清,在国内重获拥护只是朝夕的事情。假如您不能冷静下来,用平稳的交涉手段去处理这件事情,而一定要诉诸军队的武力,那么我很担心,理查德,在那之后利贝尔的民心和军心究竟有多少还会选择站在您这一边。”

“哦。呵呵。”理查德轻声地笑了笑,“这么说你是在替我担心?担心这么做了会引起舒华兹上校的反叛?”

“不止是她。还有我。”希德的眼角抽搐了几下,“虽然这并非我所愿意的,但如果您执意那么做,请原谅我也不能够再站在您的这一边。请您慎重地考虑一下,如果陆军统帅和空军统帅同时叛离了您的战线,那么您还有多少支撑的力量?”

“你这是在要挟我吗?”理查德扬起下巴。

希德的嘴角意外地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有些哀伤的微笑,说:“您也曾经要挟过我呢,理查德阁下。”

“呵呵。” 理查德又笑了笑,笑声里有一丝落寞,“果然当初如果不是挟持了你的父母,你也一定不会站到我这一边来呢。”

“过去的是非对错我不想再争论。但有一点是事实,在战场上,无论是百日战役的战场或是复国战争的战场,我都是发自内心地跟着您的。要知道我最尊敬的,除了卡西乌斯准将大人以外,便是您了,理查德。”

“恭维话我可不爱听。”

“啊,我知道。”希德维持着淡淡的微笑,“可该说的要说,该做的也要做。正因为我一直尊敬您,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您走到这样一条错路上去。”

“那么我该感激你吗?”

“我不需要您的感激,理查德。我需要您做的,是拨打雷斯顿要塞和亚马尔蒂亚上校的通讯,取消出兵的命令,并禁止对抗议的人群使用武力。假如您下了有悖于此的命令,那么请原谅,我手里的枪今天只会听从它主人的良心。”

那一刻,通讯器的铃声尖锐地响起。理查德皱了皱眉头,呆在原地没有动。

“或许是亚马尔蒂亚上校打来的吧。”希德淡淡地说,“去接吧。”

理查德冷冷地盯了他几秒,自嘲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到墙边,拿起了听筒。

 

 

圣海姆门前的示威群众在二十多个小时后散去。作为交换的结果,利贝尔政府承诺在二十四小时之内释放奈尔•班兹。尽管对于示威群众提出的其它几点要求并没有明确地回应,但从抗议者的角度来说,能争取到班兹先生的释放便是这次活动最值得欣喜的胜利。

那二十多个小时中,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寸步不离地跟在亚兰•理查德身边,两人也一步未离开那间办公室。从指派交涉人员,到将奈尔•班兹“请”来进行长谈,再到最后通过导力广播向示威群众宣布决定并进行情绪安抚,一切都在那间办公室里完成。所有的都结束之后,已是次日凌晨。

薄薄的晨曦漫过窗外的天空,印在两人彻夜未眠都很疲惫的脸上。理查德站在休息室的窗边,希德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抽着烟。

“你知道你这么做会给我,给你自己,还有给这个政府,制造多少的麻烦。”理查德背对着希德这样说着,“放了奈尔•班兹回去之后,谁也不知道他会再搞出一些什么来。”

“可怕的不是奈尔•班兹,可怕的也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些事实。可怕的是我们自己对那些事实,还有对自己的恐惧。”希德闷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接着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继续说,“理查德,你知道吗,在我接到从医院传来的关于班兹夫人死亡消息的那个时候,我心里想到的是什么吗?你一定想不到,因为完全没有逻辑。我想到的是那句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东方谚语,卡西乌斯准将留在给我的军令背面的那一句。很奇怪是吧?完全没有联系是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就不停地在我脑中转来转去。我一面想着‘朵洛希•班兹死了’,一面听着那句话在耳边嗡嗡作响,就好像听见准将他自己在那里对着我说。我几乎没有意识到‘朵洛希•班兹死了’这句话到底有什么含义,我也没有注意到尤莉亚捡起了那张照片,我甚至忘掉了几分钟之前她还在对我大声质问关于奈尔•班兹拘禁和洛连特大火的事情。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突然想起那句话。只是好像突然想到了,那竟然是准将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那个晚上我根本睡不着,不是想着班兹的事情怎么处理,也不是想着尤莉亚关于科洛蒂亚的各种问题怎么处理,而是不停地绕着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打转——青山是什么,柴又是什么,我完全搞不明白。然后我就开始想起准将说过的其它好多乱七八糟的、完全听不明白意思的话,还想起很多在军校里的事情,在百日战役里的事情,以及百日战役后准将退役的事情……”

理查德完全没有作声,默然地望着窗外。

于是希德接着自言自语了下去:“我想起在军校的时候,卡西乌斯准将不肯教我剑术,偏要让我专攻魔法的事情。你知道那时候,我就想跟你比,因为你是老师最得意的门生,是我们学长里最受尊敬和羡慕。我是颇不愉快了很久。后来准将离开了军队,弃了刀,改用了棒。他说,剑法也好,棒法也好,或是魔法也好,武器的选择不重要;重要的是挥动武器的时候心里存在的‘念’——想要保护什么,想要为什么倾注一切的愿望。那个时候我才有些恍然明白,也才终于对没有被选为剑法的传承者而感到不满。我又想起您离开军队之后,准将曾经找过我。其实也没谈什么,下了盘棋,喝了点酒,抽了很多烟。然后他跟我谈起魔法来,谈起魔法和剑法——或者说普通的近距离物理攻击之间的差别。”

理查德依旧没有动静,脊背直挺挺地在乳白的晨曦中伫立着。

希德瞥了他的背影一眼,点燃新的一支烟,兀自继续:“他说像我所擅长的远距离大范围导力魔法攻击,和普通用剑之人有一个很大的不同。近距离的对峙,对方的神态、视线、一举一动都会轻易地落进你的观察范围内,能看的很清楚;对方的威吓、自信、示弱或恐惧,直接能影响你出剑的方式和力度,所以比拼的不仅仅是剑法,还有心理。但对于使用魔法之人却不同,站在远处,看不清敌人的面部表情;魔法驱动需要时间,并不能即时跟上形势的变动;譬如对方跪地求饶了,你的魔法驱动正接近完成,却也停不下来挡不住了。这是远程魔法的优势,也是劣势。因为久而久之变成了一种程序,敌人都是一样的,都是远处看不清的一个个靶子,就好像训练基地里的一样;驱使魔法者不需要想,只需要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朝着那些靶子释放能量。离目标越远,心态便越容易变得麻痹。这在战场上很高效,却也容易犯错误——误伤自己人的情形也并非没有真正发生过。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准将当时这么跟我说,最可怕的是使用魔法的人不知不觉把自己当成了魔法发生的机器,只要不停输出,不停攻击,而不再考虑其它任何事情,不再考虑驱动魔法的‘念’是什么,也不再考虑所要守护的是什么东西。当我回想起这个的时候,我忽然浑身发抖起来,忽然感到了恐惧;然而当我意识到,我竟然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恐惧是什么的时候,我才愈发觉得可怕了。”

他抬起眼,又瞥了窗边那个背影一眼,并不知晓自己所说的话对方是否在听。他吞吐了几口烟,又说:“朵洛希•班兹的葬礼我去了。我想,她就是被盲目的魔法误伤的一个。”然后便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过了良久,理查德终于开口,却依然背对着他,语气漫不经心:“如果我跟别人说,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其实是个话痨,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吧。”

“大概是呢。”希德苦笑了一下,“因为通常别人也不会像你这样,从始至终背对着我,还能听这么久。让我面对着一个人说这么多的话,会有很大压力的。”

然后他掐掉烟头,站起身,伸手从军服的胸前摘下代表着上校军衔的军徽,轻轻往茶几上一放,说了句:“今天似乎说得格外的多呢。让您厌烦了或不快了,我感到非常抱歉。但是我不后悔。我绝不希望看到您一步踏错了,换来一辈子的后悔。要后悔,要偿还代价,我一个人就够了。我会找奈尔•班兹,写一份个人的、关于洛连特战役的真相回忆,把那件事情做个干脆的了结。我的辞职信,今天晚些时候会给您送过来。我先回去了。再见。”

说完,他最后瞥了那一动不动的背影一眼,转身走向门外。

 

等到关门声响起,脚步再也听不见,理查德才缓缓回头,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小小的银质徽章上。他皱着眉头,眼眶下也出现了黑晕,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他步态迟缓地走到茶几旁,也不似平日的气势昂扬。他轻轻拾起那枚军徽,搁在手心里端详了片刻,攥起来,让徽章的棱角刺着掌心。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相册,小心翼翼地翻开。那里有他军人生涯的许多照片,有军校的生活,有同恩师卡西乌斯准将的合影,有每次被授予军衔的庆典,还有他和已故的妻子在战乱期间匆忙而简单的婚礼。

他的视线便停留在那样一张照片上。艾丝蒂尔•布莱特•理查德,他的恩师的女儿,穿着简陋的借来的白色婚纱,却极不协调地配上一双斯托雷加运动鞋——深红的那双,准将死前托付他转交的那份生日礼物——还更加不协调地非要把“星球之光”握在并不挽着他的另一只手中。她红色的眼睛冲着镜头微笑着,幸福而憧憬的模样。

【我会给你一个崭新的利贝尔。】

他曾经这么答应过她。别人守不住的,别人争不回来的,别人保护不了的,别人更无法创造的——无论是艾莉茜雅二世,无论是科洛蒂亚,甚至无论是卡西乌斯准将他自己都无法做到的,他承诺了,也做到了。

可如今呢?如今又如何?

