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特×科洛丝][空之轨迹]极目之远·第四篇·地平线(上)

第四篇 地平线

卡尔瓦德情报部最高机密档案

 

记录日期:七曜历1207年1月3日

受帝国前情报局亚兰德尔少校所托,向利贝尔前王国军将领亚理查德上校提出合作提案;亚兰德尔少校允诺在协作中有限度提供帝国军方机密资料。

记录日期:七曜历1207年1月14日

在我方协调下,帝国前情报局亚兰德尔少校同利贝尔前王国军将领理查德上校在亚琛进行了秘密会谈;应理查德上校要求,前利贝尔女王科洛蒂亚•冯•奥塞雷斯(*)一同参加。

会谈中,亚兰德尔少校如约提供了部分帝国军方资料,双方达成了初步的协同行动方案:亚兰德尔少校负责帝国方面信息收集,及与帝国方可能争取的联盟力量,即奥利维特•莱泽•亚诺尔皇子方面的联络;理查德上校负责同利贝尔国内前王国军成员和游击士组织联络,及通过游击士协会寻求资金来源。

在现有及后续行动中,我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必要的配合及对双方的保护措施,但通常情况下避免直接介入。

(*备注:依前利贝尔女王科洛蒂亚•冯•奥塞雷斯本人要求,对其并未实际死亡的事实执行绝对严格保密措施,知情者仅限参与会谈成员。)

……

记录日期:七曜历1207年6月15日

利贝尔方面准备就绪,依计划在卢安发动突袭。

 

记录者:雾香•楼兰
 
 

1

七曜历1212年5月20日,整个塞姆利亚大陆南部万里晴空。春末季节独有的、和蔼而慵懒的太阳明晃晃地悬在格外高远的天上,给绿油油的群山和草地镀上一层透明的釉。在利贝尔尤是如此。从洛连特的森林,到蔡斯的盆地,从柏斯的平原,到高高的古罗尼连峰,再到卢安的海湾间道,整片国土的每个角落无不郁郁葱葱,兴兴向荣。那满目的翠绿包围着一湾碧蓝,如同环抱着一颗巨大的宝石,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地,反射着耀眼的光。

那是上午八点钟。

与此同时,这片明媚的阳光同样毫不吝啬地照耀着卡尔瓦德共和国内一个名叫“潞河”的小村庄。这个村庄座落在卡尔瓦德的最西部,与利贝尔交界的边境线上。隔着沃尔费堡垒,恰与亚摩尔村遥遥相望。这里也是地热资源丰富的山地,和亚摩尔一样以温泉疗养而著名。

 

阵屋是潞河村里最有名气也最有年头的温泉旅馆。它是一座东式风格的大庭院,对开的大木门外立着一对狮子,翘起的檐角下挂着瓷石的风铃。屋主是位年过六旬却还精神矍铄的老婆婆。她正站在大厅的柜台前面,围着围裙,挽起袖腕,热情招呼着从楼梯上迈步下来的一位年轻女性。

“早安,琳希小姐!睡得好吗?”

被称作“琳希小姐”的姑娘轻盈地跨下最后几级台阶,微笑着答:“早安,桑原婆婆。睡得很好,都不想醒了。”

“哟哟,年轻人多睡,身体好啊。不像我年纪大了,天没亮就醒了,想睡也睡不着。”桑原婆婆边说着边往柜台之后挪步,撩开一个通往厨房的布帘子,用卡尔瓦德地方方言朝里头喊了声,“端份早餐出来,粥给热暖和了!”

“多谢了!”琳希小姐微微鞠了一躬,拉开把椅子在餐桌旁坐下,抬头望了眼对侧墙上悬挂着的大屏幕导力电视,问了句,“可以打开吗?”

“当然可以!” 桑原婆婆从柜台后面拿起遥控器,笑眯眯地问,“又是要看建国庆典?”

“嗯,是的。”琳希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麻烦您了。”

 

在一二零几年的时候,通过导力网络将图像和视频进行实时传输的技术和应用已经初具雏形,但最初期往往仅限于一些政府或军事部门对内通讯或对外宣传。到了1208年中,爱普斯泰恩集团首先在克洛斯贝尔州试点,推出了可以入家入户的所谓“导力网络电视”,与克洛斯贝尔州政府和时代周刊通讯社合作,将其作为一种新的媒体投入使用;大获成功后,逐步在西塞姆利亚大陆各国推广,很快变成为取代了报纸周刊等纸质媒体的新闻传播方式。到了1210年初,各国也相继建立了自己的新闻频道,并协作视线了一定程度的信息开放和共享。因此,即使在卡尔瓦德,也能收看到他国的部分频道。

而此时,那位琳希小姐从屋主手中接过递来的遥控器,便是立即切换到了利贝尔官方电视台。那画面上正准备播出的,则是利贝尔共和国在其首都格兰赛尔举行的建国三周年庆典仪式。

那是个雀跃、热闹、沸腾的城市。城市内的建筑粉刷一新,每个屋顶上和门窗外高高地飘动着利贝尔共和国的国旗;行道树上张灯结彩的,拉起了五颜六色的节日装饰;有临时设起的路障和隔离条维持道路中央的畅通,那里很快将有庆典游行的车队和人群经过,两侧的人行道上站满了围观的群众,有的挥动着小面的国旗,有的牵着气球,有的把自己的孩子高高地抱过头顶,个个喜气洋洋。

画面的镜头由北向南,渐渐推移至格兰赛尔城的南城门。在那里,能看见等待出发的游行车队的领头队伍,是若干辆装扮得气势威武的大型军用导力车,用巨大的国旗围着两侧,车上用模型或图画展示了两年独立战争的历史和建国三年的种种成果。在为首的那辆车上,则高高地立起了一尊铜塑的等身人像——那便是利贝尔复国运动的卓越领袖,利贝尔共和国历史上的第一位总统,亚兰•理查德。

 

“真是个一表人才的年轻人哪。”桑原婆婆把热好的粥和小菜端上桌,一面抬头瞥一眼屏幕,“看起来,应该还没到四十岁吧?”

琳希小姐思考了数秒,答道:“应该是四十二了。”

“啊,那也很年轻。三年前建国的时候也才三十九。”桑原婆婆颇是感慨的样子,“而且据说之前还因为重大失误调离过军队?能在那样的情形下整顿起军力,把帝国那帮恶鬼赶走,还真是个有胆识有魄力的好领袖啊。”

“嗯,是啊。”琳希小姐微微笑着,“利贝尔有了这样一个领袖,会越来越好的。”

“唉——”桑原婆婆不知为何长长地叹了口气,“世事变化无常啊。我年轻时几次到利贝尔去,都是艾莉茜雅女王执政。谁能想到,那么悠久的,又那么开明的一个奥塞雷斯王朝竟然——”她把眉毛一抬嘴角一撅,也不把话说完了,反倒似乎想起了什么别的似的,转头向她的顾客,问道,“不过琳希小姐,每年这个时候您都来我这儿,还必然不肯错过利贝尔建国庆典的直播——为什么不直接回利贝尔去看看呢?”

“啊,这个啊。我也很想回去看看呢。可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琳希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在这里,能感觉到离家这么近,就已经——很好了。”

 

大门的布帘哗的一下被撩开。一股鲜活的鱼腥味飘了进来。一个声音快活地喊着:“早安哪~,桑原婆婆!今天天气真~棒~!”跨进门槛的是一双踏着人字拖的赤脚,宽松的裤管左右不齐地胡乱卷起来,一个破旧的大网兜子在裤腿边晃荡,里面肥硕的鱼儿还在扑腾乱蹦。

“哟,回来了啊,塔伦德先生!”桑原婆婆满面笑容地迎出去,“今天的收获更是丰盛啊~,中午我可以给你们做顿好鱼汤。快快快,快来坐下。饿了吧?先吃早饭?还是鲜肉包子吗?十个?”

一头红发乱翘的青年男子咧着嘴把肩上歪歪斜斜扛着的鱼竿往墙角一搁,把手中的网兜递出去,咂着嘴思考着:“唔,八个吧。不不,还是十个好了。还要那种酱萝卜,多一些。啊~啊~,饿坏了!”

“稍等着,马上就来!”桑原婆婆拎着一兜子的鱼高兴地向厨房里走。

男子一面高声说着“谢谢了啊,桑原婆婆”,一面大步地往那位坐在桌旁微笑着琳希小姐身边走去,也不着急着坐下,绕到她的身后,一把搂住她的腰,趁着桑原婆婆背对着他们,周围也没有别的客人,狠狠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耳语地说道:“早安哪,我的小科洛丝~!”

科洛丝•琳希用胳膊肘向后往他的腹部一捅,把脸绷起来,低声说句:“不老实。快去洗了手把衣服换了再来吃饭!”

“嗯嗯,马上就去。”他嬉皮笑脸地应着,趁她一不注意又在她耳根旁轻轻咬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接连着向后跳开两步,躲开她又一轮反击,咯咯笑着往楼梯上跑。

“哈哈哈。” 桑原婆婆的笑声从柜台后边传来。她端着一摞盛着大肉包子的蒸笼,隔着升起的热气腾腾的水汽,带着疼爱宠溺的语气说:“感情真好啊,你们俩。看得我这个老太婆都好像年轻了几十岁。”

“桑原婆婆,”科洛丝脸一红,“您就别取笑了。他就是那个样子,乱七八糟的。”

“不用害羞呀。”桑原婆婆乐呵呵地说,“这样的年轻人才叫好。会钓鱼,厨艺好,会哄人,外向又热闹。要是有了小孩一定是个很会疼孩子的好父亲呢!”

科洛丝脸越发红了,结结巴巴地应着:“您胡说什么呢,桑原婆婆!”

桑原婆婆又大笑了一阵,说:“这是什么胡说。很自然的事情不是吗?你们该打算结婚了吧?然后尽快要个孩子呀!度蜜月呀,一家人度假呀,我这里都敞开门欢迎。”

科洛丝这一下连应都不知如何应,只是不知所措地低头瞅着手中的碗勺,在对方又一阵大笑声中,两颊如同那刚出笼的热包子一样的烫。

 

导力电视上转播的利贝尔国庆游行持续了一个半小时。车队从格兰赛尔南城门出发,绕周游道一周后进入城内,巡遍主要街道,最后集合在新政府大楼的广场前。新政府大楼是在原格兰赛尔王宫的废址上修建的,是一座五层楼高的庄严建筑,方方正正的,如同军营宿舍里被褥叠起的豆腐块一般整齐规则。几根巨大的立柱支撑起前门,门顶上飘着国旗,绘着国徽,还用浮雕镌刻出复国战争中的几次重大战役的情形。大楼前的广场中央流出了一片方形的地基。此时那为首的军车在离那地基很近的位置停下,车上的军人小心翼翼将那尊铜像卸下,搬运到那地基的中央——将此尊人像树立在这个广场上,将利贝尔王国的建立者永远地铭刻在这片土地上,便也是此次庆典活动的主旨之一。

接着,游行的车队和围观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在那片掌声中,有几个人穿着利贝尔共和国军的新制军服,从政府大楼的内部走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大楼前立起的一个演讲台上。正中的是共和国总统亚兰•理查德,站在他两侧的是国防部长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和国家安全部长凯诺娜•亚尔马蒂亚,再往两侧是新政府司管农业、经济、教育等方面的重要官员。无论是否军队出身,此时都整齐地穿戴着那和身后的建筑色调统一的浅灰色军服——由于领导者的军人出身,从开国大典起始的这个习惯一直延续至今日。

在那些人里,科洛丝能看见一些熟悉的身影,比如原柏斯市长梅贝尔小姐,比如丹•拉塞尔博士——复国战争胜利后,同埃雷波尼亚帝国新的执政者奥利维特皇帝达成了协约,将原本被帝国军方囚禁的拉塞尔父子释放,比如原来杰尼斯王立学园的柯林斯校长,再比如——那是她最想见到的一张面孔,青色的短发,水蓝的瞳仁,消瘦而坚毅的面庞,她思念了多年却多年一面未能再见到的尤莉亚•舒华兹,或许现在已经应该称为尤莉亚•舒华兹•希德夫人。

此时的尤莉亚笔直地站在希德的一侧,表情肃穆庄重地面向前方黑压压整个广场的群众。当亚兰•理查德向前迈一步,对着话筒开始建国庆典的致辞时,尤莉亚的嘴角微妙地一抽动,眼里闪过一抹难以言说的伤感。这一刻,谁也并不能真正猜到,她所望着的那片广场、那片人群、那东西南北纵横交错的格兰赛尔城主干道上,在她的眼中究竟是看见了什么,而她的心里又究竟想到了些什么。

而千里之外卡尔瓦德边境的一个荧幕前,科洛丝•琳希微微咬住了下唇。

‘她始终不知道我还活着。’她这样想。

垂在身边攥成了拳头的左手背上被另一只更大的手掌覆住了,那力度温和却带着安慰。她侧过脸,看见一双黄绿眼珠子对她微笑。

“下午的时候,一起去爬山吧。”他说。

 

 

他们爬的那座山,叫做望山。它在卡尔瓦德边境上南北绵延,登到高处能找到很好的瞭望地点。

“这座山的名字,有传说哟。想听吗?”雷克特一手环着她的腰,面向着夕阳轻声问。他们坐在一棵高大巨树粗壮的枝干上,从高处远远向着西面眺望。尽管其实并不能看清什么,只有远处模糊不清的地平线,被最后一抹余晖勾勒出山脉高起伏的边缘。

“唔,什么样的传说?”她歪着头,轻轻靠着古树粗糙的主干,听着晚风吹动身旁无数的树叶,在自己脑中为那看不清的地平线极力描画着那里应有的具体场景。

“传说西海海域曾经住着一位美丽又善良的人鱼公主。在这片海域里,一切都平静祥和。鱼儿虾儿海葵海藻们都高高兴兴地过日子,人鱼公主也非常幸福地生活着。然而有一天,不知发生了什么,海水忽然变得浑浊不清,溶解的氧气也少了,生活在海中的大家纷纷生了病,龙王的王国面临着巨大之灾。”他一边说着,一边晃荡着两腿,“龙王想了很多办法也没有用,于是他的女儿人鱼公主向祈求神明告诉她化解危机的方法。神明对她说,只有到岸上去,向东走,采到一种特殊的野草上的露水,将露水撒入海里,才能得以根治。可是人鱼公主没有双腿,并不能在陆地上行走。于是——”

“于是她祈求神明把她的鱼尾变成双腿,作为代价她将不能开口说话?”科洛丝转过头,微笑地冲他。

“当然不是!”他眉毛一抬,“哑了的话上岸后怎么问路啊?只是把她的鱼尾变成双腿,便上岸去寻找所谓的神奇露水了。”

“哦,然后呢?遇到了某国的王子吗?”科洛丝抿着嘴笑笑。

“哪有什么王子?她遇到了一位好心的当地人,在他的帮助下找到了能采到露水的地方。但是每次可以采到的露水很少,神明又叮嘱她说这露水不能存放得太久,会不知不觉蒸发掉。于是这位人鱼公主采了一些就跋涉千里回到海边,将露水倒入海中,再跋涉回去采下一批,如此往复坚持了两年。”

“唔。”

“她心怀喜悦地看着自己故乡的水一点一点澄清起来,恢复了原来的生机。然而,生活在海底的鱼儿虾儿都看不见她,即使偶尔有抬头望向海面的,也只能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而且是拥有两条腿的人类。她并不能告诉它们,因为神明说这个露水是不可泄漏的天机。但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这两年间,人鱼公主每日每夜始终是用双腿行走,用肺部呼吸;她的鱼尾和腮被神明的魔力变没了太久太久,已经难以恢复回来了。也就是说,她再也无法回到海里去,回去的话她便难以存活下去。但是她仍然非常想要回家,于是她又去请求神明,至少让她能够回家一趟。”

“神明怎么说?”

