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特×科洛丝][空之轨迹]极目之远·第三篇·暴风眼(下)

9

那一夜,三人相互回避着。

在屋外风雨大作的背景下,屋内又落回风平浪静的气氛。却并不是往常的风平浪静。与其说是风平浪静,不如说是死气沉沉。而在死气沉沉中,又隐藏着莫名的焦躁,像是待沸的水底不安的气泡,想要冲出去,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三人只是静静地,各自为阵地,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在同一间屋子里聆听喧嚣的雨声。

 

第二天放了晴。天空一片明朗,微湿的空气里泛着冬日泥土的气息。屋外几处洼地积满了水,亮闪闪地倒映着天空、云朵、房屋的檐角和树木光秃秃的枝桠。

雷克特对着一滩水洼把下巴上新长出的胡子拿刀片刮了刮,胡乱拨了拨头发,把一件又是从杂货店里买来的外套往身上一披,响亮地吹了声口哨,笑看着窝在一旁的黑猫奔过来,对屋里尚在发愣的两人喊了一句:“我带夜夜去钓鱼。”

两人不约而同地跟出门来,对于他意外举动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你的伤——”露西开口。

“钓鱼?”科洛丝几乎同时说道。

“胳膊都能动了,你们看。”他歪着脑袋,转了转右侧肩膀,“再不出去活动活动我都要发霉了。再说——”他扭头朝脚边的黑猫瞅了一眼,咧开嘴一笑,“这么多天没鱼吃,夜夜都要馋死了。再怎么也不能虐待猫啊。你说是不是呢,夜夜?”他半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挠了挠小黑猫的下巴。小猫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掌心,充满期待地叫了一声。

“可是——”露西向前又迈了一步。

雷克特站起来,把手一挥:“刚下过雨水涨了好钓鱼。我得先到钓公师团里去买根鱼竿,有什么需要买的我顺路带了就好,晚饭的材料我也会带回来。科洛丝今天就休息休息吧。露西你要是觉得不放心,想跟来的倒是跟来,只是我可不等人。要是跟丢了可别怪我。”他嘴角满不在乎地一挑,对着夜夜拍了拍手掌心,掉了头便大摇大摆地离去。

露西在他身后恼怒地握了握拳头,脚步却也没动。两人望着那背影在一幢塌了半边的房子拐角快步消失后,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便又不约而同地回了屋。

 

傍晚的时候,雷克特倒是守信地回来了。活蹦乱跳的,和脚下的那只猫一样。他一手拎着个网兜,里面堆满二三十条不同体型的鱼,面上的几条还在努力挣扎着想要往外跳;另一手提着个布袋子,看上去是装满了东西,却看不出是什么;还有一根细长的钓鱼竿在他背上挂着,随着步伐晃晃荡荡。

他兴高采烈地进了屋,把东西往地上一撂,说晚饭他包了——鲜鱼大餐。于是他乐此不疲地指挥着两位姑娘替他打下手,或是刮鳞去腮剖膛开肚,或是升火热锅捣蒜切葱,他自己一面指挥着一面神采奕奕地来回忙乎。小猫则自得其乐地蜷在一旁,抱着一根鱼骨头慢悠悠地舔着——已经填饱肚子了,那些人在做什么则与它无关。

那顿晚餐的确壮观。蒸的全鱼,煎的鱼排,烤的鱼串,炸的鱼肉丸子,还有好大一锅鲜鱼汤。他变戏法似的一样样变出来,好像是淤积了多天终于缓过气来的旺盛精力全部倾尽那一桌菜肴里。他热情地招呼两位姑娘吃,也同样热情地招呼了夜夜——只是后者已经懒得搭理。他突如其来的好心情和过于夸张的活力让两位姑娘一面稍觉释然,一面又满心狐疑地担忧着,可是不好说什么,便只有顺从地吃;那菜肴一入口,便又忍不住暗暗惊叹,这人或许本该去当个厨师为好。

把空碗空盘都撤走,桌面马马虎虎抹了一遍之后,那得意的厨子把他拎回来的那个布口袋往桌上一放。袋子口散开来,露出金属的色泽。露西和科洛丝不由一齐神色一变,抬头望向雷克特的脸,只见他已经收敛起方才夸张得毫不真实的笑脸,只留一抹浅笑,一双眼睛锐利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们。

“悄悄弄到的,一人一支,以防万一。”他镇定自若地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两把小手枪分别递给两人,“还有子弹。”他指了指兜里。

露西和科洛丝都一时没有出声,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把枪。

“露西,我记得你枪法不错?”雷克特又开口,视线投向金发的姑娘,“拿着这个,危险的时候还可能有点用。”

他又转向科洛丝,接着说:“你虽然有剑,但近战并不利。而导力魔法对磐石又不起作用,留个手枪备用,可以保个险。”

“还有一把。”科洛丝说道,“当时,你塞给我的。”

“啊,我知道。那把我自己用好了。”他轻松地笑笑,接着补充道,“今天镇上还是没什么消息。军方似乎封锁得很严。不过应该快了,老头儿应该很快就能和我们联络上了。”

他拉把凳子坐下,开始给对面两人聊起当日探到的零星消息,聊起和磐石的过节、对方的特质和优劣势。虽然对师父和至宝相关的话题仍旧对露西避而不谈,但也半个字再没提起要让她离开的事情。表面上看,好像这个提议从来也不存在过,争吵从来也不曾发生过,三人之间对于彼此的情感什么也不知道一样。

 

便那样过了数日。日日都是大晴天,天天都是鲜鱼盛宴。换着花样来,口味每日一变,也不让人生腻。美食,除了能填饱肚子提供必需的能量之外,还能愉悦心情、转移注意力、稍微调解不那么和谐的人际关系。