艾丝蒂尔连开国庆典也未曾看见便已不在了。熬过初期种种困难的新生利贝尔并没有完全朝着他所规划的道路上驶去,经济上的负担尚未减轻,民间却又出现了这些令人不快的不和谐音调。在他最渴望支持的这一时刻,偏偏连他最信任的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也要背弃他而去。便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对着一个仿似陌生的、他无力掌控的世界——这是他想要的新的世界吗?是他承诺过的崭新的利贝尔吗?

他把头埋进双手间,疑惑而痛苦地闭起眼。

 

有敲门声传来。

他抬起头,按了一下通话器的按钮。

“是我,亚马尔蒂亚。”

“凯诺娜啊,进来吧。”他疲惫地说着。

门被打开了,酒红色短发的女军人一脸担忧地走进来。

“理查德阁下。”她在他身旁站着,轻声说,“我刚刚赶回来。”

“都处理好了?”

“是的,请您放心。”

“那就好。”理查德低着头,没有看她。

“理查德阁下。”凯诺娜又犹疑地喊了一声。

“什么事?”

“关于您昨天更改的决定——”她忧虑地看着他的侧脸,“我并不是质疑阁下您的决断,但是总觉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我说错话了,请阁下惩罚。”

“凯诺娜,如果你有一天觉得我做错了某个决定,你会怎么做?”

“只要是阁下您做的决定,就一定不会错,一定是有阁下您的道理。”

“如果错了呢?”

“您在给我出难题,阁下。谁能说一个决定是对还是错?至少我凯诺娜•亚马尔蒂亚并不觉得自己又这样一个资格和能力去判断阁下您的决定的正确与否。假如——,假如有一天您做了一个让我觉得疑惑的决定,那么一定是我没有对问题进行周全的考虑,或者说我个人的考量太过片面了。相比于自己,我更加信任阁下您的判断。因此,即使您的决定和我个人的判断有一定的出入,我也会坚决依照您的指示执行,绝不违背。”

“可是你看,现在民众中有反对我的。”

“民众是不理智的,理查德阁下。”凯诺娜坚决地说,“民众不了解作为领袖需要考虑的一切,也不了解一个国家运作所需要的一切,更不了解为了守护好这样一个国家要付出的一切。民众是盲从的,他们若是是洞察一切,有为什么需要有领袖来将他们从困境中解放,为什么需要领袖来为他们决策,为他们筹划一切呢?理查德阁下,您不需要因为这些少部分人的言论而否定自己。这只是很少一部分没有社会责任又喜欢兴风作浪的敌对分子。您根本不需要因他们而困惑。您要看到,国民里的大部分人是怎样地拥护您,感谢您,尊敬您。因为是您拯救了这个国家,您是利贝尔的开国元首,您是不可取代的英雄。他们看待您的目光,一定和我是一样的。”

“不,不一样。大概没有人看待我的目光,会和你看待我的目光的一样。”理查德轻轻笑了一笑,“不过话说回来,果然只有你是无论如何都会始终站在我这一边的人哪。”说着,他又叹了一口气。

“理查德阁下。”凯诺娜皱了皱眉头,有些犹豫该从何问起。

理查德却好像忽然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将方才疲惫的困顿神情从脸上一扫而空,骤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向着她,蓝色的眼珠里有凉凉的决意。他说:“凯诺娜,我想让你帮我去安排一件事情。”

“请您吩咐,理查德阁下。”她专注地凝视着他。

“先帮我请尤莉亚•舒华兹上校今日下午来一趟,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她谈。同时,你去安排邀请科洛丝•琳希小姐来利贝尔访问数日,尽快地定下来,并且绝对保密。”

凯诺娜神色一动,接着行了个军礼,铿锵地答道:“属下明白了。”
 
 

 

7

收到雾香•楼兰的送来便条时,科洛丝最后确认了一遍架上的图书都已经整理好,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去。便条封在一个小小的信封里,送到图书馆传达室。她小心撕开那封口,读着巴掌大一张纸片上写的简单一句话:

【下班后,我在茶社等你。雾香】

 

那茶社她知道。和龙牙道场有些隐约的联系,从东方人街绕过去再走两个街区,是一处僻静又安全之所。以前有过几次同雾香的会面,便都是在那里。但她略感讶异,因为雾香小姐似乎从未直接联系过她;而且这一次,她也是通过雷克特向雾香小姐提出同利贝尔方面进行交谈的请求。

从提出请求,到今天收到来自雾香的回音,期间经过了约莫一周半的时间。断断续续有些模棱两可的消息传来,关于卢安市知识分子发起的游行,圣海姆门前的对峙和后来展开的和平交涉,以及奈尔•班兹先生的获释。最后一则消息让科洛丝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她感到高兴起来,心里充满了一种崭新的喜悦。她用一种感动的、带着些许钦佩的、以及充溢了更多期待的心态去看待亚兰•理查德和他代表的新生利贝尔政府。她想,既然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达成和解,那么或许她原本的担心是多余的,或许她也不需要再去表达自己并不成熟的想法了。她想,理查德先生是理解的,而且是比她更明白这其中要害的,更懂得协调的方法,更知道如何调控大局,能维持全局的稳定又能尊重来自民间的言论争议。她甚至有些尴尬地回想起自己试图同理查德总统想要“谈一谈”的愿望,并不由自主地开始反省这种愿望中掺入的某种意义上的不信任。但欣慰和放松的情绪压过了一切,因此当她跨入茶社的木门槛时,嘴角边浮现出来的是一抹如天边云彩般的淡淡微笑。

 

她看见了雾香小姐漆黑笔直的长发。对方微笑地向她点头致意,她以相同的方式回礼。然后对方说:“到里面去聊,比较清静。”

隔间里有淡淡的草本清香,科洛丝分不清是来自哪种植物。只是那种气味轻触鼻腔,有种舒缓心情的作用。她和雾香隔着方木桌坐下。对方始终微笑着,带着东方女性的古典气质,稳重而娴静。

“琳希小姐一定想问,我为什么直接找了您。”单刀直入的开场。

“嗯。”她点了点头。

“我今天上午,收到了利贝尔方面的回话。”雾香说,“因为情况有了些特殊的变化——并不是不好的——所以我想,或许先告诉你比较好。”

“特殊是指?”

“理查德总统希望请您回利贝尔一趟,当然还是保密的。另外,利贝尔那边将委派尤莉亚•舒华兹上校负责接您。”

话刚落音,科洛丝的两眼陡然闪亮了起来。“尤莉亚?”她不由抬高了音调。

雾香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对,尤莉亚上校。”

“理查德总统,难道——?”科洛丝一时转不过脑筋,又惊又喜地问。

“具体的情形我并不清楚。”雾香依旧平静地微笑着,“利贝尔政府方面只是这样跟我转达的,说尤莉亚•舒华兹上校将会负责接您回去,以及您在利贝尔秘密拜访的全部行程。但是有另外一个要求。”

“什么?”

“理查德总统顾虑到亚兰德尔先生身份的敏感性,以及利贝尔国内有些特殊的近况,希望您能同意独自前去。”

“啊。”科洛丝欣喜绽放的脸上瞬间掠过一抹浅浅的阴影,“这就是您选择先和我谈的原因?”