“神明说,如果你一定坚持也是可以的,但你一旦进入海中,便会化为一团透明的气泡,你能看见你故乡的所有居民,但是它们全都看不见你;这样也行?人鱼公主回答说,行。神明又说,你这样下海里去走一遭,身体会变得更加脆弱,假若再度入海,可能会直接化为气泡而消失,而且或许连海风都吹不得,只能居住到离海岸线很远的山上去,永远远远地眺望你的故乡;这样也行?人鱼公主说,行,只要让我至少回去一趟。神明说,既然你如此坚决,我就答应再帮你一回。”

“于是她回去了,像幽灵一样在故乡里走了一趟?”

“嗯,是的。看到大家的生活恢复了正常,她既高兴又悲伤。她孤独地走回陆地上,遵从了神明的指示远离那海岸。但是,思乡的感情却始终切不断。于是这位化作人形的人鱼公主日复一日地来到这座高高的山峰,站在这里远远地眺望那片海岸,久而久之,她终于化为了一棵巨大的古树,而这座山也就被人们命名为‘望山’。”雷克特说完了,扬起头,朝夕阳望了一望,总结地说,“这就是那个传说。”

“嗯。”科洛丝轻声应道,“雷米菲利亚那位作家要是知道他的童话被你胡编乱造成这样,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吹胡子瞪眼呢?”

“那个童话故事和我讲的传说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吧。”雷克特满不在乎地瘪瘪嘴,“不过这个传说似乎还有另一种版本的结尾。”

“那你接着编?”科洛丝笑。

“还记得人鱼公主第一次上岸是遇到的好心的当地人吗?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当人鱼公主在陆地上长久地居住下来以后,她便嫁给了这位小伙子,两人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当人鱼公主想要爬到山顶去眺望她思念不已的故乡时,小伙子也会跟着她去。还背着她爬到最高最高那棵古树的顶端枝干上,陪着她一起默默地坐着,远远地向着西方眺望;——当然啦,有的时候光是坐着实在太无聊啦,就干脆随口编些故事说给她听。”

科洛丝噗嗤一声,说:“的确是很随口呢。不过要是那么无聊,你可以自己钓鱼去,不用总陪着我的。”

“瞎说!”雷克特装出一副不太高兴的神情,说,“要知道,任何鱼可都比不上一条活生生的人鱼啊~!万一这条人鱼突发奇想了又要回到海里去可怎么办?”

“鱼儿虾儿们都过得很好。光是知道这一点,就已经没有需要回去的理由了。即使回去了,也并不能再为他们做些什么了。”科洛丝微笑着说,眼神却蓦然黯淡下来,眉角微微一颤,双唇抿了起来。

雷克特悄悄地注视她的侧脸三五秒,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太阳穴,然后伸手向那已经被夜幕吞噬的地平线上一指,说:“瞧,似乎开始了。”

 

 

那是遥不可及的焰火。五颜六色的,通过蔡斯中央工房特殊研制的导力高射炮高高地往夜空上打,炸开成一朵朵斑斓的礼花。将焰火打到足够的高度,那样不仅是格兰赛尔城内的人们,无论身在利贝尔共和国的哪一个角落,只要在这个夜晚抬起头,便能望见那点燃了夜幕、压倒了满天繁星的璀璨颜色。

从卡尔瓦德边境的望山山顶望去,也同样能看得见。只是那焰火显得小了一些,远了一些,色彩分辨也模糊了一些。听不清声音,只是闷闷的若有若无地传来,好似蒙着一层棉布击鼓,混沌得有些挠心。

科洛丝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身旁的人低声问。

“没什么。”科洛丝轻轻摇摇头,“只是想起了三年前。那时还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对不起。”环着她肩膀的手臂稍稍搂得更紧了些。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呀,当初逼着你离开了,结果是你永远回不去。”

“不,不是那样的。”她冲他微笑着摇摇头,“你和我,只是做了我们认为不得不做的事情。我也一直在想,君王或女王的消失,让位于新的体制,对于利贝尔来说或许是一种大幸。所以,我不会因为不能回去而不开心。恰恰相反,我感到非常开心。”

她仰着头看着他,双唇开启,嘴角微微上翘,紫水晶的双眸衬着漆黑的夜色闪烁着一种奇特的光芒。他的心一阵莫名的悸动,仿佛头一次被那眼神和笑容震慑住魂魄一般。

但他记得这个笑容。

三年前的同一天夜晚,她便也是说着“我很开心”,对他露出了同样的神色。

 

 

三年前的四月底,历时两年的利贝尔复国战争取得全面胜利的两个月后,他接到了雾香•楼兰的通讯。

她说利贝尔共和国的建国大典定在下月二十日举行,亚兰•理查德希望给科洛丝•琳希小姐传达一个邀请。

他问是邀请作为前女王还是叛国贼参加大典吗?

她轻笑着说当然都不是,是理查德个人的邀请,那边会做好保密安排,一切不用操心。

他问是邀请琳希小姐一个人,还是连同他?

她又笑,说亚兰•理查德本并不欢迎他国的间谍分子,但若不把你一起邀上,想必你定要阻拦。

他冷冷说那是自然,不过即使如此那位准总统先生究竟有何贵干。

她呵呵笑两声,说就算你格外不喜欢亚兰•理查德的作风,至少也考虑考虑琳希小姐的心情;那位准总统先生的原话是“希望给琳希小姐一次机会,让她能亲眼看看重新站立起来的利贝尔——至少,作为对她所有牺牲的补偿”。

他问仅此而已?

她说亚兰•理查德表示希望和琳希小姐就此机会谈一谈,关于利贝尔未来的打算。

他沉思了片刻,说明白了,有劳费心。

 

三周之后,他们踏下一艘外表上看起来很普通的小型渔船,踏上卢安市的港口,住进郊外临河的一幢小屋。

那是1209年5月18日,建国大典的前两天。

接待他们的只有一人,是凯诺娜•亚尔马蒂亚。她公事公办地把他们领到目的地点后,简短地说:“理查德上校傍晚会到。请两位稍事休息。这屋子周围,我们做好了最严密的安全防护。”那语气里咄咄逼人的含义非常清楚。雷克特皱起了眉头,科洛丝却微微笑着鞠了一躬,说:“辛苦您了,亚尔马蒂亚阁下。”

 

“我想,你一定很想回来亲自看看。”亚兰•理查德这样说。

他的模样,和两年前在亚琛会谈时见到的并没有太大的改变。白衬衣上系着领带,笔直的,一个褶子也看不到。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朝后脑勺梳去,一根根发丝好像那列队的士兵,排得整整齐齐,即便是一阵猛烈海风吹来也纹丝不乱。如果一定要说哪里有些改变了,大概是眼眶下出现了一圈浅浅的黑影,眼角更加明显的细纹流露出更多的憔悴。只是两年,却是多事的、疲惫不堪的两年。

“谢谢您,理查德上校。”科洛丝端正地坐在茶几前,两手摆在膝头。

海风卷动着窗前的布帘,浪涛声夹带着咸涩的气息一阵阵地朝窗里袭来。

“不要着急说谢。”理查德蓝色的眼睛像玻璃珠一样冷澈,“如果听完我接下来要说的,科洛丝小姐您还能够理解和支持,那么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欣慰了。”

科洛丝稍稍垂下了眼帘,咬咬嘴唇,说:“您请说,理查德上校。”

“明天,我会派人把你们送到格兰赛尔,安排你们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样后天您就可以在最近的距离观看建国大典和庆祝活动。等晚上的焰火结束后,我会安排你们的离开。”他微微眯起了眼,停顿了一下,“在那之后,我希望您,在利贝尔以外的任何国家隐名埋姓,从此不再返回利贝尔。”

尽管并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话,但它的效果依旧无异于一个足以冻结亚瑟利亚湾的冰魔法,将整间屋子的温度骤然冷却到零下。科洛丝一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垂着头,双拳握着搁在膝上,消瘦的肩膀耸起来,微微向前弓着,脊背和脖颈绷紧成一个看起来格外单薄又脆弱得弧度。站在窗边的雷克特只是个旁观者,就算他已经脱离了帝国情报局,根本上说也依旧是敏感人员。本来他不应该开口,此时却忍不住插嘴了。

“准总统阁下,”他不冷不热地说,“您这是在下终生驱逐令吗?”

“雷克特,”科洛丝断然开口,“这是我和理查德上校需要达成共识的事情。请安静,或者回避。”

雷克特狠狠皱了一下眉,把脸移向窗外。

“理查德上校,”科洛丝抬起头迎向对方,“我明白您的用心。但是,即使是像今天这样的,或是秘密的乔装打扮的,也不行吗?”

“利贝尔很小。新生的制度很脆弱。”理查德的口气镇定坚决,“今天我把你们带进来已经是很冒险的举动。假使您被任何人认出来,不但对于您自己的人生安全是巨大的威胁,而且更有可能被一些心怀不轨的阴谋分子利用,以此来攻击新生的利贝尔共和国的体制。我们还没有从战争的阴影里走出来,我们没有资本冒这种险。”

“我明白,理查德上校。”科洛丝的双手握在了一起。

“我不能让其它的任何人知晓或怀疑您还活着,这里包括对于您非常重要的朋友,或亲人。希望您能理解。”

科洛丝紧紧咬住了嘴唇,再发出的声音已经难以抑制地出现了一丝颤抖:“您担心她们无法保守秘密吗?”

“人的感情是脆弱的。您最重要的人,也正是那些对您充满最深厚感情的人,也就恰恰是最容易被攻破的薄弱环节。为了维护这个新的利贝尔,我不能铤而走险。”

科洛丝深呼吸了一口,从嘴边挤出一抹笑意,低声说:“我明白,理查德上校。”

“还有一点。”理查德始终挺得笔直的肩膀细微地动了动,“三年前,瓦雷利亚湖谈判的真相,我不打算公之于众;您在整个事件中蒙受的误解和冤判,我也不打算替您洗清。我知道这样的决定有违良心,但对于现在的利贝尔,对于生活在其中的民众来说,如何尽快从灰烬中站起来,如何获得并掌控新的未来,才是最重要的。许多民众其实并未完全从延续了千年的传统体制中走出来,他们会犹豫,会怀疑,会不理解,会或多或少地成为发展的阻碍。而还有一些人,始终不会愿意摒弃过去,会想方设法地对新的社会进行攻击。考虑到这些人和这些因素的存在,我——”

“您不用再说了,理查德上校。”科洛丝抬起一只手,视线垂落到地上,“我明白,我全都明白。奥塞雷斯王朝的统治已经成为历史了。我所做的,的的确确损害了我的祖国,并没有什么好洗刷冤屈的。过去的已经过去,纠缠在过去对于利贝尔的明天是无益的。让民众向前看,让他们成为自己国家的统治者,让一个崭新的利贝尔成长起来——理查德上校,您一定能够做好的。而我,”她又吸一口气,忽然扬起头,露出一抹宁静满足的微笑,“就让我这个奥塞雷斯王朝最后一任女王,成为利贝尔涅槃的火焰吧。”

 

1209年5月20日,格兰赛尔的夜空一片绚烂。

那时,王宫原址依旧是一片废墟清空了的荒地。帝国领事馆被改用作新政府的临时办公地。城内的建筑还遗留着战争的混乱和破败,只是街道和广场被清理出来,做了一些简单的装饰。几门在复国战争中立下过赫赫战功的高射导力炮被请到了焰火晚会的正中心,负责将那几车从蔡斯运过来的特制礼花高高打上天空。

他们站在一幢不起眼的小楼的三层窗边,用帽子和面纱遮住脸庞,望着那五彩缤纷、形状各异的礼花在离自己很近的天穹上炸开,一朵一朵,一片一片。耳畔时时传来不远处街区聚众狂欢的利贝尔人民高声的呐喊和口号。那些口号高喊着——

“利贝尔共和国万岁!”

“理查德总统万岁!”

“利贝尔解放军万岁!”

“帝国鬼子滚回家去!”

“埋葬君主专制!人民自己做主!”

“奥塞雷斯王朝一去不返!”

“理查德总统万岁!万岁!”

“万岁!”

……

在他跟前,倚靠着窗台的那个瘦小身躯微微颤动起来。他心里一疼,伸手从后面抱住她。不料她轻轻将他推开,转过身来,一面伸手抹去还挂在脸颊上的晶莹泪珠,一面仰起头,嘴角挂上一抹笑容,紫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他,说:“我只是感到很开心,才忍不住哭的。真的,我非常开心。”

“唔,开心就好。”他低声地说。

即使能言善辩的他在当时也只能说出这样一句毫无意义的话,除此以外他完全想不到究竟能说什么。他无法去替她做些什么,甚至无法去能替她分担什么;只能默默地、鼓励地看着她,然后伸手一把揽过。

 

 

“回去吧。有些晚了。”科洛丝的声音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他愣了一下。

“在想什么呢?发了好一会儿呆。”科洛丝笑着。

“啊~啊~,我只是在想回去以后去好好泡泡温泉啊。一起泡吧~!”他堆出一脸嬉笑。

“你整天就想着这个吗?!”她一瞪眼。

“到了温泉旅店当然想着泡温泉啦,不然不是白来了吗?”他翻身往树下爬。

“你别忘了你还要跟桑原婆婆学做她的拿手鱼盒。”她跟上。

“啊~,那个啊。我会做的料理已经够丰富了,你还不满意吗?”

“不是我不满意,而是你跟她都说好了。”

“可以取消啊,明天再学。”

“明天我们就要走了。”

“那明年再学。都最后一个晚上了,不泡温泉实在太浪费了。一起去泡吧~!”脚尖轻轻落地。

“出尔反尔,非君子所为!”她咚地一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他两脚跳开:“我去跟桑原婆婆解释,她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她不是还催你快点嫁给我吗?”

“你!你听见了?!”

“嘻嘻,别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嫁不嫁不是什么大事,但我的确想要几个娃儿啊~!”

黑乎乎的坡道上,一座白亮的冰山拔地而起。

“喂~喂~,还是不能说吗?这有什么害羞的,我们在一起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啊~”

“让你成天不正经!”

“不是你说了让我不用装的吗?你这才是出尔反尔!”

……

 

魔法落地声、笑声和喊声接连着滚下山坡。

只留下一个高高的山头和一棵古老的巨树,在望山的峰顶默默矗立。

还有夜游的飞鸟,在枝桠间闪身而过,呀呀鸣叫几声,和那远处逐渐淡去的礼炮声交相呼应。
 
 

 

2

“哎哎~,奈尔前辈,奈尔前辈。”一个刻意压得低低的声音在奈尔•班兹的身后传来。他转过头去,看见通讯社一个年轻记者在冲他招手。

“什么事?”他问,有些茫然地努力回忆着这个年青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奈尔前辈,”那年青人几步蹿到他身侧,神秘兮兮地说一句,“出去抽根烟?”

他“唔”了一声。本来就是打算到门口抽支烟的。在总编室里憋了半个小时,鼻腔里肺里早就痒痒的闷得慌。过去利贝尔通讯社的楼里是可以吸烟的,前总编菲尔特先生自己就是一杆大烟枪。可是一年半前,共和国政府把菲尔特先生作为重要顾问调去新成立的教育部门,而改调来的新总编竟勒令全楼禁烟。对于其他职员来说,这还算是可以忍受、甚至是受到欢迎的规矩,可对于奈尔•班兹来说,这简直就是谋杀。

 

推开通讯社吱吱呀呀的大门,背靠着红砖墙在街边上一站,抖一支烟,点个火,仰头深深吸一口,肺里喉间鼻腔内彻彻底底润洗一遍,再吐出去,顿时通通透透,清爽很多。

那年青人也抽起一支,搭话说,“下周就是新法规的新闻发布会,传闻有些大举动?可惜名额实在太少啦~。奈尔前辈,总编一定叫您去了吧?”