于是到了十一月底,一个全然无风的、干燥而温暖的日子,雷克特照例拎着一袋子鱼回来。

“有消息了。老头儿应该在邻近两个城镇以外。”他说,“我们准备准备,尽快去和他汇合。”他草草说了点情形,又说消息还未确定,他第二日会再去打听。

当晚炖了锅浓鱼汤,厚重的奶酪味裹着鱼肉的鲜嫩,入口香滑柔顺。挑食的夜夜舔了一口,毫无表情地转身就走,表示对“人类的奇特口味”无甚兴趣。

冬日的夜晚来得早,饭饱后已是满天繁星。雷克特望了望窗外,伸了个夸张的懒腰,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说吃饱了,该到休息时间了,便往墙边一靠,闭上眼就睡。

他并不是真的睡着了。他双眼闭着,身子懒散,耳朵却敏锐地竖着,仔细地听着,耐心地等着。等屋里的另外两人接连地打了呵欠,等她们低声交谈几句之后陷入沉静,等到耳边听得最清晰的只有风钻过窗缝的声音,还有屋子中央那团燃着的火堆噼里啪啦的声音。他睁开眼。

那两人已经睡着了,不仅仅是睡着,是睡得很熟。只有夜夜醒着,在角落里四脚朝天地躺着,露出毛茸茸的黑肚皮来,一会儿伸着脖子去舔自己的后爪,一会儿用爪子挠自己的耳朵,独自玩得不亦乐乎。雷克特起身,轻手轻脚地在屋里走了一圈,确认了两人不可能被吵醒之后,简单麻利地把自己需要的药品武器整理好,收在了身上。接着唤一声夜夜,转身出门。

 

他没有走远,只是站在了屋外的荒弃的庭院里,面向着小镇的方向等了一会儿。伴着一阵四平八稳的脚步声,夜幕中现出一个人影。雷克特轻轻吹了声口哨。那人影循着声音径直走到他跟前。他身后屋子里那团火光透过窗子映射出来,在一对椭圆的玻璃镜片上反射出一闪的红光。

“挺准时的啊~”雷克特笑着说。

“你倒是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刻意压住怒气。

“你需要知道的我已经都告诉你了。”雷克特答得漫不经心,“人在屋里,都睡熟了。药效大概到明天中午才退。你带她们去你那儿藏一阵。科洛丝的身份务必不能泄露。至于露西,你要是能劝她安心回家去那是最好,虽然——”

“这算什么?把她们一起推给我,你自己呢?”

“我有事要做。具体什么事你没有必要知道。你只要知道,她们跟着我太危险。”

“危险的事情,你自己又为什么要去做?”

“雷欧,我并没有向你汇报一举一动的义务。”雷克特挑了挑眉毛。

对方哼了一声,说:“她们不会同意,我也管不住。”

“你就不能想点办法吗?”雷克特挑衅地说,“编些谎话也不会吗?至少把她们拖个一两周时间,我办好了事情的话自然回去找你们。如果两周以后我还是没有出现的话,你负责好露西,把她劝回去;至于科洛丝,你让她自己做决定。”他说得平淡无奇,好像说的是于己无关的事情一样。

“你觉得我会点头?”雷欧冷冰冰地说,“站在这里看你走掉,明天去替你撒谎?”

“啊,当然。我叫你来不就是让你干这个的吗?朋友不就是在危难时刻出手相助的吗?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这个忙的。”雷克特伸手一拍对方的肩膀,迈步便打算走。

“这是哪门子朋友?”雷欧一伸手截住他的腰,“把烂摊子丢给我,自己就溜?”音调略略提高了些,却依然还是克制。

“呵,”雷克特轻声笑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雷欧•洛连兹少爷。”

“算什么账?”镜片后的目光斜睨着。

“露西•赛兰德跑到帝国来的时候找的可是你。第一她压根不知道我在哪儿,第二她也没有拜托你打听我的下落。可洛连兹少爷偏偏天生那么乐于助人——”雷克特侧着脑袋,语带讥讽地停在一半。

“她对你什么态度,你不是不清楚。”雷欧绷紧着面孔,语调僵硬地说。

“我对她什么态度,你也不是不清楚。”雷克特扬起下巴,锋利的视线划过对方镜片的镀膜,“还有,你对她什么态度,你自己应该知道得更清楚。”

“雷克特,”雷欧忽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阴着脸,声音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我是后悔自己多事了告诉她你也在那儿。我是后悔让她卷进了危险。可你没责任吗?她经历这些,归根结底不是因为你?然后现在,你两手一甩,拍拍屁股走人,你对得起她吗?”

雷克特眯缝起了双眼:“我没有对不起她什么,洛连兹少爷。我没有义务去回应她的爱情——假如那是你想要表达的话。她是个好姑娘,是个朋友,但仅此而已。我不想伤害她,可我也不会因为怜惜而试图去安抚她的心。安抚一个受伤女人的心这种事情,理应由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去做,除非——”他忽然停了下来,恍然间想起了什么。视线朝一侧滑去,滑向远处隐约呈现的树林轮廓,滑向布满星光的深邃夜幕。他的喉咙间发出两声低低的怪笑,是自嘲的苦笑。他想起那天的月亮很圆很大,而今天却只有星光。于是他用格外嘲讽的语气接上,“除非,那个真心的男人根本不够男人,只会推脱,逃避,甚至——嫉妒。”

衣领上的拳头猛地往紧里攥,勒住了他的脖子。

“想打架吗?”他嘴角勾起,斜着眼看向对方,眼神几近恶毒,“你早就想揍我一顿吧,雷欧?从在学园的时候就想吧?可你从来也没动手。你有什么面子放不下?还是没胆呢,大少爷?你从一开始就喜欢露西。你以为可以骗过大家,可别小瞧我。你连表白也不敢,你是顾忌我?还是怕输?你的爱情就强大无私到可以容忍把自己喜欢的姑娘往一个不务正业的没心没肺的还对那姑娘的感情没有回馈的混蛋身上?——我才不信。你是咬牙切齿地想要揍我吧,洛连兹少爷?一面妄自菲薄着一面自欺欺人地假装无所谓一面心怀嫉妒着一面想要揍那混蛋可是却连拳头都握不住——”

一记勾拳狠狠打中了他的腹部,伴随着一句咬牙切齿的“你真他妈的混蛋!”