“是的。我想这样一个邀请和要求,或许由您自己同亚兰德尔先生谈,比起由我去直接向他转达,要合适一些。毕竟,是否接受是您自己的决定。”

“我明白了。”科洛丝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微笑着告辞,“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我尽快给您答复。”

 

 

‘尤莉亚……尤莉亚……’出了茶馆,朝着东方人街的方向走去时,科洛丝在脑中反反复复轻声吟唱着这个名字,心情便如天一般湛蓝。脚步也比往日轻盈,小巷路面上散步的鹅卵石透过薄鞋底摩擦着脚掌心,有一种特殊的舒适感。在离别了五年多之后,一想到尤莉亚又知道了她还活着的消息,想到不久就要再次亲眼见到她,能紧紧握住她的手,甚至能像年少时那样紧紧扑进她的怀里,想到这一切不再被阻碍了,那么即使是去利贝尔拜访短短的几天,也是无比幸福的。

幸福中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失落,就好像蓝天上总有些飘动的云丝。她咬着下唇,皱起眉头来揣摩着回去以后怎么对雷克特开口说。她猜想他一定会不太高兴的。即使不会发怒,不会把不满放进言语里表达出来,但一定是会不愉快的。他对于亚兰•理查德的敌意,对于她回利贝尔这件事情的不安,在三年前就明显地表露出来。当时他说:“我是不愿意的,更不放心。但只要你想,我就陪你回去。”但现在,倘若对他说又要再次回去,偏偏此次不让他跟着,他会怎样想?

她低下头,开始下意识地数起脚步踏过的鹅卵石的数目。绕过这个巷子,就拐入了东方人街的西段,走一小段,然后折向南,便是回家的方向。茶香混着烟草和熏香扑鼻而来,吆喝声、掷骰子声和街道远处隐约的戏曲声飘入耳廓。有位东方衣着的老人抽着烟斗,手中拎着个鸟笼子,从她身边走过。鸟笼里一直毛色鲜亮的大鹦鹉张着嘴,呀呀地嚷着:“万事如意!万事如意!”鹦鹉诡异的声调让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堆在心里的负担减轻了些许。又向前行了一段,看见街道一侧某座大庭院的青砖墙上挂起了密密麻麻的灯笼,长圆柱状,用竹条扎成的骨架子,糊上红纸,一串串的铺了满墙。那时天还亮着,灯笼没有点起,但科洛丝能想象到它们一齐亮起的模样。

她记得这家庭院一旦挂起这满墙灯笼,那是意味着某个东方国度的传统节日的到来。她知道那个东方国度采用一种不同于七曜历的古老历法,但她并不记得那种历法的推算方式,也便不能够算出这个节日在每一年里究竟会落在哪月哪日。她颇感不可思议地回想起五年前来到卡尔瓦德,第一次看见这些绚丽得灯笼时的情景。她记得那时是十月初,离她的生日只差三四天;可到了今年怎么竟提前到了九月中?她不由停住了脚步,站在窄窄的街对面,有些憧憬,也有些痴迷地望着。

 

“是月亮最圆之日哟~!”当年他们就站在这条街上,站在这座挂满了红灯笼的青砖墙对面,雷克特站在她身后,笑嘻嘻地、颇是得意地解释道,“也是家人团圆之日哟~!”

那时月亮已经升上来了,金灿灿的一个大圆盘,让星星全都隐遁了。灯笼也都点上了,红通通的一盏一盏,把墙装点成星幕,只是发着红光而且过于规则罢了。雷克特解释说这节日在东方的那个国度里有各种习俗,最重要的就是全家人在一起吃一种圆圆的、澄黄色的名为“月饼”的东西;各地还各有一些不同的风俗,但到了东方人街却全都汇集到一块儿来了——玩花灯的,烧番塔的,舞火龙的——看东方人街那些东方背景的老板们高兴,隔年换着花样玩。科洛丝问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笑着说小时候在这里住过挺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便拉着她往城郊的河边跑去。河边有许多卖灯的手艺人,灯也有许多不同形状的,中央立着蜡烛,点上了放入河中,许个愿,让灯顺流漂下。那河流是卡尔瓦德的一条大河,从东北流向西南,中游经过亚琛,最后从亚丁港注入特迪斯海——卡尔瓦德之西、利贝尔之南的那片海域。

“假如能一直燃着,或许当它漂到特迪斯海的时候,在蔡斯地区亚摩尔温泉那一带的人可以远远看到亮光呢。”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这样说。

“所以得想办法让它能一直燃着啊。”她笑着回答。

他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最终摇摇头,说:“无论用什么样的魔法似乎也没法做到呢;真要一直亮着只能换成导力灯泡了,只不过那样一来就变味了,许愿的效果或许反而不好了呢。但是啊——”他扭头瞅瞅她,神秘兮兮地说,“我可以试试另一种方法。只是试试,不保证成功。”

“是什么?”她问。

他摇摇头不肯说,指着她手里的灯说:“你先放,记得许愿。”

那时利贝尔复国战争已经打响,卢安战役全面胜利的捷报刚刚传来;然而前面还有多少路要走,当时的他们都并不清楚。科洛丝凝视着那红红得跳动的微弱火光,双手合什,默默地许了一个愿望:“愿利贝尔独立之日来得快一些。”

载着那愿望的花灯浮在水面上,一摇一颤地缓缓向下游漂去。

然后他说:“轮到我了。”

他煞有介事地两掌一合,闭上眼睛,凝神了片刻,然后睁开眼,将停于岸边的第二盏花灯轻轻一推。那盏便追在第一盏的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一个距离,一路漂去。

她有些困惑地看着他,问:“许了什么愿?可以说吗?”

他点着头,咧开嘴,说:“可以哟~。科洛丝许的愿望我大概能猜到。我许的呢,就是让科洛丝的那盏灯一直漂到特迪斯海,还一直亮着。”

她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本能地想说:“好好地非要去浪费这样一个许愿的机会干什么。”结果开了口,却不由自主地改成:“那或许真的能有效呢。或许真的有人能在亚摩尔温泉看到呢。”

他笑着说是啊。她也扬着头冲他笑。虽然他们心里都明白,靠着那小小的祈愿,那光也不可能燃到那么持久的时刻,那灯也不可能真正漂到那么遥远的地方,而且即使它漂到了并还尚未燃尽,那么也不可能有人能从亚摩尔温泉那里,隔着密密层层的山林望得到海面上那么零丁的一点火光。

 

想到这些,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低叹。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说:“今天可是热闹的节日哟,怎么还叹气?”她被吓了一跳地猛抽一口气,转过身,视线顿时被一对黄绿眸子截住。

“呼,吓死了。”她缓了缓呼吸,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几乎没过脑子地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有什么奇怪的。”他咧着嘴,晃晃手里叮当作响的钱袋。

“又去赌——!”她绷起嘴。

“你看我又从来没输过。”他嘻嘻哈哈地,“倒是你怎么在这儿?平常从图书馆回家不走这条路的吧?”

“我是——”她的脑子和舌头转得并不如他的眼神快。

一瞬间的犹豫被他的视线捕捉到,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并不是不想开口,只是不愿在这路边毫无准备地开口——他却好像故意放过她似的,挤挤眼睛,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说:“呐,我说,今天就在外面吃吧。吃完带你去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你肯定没见过。”

 

他所说的“有趣的玩意儿”,其实是一家东方赌场开办的博饼大会[1]。所谓“博饼”,是传闻中那个遥远的东方国度在这样一个节日里用于娱乐的一种博弈游戏。十余个人围在一个大圆桌旁,桌上放一个很深的大瓷碗和六粒骰子;人们依次将六粒骰子一起投进瓷碗中,骰子在碗里会轻快地跳跃,撞击碗壁发出叮当脆响,等骰子落定,根据投掷结果判定给参与者的奖品。所有的奖品都是月饼,一共有大小不同六十三块饼,不同的投掷结果对应不同的月饼,全都分完为止。他对她解释说,这种习俗即使在东方也不算常见的,只是某一个地域的特殊习惯,在东方人街一般来说是有些家族在自家聚成一桌玩;今年有个赌场老板碰上喜事,娶了的儿媳恰是来自那片地域,于是专门运进来许多月饼,拿自己的赌场当会堂,把顾客们招揽到一起热闹一番,也为喜庆,也为宣传。