“唔?”奈尔皱皱眉头,这种拐弯抹角探查情报的语气他很不喜欢,事不关己地说,“那个啊,没叫我。”

“咦?我看奈尔前辈在总编的办公室里呆了那么久,还以为是讨论这件事情呢。总编没提吗?也没说打算指派谁去?”

“总编没提。”奈尔不耐烦地望望对面咖啡馆阳伞下悠然喝着咖啡的形色顾客。

“难道还有更重要的专题要奈尔前辈做?”年轻人扬着眉毛,一脸热忱。

“没什么更重要的。就是那几个生活和美食专栏,总编有一些建议。”奈尔答得百无聊赖。

“哦~”年青人眼珠子一转,嘿嘿笑着说,“总编大人或许是考虑到奈尔前辈的夫人有喜,所以特意把给您的活儿减轻了吧。这样也挺好,多有些时间陪陪夫人哪~。”

“啊,或许。”奈尔答得漠不关心,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燃了半截的香烟,习惯性地来回摩挲;肺里一口烟吐出去后,又往嘴边一塞,连续地猛吸几口,一分钟内快速解决战斗,然后把短短的烟蒂在墙上掐灭,说,“那我干脆先回去了,反正也没什么事要做。你帮我跟他们说声,有通讯就往我家里转。”

“没问题。您慢走,奈尔前辈!”年青人堆着笑,冲他挥挥手。

他也懒洋洋地把手一抬,从墙上直起腰身,两手再往裤兜里一插,便晃晃荡荡地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那时候是下午三点半。

利贝尔通讯社历史上曾经以“第一个出现在通讯社”、“下班后还赖着不走”、“半夜经常像幽灵一样出现”、“写稿子写到不吃饭不睡觉”、“靠尼古丁支撑起的超人专注”、“为一个采访不惜头破血流”等等评价而被冠以“新闻界铁人”的奈尔•班兹,正执行着近一年以来的不知道第多少次早退,而那表情竟好像理所当然般地问心无愧。

 

他的家在格兰赛尔东郊。走路回去需要四十多分钟。

建国后三年间,格兰赛尔城经过了大规模的翻新。因战火损毁的房屋被彻底推倒重建,立起了更高的楼群;道路被拓宽,以便于越来越普及的导力车通行;除了通讯社和大圣堂所在的西街区——那里几乎未受到战火的波及,并且汇聚了一批年代太过古旧而被赋予了特殊古物意味的老式建筑,因而得以保留原样——其余街区几乎都已认不出过去的形貌。在主要干道的两侧,整齐有序地立着路灯、导力缆线的杆子,还有宣传榜。

所谓宣传榜,就是一个金属杆子,架起一个长方形的、朝向两面的大幅海报——这样,路过的行人无论是来或是往,都能看清那上面的内容;而且每隔二三十米便重复一次,很好地加深印象。那个海报大约每月一换,由政府的宣传部门专职负责。此时正是建国大典刚刚结束的时候,又是重大政策纲领发布的季节。那半亚矩宽一亚矩长的宣传榜上绘着理查德总统穿着军服的半身像,配上两行亮红的大字——“追随领袖的精神火炬,利贝尔大步迈向光明”。

奈尔低低地哼了一声。左右十亚矩内没有人,没有哪双耳朵能够听见。如果有的话,那也就是他跟前那面宣传榜上的那位理查德总统。那面孔被画师描绘得气宇轩昂,眉目凛然,眼神里流溢出逼人的威压和咄咄的自信,就连那贴在脸颊的最边缘,看似夹住了一侧顺顺溜溜金色头发的小圆耳朵都显得比起凡人神圣庄严得多。那一刹那,奈尔觉得这耳朵或许的确在听,正如那双锋利的眼睛从各个不同的方位和角度,雷达一般地扫视了整个格兰赛尔城,甚至是整片国土。

奈尔眯了眯眼,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向另一幅总统画像,接着又是下一幅。“迈向光明”几个字眼一次次不厌其烦地跳入他的眼帘。他有些焦躁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想要把那两句话给揉走,却并未成功。好容易走到了西街区和中心广场交接的大门处,由千篇一律的总统肖像排成的队列终于暂告一段落,迎接他的却是两天前刚刚立在那里的等身大的亚兰•理查德铜像。

 

中心广场上人很多。国庆的余温仍未散尽,化成鲜花、彩旗和气球在广场内外蔓延。那铜像旁围着不少人,有许多是父母带着蹒跚学步的孩子。年纪尚有的孩子怀着兴奋欣喜的心情指着那反射着日光而闪闪灼眼的铜像呀呀地叫嚷,如同看见新玩具一般想要伸手去摸。父母们慈爱又严肃地制止,说那个不可以随便乱动。有位中年妇人牵着一个六七岁女孩的手,与奈尔擦肩而过,朝着那人群聚集处走去。母女俩的一问一答在温热而略带潮湿的空气中传到奈尔的耳中。

“妈妈,那个塑像就是我们的国王吗?”

“不,宝贝儿。不是国王,是叫做‘总统’。”

“‘总统’是什么?”

“‘总统’啊,就是我们国家的领袖,就好像你在幼儿园的班里有一个班长一样。”

“那不就是国王吗?”

“完全不一样。国王呢,是由血统决定,国王的儿子就还是国王。国王的身份是生来就被决定的,他们并不一定是好人,并不能保护大家。但总统,和班长一样,是大家选出来的,大家都喜欢他,都觉得他了不起,觉得他能保护大家,做个好领袖,才让他当了总统。”

“唔,那‘九市柱’又是什么?鲁宾哥哥说国王,啊,总统大人是‘九市柱’。”

“呵呵,救世主,我的乖乖。因为总统大人替我们赶跑了帝国鬼子,拯救了我们的国家,让大家可以幸福地生活。所以,他就是我们的救世主,也是我们祖国——利贝尔共和国的国父。”

“国——父?”

“嗯,国父,祖国的父亲。”

“那祖国,也有母亲吗?”

“有啊,我们的祖国,有母亲。”那个声音略略降低了半调,“她就是艾丝蒂尔•布莱特•理查德,总统大人的前夫人,是个非常伟大的游击士哟,人们称她‘阳光之女’。”

“啊,阳光之女~!我知道!”女孩的声音高高地扬起来,“老师讲过她的故事!”

“嗯,在柏斯战役中,也就是我们祖国独立战争快要赢来最后胜利的时候,她为了掩护撤退的人民百姓,宁可自己被敌军抓住,英勇牺牲了。”

“老师还说,她的父亲是位好厉害好厉害的游击士!是大英雄呢!”

“呵呵,是啊。我们的前总统夫人就是那位大英雄的女儿,而我们的总统阁下则又是那位大英雄的学生。你看,我们的祖国拥有多么好的父亲和母亲啊。”

“啊~,真的吗?我长大了可不可以去当游击士啊,妈妈?”

“为什么呢?是鲁宾跟你说他想当游击士吗?”

“不是的,鲁宾想要参军。他说了,他要跟随着九市柱大人去打仗!去把帝国鬼子都杀光!”

“呵呵,我们的总统大人把的国家建设得很强大,以后帝国鬼子就不敢来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

声音逐渐飘远,融入广场中心那一片嗡嗡吟吟的人声中去。奈尔不需要竖起耳朵去听,便也能猜到其中的大部分对话。没有太多新意。全都大同小异。

他若有所思地最后望了望那片人群,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忽然间又想抽烟了。

 

 

路上他在杂货屋停留了一会儿,买了一些晚饭可以用的食材,到家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了。

推开门便看见朵洛希迎上来的笑脸。

“回来啦。”她说着,嘴角咧开,一对小圆镜片下的雀斑脸颊轻轻鼓起来,“刚才通讯社打电话来,说达维特取材回来了。我让他过来一起吃饭,正好他也想让我帮忙挑挑照片。”

“哦,我正好多买了一些食材,晚饭可以派上用场了。”奈尔把右脸颊一皱——别人或许看不明白,但朵洛希知道那是他的微笑,探过头轻轻吻了妻子一下,低头瞅瞅六个月大的肚子,问,“今天小家伙怎么样?”

“嘿嘿,很不听话呢!”朵洛希带着准母亲特有的自豪感说着,“刚才又踢了。可能是知道爸爸回来了吧!”

“或者是饿了?”奈尔笑着,“我去准备晚饭吧。达维特是说一会儿就来吗?”

“嗯,他说他大约一个小时到。”

“好的。”奈尔拎着食材,便往厨房的方向走。

 

班兹家的饭菜都很简单。尽管一直从事美食栏目的制作,朵洛希在日常生活中却对食物要求不高,即使在孕期也并不挑剔。奈尔会很体贴地隔几日替她专门熬一份滋补身子的浓汤,但这一天并不属于那些日子之一。

肉用小火炖焖上,薄饼放进烤箱,蔬菜洗净切好只等快开饭前几分钟炒好就行。一套简洁、快速、并行的,又能够满足基本多样性需求的烹饪方式——特别适合工作繁忙又不喜家务者——自从朵洛希怀上孩子之后,就由奈尔总结、创立,并运用至令人艳羡的熟练程度。

奈尔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还有半个小时的富余时间。他把围裙解下,挂在门后,向坐在沙发上读小说的朵洛希说一声“我先去书房,一会儿叫我”,得到一个点头后,便噔噔地爬上二楼去。

 

书房,是奈尔•班兹的圣地。无论他在哪个方面邋遢,在书房的资料整理方面却是一丝不苟的——这里并非指表面意义上的。

一个陌生人迈步进去可能要觉得天旋地转眼花缭乱:从墙角拔地而起的报纸、杂志、草稿,一丛丛的足有半人高;沿着三面墙不留缝隙地你挨我挤,如同连生的植物一样辨不清模样又难以分离;一个带着玻璃门的大书柜,上上下下密密麻麻塞满了资料,竖着放的放不下了,便横着塞在顶上或前面,用柜门狠狠一扣,把一部分只有半身能有着落的、随时可能要翻身下地的纸张和小册子硬生生地关在柜里;一张书桌上堆满了各式稿纸,除了摆放着便携式导力终端和打印机的那个区域留出了一定的富余空间以外,已经完全看不到桌面,而更为奇怪的是,那空出来的一小点儿桌面上竟然挤挨着塞下了四个烟灰缸——这是令人完全无法想象的奇迹,因为置身于这件前后上下左右仿佛被报刊书籍和纸张的海洋淹没的书房中,你会觉得如果点一支烟,几乎立刻会引燃整个房间。

然而对于奈尔•班兹来说,这显然称不上一个难题。屋子的空气里还弥漫着燃过的烟草气息,他一走进来便顿时有种无可替代的“回家了”的感受。朵洛希有孕在身的这大半年,他的吸烟区便被局限到了这片小小天地。门一锁,终端一开,烟一衔,火一点,便是桃源。写东西的时候,越是写到专注时,烟也抽得越发猛。即使开着窗,烟雾来不及散尽,便会从那门缝下边一股一股地朝走廊里冒。若是陌生人从门外看见了,或许要大惊失色以为是失了火,只有朵洛希深知那不过恰巧是丈夫最不能受到打扰的时刻。

这是奈尔熟知的天地,熟悉得仿佛如同他的五体本身。在那令人头晕目眩的资料堆中,他清楚地知道,进门左后墙角、连接着左墙前面的那一大片,是奥塞雷斯王朝统治后期约四五十年的新闻资料,官方的和民间的出版物分开放,按照年代顺序从下到上,从左到右。进门右后墙角是利贝尔复国战争期间以及利贝尔共和国建国以来三年的所有官方报纸、期刊和宣传物——数量很多,因为新政府成立后新建立了不少新闻机构,以大力普及宣扬新体制和新政策;其中的每一份奈尔都花时间读过,有些大字标题和内容精要他闭上眼都能背出来,比如“大力加强武装部署,快步建成军事强国”,比如“警惕旧制度余孽,加强新思想普及”,又比如“议会宣布新政策,政府响应民众心”,诸如此类的,前篇一律的,缺乏创造性的,堆叠成厚厚得许多摞,立在墙角。

右侧墙边的书柜里,有一半是他在利贝尔通讯社干过的这十多年中所有的手稿——发表的、未发表的、完成的、未完成的、时事通讯的、现象评论的、人物采访的、美食专题的,多种多样;还有一半是他从各国各地收集到得一些稀有书籍、杂志和部分复印的资料。

书柜的一侧是一个体积很大的保险箱,沉沉地锁着,里面被用隔板分成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单一地针对某一个特定的专题,比如“哈梅尔”,比如“瓦雷利亚湖会谈”,比如“洛连特大火[1]”……每个专题下都塞满了能收集到的各种形式的报道、资料,整理出来的相关人物对话录,以及奈尔自己的厚厚的、未有机会得见天日的分析和评论手稿。而在他的书桌上,则密密麻麻堆放着字典、辞典、重要年鉴、参考书,还有近一年多来他被一份一份从总编室打回来说“重修”“观点过激”“措辞不当”“需要大幅删改”等等的数不清多少份报道和时评的废稿。他从来不把它们丢进垃圾桶,也不烧了,只是在自己的书桌上无止境地堆叠起来,在面前越累越高,仿佛时时刻刻可以提醒着他什么。

最后,在那书桌下的带锁的抽屉里,放的是一些新近印刷的小册子;小开本,页数不多,印刷和封面都比较简单,封面上写着“创作集合会会刊”,下面标着“第X期”;只是一个由一些记者、作家、学者、教师、部分学生和艺术工作者们自发组成的小型团体,在主要城市都有一个简单的分会,定期在一些小酒馆或茶馆举办读书为名的沙龙活动,实则相互交流作品,探讨观点——这样的活动是私密进行的,因为在当前的审查措施下,它们恰恰游走在规则的最边缘。

这一天,奈尔•班兹走进他的书房的时候,盘算了一下自己仅有半个小时的空余时间,并不能做太多的事情。于是拉上门,点上烟,开启屏幕,打开一份名为“提纲”的文档,为他正在揣摩的一个小型舞台剧添些新想到的剧情提纲——只不过那个剧本等他完全写出来之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够找得到上演的地方。

 

半个小时的时间,奈尔草草地给第二、三幕的剧情铺好了大纲,期间抽掉了半包烟。接着,楼下的门铃便响了。他快速地把草稿收好,熄了烟头,出门下楼。只见达维特•纳德推开大门走进客厅,头上一顶鸭舌帽,穿着T恤和便裤,背上一个大旅行包,斜跨一个大相机包,正在试图把脚上的球鞋脱掉——一看便是刚从车站回来,还没来得及回过家的模样。

达维特仰起头,冲着楼梯大嘴一咧,高声打着招呼:“奈尔前辈,我回来啦!卡尔瓦德的吃的真是太棒了!”

奈尔点点头,心想这年轻人真是干劲十足。

朵洛希笑着说:“来,坐下先喝杯茶。奈尔他去炒菜,过十分钟就能开饭了。不过,你刚从卡尔瓦德吃遍了好吃的回来,可别嫌弃我家这位做得单调。”

“怎么会怎么会。”达维特摆着手,把背上的包往沙发上一撂,接着一屁股坐下来了,“朵洛希前辈,我先给您看些照片吧!您给提提建议,选哪些做成专题?东方美食实在太多啦,我看着哪样都觉得好!头都大了!”

于是他在茶几上摊开来厚厚一叠快冲出来的照片,那是为“边走边吃——探寻东方美食”栏目的取材成果。两人便低头一张一张地挑选起来。

在那叽叽喳喳的交谈中,奈尔走进厨房;在那叽叽喳喳的交谈中,奈尔把饭菜端上桌;在那叽叽喳喳的交谈中,奈尔洗净了锅碗瓢盆,把手心手背在毛巾上擦了擦,走回了客厅。

茶几上的照片被分成了好几摞。奈尔在他们对面坐下,顺手拿起一小摞,说:“看来进展不错。”低头翻了翻却不由疑惑,“这些并不是东方食物啊?”