他龇着牙弯下了腰,嘿嘿地冷笑一声,颇是满足地回应:“很好。你总算是打得出手了,洛连兹少爷。好几年前你早就想揍了吧?忍这么多年,憋气憋得难受吧?接着来啊,一场架我还是可以奉陪。”

“闭嘴!”雷欧强压的冷静和节制被羞辱激起的愤怒冲破了。他抡起拳头,使出浑身的气力朝那写满嘲弄的脸上砸去。

雷克特身子一晃,躲过了拳头,再一伸手,把那举在半空来不及收的胳膊一把抓住向后一扳,不屑地哼一声:“我可没说我打算乖乖挨揍。”说完,膝盖一发力,往雷欧腹部顶了一下,手上再一用力,便把他翻到在地。

 

将那两三分钟描述为“打架”显然是不准确的。一方纯粹地凌驾,另一方在艰难的防御中竭力寻找空隙还击,效果却并不尽如人意。打的人很快觉得无趣了,把手一松,退开两步。被打的人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狼狈不已地扶好鼻梁上的眼镜。

“你真不擅长这个啊。”雷克特嗤笑着,“怎么样,反正你是没法拦得住我,还不如送我份顺水人情?”

“这不是打架输赢就能决定的事情。”雷欧喘着粗气,“明知道你身处险境,却让我假装没事,还要撒谎去掩盖事实。这种事情,朋友间可做不出来。”

“朋友啊。”雷克特眉头微微一皱,话音瘫下来半分。他走上去半步,狠狠一掌拍在对方肩膀上,“这事情很简单,雷欧。我是个男人,她们是女人。我可以自保,可她们是需要照顾的。即使她们自认为可以保护自己,或许在一定程度上的确可以,但男人的职责,难道不是保护好女人,尽力避免她们卷入危险中去吗?”

雷欧的眼皮跳了跳,没有做声。

雷克特叹一口气,接着说:“非要有人死的时候,让男人去死——这是我的原则。这不是讲究义气的时候,雷欧。你要么选择保护她们,要么选择不保护。你觉得呢?”

他歪着头,嘴角轻轻吊着,桀骜不驯的视线略向上抬着,盯着对方不放。盯了一会儿,嘴一咧,嘿嘿一笑,说:“我当你答应了。”又拍拍他的肩,这回力度放轻了些,“也许很快我就会找你去了。”

说罢他转身迈步便走,一边走一边举起左手向身后挥一挥。始终蹲在一旁看好戏的夜夜跳起来跟上。剩下雷欧一人呆立在原地,目送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晃晃悠悠地没入黑暗之中。

 

 

科洛丝睁开眼时,觉得浑身都疼。她记不清前一夜是什么时候睡着了的,只是恍惚觉得做了一个又长又疲惫的噩梦。梦境里什么也没有,只是她拼命地想要醒来,却不知为何始终被无形的界线困住。然而,在她终于醒来的一刻,她便幡然明白,那鱼汤里定是做了手脚了。

“醒了?”一个平淡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吓了她一跳。那不是雷克特的声音,而是——她一转头,看见了那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男人,脸上几块淤青地站在她面前。

“雷欧……前辈……”她脑袋发懵,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是我。”男人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不用担心,你的身份我会保守秘密。”

“啊。”她两眼警觉地一睁,噔地坐直了起来,“他人呢?”

没有指名道姓,指的是谁却清楚无误。雷欧张口未及回答,只听见一声呵欠。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见露西在墙角边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不明所以地揉揉眼睛,睁开,再揉揉,然后瞬间跳了起来。

“雷欧!你怎么——”露西喊出声来,却只喊了半句便卡住了,瞳孔陡然放大,带着一抹惊恐地向四周扫视一遍,眉头猛然一皱,咬着牙骂出了下半句,“那混蛋!”

 

尽管已经做了各种心理准备,雷欧面临的处境比他想象过的还要更加困难。他不擅长应付女性,更何况是两个此时都急得像要杀人的女人。表现的方式略不相同:露西面红耳赤,怒形于色;科洛丝面色苍白,努力克制。但本质是一样的,咄咄逼人追问他的问题也是一样的——“那家伙去哪儿了?”“那家伙走多久了?”“那家伙和你说了什么?”“那家伙往哪里去?”……

他试着解释说“那家伙”嘱托他先带她们回家,等“那家伙”随后汇合。他话才说半截便被露西毫不客气地用一句“你根本不会撒谎”狠狠打断。他迅速败下阵来,只能老老实实地交代七八分实情,隐瞒其中一小部分,然后解释说:“他没说往哪儿去。这么大的地方不要说他了,就是普通人也找不着,还不如好好地等他消息,至少不让他操心。”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并不容易反驳。露西杀气腾腾地瞪了他一眼,转头望向科洛丝,问:“你觉得呢?他一个人这样溜掉,我们应该放心吗?”

科洛丝是不放心的,焦虑显而易见地写在眼里,却皱着眉说:“不过学长他是有自己的考虑。他不希望学姐再陷入危险中。”

“是我们俩。”露西纠正道,“他把你也扔下了——他想叫我乖乖回家去就算了,可他明知道你现在是回不去的。这太不对劲!”

“啊,”科洛丝领会到了露西话中的含义,眉头皱得更深起来,扭头冲雷欧问道,“他跟你说他要去哪里?”

“他没说。只说有事要办。”

“他预谋了很久了,这个混蛋!”露西捏着拳头,“跟我们装模作样,打消我们的戒备,然后一溜烟就跑了。早不该信任他!而你,雷欧,竟然还帮着他!你怎么不拦住那混蛋?”