“像我这种老顾客,老板当然是要请的啦~!”他昂首挺胸地总结着,拖着她一步跨进了那家赌场的正门。

喧闹的欢笑声不绝于耳,已经能听见骰子滚动的声响。有人热心地迎上来,说塔伦德先生和夫人啊欢迎欢迎,便把他们领到某一个大圆桌旁。科洛丝虽说曾经在帝国的赌场里呆过一段时间,后来也偶尔为了各种事情到赌场里来,但对于这样的地方她始终还是不太习惯。可今天这个赌场和往日还不一样,赌桌撤了换成东方式的大木圆桌,每张桌上搁着一个巨大的朱红瓷碗,红漆上还描着金色的花纹,碗里躺着六颗洁白晶莹的骰子;桌旁立着个架子,整齐地摆好了各类月饼,等着被人赢走;围着桌子的人们有许多东方装束东方面孔的,也有不少是西方人模样,有许多看来是一家人一起,有带着孩子的,还有把婴儿抱在怀里的,全都热闹地说着笑着,互相拍着肩膀,堆了满满一堂,果然是不同于西方节日的热闹场面。

科洛丝有些回不过神来。忽然看见一个棕色短发、棕色大眼睛的年轻女性笑盈盈地面向他们走来。那位女性在他们面前一站,头一歪,单眼眨了一下,目光好奇却并不鲁莽把科洛丝打量了一遍,然后冲雷克特打趣地说:“塔伦德先生,快给介绍一下吧。这么美丽的夫人,你从来也不肯带到我们那儿去,是怕被人抢走了吗?”

科洛丝脸一红,还没来得及开口否认“夫人”两个字,雷克特便抢着说话了。

“虽说还只是准夫人啦,不过你直接叫她塔伦德夫人我也一点不介意~”他一贯嬉皮笑脸的语气,然后转头对科洛丝说,“这位是哈路小姐,隔壁赌场除了老板以外最厉害得牌技师哟~!”

“很高兴认识你,哈路小姐。”科洛丝客客气气地伸出手。

“我也是。”对方轻轻一握,然后又说,“我和你们一张桌。”

雷克特眉毛一扬:“哈~,你是打算来把所有月饼都赢走的吗?”

“我只是来阻止塔伦德先生你把所有月饼都赢走的。”对方笑着回答。

“杰克先生没来吗?”雷克特又问。

“他说他看店,让我赢了状元饼回去就行。”对方两手在胸前交叉起来。

“啊啊~,看来今天要苦战了啊。”雷克特夸张地摆出一脸苦相。

“状元饼?”科洛丝有些疑惑地问。

“对,状元饼。”哈路笑眯眯地回答,“整套饼里唯一仅有一块的,最难拿到。要投出四个四点才算;如果两人投出了,那么比较另外两个骰子的点数。当然另外还有一些,比如‘五子’,就是五个点数相同的,‘五王’,五个四点,还有‘六勃黑’、‘遍地锦’等等,是比普通状元大的;最高的是——”话没说完,厅堂一端敲了锣宣布博饼会正式开始,哈路把手一挥,说,“说起来太复杂,玩一次就知道。”

 

玩起来的确相当有趣。以赌博的形式,却不同于一般赌博,淹没了骰子叮当响声的是那弥漫了满堂的笑声。有人投中了放声大笑;有人没投中赌气地嚷嚷,有人拍着未中者的肩说好运攒到下几轮估计能中个状元,于是抱怨的人又嘿嘿乐着眉开眼笑;有人不小心让骰子跳出了碗,这被叫做“跳猴”,不但此轮作废得不了饼,下一轮还要轮空,而这家赌场老板还额外加了条规定,说跳猴者得即兴表演个节目,大家判定要是足够好的话,可以取消下轮轮空的惩罚——于是满堂里还添了不少唱歌的、唱戏的、讲笑话的、说相声的和阵阵的鼓掌爆笑声。

这气氛很容易感染人。大家都在放声大笑的时,你不由地跟着放声大笑起来;大家都在舞着胳膊两眼发亮盯着跳动的骰子时,你也不由地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里;大家都在为某一块月饼的归属击掌,高声嚷嚷为幸运的人欢呼时,你不由地也觉得热血沸腾。那种喧嚣的欢腾气氛就好像传播于空气里的热度一般,在参与者心里烧起来。一向喜静的科洛丝也并未幸免。

这场合与科洛丝以往所经历过的大相径庭。利贝尔本来就是一个文化相对内敛的的国度,况且她在王宫中被抚养长大,从小接受各式各样的宫廷礼仪教育,无休止的社会政治文化的学习,如何待人接物,如何举止得体,如何控制情绪。作为王位继承人,是不可以过度放纵自己的情感的,需要有一个训练到自然而然的面具把自己武装起来。所以她很少大笑过。或许记忆中最热闹的场景也就是在玛诺利亚村的孤儿院里替某个孩子举办生日聚会,或者就是在杰尼斯王立学园一年一度举办的校园祭了。来到卡尔瓦德之后,雷克特经常带她参加各式各样的很有东方民俗的活动。这些活动都很平民,很欢闹,很热气腾腾。东方民俗上习惯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锣鼓声把拘谨的礼仪外衣彻底剥开,让追跑打闹成为活动的天然部分,让笑声舒畅自在地从嗓间奔出。但今天的这个活动和往年的那些相比还更加不同一些,不仅仅是被动地看着听着,也不是轻易抽身就能变成旁观者;而是融进其中,变成一场盛大表演中的一声锣响一闪炮鸣,变成一撒半空跳动的骰子,变成晃动的上下起伏的呼喊。这种情不自禁的融入让她一时忘了其它的事情,只顾沉浸到此时的欢声笑语中去。

雷克特收获了不少月饼,五块“秀才”,三块“举人”,还有一块“榜眼”。他还跳猴了一次——在科洛丝看来应当是故意的——之后当众清唱起“Paradise mi”来,只是没有伴奏的走音太严重,大家纷纷摇头说不行不行该轮空还得继续轮空,他也高高兴兴地接受了。科洛丝是第一次玩,她小心翼翼地,从未让骰子跳出过瓷碗,也投中了两块“秀才”和一块“举人”。哈路那边也是战果累累,让同桌的其它人看了眼馋。

每桌一套六十三块饼,状元饼只有一块,投中的概率最小,大家都最想博到。不是因为状元饼味道最好,而是因为有福气的象征。因为难得,所以有所谓“追”的规则,即后来的博到者若是投掷的结果比较大,可以向前一位追得这块饼。因此,不到最后一轮,谁也不能确定这状元饼花落谁家。在五六轮过后,有人高兴地大喊起来,那瓷碗中漂漂亮亮地躺着四个红四,另有一个二一个五。科洛丝视线一抬,瞥见雷克特和哈路不约而同地抬抬眉角,一个是吊儿郎当悠然自得的神貌,另一个则是满面自信志在必得的表情,隔着桌面用目光宣战。看到那个靠着手气第一个博到了状元的幸运儿被这两人彻底无视了,科洛丝忍不住偷偷一笑。

夜色愈浓,桌旁架上的月饼越来越少,各桌上的战斗逐渐进入了最后的阶段。有人掷出四个红四外加一个五一个六,把状元饼追到了自家,有人又接着掷出了五个三。那块精致包装起来的状元饼在桌面上轮番转。眼看着架上的饼就快没了,预示着博饼进入了最后一轮。桌子对面的哈路神色一闪,嘴角微微一笑,右掌把骰子在手心一拢,在半空举起来,悬在瓷碗上空,然后漂亮地一撒手,光洁的白色小方块们轻盈地跳入碗中,腾跃了几下,安定下来。全桌静了两秒,接着有人呼喊出来:“‘遍地锦’啊!”那是六颗红一,在规则里大小仅仅排在“状元插金花”(四个红四两个红一)和“满堂红”(六个红四)之下的结果。通常情况下在博饼活动中很是少见。于是全桌沸腾起来,被追走了状元饼的人虽有些失意却也不禁表现得激动。大家纷纷说着:“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哈路小姐,牌技了得,掷骰子也真有一手!”

哈路得胜似的笑着,朝桌子这边把头一歪,什么也没说却在传达着:“怎么样?能赢过我吗?”