“啊那些不是!那些都是在卡尔瓦德看到的利贝尔风味的食物。”达维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想看看一路能遇到多少家乡风味,于是随手拍了。嘿嘿。”

“这倒是挺有意思的。”奈尔赞同地点点头,也随手翻了起来,“唔,柏斯甜品,海风通心粉,亚瑟利亚之吻,洛连特风味鸡蛋卷……哟,还有苦西红柿三明治!”

“啊是的!”达维特兴奋地说,“那是昨天下午在亚琛找到的,门面很小的一家店,但是味道真是非常正宗,是我这次吃到的最正宗的利贝尔风味小吃了!我一口气吃了三个,结果一个晚上嘴里都是苦的!”

“呵呵。”奈尔笑笑,把那摞照片放下,说,“一会儿把底片留下来吧,把选好的做上标记,我明天替你冲出来。”

“嗯嗯。”朵洛希跟着点头,说,“奈尔他虽然照相技术很差,但是洗照片的手段可是一流。放心地交给他吧!”

“那可太好了!”达维特呵呵笑着,“也不用去通讯社跟人抢暗室了。”

 

 

达维特离开后,朵洛希洗了个澡,读了会儿书,和奈尔道声晚安,便早早上床休息去了。奈尔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兰地,端着进了书房,又锁上门,点上烟,在屏幕前奋战了几个钟头。一抬眼,看窗外的夜色浓浓的,屏幕右上角的时钟写着“01:45”,便想该去睡了。他轻声推开卧室的房门,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在那个人影一侧缓缓躺下。

朵洛希睡得很熟。只要他不是弄出过大的动静,她通常都不会被吵醒。而且,知道他有夜猫子的习惯,便在床头留一盏非常昏暗的旋钮式墙灯。灯光幽幽的,既不影响她的睡眠,又能替他照亮。他有的时候还会带一本书,靠在床头上小读片刻,然后轻轻旋暗灯光,听着她均匀安稳的呼吸声入睡。

她面朝他睡着,侧卧的身子像小猫一般地蜷起来。薄薄的棉毯盖住她微微突起的腹部。摘掉了眼镜的脸颊上,那始终不变的点点雀斑被灯光映着,被几绺粉色的发丝遮掩了部分,随着睡梦中细微表情的变化而时不时地轻轻动一动。

他把双臂枕在脑后,侧着头望了一会儿这张陪伴了他两年半的睡颜,心头涌起一阵安心。他想起,十多年前这同一张脸冒冒失失地出现在他的办公桌前,低着脑袋,一个劲儿鞠躬,结结巴巴地重复:“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班兹前辈!我,我不该迟到!实在对不起!请您原谅!”他困惑无比地眯起眼,道:“请问您是哪位?”“我,我是新来的摄影助理!实习生!我,我,”粉发女孩努力地尝试了几次,终于以英雄就义般的气势把后半句说了出来,“我和前辈您是同一所学校毕业的!”“哦。可你的名字?”“啊!我,我的名字是,朵洛希•海亚特!请,请多多关照!”“唔,海亚特。”他思索了一会儿,“和你约的不是三点吗?”“对,对不起,我迟到了。我,实在——”“现在才两点十分。”他一手摁灭吸到了尽头的烟蒂,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的女孩脸部由阴转晴,最终爆发成一声震惊了全办公室的“那可就太好啦!”想到这里,奈尔还是情不自禁轻轻笑出声来。谁能想到,当年面孔波澜不惊内心奋力赌咒通讯社挑人眼光的奈尔•班兹,竟然会在若干年后娶了这位摄影助理。

向朵洛希求婚,是在利贝尔共和国建国的半年后。其实在心里,奈尔感到自己和朵洛希并不是太合适的。她温柔,率直,单纯,一尘不染;从帝国侵略的战争开始,便因为对残酷画面的不适应而脱离了摄影的一线,转而在通讯社帮助承担一些编辑工作和对新人摄影师的训练。而他,两度被帝国军关进监牢,又两度获释。复国战争打响后,他追随着战火的最前线,跑遍了利贝尔各地,看到过胜利,看到过伤亡,看到过振奋,也看到过绝望,或许,还看见了一些本不该被他的双眼发觉、本不该被他的双唇追问的残酷事实。只是,他血管里流淌的本能不断驱使着他去凝视,去寻找,去发掘,埋藏在每一块瓦砾下、隐匿于每一个声音后的、所有应该归属于历史的真相。

 

他记得建国那年的11月底,洛连特大火一周年的日子,他在牛奶小街外的墓地遇见了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当时已是国防部部长。其实并非遇见,而是他专程去找。

那男人的身影面向夕阳而立,瘦而长,直而挺。初冬的萧瑟卷夹在干燥的冷风里,擦过光秃秃的地皮,白花花的石碑,摩挲着那件过膝的长风衣。男人脚下是一个简陋的小墓碑,与其它墓碑略为隔离开,透着某种特殊的孤独感。墓碑前没有鲜花,男人的手上也没有。这不是一次正式的扫墓,只是下班之后路过常去的酒馆,顺道便想起进去坐坐。

那男人在吸烟。即使从远远的背后并不能切实看见,但那姿态暴露了一切。吸烟者是熟知彼此的。尽管个人习惯差异很大,但共性不少。一瞥胳膊肘抬起的高度和弧度,便能具体想象出手指将那细长的香烟举至嘴边一串慢动作;一瞅双肩微微抬起又放下的细微抖动,便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一口吸入多深,含了多久,再又慢慢吐出。嗜烟者,但凡略有一些观察力,便能精于此道。而奈尔•班兹,则无疑是这方面的精英人物。

于是他向那男人的背影走过去,低哑着嗓子说:“能借个火吗,希德上校?”

那男人眼窝深陷,眼眶下两大片黑晕比起奈尔印象中的似乎又深了几分。脸也更瘦了,面颊上的骨架看得更加分明。那薄薄的、几乎看不出什么血色的嘴唇绷紧成一条直线,只留出一个很小的边角用于容纳那圆形的烟嘴。那双细长如太刀的绿色眼睛怀疑而冷漠地看看他。

“啊,班兹先生。好久不见。”简短而并不太客气的招呼。接着,他伸手掏出战术导力器,一个微小的火之矢在半空跳过,引燃奈尔叼在嘴边的香烟。

奈尔吸了一口,淡淡地说:“导力魔法真是个好东西啊,火柴也不用带了。”

希德那紧锁的眉头抽动一下,简单“嗯”了一声。

奈尔低头瞅瞅那墓碑,把那碑上的刻字低声读了出来:“约翰•贝尔克中尉,在利贝尔复国战争中多次立下重要战功,但在洛连特战役中由于出现严重过失,酿成洛连特火灾惨剧,于1208年12月1日处以军刑。”他吸了两口烟,接着道,“贝尔克中尉的枪决,是希德上校您亲手执行的吧?”

“是的。”希德嘴角一抖,神色瞬时松动了一下。

“当时,您一定非常难过吧?”奈尔的视线依然落在那块墓碑上。

“班兹先生,现在说起这些有意义吗?”希德抖落一点烟灰。

“追悼死者终究是有意义的。何况在贝尔克中尉的死亡背后,还有近万条性命。”奈尔抬起头,若有所思地迎着那双深绿眼睛。

“战争是残酷的。幸运的是我们现在已经远离了它。”

“是吗?可它仅仅结束了半年多,而洛连特的大火也不过整整一周年。就算希德上校您想忘记它——事实上您似乎也做不到——利贝尔存活下来的百姓、士兵,包括我本人,也都不可能轻易忘记。而且关于那场火灾,我还有一些迷惑不解的问题想要问您。”

“请问班兹先生您想要问什么?”希德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愈发细长,声音里有一丝不悦的生硬。

“军方调查结果报告说起火原因是敌军的流弹提前引燃了预备于伏击敌人的油桶,由于洛连特地区房屋多木质结构,加上当日干燥有风,迅速扩大成全城大火。敌军进攻的方向是南面和西面,伏击用的油桶应当是部署在这两个位置;当日也的确是刮的西南风,从这一点上说似乎事实的确如此。后来,我采访过许多火灾幸存者,在他们对于各地起火的具体时间上有些很奇怪的出入。譬如,有好些处在洛连特城东或城北的人提供的起火时间并不比城南或城西的晚。”

“班兹先生您大概多虑了。那天晚上形势太过混乱,经历过的人受到的心理创伤都太大,很难保证能清晰地记得具体的时间。而且,也会有看到官方报告中的时间而潜意识里受到了影响——这种事例,班兹先生您也知道,还是很常见的。”

“我明白的,希德上校。只是还有另外一件更让我在意的事实。”

“什么?”

“钟楼。”奈尔舔舔嘴角,又缓缓深吸了一口烟,“不知什么原因,位于洛连特城中心的钟楼,指针停在了4点12分。如果依据火情在西南方向引发的时间和当日的风力,无论如何,火情蔓延到这里的时间都必然在4点25分之后。关于这一点,请问希德上校您有什么解释呢?”

希德的右手正往嘴边举,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的香烟燃了一半,却在半空停住了。然后他轻轻地笑了笑,问:“就这个?这可能是任何原因。”

“整个城市烧尽了,只有这座位于中心的钟楼保存完好。”奈尔把视线从希德脸上移开,又一次转移到那墓碑上去,“而且,至于为什么当时只有希德上校您在那钟楼顶上,这个问题大概只有您才能回答我了。”

“您说什么?”希德黑晕漫布的眼角不易觉察地抽动了几下。

“我听说先遣救援部队是在钟楼顶上的天台找到您的。您当时已经昏迷了三天。”

“您从哪里听说的?”

“这么说您是承认了?”奈尔叼着烟的嘴角扬起。

“班兹先生,我什么也没说。该说的,军方公布的调查报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事后的责任追究,也已经按规则办了。那时是战争,谁也无法万无一失地算到每一步。惨剧已经发生了,再追究这些捕风捉影的不实消息毫无意义。”

奈尔抬起头,目光寸步不放地盯着那对深绿瞳仁,如此对峙了十来秒。然后,他低下头,从兜里掏出第二支烟,用第一支的火点着了吸了一口,说:“我明白了,希德上校——‘谁也无法万无一失地算到每一步’,敌人自然也算不到,他们的一颗流弹,变成了挡在他们面前的一片火海,还同时烧掉了他们原本意图攻下的粮仓。”他嘲讽地笑一声,不理会对方视线里几乎要燃起的威逼火光,接着又风轻云淡地补充道,“不过我还有另一件事情想请教。”

希德的眉头紧紧皱起来,说出口的话几乎咬牙切齿:“还有什么?”

“瓦雷利亚谈判。”奈尔说,“科洛蒂亚女王的为人,你我都很清楚。她不是那种轻易出卖自己祖国的胆小鬼。我想知道这背后究竟是什么隐情。”

“我不知道有什么隐情。”语调像石板一样又冷又平,“我只知道,当我服从命令回到雷斯顿要塞的时候,卡西乌斯准将并不在那里;而我本人几乎立刻被监禁了。事实是,科洛蒂亚•冯•奥塞雷斯的确签署了那份协议,她的确将利贝尔出卖给了奥斯本。不论这是处于什么原因,她所做的背叛了国家,她不能胜任利贝尔女王的职责。”

“假如您不清楚具体情况,或许理查德总统他知道一些内幕?”奈尔试探地说,脑中回想起谈判当日在卢安市看见理查德往西郊去的情景。

“他知道的并不比我多。”希德斩钉截铁,“当时他根本不在军队里!”

“那么您的夫人呢?”奈尔眯起眼,“尤莉亚•舒华兹中校当时是陪同科洛蒂亚女王前去谈判的,她没有跟您说过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希德的视线像刀子一般划向奈尔的脸颊:“舒华兹中校她也不能给您提供任何制造幻想或谣言的素材。她当时只是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服从命令罢了。你可以自己去问她,不过我奉劝您不要那么做。那个对于她来说重要性远胜生命的女孩已经不在人世了,请不要再把她的伤口挖开。不停对过去的事情刨根问底,无法减轻对于死者的罪孽,却只能增加生者的痛苦。”

奈尔叹了口气,说:“您是这样想的吗,希德上校?不要增加生者的痛苦,于是让所有人把眼睛闭上?”

“班兹先生,我不明白您想要探究什么,证明什么,还是质问什么,我只是一个讲求实效的军人。我所知道的是,利贝尔在战争中失去了太多;新的国家刚刚诞生,像个婴儿一般的稚嫩无助。我们该做的,我们的政府正在努力做的,就是把所有人民的意志统一起来,让他们一心一意地看着现在,看着未来,为保卫和维护这个新生的国家而倾注心血;而不是去纠缠于无意义的是是非非,给社会和人心的安定团结制造讨论的话题和无谓的混乱——这些东西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我的意思,我希望您能明白。”

奈尔吸着烟,沉默了片刻,嘴角无奈地一卷,说:“希德上校,在您,或是在理查德总统眼里,统治一个国家就如同管理一座军营吗?”见对方冷着眼并不回答,他轻轻摇了摇头,说,“很抱歉打搅您了。我告辞了,祝您今晚做个好梦。”

于是他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两日后,通讯社对他所负责的新闻专题进行了调整。

一周后,通讯社对全体记者的手稿和保存在终端的资料进行了整理和备份。

两周后,他去百货买了一对戒指。

三周后,他与朵洛希•海亚特结了婚。

 

 

“奈……尔……”小猫一般的声音把奈尔从回想中拉回现实。

他温柔地看着身边的人。只见她把身子朝他的方向凑了凑,睫毛动了动,嘴角翘起来,双唇微微张开,呢喃地说着梦话:“……前辈……”

奈尔不由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那张脸,嘴边露出一抹发自心底的笑容。每当这种时候,他都感到格外的平静和温暖,仿佛其它的所有烦恼都远远地离他而去,都不值一提,都可以不存在一样。每当这种时候,他便会情不自禁地想:是否这样就已经足够?这个世界并不是到处都有光明,但倘若自己的眼睛只看着这局部的一点点的温暖和光亮,是否就应该感到幸福了?守护好这一点点的空间,珍视这有限度的自由,是否就能够心满意足了?就这样平平静静地生活,什么也不去多想,什么也不去多问,安稳地过着每一天——有一份舒服稳妥的工作足,有一个善良体贴的妻子,有一个将来一定是聪慧可爱的孩子,有一个充满欢乐的家——是否就已经足够了?

然而,心中压抑不住的蠢蠢欲动是什么?书房里那一页一页一摞一摞的纸张上誊写的又是什么?有一股不安、不甘、躁动,甚至是愤怒在他的血脉里来回浮游,时不时地奔涌出来,敲打在他的心头,强行撑开他的两个眼皮,紧锣击鼓地追问他:“奈尔•班兹,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当记者?”

 

朵洛希忽然翻了个声,仰面向上,张张嘴说:“好…吃。”

奈尔一笑,知道朵洛希在梦中有时是会回答问话的,于是想逗她一下,便问:“什么好吃?”