“我拦不住他的。”雷欧面无表情地回答,“况且,他的考虑也不是没道理。你们在的话,或许反而是他的累赘。”

“雷欧你——!”露西扬起了拳头。

“露西学姐,”科洛丝插了一句,“我觉得雷欧前辈说得有理。我们在的话,对于雷克特学长可能是负担。”她想着雷克特或许想要单独与埃尔丁老人汇合,她又想着那时他替她挡的那颗子弹,努力抑制着心中翻腾不已的不安。

“科洛丝,连你也——!”露西惊讶又愤怒地针锋相对。

“不,我并不是说这样放任他去。”科洛丝扬起脸,轻轻咬着下唇,视线带着忽然的坚定迎上去,“露西学姐,您跟雷欧前辈回去。我去把雷克特找到。”

露西一下愣住了,回过神来立刻强烈地反对:“你一个人去?那可不行!这不是学园时期的学生会长捕捉行动!”

“我知道,学姐。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不能让你们跟着去。”科洛丝语气坚决,“那个敌人,我至少有过交锋的经验,或多或少能对付一些,还可能给雷克特帮上忙。而你们,实话实说,跟着去了,不但做不了什么,我也更照应不过来。所以我一个人去,是最好的。”

“这不行。”插话的是雷欧,“那家伙嘱咐我的是把你们两个都带走。他既然这么安排了,定然有他自己的计划。我们还是不要随便——”

雷欧的话还没说完,露西忽然像被针扎了似的跳了起来。只见她一手伸进外套口袋里,快速地掏出一个椭圆形金属物品。那东西在她的手心里轻微地震动着,上面一个不大的显示屏上有几个数字在来回跳动着。露西盯着那数字两秒钟,倒吸了口凉气,低声说:“是那个人。那人跟来了。他是追着雷克特来的。”

 

“有办法定位吗?”听露西简单交代完这个检测器和磐石的结晶病之间的关系后,科洛丝出口就问。

“嗯,可以改造一下。”雷欧扶着镜框,眉头微皱了一下,“只要有合适的配件。”

“什么配件?”露西抢着问。

“有没有收音机之类的东西?”

“隔壁的房子里什么都有,可以去找找。”科洛丝说,“有的话,可以很快吗?”

“嗯,不难。”雷欧答着,三人便奔向旁边的大房子里去了。

雷欧的速度很快,拆拆装装几下,便在那个测量器旁接上了一个简易的指针,指向信号来源最强的方向。

“好了。”他说。指针指向西南方向,是密林的方向。

“我们快去吧。”露西伸手要拿那检测器,“雷克特有伤,恐怕不是那人的对手。”

科洛丝没有作声,默默地朝后退了半步,右手伸进衣兜里,发白的嘴唇悄然不觉地微微嚅动。露西的指尖刚刚碰到那金属面,一个无形无声之物从身后猛然击中她的脑部,她五指一松,两腿一软,双目一闭,瞬间往地上瘫。科洛丝有所预料地一步上前,两手撑住了她下落的身体,稳稳地往地上一放;又将她的双手反背在身后,取出一根早有准备的绳子,将她的手腕捆扎起来。

雷欧瞠目结舌地看着这迅速发生的一幕,大脑还未来得及理出头绪,科洛丝便已站起身来,迎面向他,用近乎专断的口吻说:“我给她下了强效的昏睡魔法,两三个小时内醒不过来。您想办法把她弄去车站吧。”

“你——”雷欧眉头一紧。

“我去找他。”科洛丝平静地作答,“他的伤没有痊愈。何况,那伤是我欠他的。我的性命,被他救过三次。我没法就这么不管了。”

“这不行。我答应了他保护你们两个人的。”雷欧斩钉截铁地坚持。

“您是保护不了我的。”科洛丝微笑着摇摇头,“我是个身份特殊的人,是需要藏起来的死人,是会给您和您的家人惹上麻烦。您觉得您能把我藏多久吗?关于这个,雷克特也没法交代您什么吧?”

见雷欧表情僵硬无法回答,她又笑笑,接着说:“我已经没法真正抽身了,所以请不要顾虑我。您可以保护的是露西学姐,请务必保护好她,劝好她,让她放心。”

“科洛丝……”雷欧依旧挣扎着想要坚持。

科洛丝两眼一沉,右手轻轻扶上腰间的剑柄,淡然自若地仰首凝视着对方,神色分寸不让。她说:“再进一步地说,我想走,靠雷欧前辈您的力量是拦不住的。迫不得已的话,我也可以把您打晕,只是那样便没有人能够负责把露西学姐安全地带回去。您考虑考虑,怎么做才是最合理的?”

雷欧垂下眼睛望望脚下昏睡着的人,又抬头看看眼前神色决绝的那双眼睛,挣扎地思考了片刻,颇带艰难地说:“请一定,把那家伙找回来。”

科洛丝会意地笑笑,从他手里接过那被改造了的检测器,道声再会,提脚出门。在门口顿了顿,回头向雷欧说:“还有件事情拜托您。”

“你说。”

“露西学姐醒来以后,替我跟她道声歉。再帮我转达一句话,就说谢谢她,科洛丝想清楚了,有些东西,不能让的时候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即使在露西学姐面前也一样。”说完,她弯起嘴角又是一笑,是淡淡的带了点忧伤却又仿若自足的一笑。之后,不等雷欧回答,转身便朝着指针的指向快步离去。

 

 

树林很密。即使树叶落尽,那歪七扭八的枝条也交叠出了一张密密层层的丑陋的筛网,把苍白的光线过滤成不甚明亮的斑斑点点。林中的路不好走,来不及化为泥土的枯枝败叶堆积成厚重的一层,和地面上狰狞盘绕的古树虬根纠缠在一起,再有些棱角锋利的大小碎石,行走起来需要很小心。既要当心不被磕绊了,还要避免弄出过大的声响。幸好是在冬天,若在炎热的夏季,各种动物尚未冬眠时,则还需警惕身旁脚下随时随处可能袭来的危险。