雷克特咂咂嘴,有些困扰地挠了挠头,等着骰子终于传到他的手里时,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自言自语说:“只能试试了。”哗啦一声,骰子落入碗中,跳跃起来,沿着碗壁华丽地旋转滑行了大半圈,稳稳落入碗底。

众人的眼睛瞪得老大老圆的,眼睁睁看着第一颗骰子停稳——“四点”!第二颗挨着第一颗停下——“四点”!第三颗随之而来——“又是四点”!然后是第四颗——“还是四点”!

桌旁的人们开始蠢蠢欲动了,在仿似停滞成慢镜头的空气中,砰砰跳动的脉搏和努力屏住的呼吸几乎清晰可闻。

接着是第五颗——“依然是四点!”

已经忍不住嗡嗡吟吟的低语了。只要再来一个四点,只要最后那一颗也同样停在四点上,那么便是“满堂红”,能压过“遍地锦”的结果。投掷者既然能将前五颗如此稳当地控制在全是四点的结果,而且那手法如流水一样华丽,便一定是有意地冲着“满堂红”而去的。这样的技巧,比起东方人街无人不晓的哈路小姐来说,已经是难分高下了。

第六颗沿着朱红的碗壁滑下,红四的那一面朝着上空,清晰可见。

桌子四周隐忍住的激动接近爆发的一刻,那最后一颗骰子由于下冲的惯性向前一跳,撞到了先期停在那里的某颗身上,然后晃动了一下,没有停住,而是沿着一个棱边翻了一面。

“啊——!”期盼和激动转化为十余人异口同声的叹息。

“太可惜了,就差一点儿!”“已经很难得了,几乎就要成了啊!”“不过真是精彩啊!”“太精彩了,就是可惜了!”“果然状元饼还是哈路小姐所得啊!”……一时间议论四起。

雷克特无奈地又伸手挠了挠本来就乱七八糟的头发,说:“唉,没办法,还是技不如人哪~”

对面的哈路扬了扬眉毛,投来一个胜者的得意眼神,然后笑眯眯地看着雷克特的下一家,也是整轮博饼的最后一个——科洛丝自己。

科洛丝伸手抓起了骰子。那小小方块已经被十余只掌心捂得微热。她吸口气,向前探出上身,在瓷碗的上方以一贯的小心翼翼松开了五指。叮当几声脆响,六颗骰子互相撞击着跳到碗壁上弹回来,在半空舞蹈般地回转几圈,又似有些不依不舍地往碗底落去,终于停止了。

那时没有多少人注意地看。因为方才那个险些就要成了的“满堂红”还正攫住人们的思考不放。等到忽然有人惊讶地喊了一声,大家才纷纷把视线投入碗中。

那里躺着四个红四和两个红一。四个红四聚在一起,两个红一散在一旁,色泽鲜亮。

“太神奇了!”有人大喊了出来。

科洛丝盯着那碗底,自己也惊呆了,完全不能相信这是自己掷出来的。

“竟然能投出‘状元插金花’!”有人跟着起哄,“我从来还没见过!”

“我……我……”科洛丝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投出来的。”

旁边有一人探过头来问:“姑娘,你是头一次玩博饼吧?”

科洛丝点点头。

“那是手气真好啊!初学的人有时候手气意外的好!”那人高声说着。旁边的人纷纷点头附和。

对面的哈路抿着嘴一笑,说:“哈,看来我是败在了新手的好运前。这可真是败得心服口服无话可说啊。”她把那块状元饼沿着桌面推了过来,又笑着补上,“头奖归你啦!是好运的象征哟~!”

 

离开东方人街的时候,两人拎着沉甸甸一大袋子月饼。

科洛丝略带怀疑地问:“最后那个,你是做了什么手脚吗?”

“手脚?”雷克特一脸无辜,“我怎么可能做手脚?骰子在你的手里,碗在桌上,我哪个也碰不着,你说我从哪里做手脚?”

“唔……”科洛丝将信将疑。

“新手运气这种事情是常有的啦~!你那纯粹是,绝对是,完全是——靠运气。”他扬着下巴,啧了一声,“我还真不服啊~”

科洛丝噗嗤一声笑了,说:“不过真是很有趣。”

他侧过头来:“玩得开心吗?”

“嗯,很开心!”她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他笑了,仰头望了眼头顶上圆圆的月亮,说:“明年我劝老板再开,到时候我可不会输了。”

 

 

回到家后,科洛丝沏了红茶。两人切了两小块月饼就茶吃了。味道很甜,有些太甜。对于无论是利贝尔或是埃雷波尼亚出身的两人,尤其是对于喜欢苦西红柿三明治口味的人来说,即使配着茶,也是吃不了太多的。

可赢来的月饼有接近二十个,两人根本吃不完。

雷克特瞅着那些圆圆的饼,咕噜一声咽下最后一口茶,含含糊糊地说:“明天你带一些到图书馆分给同事吧。”

科洛丝应了一声,视线落在那块状元饼上,眉头忽然皱起来,嘴边不由漏出了轻微的一声“啊”。

雷克特抬起眼看着她。

她这时想了起来,还要告诉他利贝尔的事情。

她还没开口,他便说话了:“今天,你是从茶馆往回走吧?”

“诶?”科洛丝一愣,然后点点头,说,“是的,雾香小姐请我去了一趟。我是打算回来以后跟你商量。”

他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问:“有什么特殊的消息?”

“嗯。”她咬咬嘴唇,迎面看着他的眼睛,一口气说了出来,“尤莉亚知道我还活着的事情了。理查德同意同意让我回去见她,但是他希望我一个人去。”

他沉默地看着她,像是有所预料一样,然后轻轻地苦笑了一声,说:“原来是这样。难怪直接找你了呢。”

“雾香小姐说,尤莉亚会亲自到亚丁港来接我,结束后再把我送回来。”科洛丝急忙接着说,“我真的很高兴。我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尤莉亚了呢。”

他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她站在餐桌的另一侧。客厅天花板上吊灯的灯光从她的身后落下。他仰头静静地看着她,好像端详一尊雕塑或是一幅画像。他看见她的两颊因急切而有些绯红,两眼闪着期盼的光,嘴唇因激动和隐约的不安而微微颤抖。

“你知道,我会很担心的——你回去。”他低声地说,“可能发生各种预想不到的事情。你一个人去,我没法保护你。”

她抿了抿嘴唇,露出个坚定而开心的笑脸,说:“有尤莉亚在呀,她会保护好我的。你可以不用担心。”

他眉头动了动,推开桌子站起身来,一步跨到她的面前,伸出右手轻轻滑过她的右脸颊,在耳垂下方停了停,又向后伸去。她有些惊讶地“啊”了一声,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拉向他,双唇在下一秒被轻轻地堵住。唇瓣间传来淡淡的清甜,是方才的月饼和红茶交融的滋味。他格外温柔和用心地吻着她,仿佛是在用唇齿和舌尖同她对话一般,是无法用文字说出的东西,要通过那细微的触感加以传达。当她开始感觉到有些头晕目眩起来的的时候,他却缓缓地松开了她的双唇,探到她的耳畔轻声问:“如果我说不要去呢?”

他抚在她颈部和背部的掌心感觉到她的身体忽然僵硬了起来,也如他所预料的没有听到回答。他便轻叹了一声,双手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依然靠着她的耳边,不去看她的眼睛,说:“即使我说不要去,你也还是会坚持的吧?”

怀里的人轻轻颤了一下。他感觉到她的双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身子更近地靠向了他,像是安抚地低声说:“你这是过度保护了,雷克特。我一个人去没事的,有尤莉亚在真的没事的。而且你看,班兹先生也放出来了,他们一定是达成了和解。你还担心什么呢?”