朵洛希嗯了两声,迷迷糊糊地答道:“苦,西红柿。”

——苦西红柿。

这几个字眼忽然在他眼前跳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重大的问题藏在这四个字的后面,被他遗漏掉了。于是他半坐起来,皱起眉头,开始凝神思索。

——苦西红柿。

——苦西红柿。

——苦西红柿。

——苦西红柿三明治。

——亚琛,家乡风味,随手拍了。

睡意霎时被遣散。他的浑身都绷直了。他恍然意识到有某个说不明的东西从晚饭后起就一直在自己脑中隐约地跳来跳去。现在他终于明白那是什么了。

于是他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下了楼梯,拿起桌上的底片和那张拍摄了苦西红柿三明治店面的快印照片,快步朝暗室走去。
 
 

 

3

亚琛的南城区图书馆很容易找。离东方人街四五个街区以外,由青灰石墙围起的小院,四层楼的东方风格建筑,高高的飞檐挂起夕阳。那家卖苦西红柿三明治的小店,就在图书馆斜对面的不远处。店里五六张桌子,店外再摆两张,撑起伞篷,给喜欢坐在户外的客人提供方便。奈尔•班兹便坐在那里,嚼着一个苦西红柿三明治,隔着马路向着斜对面的小院门口张望。

他等的人在五点过十分的时候出现了。一身图书馆的工作制服,东方风格的蓝色衬衣,浅灰长裙和黑皮鞋,腋下夹一个大挎包,一个浅色的方巾将头顶包起来,在肩上垂下两条浅蓝的长辫。那人和其它两名同样装束的女性一齐从院子里走出来,在门口挥手道别,之后便横穿过街道,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奈尔把未吃完的半块三明治往塑料袋里一塞,侧过身,把自己的脸往阴影下一藏,眼角的余光追随着那个身影轻快地走近,迈进店门里,又听见那个声音清脆地向柜台后面说:“请来三个苦西红柿三明治,西红柿多加一点。谢谢!”那女性的身影从店里出来,向街区的一头走去。奈尔悄然起身,保持着数亚矩的距离跟上。绕过拐角处,四周几乎无人的时候,他快速走了几步,在她身后低声唤:“琳希小姐。”

那身影愣了一下,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又圆又大的紫色瞳仁望向向他,随即有些疑惑地皱皱眉头,说:“这位先生,我好像没见过您?”

“您是科洛丝•琳希小姐吧?”

“我姓琳希,但我并不叫那个名字。我想您认错人了,先生。”她笑笑,做了个要告辞的姿势。

“科洛丝小姐,我是受尤莉亚中校之托给您带个口信的。”奈尔压低了声音。

“尤莉亚”三个字出口时,对方的肩膀一僵,瞪大了眼睛又回过头来,重复道:“尤莉亚?”

 

 

他们坐在一个闲雅僻静的茶馆里,靠着深处的一角。桌椅是木制的,脚边摆两盆细竹。穿旗袍的女侍者端上来一面茶盘,用长嘴壶将滚烫得热水冲进瓷碗里一团团小小的茶球中。女侍者捏起瓷盖,用边缘拨动那缓缓舒展开来的茶叶,又轻轻盖上,娴熟地用单手夹起整个瓷碗,将微微泛出浅黄的第一过茶水倾倒出来,浇过滤茶叶沫子用的漏网、盛放茶水的小瓷壶,还有两个袖珍的小茶杯;统统涮一遍,将废水弃掉,又向瓷碗里注入第二过热水。科洛丝抬头朝她笑笑,说:“谢谢了,我们自己来就行。”

“看来,您已经颇是习惯这种东方的喝茶习惯了?”侍者离开后,看着对面的女性熟练斟茶的动作,奈尔问道。

“还算好。和利贝尔的茶点完全不同,但别有风味。那么,您是怎么找到我的,奈尔先生?”

“这个。”奈尔将一张放大了的照片往桌面上一搁,向对面一推。就是那张苦西红柿三明治店面的照片。照片背景中边缘的一角,有一位正要进门的顾客,能看见侧脸的轮廓,一只紫罗兰的眼睛,一条蓝色的辫子,和那制服衬衣的肩领。

“虽然并不是一眼就能认出来,但总觉得很熟悉。况且,又是在利贝尔风味的店里。把这联系起来就觉得并非不可能了。”奈尔接着说,“另外,我因为一直在追踪某些事情,所以总是看过去登有您的照片的剪报,不知不觉就加深了印象。还有一点一直让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

“据我所知,您的白隼是在大火之后隔了一两周的时间才被在卢安郊外发现。为什么它不是在大火当天就被发现,而隔了那么久?而且受了伤——枪伤,这让我觉得很迷惑。所以,或许我心里一直怀疑您并没有死,至少在大火当夜没有死。”

“原来如此。”科洛丝笑着点点头,把一杯茶递到奈尔面前,“不过,用尤莉亚的名字来引我上当,奈尔先生您实在是——”

奈尔一口饮尽,说:“非常抱歉,我只是觉得既然您想要藏起来,那么不用特殊一点的手段想必您是不会承认身份的。”

“奈尔先生,既然您明白我不希望公开自己的身份,那么还是请您继续帮我保守这个秘密。”那双眼睛诚挚地越过茶桌上方望过来。

“可是,为什么呢?”奈尔问,“您有什么不可以坦诚的呢?”

“奈尔先生,我想请问,您是以记者的身份,还是以朋友的身份在向我提问呢?”

“呵呵,您这就是在为难我了,科洛丝小姐。”奈尔皱起眉头轻轻笑,“作为您的朋友,或是作为一个记者,这两种身份在我身上始终也是无法割离开来的。我想您也明白。”

科洛丝抿一口茶,说:“如果您是作为记者来提问的话,那么很抱歉,我想我无法回答您的提问,因为这并不仅仅关乎我个人。”

“是的,并不仅仅关乎你个人。”奈尔沉沉地重复了一遍,“正是因此,我才专门到亚琛来。这样吧,科洛丝小姐,您知道我的习惯。我可以答应您,今天我们所交谈的内容,若不是得到您本人的允许,我绝不会写成任何文字向外公开。然而如果我觉得非有此必要,我会费尽唇舌,不惜代价来说服您同意我公开。这样可以吗?”

“您真是个顽固的人呢。”科洛丝有些无奈地笑道。

“您也一样,科洛丝小姐。其实,我最想问的只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六年前您为什么做了那样一个决定?第二个问题是,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呵呵,两个问题。奈尔先生您太刁难人了。这两个都可是没法几句话说完的问题呀。”

“没关系,我并不赶时间。您想用几句话说完都行。”奈尔伸手去掏衣兜,忽然问,“请问可以抽烟吗?”

“啊,对不起,我竟然忘了。”科洛丝一面抱歉地摇着头一面朝侍者挥手,说快拿一个烟灰缸来。

奈尔点燃一支烟,说:“好了,我洗耳恭听。”

 

青烟徐徐地扩散,给隔座边上小小的纹花玻璃窗熏上淡妆。科洛丝隔着那层薄雾打量了一下对方——三十四五岁的模样,深绿色的头发没有怎么打理,色调老成的衬衣和领巾,背带裤的两条背带上有明显磨损的痕迹;脸很瘦,颧骨很高,眉骨更高,挂起两条很长挑起的弧度又大得惊人的眉毛,配上一双单眼皮的又小又锋利的眼睛,好像时时刻刻都有种对人怒目而视的逼问感;鼻子和下巴都很尖,星星点点的一些胡茬稍稍弥补了那种尖锐感,而叼着皱巴巴的香烟的皱巴巴的嘴角也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生着气似的——和七八年前的感觉无异,也并不显老。奈尔•班兹本来就是长得老的那种人,二十出头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三四十岁一样,结果到了三四十岁依然还像三四十岁那个样子。于是感觉上,其他的所有人都在变老,唯独他反而越活越显得年轻。

奈尔•班兹此时叼着烟,和她面对面坐着的情形,也和七八年前的感觉很像。那时,她还是王太女,祖母也尚未去世,辉之环事件平息之后并不久。奈尔•班兹便和现在一样,不带任何纸笔,两手空空地和她相对而坐,和她协商对哈梅尔事件真相的处理方法[2]。他,要求将真相披露于世人;而她,身为奥塞雷斯继承人,却要考虑直接披露真相可能引发的战争危险。那是她第一次面对面、近距离地和这个名躁利贝尔的新闻记者针锋相对。在那之前,她只是读过他撰写的大量言辞犀利而观点深刻的文章;而当时,则要亲身感受对方把隐形的刀刃架在她的脖颈间的危机感。那却也恰恰是他们相互了解,并建立了某种程度相互信任的契机。立场不同的两个人,就一个过于敏感的问题——哈梅尔事件的真相是否该披露,什么时候披露,以什么方式进行披露——从本质上达成了共识,从实际手法上相互做了妥协和退让。尽管当时的协商成果由于接踵而来的一系列重大事变而未能最后实现,是一个遗憾,被接连而来的更多遗憾淹没了。那么如今,他又这样坐在她的对面,他们之间的立场是相同的?还是相悖的?

 

科洛丝思索了片刻,开口说:“您的第二个问题,奈尔先生,我可以部分地回答您。火烧王宫的那天,我被人救走了。有一段时间呆在埃雷波尼亚,再后来才来到卡尔瓦德。由于各方面的原因,我始终隐瞒自己的身份。”她停下来,看着对方。

“真是个含糊的回答呢。那么,救走您的人是谁呢?”

“很抱歉,这一点超出了我所能回答的范围,请您谅解。”

“我可以猜猜吗?”

“奈尔先生?”科洛丝睁大了眼。

“我相信不会是吉利亚斯•奥斯本,把你救走又不公开对他没有什么好处。能救您走的人需要有带您出境的能力,有当夜接近王宫的机会,还要有动机。另外,能在那种情形下把您安然无恙地藏在帝国,必然在当地有自己的大本营;又能带您来卡尔瓦德,说明和这边也有奇特的、而且并不浅的关系纽带。这样一想,可能的候选人就并不多了。”奈尔抽一口烟,就一口茶,泰然自信地望过来,又补充说,“我的猜测就到这里。至于那人具体是谁,叫什么名字,我就不好随便乱猜了。只是,我有些好奇,这个人是否和我心里想到的另一个人,其实是同一个?”

“另一个人?”

“嗯,奥斯本统治的那段时期,我们有很多人被抓进监牢。特别是蔡斯出事之后,很多前王国军的成员,以及和他们联系密切的成员,纷纷被抓起来。在那时——我后来也调查过——似乎有帝国军方的某个人,或者某些人,在暗中运作,给了他们很多关照。至少,像媞妲和艾丽卡•拉塞尔母女这样的,很快就被安排到条件良好的拘禁地,之后又被以科学工作者的名义保护起来。对于原王国军和王家亲卫队的成员,虽然做不到这样的特殊保护,但也没有出现特别严重的迫害——有人在这里头做了什么,虽然我无法知道是通过什么渠道和手段。如果他和救您走的是同一个人,那么我希望您替我向他表示感谢。”

这番话来得有些突然,科洛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捧着茶碗“啊”了一声。

“那个救了您的人,现在和您一起在卡尔瓦德吗?”奈尔又问,视线瞥向搁在桌子一旁的、整整齐齐打了包的三个苦西红柿三明治;见科洛丝露出有些错愕的神色,又解释道,“我只是瞎猜。因为觉得那种东西,一个正常人大概吃不掉三个。”

“唔。”科洛丝咬着嘴唇想了想,便点了点头,“是的。不过我想,他并不会喜欢接受别人道谢这件事情的。”

“那么——,”奈尔微微眯起眼睛,“他是您不愿意公开身份的——一个原因吗?”

“不,不是。”回答得毫无犹豫,紫色的眼睛闪着亮光,“我不是为了他,为了我自己,或是为了任何人而决定隐瞒身份的。我之所以这样决定,是因为我相信,我的消失,以及我所代表的传统的消失,对于我的祖国来说,是一件好事。比起当年我试图推行的改革来说,既然战争已经把历史推到了今天这一步,那么我不存在就好了;利贝尔可以从今天的起点向前,它可以走向美好而强大的未来——而我只会成为阻碍。”

“您是这么看待您自己的吗,科洛丝小姐。”奈尔的眉头深深锁着,“阻碍吗?您执政的时期——虽然它很短——您不是一直在推动它前进吗?”

“啊,我是那么希望的。”科洛丝垂下视线,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我一直希望,并努力成为一个好女王。在这一点上,我的祖母清楚,布莱特准将大人清楚,尤利娅清楚,希尔丹夫人清楚。除了他们以外,或许最清楚这一点的人,在利贝尔就是奈尔先生您了——因为您是一个有着多么敏锐的洞察力的人啊。但是事实上,尽管我很希望,也在努力着,我却并不能做得到。”她轻轻咬住微微颤抖的嘴唇,“我可以回答您的第一个问题,六年前我为什么签了那样一个协议。但即使我回答了您,利贝尔被殖民的历史也不会因此而改变分毫,卡西乌斯•布莱特准将也不会因此再复活,我也并不能因此逃避开我应当负起的全部责任。”

“科洛丝小姐,”奈尔放缓了语调,“您只需要告诉我,吉利亚斯•奥斯本是拿什么来威胁您?”

科洛丝悄悄吸了一口气,仿佛当日的回忆重现心头。她嘴角微微一抖,又挤出一个看似微笑的弧度,说:“柏斯地区四万多条性命。”

沉默了片刻。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奈尔连烟也没抽,只是任那半截带着亮红的雪白在沉寂中燃成黑灰的碎末。

“您觉得自己选错了吗?”奈尔首先开口。

“不,我没选错。让我选一百次一千次,我也会那么选。”科洛丝盯着茶碗中已经变浅的色泽,“只是很无助,很无力,觉得自己很无能。我总是在想,假如换做是祖母,或许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我在这方面的天赋和才能,距离承担好这样一个职责来讲,差得太多太多。”

“或许有第三条路,或许没有。或许有人站在您的位置上会选择牺牲那些人——牺牲部分无辜者的性命以换取某个所谓更伟大目标的胜利——会做出这样选择的领导者历史或现实中绝对不少。但是您没有。您选择了牺牲自己的荣誉,自己家族的基业,甚至自己国家的独立,为了拯救人命,并且还选择永远背负一个不切实际的骂名。您不觉得不甘吗?或者,您不觉得利贝尔的民众需要知道真相,知道他们的女王并不是抛弃他们的叛国贼吗?”

“请就此打住,奈尔先生!”科洛丝扬起头来,“孰是孰非已经过去,我没有做错,却也不代表我就做对了。我们应该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看。我不需要为自己平反,现在利贝尔的人民也不需要为他们过去的女王平反。他们可以完全忘掉过去,从今天的起点向前走,去迎接一个远比我能创造出的更好的未来。”

“在亚兰•理查德的领导下吗?”

“对,在理查德先生的领导下。”科洛丝点着头,目光笔直地朝向对方的眼睛,“您不太赞同他,奈尔先生。我也明白。我的祖母和我,过去也曾和他意见不合。但理查德先生也是明白的。您或许不知道,早在您因为哈梅尔事件找我的过程中,我去拜访过当时还在监禁中的理查德先生。关于对利贝尔未来的想法,关于民主化改革和推行普选制度,我全都和他谈过。他不但理解,而且支持。我们的愿望,我们的目标,我们对于利贝尔的爱,从根本上来说是一致的。或许他的作风略为强硬,但相比于过度温和的我来说,对于正在成长中的利贝尔来说是更有益的呢?”

“这么说来,我是否可以理解为,理查德总统阁下是知道您还活着这一事实,并且你们双方关于这一点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奈尔点起另一支烟来。

“是的,的确是。”科洛丝把身子稍稍向前倾一些,语气格外认真,“奈尔先生,我明白您希望记录事实,让世人了解真相的心情。但是现在,战争的残局还未收拾干净,国内外的局势尚未稳定,利贝尔的新体制刚刚建立不久,还没有真正地过渡到民主。那是一个需要时间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理查德先生他也有他要面临的很多困难。因此,奈尔先生,我有个提议——关于这一切的事实,请暂时封存起来,至少等到二十年、三十年、几十年之后,等到利贝尔成长起来,强大起来,真正的民主体制成熟起来,变成不可撼动之时,再将这段历史公诸于世。到了那时,便对利贝尔也好,对任何人也好,都不会造成伤害。我相信理查德先生他也一定会这么认为的。”说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停下来,等待对方的反应。

奈尔默默地抽掉了整支烟,摁灭了烟头,然后淡淡地问:“您真的这么有信心?”