但目标不在树林里。手中检测器的读数逐步往上跳,从几百跳到几千再突破万的位数,引导着科洛丝从繁密的树林中穿过,来到不为人知的密林深处,沿着一条逐渐明显起来的盘山小道,七拐八弯地绕进一个格外隐蔽的山谷。山谷的中央是一处废弃的大型要塞样建筑,四周是石块围成的围墙,看起来虽陈旧但却坚实,根基几乎没有损坏,只是偶尔有几处露出了随年月侵蚀而破损的墙头。它四面环山,入口只是一条狭窄的小山道,而且在接近要塞的位置来回弯转了数次,以至于若不是已经走到它脚下的那一刻,便无论从任何角度都无法看见,或感知到这样一个巨大建筑的存在。山体和密林构成的天然屏障,把这里隔离成一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基地。

科洛丝来不及惊叹自然和人工的完美结合,也来不及揣摩这个现在显然已经荒弃的要塞原先究竟是作何用途。手中的指针癫痫似的颤动着,指向那城堡的内部,而那读数已经在六七万上下来回不稳地跳动。

 

要塞的入口有人新近拜访的痕迹。两串脚印拨乱了原本平整覆盖在路面上的一层尘土,时而整齐,时而凌乱,时而交叠在一起,追逐着朝着建筑的内部去。要塞一层的大厅里也类似,只是脚印更加散乱不堪,已然辨不出形状。除了脚印,还有别的痕迹。地面、墙壁和立柱上有多处焦黑的斑印,碎裂的石灰块散落四周,空气中明显地能嗅出一股火药的残味。但看不见人,空荡荡的大厅里没有人。她追随着足迹奔向楼梯口,又小心地贴着墙一步步朝地下室的方向靠近。

她知道离他们越来越近了。不仅是那飙升的读数,还有她始终攥得紧紧的、愈加发烫的导力器。接近目标后,她便持续不断地给自己附加上虚空领域的结界。即使靠着最高效的节省能量的结晶回路,即使带上了所有的能量填充剂,她也并无把握能否自己能支撑得了多久。如果纯粹只是保护自己不被发现,或许还算够用,但倘若要用上别的什么大型魔法,那结果就不好说了。但现在也别无他法,只能继续前进。

地下一层的建筑结构变复杂了。隔墙、立柱、过道和大大小小的房间把那庞大的面积划分为不规则的许多区域。在过道尽头和某些隔间的墙角,堆放着一些废旧的或是半成品的老式武器。科洛丝猜想,这里或许在过去是个军工厂,类似于战期蔡斯中央工房地底区域的作用。然而到了这里,指针已经无法再为她提供方向。因离得太近,前后左右传来的信号分不清孰强孰弱。她只有小心观察着地面上的足印和四周留下的打斗痕迹来寻找目标的去向。而这一层偏偏又大得惊人,地面的足印并不清晰,且杂乱无章。她一面惴惴不安着,一面晕头转向着,穿过一道接一道横纵交叉的走道,探查一间接一间或空荡或堆满旧物的房间,忽然在一条通道的尽头瞧见一滩鲜红的、还仍旧湿润的东西。她手脚一凉,心口一疼,屏着呼吸朝那滩血迹走去。然而,让她感到恐惧和痛苦的并不单单是那滩血迹,而是那血迹旁一柄熟悉西洋剑,剑身断成了两截,断裂的剑刃上亮闪闪地反射着血光。

心头痉挛似的一阵阵锐痛,额角冷汗直往外沁,手和膝盖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她的目光追随着从那滩鲜红向前方延伸出去的、断断续续的星点血斑。说实话,那滩血并不算大,可见受的不是致命伤;而且能走,从滴落的血斑看行动还不算太慢。但问题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况且还折断了剑——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是命悬一线的劣势。那一刻,一声沉闷的轰响从不远处传来,是通道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后传来的,是血迹指向的去处。心跳如鼓槌般加速,咚咚作响,仿佛传出了体外,在这陌生的空间里反复回响。

循声而去,绕过厚实的防火门,再穿过一段被左右两侧的小车间挤压得狭窄逼仄的过道,尽头处是一间面积很大的圆形大厅,由十余根立柱支撑着,顶部的若干吊灯亮着,把这个封闭在地下的空间照得亮堂堂。厅里有两人,是她要找的。一人站在大厅中央,两腿跨开,左臂扬起,握着一把亮晃晃的野战军刀;另一人倒在大厅那端一根粗壮立柱之下,手边没有武器,身下血迹绵延。

 

心跳到了嗓子眼,堵住了呼吸。时空瞬凝。却在下一秒被一阵笑声击破。是磐石冰冷而显得扭曲的声音:“枪伤裂开了,又中了我一刀,你以为你的魔法准心还靠得住吗?”

科洛丝定神一看,只见磐石的左半身也在流血,后衣襟上一片鲜红。在他的脚边,是变了形的几张巨大铁皮,还有碎裂了一地的玻璃。那是从天花板上垂直坠下的一盏样貌丑陋的大型强光灯。地上那人不语,只手攥着小小的战术导力器,唇角微微嚅动。

“还想再来?”磐石挑衅地嘲讽道,“你的导力能量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吧。还够一发火之矢吗?倒可以试试,直接冲着我来啊。歪歪斜斜地打没用的吊灯做什么?还不是——”他话说到一半,并未留意头顶有一个咔嚓作响。是方才被魔法击中摔落下来的大吊灯还微微颤颤悬挂在那儿的最后两块铁皮,拽拉着从房顶内部牵扯出的导力线缆。缆上有一处粘连的断点忽然断裂开,半面天花板上的灯光猝灭,而那铁皮倏忽间猛砸下来。磐石听见了响动,再躲却有些晚了。或许是他负的伤拖缓了行动,或许是他得胜的狂傲遮蔽了身体的灵敏。他一个踉跄,铁皮正中他的后脊梁,锋利的边缘如一把刀切入肩部。