“我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他无奈而苦恼地轻声道,两臂的力道稍稍加深了一些,抬头吻了吻她耳际的几缕头发,接着说,“那块状元饼,你就给尤莉亚小姐带去吧。那是有着好运的月饼。”

 

 

一周后的某个夜里,一艘小型导力艇从亚丁港一个僻静无人的港口启程。导力马达声逐渐衰减,艇身逐渐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后,伫立在岸边的两人中的一个伸手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您的神经绷得太紧了,亚兰德尔先生。”他身边的女性低沉地说道,“您看,现在不是都很顺利吗?对她来说,是很高兴的事情。”

“啊。”吸烟者淡淡地应一声,“也许是我疑心太重了吧。有点职业病。”

“我们是同行呢。您的疑心并不完全是职业病,只是因为涉及到重要的人。”

“你会帮忙的吧?”吸烟者没有理会对方的话,径直切换了话题,“现在在那里我只能请你帮忙了。”

“嗯,我会尽力。但是毕竟现在的利贝尔监察太严,而且她们又是秘密行动,我的人所能照看到的也是有限的。”那位女性把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我觉得您还是太过紧张了。那位一直是她的亲卫队队长呢,不会保护不到位的。”

“嗯。”他很快地把那只烟吸完了。红红的火星在黑色的海岸上空划过一条优雅的抛物线,落入水中,咝的一下湮灭了。吸烟者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并不能看清什么的黑色的海平面,沉寂了数秒钟后,提起脚跟,说:“走吧。”

 

 

8

“呐,尤莉亚,我给你带了点东西。”科洛丝笑着,从背包里取出了那块状元饼,“这是个叫做‘月饼’的东西,是东方一种节日里吃的。那个节日是在上周,月亮最圆的那天,东方人在这一天全家团聚,一起吃月饼赏月。”她一面解释道,一面小心地拆开包装,向尤莉亚递过去,“虽然节日过去了,但是能和尤莉亚重逢,我实在太开心了。”她的声音轻轻地颤抖起来。

“那,我们一起吃吧?”尤莉亚接过了月饼,却也同时握住了她的手。在海上,夜里的空气是很凉的,透过小艇并不严密的舷窗的缝隙钻进舱里来。但尤莉亚的手心微微散发着暖意,它轻轻覆盖在科洛丝手背上,是长久以来格外眷恋的也未能触到的温度。

科洛丝的眼眶润湿了一下,立刻努力地笑起来,点着头说:“嗯,一起吃。”

两双手相互帮忙着把那块月饼掰成了两半。科洛丝侧过头,看了眼从方才起便一直安安静静呆在一旁,瞪圆了眼睛瞅着她的基库,说:“基库也来一点。”于是又从自己的那一半中掰了一小部分搁在手心里,朝着鸟儿面前递过去。或许是由于太久远的生疏而矜持了许久的基库终于欢愉地“啾~”了一声,从她的掌心里啄食起来。

尤莉亚咬了一口,嚼了嚼,笑着说:“很甜。”

“嗯,是哟。”科洛丝扬起头看着她青色的眼睛,开始描述起那个晚上在东方人街的热闹气氛。尤莉亚一边慢慢品尝着,一边默默聆听着。

“……其实呢,我到最后也觉得很奇怪,就算是新人手气好,也不可能好到那种程度。”科洛丝歪着头,皱着眉头,半带沉思地说着,“我总是觉得这里有些蹊跷。或许还是他不知怎么做了手脚,也可能是串通了别人呢——总之,他要是做出这样的事情,在我看来一点儿都不奇怪呢。”

尤莉亚凝视了她一会儿,微笑起来,然后轻声地说:“看起来,你是非常喜欢他呀。”

“诶?”忽然被尤莉亚这么一说,科洛丝又有些慌乱起来。她定了定神,暗自把自己嘲笑了一番,便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样我就能放心了。”尤莉亚又拉过她的手去,握在手掌心里,像珍视的瑰宝,“真是想不到,你们在埃雷波尼亚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更想不到你竟然一直都在,而且在这么近的地方。”她的脸上又露出悲伤的神色来。

“对不起,尤莉亚。”科洛丝紧紧咬住了嘴唇,强忍住忽然涌上鼻腔的一阵酸涩,“对不起,一直没有告诉你。”

“不,不是你的错,科洛蒂亚。”尤莉亚紧紧地握住了掌中的那只手,宛若很多年前在王宫的庭院里一样。

“请不要责怪理查德总统,尤莉亚。”科洛丝继续说着,“他要维持一整个国家,很辛苦。不告诉你的决定,是我和他一起做的。一直让你这么悲伤,是我的错,尤莉亚。”

尤莉亚苦涩地微笑着,天青色的眼眸里有泪光微微闪动。她早已哭过——以为科洛丝已死时,获知科洛丝仍在时,期待与科洛丝重逢时,重逢之后又相拥时。流过很多泪,泪水却好像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漫上来。

科洛丝的手温柔地回握了她。“呐,尤莉亚,你呢?”她柔和的嗓音轻轻问道,如同一股暖风吹动了船舱内本来泛着凉意的空气,“这些年,如果不想我的时候,开心吗?你和希德上校,幸福吗?”

轮到尤莉亚一时愣住了。她似乎认真地揣摩了一下那个问题,有些尴尬地把视线移开,轻声说:“也算——幸福吧。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算是幸福的吧。”

“什么,叫力所能及的范围?”科洛丝有些疑惑又担忧地问道。

尤莉亚轻轻地摇摇头,说:“你说在不想您的时候,那是不可能的。我哪一天也不会不想起您来,科洛蒂亚殿下——”

“不,别叫我——”科洛丝想要打断。

“我是叫您‘殿下’,让我叫吧。”尤莉亚用温柔而恳求的神色望着她,“对于我来说,您永远是我的‘殿下’——无论您在哪里,离我多远多近,是女王或平民,您永远是我的‘殿下’,科洛蒂亚——那个安静而勤奋地练着剑术的,那喜欢读书总是有无穷无尽问题的,那个偶尔会缠着我带她偷偷溜到街上的小科洛蒂亚殿下。永远都是!知道了你还活着之后,我才真正的幸福起来。只是我真的希望,如果能更早一些知道就好了。”两道清澈的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流下来。

已经吃饱了的、在一旁始终看着的基库此时轻轻飞起,落到尤莉亚的肩膀上,用喙的侧边轻轻去蹭她的脸颊。科洛丝起身跨了过去,坐到了尤莉亚的那一侧,用闲出的另一只手臂牢牢地搂住了她的肩膀。

“对不起,尤莉亚,真的对不起。”她喃喃地说着,不禁也跟着低泣起来。

但归途很短,科洛丝在利贝尔逗留的时日也很短,若总是哭着,便浪费了相处的时间。两人对此都心知肚明,因此哭了一小会儿便不约而同地擦干了眼泪,破涕为笑。

 

夜色尚未褪去时,她们悄悄停靠在卢安的港口,沿港口边被海水打湿的窄窄的小路绕到另一侧,往瓦雷利亚湖方向去的船只的停靠处。有艘小船等待着她们。开船的向尤莉亚点了点头,她们乘了上去,几分钟后便顺着卢比诺川逆流而上。

驶入瓦雷利亚湖湖口的时候,天色微亮。湖面上笼罩这一层薄薄的秋雾,把极暗的晨光滤掉了四五成,将剩下的那部分揉捏碎了,撒在湖面上。湖水很静,轻轻的推打着船身,如同摇着熟睡的孩子的摇篮,来回轻晃着,母亲般温柔和安详;也好似那熟睡中的婴孩,被无风的淡淡晨雾安抚着,顺从而甜蜜地沉在梦乡。

科洛丝将窗子推开一点,深深吸了一口湖面上湿润的空气,陶醉地说:“真美啊。”

尤莉亚顺着她的视线向外望,见暗蓝湖面上荡漾星点浅白,看得人也浑身放松下来。

“是啊。”她应和着,“看上去仿佛永远都这么宁静呢。”

“永远吗?”科洛丝微微一挑眉头,随口说道,“也不是永远呢。祖母说过,她年轻时经历过一次飓风。那时候整个瓦雷利亚湖就变得格外狂暴,把柏斯和洛连特很大的区域都冲毁了。历史的记录里也有过许多次海啸和飓风的记录。虽然平时被这陆地包围起来,显得很平静温驯的样子;但毕竟是连着海的呢,水面底下却还是藏着海洋那种巨大的、让人敬畏的力量。”

“这么说也是呢。”尤莉亚温和地点点头,“不过安静的时候占绝大多数呢。”

科洛丝依旧望着窗外的湖面,若有所思起来。

 

小船横跨过瓦雷利亚湖的南半部,朝着格兰赛尔王城的方向进发。在格兰赛尔原是没有船只停靠点的,民用的船只通常驶入雷那特川,在柏斯和洛连特地区靠岸,而军用的船只则通常停靠在雷斯顿要塞或威尔特桥这样两处地方。但新的利贝尔共和国成立之后,在原王宫废址上修建政府大楼的时候,将残余在峭壁之中的地底空间向着瓦雷利亚湖的方向打通了一条秘密的通道,在湖面以上不远处留了一个只有高层知道的隐蔽的入口,以方便特殊情况。譬如今日。