科洛丝微微笑了笑,说:“我愿意全心去相信理查德先生为利贝尔付出的努力。因为我能感受得到,他对利贝尔的爱,绝不输于我,输于您,或输于任何一个人。”

接着,她把视线移到奈尔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那是他与七八年前的印象中差异最为显著的地方——以一种暗示着打算终结话题的语气说:“对了,还没顾得上恭喜您呢,奈尔先生。班兹夫人,我猜,应该是——”

“嗯,是朵洛希。”奈尔有些不好意思,“我想今年九月份,我就会有一个儿子或者女儿了。”

“真的吗?”科洛丝的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那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能知道你们生活得幸福快乐,我就也很开心了。”

“那么您呢?您在这里的生活快乐吗?”

“嗯,很快乐。”科洛丝笑着,“您看,我现在在图书馆里上班,周末的时候参加亚琛大学社会学系的课程。卡尔瓦德和利贝尔或埃雷波尼亚都不一样,它有很多东方文化的传入,能给人无穷无尽的启迪。我觉得我所知道的太少了,需要学的太多了。我每一天都在很快乐地学习着。我想将来能把一些东方文化的书籍翻译西方通用语,介绍到利贝尔去,那样一定会是一件非常有益又令人愉快的事情呢。”

“那的确令人期待。”奈尔略有些欣慰地点点头。

两人说着话,起身结了账,走出店门。夕阳已经变成一个蹲在地面上的红彤彤的圆球。科洛丝伸出手道别。

奈尔礼貌地握了一握,说:“希望能早日看到您翻译的书。”

科洛丝微笑着把头歪了歪,说:“那我可要好好努力了!”接着,向他鞠了一躬,说了声“谢谢您,奈尔先生”,便转身朝着夕阳走去。

在她身后,奈尔默默地伫立了一会儿,目送那个身影没入晚霞的红晕,然后喃喃地,自言自语地低声问一句:“可是啊,科洛蒂亚殿下,您想过吗?您所热爱的利贝尔,和亚兰•理查德所热爱的利贝尔,究竟是同样一回事吗?”

谁也没听见那句话。至少科洛丝听不见。

即使是她那道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也并没有听见。

 

 

回到家的时候,雷克特不出所料地已经踮着脚站在门槛上。

“回来了啊~!”他嚷嚷着,“终于可以开饭了。我都快饿死了。”说着,他从她手中接过挎包和那包裹着三明治的塑料袋,顺势在她脸上毫不客气地啄了一下,又问,“今天怎么晚了些?”

“唔,路上遇到了一个熟人,到茶馆里坐了坐。”她脱了鞋,反手关上门。

“熟人?你还有哪里的熟人?学校的吗?”

“不是……先吃饭吧,边吃边说。我也饿了。”

 

他们住的是一幢两层的独立小房子。在亚琛南城,离科洛丝上班的图书馆不远,离雷克特常去的东方人街也不远。小屋打扫得整齐干净,窗台上种着花,窗台里的书桌上摆满书。客厅也作餐厅,餐桌就摆在靠近厨房的墙边,小巧的一张。反正也不过两个人吃饭,不需要占多大地方。二层是卧室、淋浴和朝西的阳台。

晚饭后,西晒的余热还迟迟彷徨在那小小的阳台上,舔舐着洁白的墙、透亮的窗,和石灰水泥的扶栏。科洛丝凭栏而望,看着渐黑的夜色逐渐被街道上、楼房里一盏一盏的微弱灯火点亮。晚风撩动她的裙裾,夏花的芬芳在鼻梢轻挠,有个更加温暖的、甚至微烫的东西从身后包裹了她。一双手臂环绕住她的腰,一股热乎乎的气息吹在她耳边,问:“想什么呢?”

“只是发发呆。”她并不回头地说。

“那——,”那股气息不安份地在她披散下来的头发边上徘徊,“你猜猜我在想什么?”

“谁要猜?反正你想的几乎不会是什么好事。”

“谁说不是好事了?我想的,可都是又重要又美好的事情哪~。”腰间的两臂环得更紧了些,“呐,你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答应呀~?”

“你那么着急干嘛?”她轻轻笑一声,将搁在她腰间的那双手狠狠一捏。

“我当然着急啦~。你想想我都过了三十了。而且今天还不是你提起的?说班兹先生九月就要当爸爸了,这不是摆明了让我嫉妒吗?”

“可我还在上学呢。不把课程学完,我怎么能顾得上——”

“那学完了就可以?学完是什么时候?今年年底?明年年初对吧?学完了你就给我生个女儿?”他高兴起来,接连着说了一长串。

“怎么还规定是女儿?!”她啼笑皆非地抬头,想要转身却被他的臂膀紧紧箍住。

他又把下巴卡进她的脸颊和肩膀之间,浑身使出的力量是分毫也不肯放松的架势,嬉皮笑脸地呢喃说:“因为女儿好嘛~!你想啊,要是生个女孩儿像你一样,又聪明,又漂亮,又乖巧,多好玩儿啊~,也不用太操心。可要是生个男孩儿跟我似的,成天不务正业东跑西蹿的,那还不天天让人头大吗?”

“你倒是还有些自知之明啊。”她笑。

“那是当然~。”他答得理直气壮,“而且我已经把名字取好了——我们的第一个女儿哪,就叫作梅塞蒂斯~。”

“你呀——!你还真是——”听他在耳边咯咯笑的声音,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憋了半天劲儿,狠狠抛出后面半句,“都不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就擅自把名字取好了?”

“第二个女儿的名字就由你来全权决定——这样公平吧?”他龇牙咧嘴。

“你又做美梦,雷克特!不过,为什么是梅塞蒂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唔,没有啊。只是觉得好听而已。不过麻烦的是姓啊~!”他万分纠结地说,“塔伦德这个姓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亚兰德尔呢,现在听说过这个姓的人太多啦;我很想给她改回兰德尔,可是——”

“琳希吧。”她轻笑着。

“那•就•更•不•行•啦!”他一字一顿地强调着,“并不是说我反对跟母亲姓,只是这个姓氏比起我的那些还要更不安全!太多人知道你在民间用过这个姓啦!”接着,他绷起面孔,态度变得严肃认真起来,语调也放沉缓下来,“而且说实话,我觉得亚琛这个地方并不安全。人来人往得太多了,潜在的危险太大了。今天一个奈尔•班兹能认出你来,明天就可能有十个。奈尔•班兹认出你来或许没太大关系,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如果只是我们俩还好说,要考虑到孩子的话,还是不该在这里长呆。再说——,卡尔瓦德内部的局势也不见得能长久稳定,假若形势发生突变,那么雾香她们便不能再庇护我们。”说完,他吻了吻她后脑勺上的秀发,轻轻叹了口气。

科洛丝斜向后把头仰起,迎上他的目光,低声道:“对不起,因为我固执地要在这里读书,让你一直都在担心。”

他温柔地摇了摇头,说:“等你的课程修完,我们一起离开吧。去一个人少的小地方,把名字都彻底改了,找个当地的教堂正式地结婚,然后住下来,生一堆的孩子,最好大多数是女儿——”

“你想得美——”她插嘴道。

“我还没说完呢。”他用一个指尖封住她的唇,“你不需要工作。我可以当个渔夫,光靠卖鱼我就能养活一大家人;当然赌博可以作为副业——风险小,赚头大——嘘嘘,别插嘴,听我说——你可以安安心心地翻译你的书;现在导力网络也方便了,一定需要任何资料,不管在哪个国家的哪个图书馆里,我都能拍着胸脯保证给你弄到。其实我还想啊,或许我们可以离开卡尔瓦德,往更东的方向走。你不是喜欢那些东方的思想吗?我们可以到真正的东方去——那里的人们不信仰空之女神,也一定不会有人认得我们。你可以真正接触到东方文化,活生生的就在你身边,而不需要透过间接的书本。那会是个焕然一新的生活。你觉得呢?”他轻轻移开了手指。

科洛丝在他怀里转过了身,面朝着他仰起头。她嘴角勾了一勾,伸出双手向上环住他的脖子,微笑着点点头说:“嗯,都听你的。”

他放了心似的舒一口气,绿荧荧的眼睛闪烁了几下,咧开嘴,低头便吻下来。

她笑着回了他一吻,接着却又推开,说:“不过现在先别闹。我得先去复习一会儿功课,明天还有讨论呢。”

她提脚向楼下走去,他在她身后目送。当她的木拖鞋底敲打楼梯的声音消失在下一层,他转过身,把胳膊肘夹在方才她倚靠的地方,默默地望向灯火通明的亚琛市区,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神色一点一点冷却下来,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奈尔•班兹……啊……”

 

 

奈尔•班兹乘坐了当晚的夜车从亚琛前往离利贝尔最近的港口城市亚丁,再从那里乘导力客轮返回利贝尔的卢安港。由于利贝尔和卡尔瓦德边境山势险峻,始终没有开通铁路。从水路绕道,一趟行程就要耗时两天。因此,当奈尔•班兹回到格兰赛尔东郊的家门外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的晚上了。

天是灰黑的。路灯已经点亮。他家客厅的灯光透过窗帘遮盖的毛玻璃照出来,映成嫩黄。二楼也有间屋子亮着灯,浅浅的一盏。但——,似乎哪处有点微妙的不自然?奈尔警觉地猛一抬头。那亮着灯的屋子,并不是他们的卧室,而是卧室旁边的那间。是他的书房。

打开门后,朵洛希扶着楼梯从二楼下来。腆着肚子,她行走得缓慢。灯光打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镜片后的双眼有些颤抖。她在楼梯半中间停下,用尚未平复喘息的声调说:“奈尔……奈尔,你回来啦!”

 

她说有人来过。国家安全局文化传播监管科的。两个男人,穿着军服,有一个似乎是少校军衔。都客客气气地,出示了一个新下达的官方文件,说是针对目前出现的一些非法地下文化组织,需要在全国范围进行一次清查,依照规定首先要包括重要作家、记者、新闻界人士;据他们所知,班兹先生的许多资料手稿收藏在家,因此他们需要对他的家进行一次例行公事的检查——请班兹太太放心,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他们是下午两点来的。当时隔壁的诺拉大婶在帮忙打扫屋子和准备食材。那些人来了以后,觉得不方便就请她先回去了。那两人在屋子四处看了一圈,然后进了他的书房。她请求说不要弄乱我先生的东西,他们礼貌地点点头说请放心班兹太太,我们只是例行公事地做个纪录,什么也不会收走,什么也不会搞乱,查看完毕会完完全全恢复原状,请您安心地在外面等待就好。于是关上门,在那屋里呆了近三个小时。出来了之后,脱了帽敬了个军礼,说班兹太太非常感谢您的配合,其它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那时是傍晚五点多。

她后来进屋去看,的确并不乱,但是否动过什么拿走了什么她却分辨不出来。心里很乱,像打鼓一样的,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等着。知道你今晚就回来,于是只好等着你回来。

他问,你吃过了吗?

还没,刚刚热了点蔬菜粥。她小声回答。

那你快去吃。他低沉着声音,却尽力显出一副安然无事的模样,轻轻搂了搂她的肩膀,拍拍她的后背,吻一吻腮帮子,说没事的,你先吃饭去,我去书房看看。

 

 

那三个小时看来完全没有浪费。每一处都有被翻过的痕迹,但是干得很专业,有节制,物归原位,也算是极高的职业道德。导力终端的底板微微发热,是被人打开过,又关了总开关。上锁的抽屉也被小心地打开过。书柜下的大抽屉和书桌下的小抽屉,里面的文件是物归原位了,但放置的位置有异于他的习惯。

却也的确没有拿走任何一件。不说那些极易引起争议的属于“创作集合会”的会刊(关于这个奈尔稍稍舒了一口气,因为那会刊上从不印出真名),甚至连那关于洛连特大火的厚厚一叠资料和评论也完好无损地搁在原地。那些人是明着来的,堂而皇之地翻找了他的所有文本,然后明目张当地留下“这些我们都看过了”的迹象。

那不是什么别的,只是一种警告而已。

 

奈尔站在书房中央可供落脚的那并没多大的一块地方,沉默了很久。手不知不觉伸向衣兜想要掏烟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停下动作,回转过身。

朵洛希站在那门口,一手扶着门沿,圆睁着两眼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我,我吃完了。”她小声地说。

“啊~”他听见了,却其实并未听见。

“有少什么吗?”她战战兢兢地问。

“不。没有。并没有。没有少什么。”他不自觉地把同一个意思重复了几遍。

“啊,那——”朵洛希张了张嘴,目光犹豫不定地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游走,“那不会,有其它的……麻烦吧?”

“不,我想不会。”奈尔机械地应了一句,咬咬下唇,几步走到门口,伸手去搭朵洛希的肩膀,“别担心。”

朵洛希仰起头,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身子却在微微发抖,再说出话时那声音也开始发颤,仿佛一整个下午始终压制住的不安和恐惧终于找到合适的场合释放。“奈尔,哦奈尔,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她说。

奈尔轻轻把她搂在怀里,用厚大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后背,低声地反复说着:“别害怕,没什么事的,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你不用害怕,都没事的。我向你保证。”

“嗯。”在他怀中,朵洛希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天,是七曜历1212年6月16日,利贝尔共和国建立的三年零二十七天。

 
 
 

4

亚丁港拥有卡尔瓦德最热闹的码头。大大小小的客轮、货轮、快艇、渔船排过一大弯海岸。出港的,进港的,上客的,卸货的,有旅人摩肩接踵,有水手号子声声。那些船只,向西的大都前往利贝尔卢安海港,也有一些更大的远洋货轮再往西北前去埃雷波尼亚的凯根斯港;向东的则有往来东塞姆利亚各国港口的船只,载来五光十色的琳琅珍宝和奇装异服的他乡之客。在这里,有鱼龙混杂的各色人等,有良莠不齐的各路货品,还有五花八门、虚实难辨的奇谈异论和小道消息。无论是哪一方面,每日的吞吐量都巨大得惊人的。为了配合这种吞吐量,临近码头建了一条长长的街道,里面充斥着各色餐厅、小吃店、茶馆、酒吧、棋牌室,和小型赌场。由于东方风格的店面占了七八成,格局又颇类似亚琛的东方人街,因此有“亚丁小东方”之称。

1212年的八月末的一天,天气热得像桑拿。“小东方”里一家档次并不高的水手酒馆里,几台大风扇呼呼猛转,靠岸的船夫、水手和商人们围坐再一张张方木桌子旁,大都光着膀子,少数也是穿着大背心还高高地撩起来,满面通红的,浑身上下汗珠子直淌。人人手边一大扎或澄黄或黑褐的凉啤酒,咕嘟咕嘟大口往肚皮里灌。好些桌上甩着纸牌,伴随着呼喝、咒骂和金币的叮当声,上演着一轮一轮的豪赌。杰夫•赫尔就坐在这样的一张桌子旁,一面灌着冰凉的小麦啤酒,一面摸着纸牌,一面得意洋洋地高谈阔论。

“利贝尔的木材生意哪,还可以好好赚上十年!”他又赢了一把,兴高采烈地把桌上一摞金币叮呤当啷往钱兜里扫。

“你是赚了不少哪,杰夫。”旁边一个抽着雪茄的彪形大汉说着。

“是啊~,这就叫眼光!”杰夫•赫尔把眉毛高高一抬,“那时候呀,那个洛连特大火一烧,我就拍着脑袋想——好啦,木材一定发财!所以我原来的生意就不做啦~,找了门道去搞木材。这不果然?!利贝尔建国,得重盖多少房子啊。那一大片森林没了,只能靠进口。”