“啊——!”他单膝跪地,忍不住发出一阵嘶哑的叫喊。颇是艰难地伸过依旧戴着手套的右掌,朝身后将那插立肩上的铁皮拔出。又一声嘶喊,本已殷红触目的后背再度鲜血迸溅。

“再来比么?”那边卧倒在地的人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右手紧紧捏着那银光微闪的导力器。他的伤势显然要重得多,整个上身,还有右腿都被鲜红覆盖,狰狞触目的一大片。但那逼视而来的视线里却彷如把这些劣势全然无视,只有冷澈的决意和傲然的不屑。嘴角还微微吊起,仿若稳操胜券般的笑容。

磐石摇晃着起身,本想要向前迈一步的右脚瞬间因背部陡然抽搐的剧痛动摇了。他皱皱眉,快速权衡着形势与利弊。而后,嘴角一抽,拧出一个可怖的笑容,阴森森丢出一句:“东西已经在我手里,胜负早就定了,再和你玩下去毫无意义。”他按住左肩上的伤口,侧身半后退地向出口方向移步。科洛丝紧紧贴着墙壁站着,大气也不敢出。待他从她身旁一亚矩之外交错而过时,听见他凶恶又鄙夷地低低吼出一句:“至于你,亚兰德尔,你就在这里等着把血流尽吧!”

 

远处的尽头有一阵砰然重响,是摔门而上的声音。之后四周跌入寂静。只有断裂缆线的端末间歇地发出嘶嘶声,一盏还亮着的强光灯供能不稳地啪啪响着,以及那边地面上模糊传来的些许呻吟,接着是当啷一声金属物掉落地面,和半个躯体哗地彻底瘫倒的声响。

她这才拔腿跑过去。隐形的结界开始退散,她的身形开始现出轮廓,被灯光打在地板上露出淡水彩般的阴影。她顾不上了也不想去顾。那人身下的鲜红血泊渐渐向四周弥散开来,宛若地面有一口深红的水井,被凿开了,汩汩地向外冒。她扑过去,跪倒在他身旁,往导力器中灌一管能量填充剂,一个圣灵术狠狠下去。

那人咳一声,半睁开眼,对她吐一句:“你——”

“别说话!”她喝令道,眼里酸酸涩涩的。

他似乎一笑,虚弱地睁眼望她。

接着便是大回复,一个接一个,连续不停。她的手指如同拨弦一般飞速擦过那些蓝色耀珠,来回往复的,微微颤抖着,却分秒不松。血暂时被止住了,伤口用高强度的魔法勉强促成表面的愈合。终于停下,她抬手抹去额角渗出的密汗,低头对那人说:“现在好了。不会有事的。”却看见双目闭阖着,脸色苍白却带些宁静,伸手一探鼻息,平缓均匀的呼吸。她舒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放下了。

是昏睡过去了。
 
 

 

10

醒来时,雷克特觉得有些乏力。背部和腿上隐隐作痛,却并不特别厉害。尤其是右肩裂开的旧伤处,像是被敷过新药,有些凉飕飕;虽然自己分明是仰面躺着的,伤口却没有被压迫的感觉,因脖子和脑袋不知枕在了什么东西上,而被抬起了些许。枕着的那东西感觉柔软,有点温度。他一开始并未意识到那是什么,只是朦朦胧胧想要转头,脖子一动,脸颊上有稍显冰凉的几点触感——那是指尖,搁在他头颅侧旁的某只手的指尖,他隐约醒悟到。

“醒了啊?”他听见一个声音说。声音从上方传来,熟悉的清脆。脑后枕着的微微颤了一下。他“唔”了一声,完全睁开眼,看见的是两湾清澈淡紫。

他试着爬起来,刚才触到脸颊的那只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肩。他看见她摇摇头,说:“先别动。给你敷了镇痛的麻醉药,你现在不会有什么力气。”

他稍微又试了试,放弃了,问道:“腿麻了吧?”

她又摇摇头,说:“不麻。麻了我会说。”

“我睡了多久?”他又问。

“一个多钟头吧。”她盯着他看,脸上是为难又若有所思的表情,“你流了太多血,我不敢太早叫醒你。可是,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至宝。你是打算怎么拿回来?”她怀疑地问。

“啊~,那个啊——”他嘴角一勾,懒散地发出一声轻笑,“应该已经在钓鱼大会上了吧。”

“啊?”她一愣。

“来这儿之前,我把夜夜送到了钓公师团的车上。他们一大早出发去巴利亚哈特近郊参加州钓鱼大赛。”

“钓鱼大赛?”话题的奇怪走向让她既困惑又惊讶,但却也并非完全不在她的意料之内。方才的一个小时里,她便始终翻来覆去地琢磨着,眼前这个浑身淌血的家伙怎么能在对方得意洋洋抢走了至宝之后还睡得如此心满意足?

“嗯,一年一度的钓鱼盛会。师父会去的。”他嘻嘻笑着。

“可是,不需要外之理的容器吗?”

“需要的啊。”他又笑,“只是我手里有两件。那大叔也好,其他的人也好,都不知道罢了。”

“两件?”科洛丝瞪大了眼睛,“你究竟怎么——?”惊诧是必然的。外之理制成的东西本来只有结社的成员才可能有,找到就已经很不容易,何况还握有两件。

“嗯,一件是那只匕首,另一件看上去像是个打磨成椭球形的时耀石,串根绳子就像个黑色的挂坠,很不起眼。我十几年前从某位前结社执行者的身上拿到的。”他微笑着半眯起眼睛,没有细说。当年,那死在他面前的结社执行者第九号,始终以威斯•凯恩公爵的近侍身份行动的、名叫佩恩•巴塔的男人,身上有两件盟主赠予的礼物。一件便是那华丽的外之理匕首,而另一件则是他口中所说的“椭球形”的东西。

 