有人在入口处迎接她们。穿过长长的、略显狭窄的通道,进入地底空间,乘坐修过的升降梯上到某一层——似乎并非是地面上的楼层。带领的人把她们领到一间屋子里,说总统吩咐她们可以在这里稍事休息,屋里准备了餐点,也有可供简单休息的沙发;总统阁下预定了上午九点来见她们,在那之前大约有三个小时的时间;如果有任何需要,他便在门外守候。

因为在地下,屋子没有窗,便只能依靠导力灯采光,更看不见窗外;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很厚,是用特殊的隔音材料制成的,想来是专为秘密会谈设置的;屋内的沙发和座椅很朴素,是军人的味道,连同茶几上给她们准备的食物也一样——简单、均衡而高效。唯一显眼的便是挂在一面墙上的巨幅塞姆利亚大陆地图。

科洛丝站在屋子中央,仰头望着那幅地图,唇边微微挂起一笑,喃喃自语说:“这还真是理查德先生的风格。”

 

理查德准时地到了,分秒不差。把门在他身后一关,对屋内的两人道了声歉,说:“很抱歉在这里见你们,但这政府大楼里人来人往,我不想弄出什么乱子。”接着转向尤莉亚,“隐瞒您太久,是我一意孤行了。请接受我再次的道歉。”

他把眼前的科洛丝打量了一番。她把头发染成了浅褐色,新近染的样子,色泽还很鲜明和均匀,在脑后高高地盘成发髻;她身后的沙发边上放着一个解下了宽边帽子和一个遮阳镜。‘那样打扮的确不容易被人认出来。’他在心里评价着。简单的寒暄过后,他与她们面对面坐下,科洛丝微微探了探身子,想要开始说话。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虽然这样很不礼貌,在她发出第一个音节之前,他便抢先开口。

“第一次正式的议会选举,因为国内各方面局势还不稳定,尤其是经济上。所以具体实行的时候,有了各种限制的条件。因此引发了一些麻烦的事件,现在虽然大体平息了,但要改进的地方不少。我想听听您的看法,科洛蒂亚小姐。”他彬彬有礼地说,态度客气而冷静。

对方却愣了一下,好似惊讶于这料想之外的主动,随即又感激地微笑了一下。

“理查德总统阁下,谢谢您。”她说,“其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的拜访到底是不是多余。这个利贝尔是您一手挽救,一手建立起来的。您有您执政的方式,也有您要面对的困难。对于利贝尔的现状和面临的问题,您也比我更加清楚。我本来并没有立场在您面前发表什么看法。可当我乘船经过瓦雷利亚湖的时候,我就彻底想明白了。这里终归是我生长的地方,是我的家乡和祖国。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我也想要为它尽自己可能的一点点力。理查德阁下您能够谅解,我真的非常感谢……”

她的话语一句句清脆明快地跳入他的耳畔,打几个转,又跳开去。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虽然被迫离开王宫已经长达六年之久,一旦严肃地说起话来,她竟又能自然而然地摆出这副宫廷训练的礼仪——高贵,端庄,优雅而坚定,柔弱中还带着些许威严——同记忆中她许多次正式场合说话的仪态别无二致,有所削减的大概只是稚气。第一次,是他作为国王军将领及情报部创立人被艾莉茜雅女王接见时,年仅十二的科洛蒂亚公主在她祖母的引导下同他说了简短的一番话;内容他记不得了,只记得她是类似这般的勉强出来的老成模样。后来,他发动政变将她扣押在艾尔贝离宫,她十六岁,身为人质却依然那副优雅不屈的态度。再后来,艾莉茜雅女王病倒,她代理朝政;艾莉茜雅女王离世,她正式即位,不过十九岁。即位宣言也好,节日致辞也好,对民众宣布政体改革的演讲也罢,几乎都是这种仪态和语调。

但还不仅仅是这些,不止于这些公开场合。那一次也是一样。

他又看见那日的场景,在眼前活灵活现:雷斯顿要塞底层的监禁室,澄黄的灯光,坚硬的石墙,简陋的方桌,狭小的囚床,还有如画卷般铺满一面墙的巨大地图——艾莉茜雅女王额外恩准给他的特殊优待。那地图,和现在他们所处的这间密谈室里挂着的那幅一模一样。但情景不同。那时身为王太女的科洛蒂亚放下公主的身架去拜访身为罪人和阶下囚的他,探讨利贝尔致强之路,也是这种姿态。而现在,他身为利贝尔共和国总统,她则宛若利贝尔过去的幽灵,依然用几乎未变的语调谈论那些毫无新意的论点。

她正在说的话断裂成零零星星的碎片飘进他的脑中。

【……改变军人占议会绝对主导席位的现状……】

【……引导和调动起人民自身的力量来……】

【……把自由、权利和使命交付给每一个国民身上……】

……

他作出聆听的样子,偶尔适时地点一点头,礼貌地应和一声。这对他并不困难,因为她要说的他早就预料到——说到底和那时的论点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或者有什么些许的改进吗?还是说,她仅仅是到这里来重申一遍,对他做一个提醒呢?

他面色不移地在心里冷冷嗤笑一声,心想真是纸上谈兵啊——这样一个理想主义的年轻姑娘,和那些高调的文人学者们,都一样的满嘴自由、民主、道德和人权,全都是傲慢自大的纸上谈兵!而亚兰•理查德最痛恨纸上谈兵。他是务实的军人。他所相信的只有实战——唯独实战的成果可以验证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多年前的那次谈话,他几乎被她动摇了。现在想起来,那时他的确错了;可错是错在被结社所利用,而他根本的信念是没有错的。可眼前这个固执而自以为是的黄毛丫头,在经历了那么多、那么深的挫败之后,竟还对她所谓的民主世界一味执迷,这便是他无法理解更要嗤之以鼻的了。要劝他放开选举审查,要劝他放开文化控制,那便是要让那些不劳而获的投机者、愚昧的理想主义者、阴险的反对者和妄图颠覆者钻进他煞费苦心建立起的统治堡垒里来;那些人会像蛀虫一样毁掉这个坚固城堡的根基,城墙坍塌,主权都不能保证,又谈什么国民的自由和权利?人民自身的力量?开什么玩笑?如果人民自身确有正确、强大而能凝聚的力量的话,那么利贝尔又为什么会需要他?!

他微微地半眯起了两眼,冷冷地审视眼前端坐的女性。柔弱,顽固,而自不量力。却偏偏像一个不肯散去的幽灵一般,有意无意地、直接间接地在他面前现形,自以为能获得他的理解,甚至认同。他不禁又暗自嗤笑一声。而她的声音停了下来,是阐述完毕了,微笑地看着他期待回音。

他很符合礼节地点了点头,说:“科洛蒂亚小姐关心的问题,我的确有考虑不周。我也在反省。我,和我身边的人们,会努力逐步改进这些缺漏。请您一定放心,这个在战火和鲜血里建立起来的利贝尔,我会用尽全部心血守卫它,绝对不会让它走到错误的道路上去。”

科洛丝抿着嘴,感觉到心意传达到了一般地有些感动又欣慰地松了口气。她垂下视线,盯了盯自己交叉而握的十指,又开口说道:“关于我这几天的行程,我有一个请求,希望理查德总统您能够答应。”她又抬起眼来,格外认真地说:“我希望能够去见艾斯蒂尔一面,还有,卡西乌斯准将。”

理查德稍稍怔了一下。艾斯蒂尔遇害后尸体被送回来,葬在了洛连特;卡西乌斯的只是一个空坟。理查德本能地想要拒绝。他并不希望科洛丝出现在那样一个有许多国民前往拜祭的地方。但科洛丝热切地坚持:“请让我去看他们一次!夜里也行!”他凝神把她看了片刻,皱着眉头,终于同意。