“头三年倒是。不过他们不是在那片地方重新种树吗?而且房子也重建差不多了吧?再做个三五年倒罢,你说十年,有点太夸张了吧!”对面一个刚输了钱略显不快的络腮胡子嚷嚷着说。

“种树是种树,哪那么快就能长成啊?要稳定提供木材,至少二三十年后。而且,不光是盖房子,做家具啊造纸啊什么的,哪里不要用到?离饱和还早着呢。”杰夫不屑地哼哼。

“可现在不太好做吧,木材生意?利贝尔现在的关税不是提高了很多吗?”络腮胡又说。

“那就涨价呗。”杰夫咂着嘴,“反正他们需要木材,并且会为之而买单。”

“喂,有什么渠道可以逃掉吗?我是说关税。”抽雪茄的大汉压低嗓门问。

“有是有。”杰夫也跟着低下声音,“不过得很小心。最近利贝尔查得严,要知道他们国库很紧张——战时贷了不少款,战后重建又贷了不少,还把开支都花在军工业上;加上洛连特森林毁尽,不仅是少了木材,北边农场的气候也不太一样了,这几年收成都不好,自给自足都做不到,更没法出口。又赶上他们的什么议会换届改选,这种时候到处的风声都紧,还是别在这关口往刺刀上撞。咱们跑这种生意,关键是,别贪。”自鸣得意地说完一长串,他挤了挤眼睛,以示总结。

 

杰夫•赫尔是个瘦小精明的商人。但其实他并不是个纯粹的商人,与其称他为商人,还不如说他是个有点文化的又善于投机的混混。他二十来岁的时候——那是八九年前的事情——净干些走私、买卖情报的小勾当,也只是小打小闹,做不大,赚不了什么钱,就图混个酒足饭饱再有些米拉上赌场。

杰夫•赫尔有两个缺点,一个是好吹牛,一个是好赌。但是也偏偏是这缺点,意外地给他带来了一笔大财运。那是大概五年半前,他在一家赌场把家当输光了,急着回本出了老千,被人拆穿了拖出去痛打一顿。那是寒冬二月,他的外衣外裤被扒光了冻得快死了,还要挨着劈头盖脸无情而来的拳脚。他觉得是死定了的时候,有个不知哪里来头的人笑嘻嘻在旁边说一声:“喂,这家伙欠的我替他双倍付了,你们把人交给我处置,怎么样?”那人后来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幕后老板,但其存在对外保密。这对杰夫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他便可以到处吹牛说自己一人白手起家,显得既有眼光又有魄力。

“你不是卡尔瓦德本地人吧?”当年那人笑嘻嘻地问。

“你怎么知道?”

“我听你说话有种卢安咸鱼的味道~。你是卢安人吧?”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感兴趣而已。我想找个熟水性,会驾船,胆子大,脑袋精,又缺钱的人。”

“……你想找我做什么?”

“给你介绍点生意。”

“什么生意?”

“往卢安卖点东西。”

“什么东西?”

那人低下头,伏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两个字。

他脸色一变,说:“这可不行,会没命的!”

“你刚才不就差点儿没命了吗?”

“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只要不被捉到,都是能赢大钱的。”那人笑着。

“我没有船。”

“我借你。回头赚了钱,你还我。赚不了钱,算我看错人。”

“还是不行!干那个,不可能不被捉到的!”

“很容易的,我教你。你有这个胆子,也有能力。”

“你……我不干。再说,就算你救了我一次,我又凭什么听你的?”

“我们赌一盘?”那人抬抬眉毛,“我赢了,你就听我的。这样公平吧?”

——那是开始。

杰夫•赫尔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船,干的第一笔真正的大生意,便是军火。干了大半年后,卢安战役打响,改做日常物资和粮食。又干了快两年,洛连特大火一烧,又转做木材生意。他意识到自己还是颇有天赋的,有人一提点,便能把事情办得头头是道。当然那只是表面上的生意,盈利全都归他自己,幕后老板分文不提。而在表面之下的生意,便是没有实体货品的生意,而买方只有一人,就是那幕后老板自己。这次他来亚丁港靠岸,便是来交一批新货——这样的生意,似乎有一阵子没做了。

 

窗外当当四声钟响,提醒杰夫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他灌下最后一口酒,丢下酒钱,向周围说声“有事儿得先走了”,套上晾在一旁被汗水浸湿的套头衬衣,拎起桌角边一个黑皮提包,起身便出了门。

他抬头望了一眼蓝得骇人的天,快步穿过小东方的街道,又朝着码头方向走去。码头的某一处停着三四艘货船,仔细地锚在岸边,用绳索拴好,船工们大多去寻乐子去了,只留下一两个值班的在甲板下的阴凉处抽一两支烟。

那是他的船。他颇是自得地想。

在他的船停靠地点的不远处,从一个小石阶往下,拐几个弯,能找到一处荫蔽的钓鱼点。他先是望见那钓竿,寒碜得令人羞愧的一只,还有那水面上的浮标随海潮轻微地上下浮动,漾起一圈圈波纹。接着便是那垂钓者巨大的草编遮阳帽、印染着沙滩棕榈树的大花衬衣和鹅黄色的宽松度假大短裤。那人赤脚盘腿坐着,听见他的脚步,并不回头,随意地哼哈一句:“哟,来了啊,杰夫。”

“下午好,老大!”杰夫•赫尔在他身后跟着坐下,他从来只叫他老大,“收获可好?”他瞅瞅一旁空空的箩筐。

“唔,还好,不过这儿没什么我想要的鱼,钓到的都放了。”那人百无聊赖地说,“你那儿呢,有吗?”

“有些小鱼。不知道是不是老大您想要的。”他压着声音。

“说来听听。”

“两周前,卢安和柏斯两地的商会协同进行了一次集会,要求议会选举放宽对参选人背景的限制;还打出了反对关税上涨,要求缩减军费开支的标语。结果军警介入,在两地各逮捕了几十号人。因为那些商人中不少是原来王族的分支末裔,被军方定性为保王派操控的妄图颠覆社会制度的非法集会。”

“哦~,后来呢?”

“事情压得很干净,消息即使在利贝尔内部都没怎么传开。我后来在卢安码头打听到,那些抓进去的人,关了四五天后,大部分也都放回来了。”

“嗯。其它方面呢?还有什么风吹草动?”

“还有个暗地里常说的话题。利贝尔国内原本还是有一些正式党派的吧——在科洛蒂亚女王上任前期推行改革时建立的那些。现在的政府没有明确地说它们的合法性,既没有正式承认,也没有否定,所以私下确实有些蠢蠢欲动呢。但还是老问题——比如商联,成员多半是商人,多多少少歪七绕八地就扯上了王族关系,这样一来参选资格就被咔嚓掉了;另外还有那个叫什么政党的,名字我记不清了,文人学者很多的那个,他们要想搞宣传,想要拉选票,得小心措辞,有一点点不太对头的倾向,就是妨害社会安定,再严重了就是有意图颠覆的嫌疑。不过那个圈子我不容易深入,只能隔墙偷听些动静。”

“听到了什么?”

“不多。零零星星的。大概十天前,柏斯有两家小型印刷厂被查封了,人都被带走了,据说印了好些不该印的东西。还有,各地主要城镇里会对一些酒馆和咖啡厅实行夜间稽查,似乎是发现可疑集会就把人带走。有几个杂志以调整重组为名停了刊,说起来还有几名学校教师停了职,具体不太清楚,只是有人偷偷议论。”

“格兰赛尔那边呢?”

“看起来——风平浪静的样子呢。”杰夫搓了搓尖尖的下巴,“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这些?”

“唔,暂时就这些。老大您知道我也得很小心的,我这种外来商人,不能伸着鼻子太明目张胆地到处乱嗅。”

“嗯,呆在暗处,杰夫。耳朵竖着点,鼻子灵一些。下批出货是大后天?”

“对。需要我做什么吗,老大?”

“不用,杰夫。但若有任何异常的动静,立刻告诉我。你知道紧急联系我的方式。”

“明白啦,老大!”杰夫咧着嘴答,“不过我想问——如果老大您觉得我问得不合适就当我这张嘴啥也没说过——老大您怎么忽然又对利贝尔这么感兴趣了呢?是觉得最近会发生什么事吗?那个,木材的生意——”

“木材生意你暂时不用担心。”老大戴着大草帽的脑袋稍稍扬了扬,“至于会发生什么——我倒是希望什么也不会发生。”

 

 

希望,只是希望而已。这种一厢情愿的期待,往往会在“然而”两个字面前颓然地低头屈服,而那两个字偏偏并不习惯姗姗来迟。

1212年9月4日,距离杰夫•赫尔向老大汇报结束的不到一周之后,利贝尔共和国政府成立之初所承诺的“每隔四年的九月以全民匿名投票方式进行议会改选”,在第一轮地方选举的阶段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事件。当日下午三点十五,在卢安市海湾区的公投现场忽然出现了一批武装的军警,封锁了前后周围几百平方亚矩,指控当地商联和部分民主文化党成员在投票中有严重舞弊行为,宣布部分选票作废并撤除涉嫌;当场发生了激烈的言语和肢体冲突,军方拘捕了反抗的两党成员和围观群众数十人。

消息传到格兰赛尔的利贝尔通讯社总部时,已经是四点过了半。那时奈尔•班兹正在杂乱无章的办公桌前啜着最后一口早就凉透了的咖啡,把一点儿也不着急定稿的下下期美食专栏的文档做了个备份,准备关了导力终端回家去。隔着紧紧锁闭的厚重的木门,总编办公室里的通讯器尖锐地叫了起来——那东西并不常响,一旦响起则往往意味着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于是包括奈尔•班兹在内的所有盘算着下班的人,又把两腿一架,坐在在原地竖起耳朵等着。五分钟后,总编办公室那厚重的木门毫无悬念地砰地一声被从里面推开。若干名记者和编辑被点了名留下加班——选举中有突发的、恶劣的、不容忽视的情况,上面下了指示,务必在明天晨报的头条里据实地、严厉地进行报道和批判。

于是通讯社内顿时又一片嗡嗡吟吟。被指名委派了这项工作的几名职员又啪啪地敲起键盘,其余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奈尔•班兹始终翘着二郎腿,歪歪地靠着已经破烂的椅背,一言不发地观察着这所有动向。在交代工作时,总编的视线一度横跨空中稍稍地落在他身上片刻,但也只是很短暂的片刻,随即仿佛他是不存在的空气一般,穿透了他移到别处去了。当总编回身进屋,又一度砰地关上门,奈尔挠挠眉毛,端着喝尽了的咖啡杯起身,走向放置水壶的边台,倒了点水,绕到看似正在发呆的达维特座椅旁,说了两句关于美食栏目新选材的问题,便又往自己的工作台边去。他路过了被指派撰写这一新消息的年青人的座位旁——就是那和他一起去抽过烟的、他总是记不住名字的青年——他面前的屏幕发亮,十指在键盘上噼啪作响。奈尔往那屏幕上一瞥,字太密他来不及看全,只看见最后两行这样写着:

“……军方作出了及时有效的反应,迅速控制了投票现场,逮捕不法分子三十余人,切实维护了利贝尔议会选举过程的公正性……”

 

奈尔没有直接回家。

他穿过西街区朝港口方向走去。在七曜大圣堂和港口区之间的地方,有一处不起眼的、很低调的、却有不少好酒的小酒馆。

他打算去那儿喝一杯。

 

“还是照旧?”这个时间段从不雇用别的调酒师而始终坚持亲自上阵的老板在吧台后面说,灰色胡子映着暗黄灯光。

奈尔“嗯”了一声,爬上转椅,点起一支烟。

“您得少抽点。”老板一面说着,一面往半杯子威士忌里兑上另半杯的黑咖啡。

奈尔没吭声,接过玻璃杯,尝一口,向店里望一圈。这个时段几乎没有人。他低着声,随意地问一句:“听说了吗?”

老板灰褐色的眼睛向上一翻:“嗯,很糟糕。正想着找您来喝一杯,结果您不请自来了。”

“多糟?”

“不清楚。糟糕的不是现在,是以后。糟糕的不是说得清的,而是说不清的。就好像——”老板在收银机上按下几个键,开出了一份收款条,拿起一支笔来在上面开始写字,“——我给您调了一杯酒,干干净净;您往里扔了一只死苍蝇,然后说我的杯子脏;我有罪说不清,跟您也斗不过,因为顾客是上帝。呐,您的收据。”他把纸条从桌面上递过来。

奈尔低头瞅一眼.机打的数字下是六七个字母缩写,在他脑中自动转化为具体人名。

“少算了也不一定。”老板擦着酒瓶补充道,“数额会涨也不一定。这年头,不一定的事情太多了。啊对了,明天我大概会歇业,要出门一趟。”

奈尔把那收据揉皱了,揣进掌心,皱皱眉头,说:“有事?”

“嗯,订了批酒,去取货。这次订了不少酒——酒单之前您也看过,有些改动。”老板摸出一个印刷得颇为精致的折页,向奈尔递过来,“而且正巧,有朋友邀请我参加一次酒会,后天的,有兴趣吗?”

“后天?”奈尔喃喃道,小心地将折页打开,里面不出所料地夹着一张字条。他快速地扫一遍,将那上面的信息装进脑子里,然后用食指和中指把字条夹出,又一揉,和方才那张收据一齐捏在手心。

老板点了点头:“所以明天歇业,后天歇业,之后还要耽搁多少天我自己也没计划呢,得到时候再说了。”见奈尔一脸沉思没回话的样子,又接着说,“不过班兹先生您工作辛苦,而且夫人的产期快到了吧?这酒会就还是别去了,跑一趟太远又很费事儿。”

“唔。”奈尔密密地吸着手中香烟,一阵阵把烟灰抖落在面前的玻璃烟灰缸里。

“对了,还有一件事正好请教。”

“什么?”奈尔微微抬起头。

“负责酒会的那朋友,想在酒会上增加一个节目——一个独幕剧。”老板隔着青烟瞅着奈尔,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就是那个,你知道的。我那朋友说想搬到酒会上去演。很短,很精致,所有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只不过把时间稍稍提前,又换一个场所罢了。只是呢,需要征求剧作者的意见——趁着这个一个机会,若不公开演出,有些太可惜了。”

“啊,这样啊。”奈尔把吸尽的烟头掐灭,又伸手掏了一支,额上紧紧的皱纹间嵌进一些迷茫。

“嗯,不会公开剧作者的姓名,干脆写作佚名或群体创作。”老板划了一只火柴,替奈尔点着烟,“只是不知道在这样一种并不会带来什么盈利的场合进行演出,作者他本人是否能愿意。班兹先生,如果是您,您会怎么想?”