他稍稍撇开视线,嘴角不经意浮出一丝古怪的浅笑,思绪牵回到十年前的某天。

那时那刻,在他的鼻梁和双眸之前仅仅几里矩外的,便是那个男人的脸。那是张消瘦而苍白的脸,皮肤几乎直接贴着骨头,把棱棱角角描摹得清晰甚至可怖。那双眼睛细长而没有感情,灰白的背景中两粒不大不小的眼珠子充满寒意。尤其是那左眼珠子,黑得不自然,仿佛了无生命的物体;却闪着诡异的光,投出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万物。但此时,那光却已逐渐退散。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柄匕首,不是自己的武器,而是从那男人手里夺来的。他把匕首锋利的、沾染了致命毒素的刃口紧贴在那男人的咽喉上,力道控制得恰如其分,恰好嵌入皮肤半毫,切开了皮肤,渗出一道极细的血丝,却不往里插入过分。那毒素对这男人无用。他知道。但他无所谓。此刻那男人已经无力还击。架在他咽喉处的刀刃,是缓慢的,并不急于夺人性命的,却已是刻上死亡标签的,只要他稍一用力便可瞬间切断他的气管和大动脉。

那男人的意识已经模糊了,是胸前的一处致命伤口汩汩流出了太多血,是生命和热度逐渐脱离那个躯体——虽说很难界定那男人在之前究竟拥有过多少的生命或热度。而此时,那双细长而冰凉的眼睛张开着,盯着这极近距离处的敌手——将要取,或者说已经取了他性命的强敌。周围的光线很弱,只有远处一盏忽明忽灭的路灯。但那男人的眼睛能看见。之前他并未有机会细看,而现在却能看清了。以极近的距离,用极冷的,冷过他自己的眼神盯着他的那双眼睛,是熠熠发光的黄绿色。

那男人面部肌肉难得地一抽,薄而同样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凯恩……少爷……”

他好似听到了很有趣的话,眉毛往上一抬,说:“你认错了。我不姓凯恩。”

那男人恍然间意识清醒了一些,努力将目光的焦点重新汇聚上。视线从面前那对黄绿瞳仁开始向上游走,终于停落在蓬乱的发顶——即使在这样暗的视野里他也能看清,那鲜红的发色。于是那双细长而无感情的双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些许情绪,是恍然大悟,是死前终于认出自己的谋杀者的陡然轻松。他几乎是笑了笑——生平从未笑过的佩恩•巴塔把嘴角往上提了提,然后说:“啊,兰德尔。原来如此。”

“记性不错。”他嘴角一弧。

“竟然还有个儿子。我大意了。”

“当时,你们漏掉了。”

“凯恩公爵还不知道吧——你的存在?”

“他会知道的。在某一天。”

“看来我是看不到了。你动手吧。我该活的,已经活够了。”那濒死的面孔毫无惧色,仿佛一切理所当然,他只是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便又理所当然地踏上离途。

“多谢。杀了你,对我很重要。不过你放心,莎琳她,我会替你好好照顾的。”他微微笑着说,手下一发力。

那是他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也许不是最后一个。尽管是第一个,却毫无犹豫。

那男人气息全无后,他从他身上搜出了那柄珍稀的外之理打造的匕首。接着,边用那柄匕首,剜出了那位执行者身上由结社盟主赠予的另一件外之理打造的物品——那便是那锐利的、能透视黑暗的左眼球。

但这些都只是细枝末节。他没有必要说。科洛丝也没有必要知道。

 

然而科洛丝的思绪,却正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去。

“所以,那个至宝的载体,就是你挂在夜夜脖子上的挂坠?”她把眉头锁起来,喃喃地问。

“没错。”他把视线转回来,一副得意自诩的表情冲她笑。

她的面色却愈发阴沉:“所以,即使在这里输了,匕首被抢走了,也不过是个幌子。真的东西依旧可以安然无恙地交到你师父手中?”

“嗯。”

“大概,你是明知道会被抢走匕首的才故意这么做。这样可以麻痹敌人,给师父创造机会?”

“也……不是不可以这么说。”

“也就是说——”她忽然狠狠地咬住嘴唇,额头拧得紧紧的,神色里阴云密布,“你即使在这里把命丢了,也没有什么关系了?——你是这么想的?”

他沉默了。

不想狡辩也没有办法狡辩,不想伪装也没有力气伪装了。于是干脆地沉默。

“为什么——也要瞒着我?”她继续说,声音里并不掩饰忿然,“是觉得我也是累赘吗?觉得我也需要被保护,没有资格和你一起战斗吗?我说过,我想要帮你,你也答应过的,你忘了吗?”

他喉头一抖,瞬间又再度驾驭起防备的伪装,嘴角闪过一抹轻车就熟的笑意,若无其事地调侃:“因为觉得自己可能会输得很惨嘛~。哪个男人也不想把自己输得很惨的模样暴露给女人看哪~。男人都是极要面子的动物嘛,都希望在女人面前耍耍帅,尤其是在自己喜——”

“不可以这样!”她的声音清脆有力地打断。

他愣了一下,怔怔地仰头望着她。

她睫毛微颤,眼眶里有晶莹闪动,视线挣扎着不避不移,咬了咬嘴角,声音放柔和了些,又说:“不可以这样,学长。死人是没法耍帅的,不是吗?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想着,‘必须努力活着,才能有更多更多的耍帅的机会’吗?”她忽然微微一笑,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弯起嘴角,是怒和笑揉在一起的奇妙表情,“不可以逃避哟。无论在怎样困难、绝望,甚至不被任何人理解的境地里,都要努力地让自己活下去——这是学长您教会我的。而且,您不记得了吗?在克洛斯贝尔通商会议的那时,您好好答应过会努力的,我也一直期待着——米修拉姆的豪华之旅,若是缺了学长,还会有什么意义?”

“啊,哈哈。”他缓了口气似的小声笑出来,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只是以为……”然后又停住,大幅度地咧开嘴,弯起来的两眼里跳跃着戏谑,没皮没脸地大声打趣,“是啊~~!在还没有让小科洛丝爱上我之前,怎么能轻易死掉呢?”