那一瞬间,一个意外的念头倏忽闯入他的大脑,低声对他说着:“幸运的是艾斯蒂尔已经不在了。”这个念头把他自己也几乎吓了一跳。但它一出现,却又似乎显得如此理所当然。倘若艾斯蒂尔还在,那么科洛丝还活着的消息该如何向她隐瞒过去?倘若艾斯蒂尔还在,怎么能阻止她去向掩盖了的瓦雷里亚谈判刨根究底问清个真相?倘若艾斯蒂尔还在,怎样防范她无意了解到洛连特大火的实情,又怎样面对她?倘若艾斯蒂尔还在,当奈尔•班兹和他所从属的民主文化党派对议会选举的问题抛出利枪时,他又该如何将她从这件事件中彻底隔离开?他沉痛地悼念着自己的亡妻。他并不是出于保护,而是深沉地爱过那个同他的世界观截然不同,甚至格格不入的女孩。他从未有一刻想过,更别说希望过她的死亡。然而现在,回想起建国前后的一切来,他不禁发现,艾斯蒂尔不在了的这一客观事实,给他推行自己的立国政策提供了不可估量的便利。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然后像是要掩饰自己内心突如其来的松动一般,说后续的行程安排会让亚马尔蒂亚上校负责,自己有事先告辞了。

 

 

次日傍晚,当科洛丝和尤莉亚在国家安全局委派的人员监护下前往洛连特郊外布莱特一家所葬的墓地时,亚兰•理查德打开了艾尔贝离宫深处一间上了锁的门。

那是一周多来,他第一次踏进这间囚室。

靠窗一侧的落地窗帘都密密地拉上。虽然他并没有下令说不可以打开窗帘——其实那无妨,因为窗子对着的是离宫后庭的高墙——但被囚禁在这里的囚徒似乎也并没有想要去看一看阳光的欲望。灯也没开,更未到需要升炉火取暖的季节,整间屋子黑漆漆的,有些阴冷,却弥漫着浓浓的烟味。此时却没有香烟点燃的红光。

屋子一角传来一声响动,一个身影闷闷地问道:“谁?”

“是我。”理查德简单地回答。

那边却沉寂无声了。

“我开灯了。”理查德说着便把导力灯的开关打开,又朝窗边走去,拨开窗帘,伸手去将窗户拉开一些,边说,“也不开窗。这样你迟早要把自己闷死。”

那窗户是不能向外推的,因为外面牢牢地焊了整面的钢丝网架。是个囚室,便不能给逃脱的途径;又不是个监狱,所以屋子不小,设施也算是齐全。

开了窗子,理查德回头转向缩在屋子一角的那人。他刚才起便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坐在屋角的一张方桌前,单肘支在桌面上,巴掌撑着下巴,半眯起眼睛看着来人,似乎还不太习惯这种光亮。然后他开口:“你是来确认我没有试图逃跑吗?”

理查德摇摇头,举起右手来给对方看,说:“我是带这个来的。”

那只手里握着一瓶酒。灯一亮起的时候,希德便已经看见了。他嘴角一歪,淡淡地说:“这不是囚犯应该享受的东西。”然后皱了皱眉,又说,“或者说是死囚的特殊待遇?”

理查德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一侧的橱柜前,喃喃自语着“应该有”,接着便取出两个杯子,放到希德面前的桌上,说:“有风湿的人,常喝点酒。”

“那是歪理。”

“歪理不歪理的,我已经给你带来了,就高高兴兴接受吧。”他开了瓶塞,给两人倒上。他自己喝了一口,希德却一动不动。

“你不是来单纯找我喝酒的吧,理查德?”

“为什么不呢?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坐着喝点酒了。”

希德无动于衷地看着他,问:“你打算拿我怎么办?什么时候处死?”

“我并没有什么可以处死你的罪名。”

“我说过我会对洛连特大火认罪。”

“那个罪我不会让你去认的,希德。”

“那你究竟打算怎么办?就这样一直关着我吗?你怎么跟尤莉亚解释我不在的?”

“我只说你派你去做别的事了。她也没有多问。她正陪着前女王阁下呢。”

“前……女王?”希德抬起了头来,“科洛蒂亚?她在利贝尔?!”

“嗯,现在应该快到洛连特了。她说要去给准将和艾丝蒂尔扫墓。”

希德绷着嘴看着他,依然没有伸手去动面前的那一杯酒。理查德却已经接连喝了好几口。

“你在想什么,理查德?”希德缓缓开口。

理查德没有马上回答,又给自己到了半杯。透明澄黄的、带着一定黏度的液体在杯中轻晃了晃。他看着那液面,思忖了片刻,举起杯一饮而尽。过度强烈的酒精烧过他的喉咙,让他不禁把脸皱了起来。他夸张地动动眉毛,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你若不想在我面前喝,也罢。剩下的留给你,你自己随意。”

于是起身便走,走到门边握住把手,回了回头,说:“你问我在想什么?我只是在想,当年瓦雷利亚湖谈判,身在现场、能够提供当时真实情况详细证词的,除了科洛蒂亚自己以外,就只有尤莉亚•舒华兹了。”

话音一落,不等对方来得及反应,他便快速拧开门把,说声“再会了,短期内不会再来了”,迈出门,从外头牢牢地将囚室锁上。

 

 

两日后的夜里十一点过,雷克特•亚兰德尔面朝外坐在亚丁港一家旅馆靠海的的阳台栏杆上,两腿悬空地晃着,凝视着夜色染黑的海面。送走科洛丝后,他回到亚琛只呆了三天,便又迫不及待地离开了。他依照预定中科洛丝返回的时日,想提前一些到亚丁等着,以便在第一时刻接到她。雾香•楼兰说得没错,他的神经绷得太紧了。这几天里,科洛丝在利贝尔的行程完全保密,只有通过雾香间接得到些模糊消息,却完全没有和他之间的直接联系。他的紧张情绪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愈发严重起来。

那片海是连着卡尔瓦德和利贝尔的。高速的导力小艇只要花六个小时左右,便能往返亚丁港和卢安的亚瑟利亚湾。他看着从视野远处一波波翻卷上岸的海潮把一轮残月的倒影一次次打破了揉碎了再拼合起来,听着那哗啦啦的浪头放肆袭上岩礁的周期性的声响。那声响持续不断地击打着他的耳膜和胸腔,让他不禁一阵阵后悔起来自己那时为什么不更加坚持一些。原本一向惯于将所有形势牢牢握在自己掌控范围内的雷克特•亚兰德尔,竟然对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人失控了。

那大概恰恰是原因。一旦她露出那种无限期待和坚定的神色时,他便难以用自己的独断去干涉她的意愿。六年前后的境况如此迥异,过去的硬壳也已经被一层层卸去。强行绑架带她离开的事情只能做那么一次,换到现在是无论如何再也行不通了。况且也只是自己多疑了吧。他这样劝慰自己。明晨破晓之前,载着科洛丝的小船便会依计划在亚丁港靠岸;而现在,她们应该已经在卢安的海岸准备登船了吧。

 

 

凯诺娜•亚马尔蒂亚亲自把科洛丝和尤莉亚送到卢安。利贝尔政府严禁船只夜间出入港,唯一可以例外的便是军方巡逻或执行特殊任务的船只。到了夜间十点之后,卢安港口连着整片梅威海滩都一片肃静。但十一点半并不算晚,偶尔有晚归的人在路上行走。而她今夜要护送出海的人员是绝不可暴露的,所以她不放心任何其他人来办。她亲自提前做了所有准备,包括将当夜在卢安海边各个哨所和灯塔值班的士兵调换成了自己的人。

预备的小艇悄悄靠上亚瑟利亚湾东岸海滩,等着夜幕中三个人影渐渐靠近。艇上跳下来一个士兵,向着三人中的一名行了个端正的军礼,然后领着另外两人登了船。加了特殊消音装置的马达发出的声音很低,推进器搅起海水,卷起泛白的水花,在不明的月色下显得刺眼的白亮。

登船的两人中有一个站在船尾的小小甲板上,恋恋不舍地望着海岸。凯诺娜在原地立定,沉默无言地目送着艇身渐渐推离了岸边,向着色泽更深的海面上滑去。秋夜的海风微凉,将她帽檐压住的发丝吹起几许,挠过她的脸颊,有些发痒。她却并不觉察,更丝毫不在意,视线依旧笔直地、不偏不倚地追踪着那远去的小艇。笼罩着大海的夜色很浓,很快便将小艇的轮廓侵蚀了一圈,模模糊糊地看不清形貌了。再行远一些,大概就要从视野中消失了。凯诺娜眼睛微微一眯,嘴角边轻轻嚅动了几下,是谁也听不见的声音。那声音在简单地倒计时:“三……二……一!”

视线末端那个溶进黑色夜幕的小点忽然绽开成一个红通通的火球,伴随着一声闷雷般的轰响。

卢安市内有些尚未睡着的人推开窗望了望天空,喃喃自语道:“是打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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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福建厦门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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