奈尔举起兑酒咖啡大饮一口,视线从那渐浅的液面滑向自己被烟熏黄的右手指尖,滑向烟灰缸透明的底座,滑向吧台后方数排烈酒瓶子和形状各异的酒杯,最后扯回来,落在对面交谈者的脸上。嘴角动一动,说:“如果是我,再没有比这更荣幸的事情了。若不是家中不便,果然还是很想能自己去看看呢。预祝你们成功,还有——好运。”

说完,他把揉在手心的两张纸片稍稍摊开,扔在烟灰缸的中心,点一根火柴把那纸片边缘引燃。然后默默地吸着烟看着,直到那纸团彻底燃烧起来,又彻底燃成焦黑的灰烬。而他口中的烟也吸完了。他付了钱,向店主道了别,起身闯入屋外的暮色苍茫。

 

 

9月6日的清晨,卢安万里的晴空刚被海面上露头的朝阳照得微微亮,码头的第一声喧嚣尚未响起,伦格兰德大桥控制室的值班人员便已准备就绪,确认一切无误后,轻轻按下了控制台的导力按钮。伴随着轰隆一声响,夜间高高吊起的钢铁大桥在齿轮咬合链锁拉动的响声中缓缓展开,横跨过南北街区间湛蓝的海水,于半空中相接,咬合,最终铺成完整一座大桥。

钟楼铛铛地敲响五声,催促着清早上工的人们可以准备出发。有海鸟悠闲地滑过水面,捕捉当日第一条下肚的鱼;有海浪欢快地拍上堤坝,撞击着岩石间的裂隙吹响新一日繁忙起始的哨音。一切静谧安详又孕育着蠢蠢欲出的活力,仿似这是如同千万日子一样的、平凡而和暖的一天,仿似两日前在那市长官邸前发生的一幕骚乱已经被海风吹散得无影无踪,化作了水面之上烈日之下早已看不见的水汽。

这个时刻,习惯早起的杰夫•赫尔已经走上布朗西酒店靠海的露台,拿着一杯橙汁和一个三明治,在微风和晨曦中嚼了起来。一边嚼着,他一边茫无目的似的望向那还不见车辆或行人的伦格兰德大桥。白色的桥身和一杆杆雄秀的支架映着东方海面上绯红的霞光,无声无息,是卢安清晨最美的一道宁静。

但那宁静很快便被两抹突如其来的不协调打破了。在桥梁的两端,即从南北街区两个不同方向,几乎同时出现了黑压压的两片人群,整齐地、有序地、又快速地涌上了大桥,向着桥梁正中汇集。还不止有人,能看见一两辆小型拖车架着看不清是什么的向桥中央缓缓驶去。行走的人簇拥在那车旁,等着那车停稳,便有人忙着从上面卸下什么。从远处看,混乱中似井然有序,有序中又似不安四伏。

杰夫•赫尔眯了眯眼,快速咽下最后两口三明治,喝光杯中的橙汁,起身走下楼去。

 

 

正是这同样一个清晨,奈尔•班兹被格兰赛尔第一缕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吵醒。事实上,他几乎一夜未眠,靠在床边不安地等待那第一缕阳光的出现,以便告诉自己——可以爬起床来了。当这一标志出现,他便出了卧室房门,轻手轻脚地去洗漱,避免吵醒妻子以及睡着对门客房里的妻子的父母。因为临近产期,朵洛希的父母便在一个多月前搬过来一起住,以便照顾。

奈尔一人下了楼,给自己倒杯水,走进厨房,打开排风扇,往墙边一张圆凳上一坐,点起当日第一支烟。

【九月六日】

【卢安】

【上午八点】

【伦格兰德大桥】

……

一组花体印刷的词组在他脑子里呼吸般地闪烁着,如同嘴边那随着他的呼气吸气而忽明忽灭的火星。小小的、封闭的厨房里,除了旋转的扇叶以外,那是唯一跳跃着的有生命般的东西。锅碗瓢盆整齐安静地睡在灶台上划归各自的位置,不越半步,不乱分毫,就那么安守本分地静待着,死气沉沉。奈尔觉得嗓子有些干,倒的凉水一口气喝掉了,却仿佛浸润不了咽喉。他想烧点热水泡壶茶,便取下水壶盛满水,啪地一按导力炉开关。灶上的火苗腾起,温驯地舔着壶底。

等着水开的过程里,奈尔默默抽掉了两支烟。这两天抽得有些太凶了,他也知道。但却控制不了。就好比刚才,第一支烟熄灭,第二支尚未燃起的那片刻间隙,他便觉得两手有点微颤,胸口闷闷的,唇舌中索然无味,浑身上下的毛孔仿似揉进了某种看不见的沙粒,不舒服。很不舒服。于是他便迫不及待地点上第二支,让那烟草气息及时地漫过胸肺,将那股异样的违和向外驱逐。

烟草,是他呼吸的一部分。是藏于体内的无形的磨刀石,来来回回持续不断地打磨他的感官和思维。在平日,是将他打磨得更快速、更敏锐、更高效,使精神能像一根钢针的尖头那样集中;而这数日,却是要将萦绕于脑海和浑身各处的一股焦躁、混沌和挠痒般的不安打磨掉,如同磨掉爬上刀刃的斑斑锈蚀。这些锈蚀是不请自来、令人不快的异物,因此他愈发频繁地点起烟来,在那种熟悉气息的包裹中寻求些许的宁静。

水壶里的水开始咕咕响起来。奈尔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它四周游移。忽然他发现灶台边上有一处污渍,并不显眼,却是洁净中的一迹黑斑。他拿布去擦。那似乎是积攒了许久的污渍,他奇怪自己为何早先从未发现。擦净了,他又坐下继续吸烟。厨房的小小的窗户向外开着,外面有一株大树,奈尔叫不出它的名字。树上有两只早起的雀在喳喳叫着。它们的巢便在那树上,平日也便是这么喳喳地叫着,很是欢愉的音调。但此时不知道为何吵得奈尔心慌。他忽然觉得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响动,心想是谁也醒了吗?侧耳又听了片刻,除了壶里闹腾不停的咕咕声外,并没再有别的什么声响。于是他又回过神,盯着那开始冒着白花花蒸汽的壶嘴发呆。

手里的烟又燃到了头,奈尔一手掐掉,觉得再点一支似乎也无济于事了。浑身有一股毛毛糙糙的感觉,仿佛是想要做什么、却想不清到底要做什么、更不知从哪里着手一般。在他眼前,导力炉的火焰不解人意地兀自欢腾跳跃,浅蓝色的焰末仿似幻化出一些字母的碎片。奈尔便又再度想起那草草写在收据条上的姓名缩写。那些名字,他差不多都听说过,有几个还见过面。他记得其中有一个圆脸戴眼镜的,在卢安市图书馆里工作的年青人,比他小三四岁;还有一个是杰尼斯王立学园毕业的女性,在市政府做过文职,有一对又浓又黑的眉毛。奈尔想着自己上一回见过他们大概是在两年前,建国后第二年他到卢安出差的时候,现在这么一回想竟仿佛隔得莫名的遥远。

壶里的咕咕声终于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大量蒸汽呼呼往外冒。奈尔起身关掉了炉子,下意识地伸手提那水壶,忽然间想不起自己烧水是为了做什么。他的手在半空中恍惚地停顿了片刻,收了回来。接着他转身走出厨房,穿过客厅,爬上楼梯,推开卧室的房门。

朵洛希还在睡着。浅浅的呼吸,嘴边挂着浅浅的笑。

奈尔走到床边,俯下身,在那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朵洛希呢喃着动了动,嘴边的笑意仿似深了些,闭着眼继续安睡。奈尔跟着笑了笑,到衣柜前取出自己出差用的随身小包,装了些常用物品,转身出门。在门口他又停了停,手拉着门把回头朝床上望一眼,确认那人是在酣睡,才安心似的又笑了笑,悄声带上了房门。他下了楼,在客厅的茶几上留了一个简单的字条,便顶着晨曦的微光,疾步朝格兰赛尔西面的码头走去。

 

 

伦格兰德大桥上站满了人。

为了能挤到那人群的最中心——伦格兰德大桥的正中央,那临时搭起的大方台子的前方——杰夫•赫尔出了一身汗。

那是个简易的户外舞台,用一块巨大的蓝布一铺盖住台面,四角立起几个坚固的支架,架起一个简单的背景幕布和顶篷。舞台左右还摆开两排旧课桌,大约是从杰尼斯学园旧校舍里搬来的,也铺着布,面上放着几小摞宣传单和小册子,因不断地向来往围观的群众发放,现在已经所剩不多了。桌子后面站着些负责这场集会的人,看上去大都很年轻,二十多岁的,三十多岁的,也有少数四五十岁的样子。半数戴着眼镜,一看便知道是知识分子为主的群体。桌子后方也架起一排简易支架,上面挂着若干条幅,同那些发放到人们手中的宣传单一样,大字写着:“议会选举究竟谁在舞弊?我们需要真相!”

杰夫•赫尔低头瞅了一眼塞进他手里的宣传单,在那问号和叹号的标题下,是十余条尖锐的疑问,详尽地质疑了前日在卢安海湾区投票点发生的骚动,指责军方逮捕过程强制而不合理、无视被捕者辩护的权利、事后政府的报道暧昧不清、缺乏透明性的证据。那宣传单是仓促印刷出来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油墨气味,和咸咸的海潮,以及人群里不可避免的汗味混合在一起,对鼻腔有种奇特的触动。

他不由地揉揉鼻子,看了眼腕表。八点差五分。从他吃着早餐望见这边有所动静开始,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三个小时。那天是周六,大多数人不需要上班。人群从六点便开始逐渐聚集,到了这个时刻便早已完全堵住了大桥的交通。组织者中有部分人站立在桥的两端,尽可能地维持秩序。跨过并肩接踵的人群向北街区的方向望,能看见若干巡逻的军警隔着四五十亚矩的距离,正犹疑不决地交头接耳——卢安城本来也不算大,人口不算多,如今忽然聚集了这么一大群居民,又是在这么敏感的事件之后,他们大概也不敢轻举妄动,或许在等着上面的正式指示吧——杰夫心里这么揣摩着。

有人拿着扩音喇叭跳上了台子。之前的两小时里,虽偶尔也有组织者拿起喇叭,对着等待的人们做一番即兴的演说,但现在看起来是正式开场了。台下的人群鼓起掌来,呼喊起来,在某一两个声音的带动下喊起口号来。拿喇叭的组织者喊了几声,示意大家安静。接着是向所谓选举舞弊事件发出质疑的激昂演讲,是要求军方给出明确证据和解释的愤慨陈词,是呼吁大家联名签字要求释放被捕犯人的请愿。演说者的声调时起时落,在伦格兰德大桥洁白的桥身上,在越发浓烈刺眼的阳光下,被一阵阵掌声和回应逐步推向高潮。

夹在人群中,杰夫只是偶尔象征性地跟着鼓鼓掌喊一喊。作为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他所要完成的任务只是用藏在手中的微型相机把这些场面记录下来,并随时维持足够的警觉性和观察力,在台上台下的人群里分辨出任何异常动静。那个微型相机下一刻捕捉到的场景,却是一般集会上难得见到的。台上演说者话音落地鞠躬致谢后,又有几名组织者跳上台去,把几个看起来像是舞台道具的东西搬了上去。底下的人去发出一阵讶异的喧闹声。方才的演讲者透过扩音器大声宣布,趁着有众多观众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借着这样一个无比特殊的舞台,今日要上演一出很有趣的剧目,这出剧目从来也没有,也大概不会获批在任何正式剧场得以演出。

 

那是奈尔•班兹的独幕剧《备忘录》首次在公开场合的上演,只不过隐匿了剧作者的真名。之前也排演过,却只是限于创作集合会成员私下的沙龙中。

剧本的情节很简短,讲述了一个关于说谎者的离奇荒诞故事。剧中的主人公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职员,因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撒了一个谎,随后为了给这个微不足道的谎言继续圆谎,便又撒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和越来越多的谎。那是个无止无境的恶性循环,谎言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当主人公发现自己已经难以记清自己究竟撒过什么谎的时候,他决定给自己所有的谎言以及为了谎言而继续捏造的谎言写一份备忘录,按照谎言的先后顺序一一记录。于是每天夜晚入睡前,他便拿出自己的这份备忘录从头到尾默念一遍,强迫自己记住;每天清晨醒来后,他又要拿出这份备忘录从头到尾再默念一遍,强化自己的记忆。谎言的备忘录越记越多,每日需要牢记的也越来越多,于是睡前和醒来后需要花费于备忘录上的时间从数分钟增加到数十分钟乃至一两个小时。这种过度的强迫记忆愈发压缩了主人公的睡眠时间,他逐渐地每夜只能拿出三五个小时用于睡眠,而由于强迫记忆的惯性使然,往往在梦中继续对那备忘录的诵读。那本源于虚假,又通过更多的虚假衍生而出的备忘录,竟愈发地成为了主人公生活中最核心的组分,成了他必不可少的圣典,成了对于他来说唯一存在的真实。然而那份备忘录侵占的不仅是他的思考和记忆,或是他残存不多的睡眠时间,还有他生存的空间。当谎言越积越多的时候,用于承载这份备忘录所用的纸张也越来越多。他把备忘录藏在自己家中,一开始只是占据一个抽屉,渐渐地占满了书桌、书柜、地板,堆积到了天花板,占据了他的书房、卧室、客厅、厨房……由于害怕别人发现,他拒绝任何人的拜访;由于害怕别人起疑,他断绝了所有和朋友的交往,变得越发古怪孤僻,渐渐地连上班也不想去了,一人蜷缩在那充斥着谎言记录的纸堆里,恐惧地生活,努力地记忆。剧末的时候,当同事们发现他消失了数月,终于找到他的家中时,他已经在纸堆之中饿死了。不明所以的人们惊讶地看着环绕着那具僵硬尸体的无数纸张,试图阅读其上所记录的文字以了解这个死者的过去和死因。但令所有人都疑惑不已的,是那堆满了整座房屋的纸张上密密麻麻无一例外地只写了同样一句话,那句话便是——“我从未说谎”。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当观众中忽然有人喊出一句“我们不要谎言,我们要真相!”的时候,人群又一次炸开了,这演出或集会开始朝着一场游行的方向演化。组织者举着扩音喇叭指挥在场的人们跟随着领头的人,有序地朝市长官邸方向行进,并再一次请大家到舞台右侧课桌列开的长台前去,在那份抗议请愿书上签下自己的姓名。

当人潮开始缓缓蠕动,杰夫悄悄地向后退去。他瞥了眼远处始终观望的穿制服的军警,人数似乎比起方才多了,看起来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他又观察了片刻周围人们的反应,有些站在原地似有犹疑,有些同他一样悄然地后退了,有些争先恐后地要到游行队伍的前头去,还有一些目光坚定地朝着请愿书的签字地点迈腿走去。

在这种拥挤不堪的环境中,人对周围面孔的辨识力通常是下降的。因为不管高矮胖瘦,不管衣着打扮,此时的人们看起来都分外的相像。一个人从你面前走过,三秒钟后你不见得能回忆起他的长相。杰夫的视线就在这片看起来都一模一样的人群里漂移。然而就在那时,有一张面孔攫住了他的视线,让他仿佛从睡梦中惊醒,让他陡然间认了出来——那一种“啊,是他”的顿悟感席卷过身心。

那张面孔挤在人群的外围,是从大桥的南边,也就是港湾区的方向过来的。头发凌乱,两鬓滴着汗,像是匆忙赶了一路。脸色憔悴,嘴角紧绷,两眼眯着,肩上挎一个简易的旅行背包。那张面孔跟着缓缓蠕动的人潮一步一步朝着签名的台面方向挪动着脚步,时不时地举起右手在嘴角边摩挲一下,仿似要吸烟的动作。杰夫的视线穿过密密层层晃动的头部和肩膀,紧紧追随着那张面孔的所有者,看着他终于移动到那桌前,俯下身去。

那人签了名。杰夫这么想着。

而那人所签的名字,应该不出所料,便是“奈尔•班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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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洛连特大火:指利贝尔复国战争中,在洛连特抵御帝国军的过程中发生的一桩火灾惨案,整个洛连特城连同南部森林几乎被烧尽,未来得及撤走的超过一万名洛连特市民罹难;利贝尔解放军军方将该事件解释为意外,调查获得的可能原因是流弹引燃了油桶,相关负责人未能及时发现和防止灾情蔓延,再加上干燥的气候和风向,酿成了这起重大惨案。(此梗借于远征之三——破晓)

[2] 此处借梗于沙《When Summer’s in the Meadow》,略改了结果(就是后续战争的爆发,使得奈尔并没能够把民间和平方式传播真相的事情做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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