“学长您——!”科洛丝猛然拧起了眉头,说了半截忽然移开视线,像要辩解似地说,“这种时候还说笑……”

“没有说笑啊。我可是很认真地在说。”他眉毛一扬,眼珠子不怀好意似的一转,“当然啦~,假如小科洛丝已经爱上我了,我就更不能死啦。好不容易的二人世界,不好好活着享受,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两片红晕飞速地爬上科洛丝的脸颊,烫烫地灼烧着两侧的太阳穴。她咬住了嘴唇,眼神有些闪烁,把脸又稍稍别开了一些,眉头紧锁地沉默了片刻,却又转回头来。这一回视线不偏不倚不躲不闪,自上而下地直直瞅着他,双眸如晴空般澄清。

“那就答应我,”她说,“以后绝•对•不•要再一个人逃跑了。”

他从没料到会有这样电击般的感受,从脑门通到足底,穿透了浑身神经的一阵刺痛的,甚至窒息的,却带着极大愉悦的麻痹。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也不是不愿回答,而是真正一时失了语。那紫色的眼珠子依然看着他。他试图从中搜寻出什么,来协助自己陡然紊乱的思维去辨明真伪,来帮他判断一下从方才的那句话里他听到的究竟是真实的含义,还是内心的期望所造就出的幻影。

舌头不听使唤却也只是那么三五秒。一时的震惊过后,虽然尚未理清头绪,却本能反应似的又咧开嘴笑,说:“呵——,怎么逃呢?如果每天都被美丽动人的小科洛丝搂在怀里,就算是长了能逃的翅膀,也是不可能有想逃的心嘛~”

科洛丝顿时两眼瞪了一下,下巴向前一抬,一只手的手背啪地拍上他的前额,一脸严肃地说:“看来是发烧了,满嘴胡话。没有冰袋,只能放个钻石星辰了吧。”说着伸手要去摸导力器。

他知道她并不会真放,却还是嬉笑着伸手去拦住她。

“哎呀呀,开个玩笑就别当真了。”他说着,手在半空抓住了她的。

她的手没有躲,停顿在他的手掌心里,仿似轻轻地回握了他一下。他的心脏不由又是一停。接着听到她说,字句清晰的,轻盈透亮的,一贯的科洛丝式的认真语调:“雷克特学长,您总是这么油嘴滑舌地说话,即使时常说的是真心话,却也容易让人辨不出来呢。至少偶尔,也需要稍微认真一下。”

“啊。”他迎着她的目光,有些茫然迟钝地答应着。手心传来的微热和显然不再是幻象的力度,在他心里反反复复确认着什么。接着,他轻轻扬起嘴角,不再是吊儿郎当的,而是发自内心的笑意,说:“嗯,我答应,不会再一个人逃跑了。”

 

 

待到麻药的效力退去,科洛丝再往他嘴里塞下两颗回复药丸,两人便搀扶着起身往外去。磐石应是短时间不会再出现。虽然可能性不高,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他会派人来确认猎物是否死亡的情况。尽早离开才是安全的。

他们回到原先的那片废墟里又修养了两日,观察四周的动静。之后转移到旁边一个小镇,扮成参加完钓鱼大赛顺带旅行的年轻夫妇住进镇里的旅店,探听着任何一点的风吹草动。但那几日,却仿似嗅不到一丝气息。各类新闻媒体如死水一潭,关于结社,关于教会,关于帝国军队,或是关于塔鲁梅尔那一带的的确确发生过的大规模军事活动,全都没有半点消息。是被死死封锁住了。静得骇人。

每一日,雷克特总要向北边眺望。科洛丝问他在望什么。雷克特说,诺桑普利亚冰原,师父要将至宝带到那里,那里有大面积的无人区。科洛丝问为什么,到底会发生什么。雷克特说,或许是一次巨大的爆炸吧,师父不肯细说;当年的约定便是拿到至宝之后的所有事情由师父全权负责,他不能插手。科洛丝愁云满面地问那么你觉得师父他——?雷克特说,或许吧,他并不清楚,他也只是始终隐隐猜到,但进一步的干涉他也做不到;约定就是约定,假如那是师父付出几十年的半生一定要实现的事情,那么也只能心怀祈祷地去尊重——但是不用太担心,师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科洛丝于是沉默不语,只是把手放入他的掌中,轻轻地握着,和他一同站在朝北的窗前,凝神远眺。极目之远,墨色渲染的天际,只能看见克鲁琴州北面边境线上并不险峻的连绵峰峦。

 

数日后的深夜,所等待的发生了。

北边的天际现出如极光般的景象。大半片夜空被炽白的光芒照得彻亮,偶有几处迸射出红的、绿的、蓝的的色斑。但和通常极光不同的是,在最初的强光出现后不久,便升腾起一片浓重的灰黑烟雾,将那原本绚烂至极的光芒彻底遮蔽。若是仔细聆听,也似乎可以听见遥远而沉闷的轰鸣。

几乎没有人真正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够大致猜到的两人便在那克鲁琴州的一家小旅店的窗口,沉默无声地相望。

但这两人,即使猜到了当夜远在诺桑普利亚冰原发生的事件,却也猜不到次日他们将听到的、发生在帝国内部的、被封锁已久的意外消息——

帝国宰相吉利亚斯•奥斯本,在三周前塔鲁梅尔地区发生的帝国军队和噬身之蛇结社之间的大规模武力冲突中不幸中弹,救治无效,身亡。

 

消息是印在次日的午报上。头版头条,硕大的黑体标题,覆盖了半幅版面,将那场冲突描述为结社组织针对巡访重要军事基地的帝国宰相发动的一次突袭,说是混战中宰相被远程发射的高强度导力炮弹击中,身边的几名护卫也一同殉职。

下方是相关联的另外两则消息。一则说在尤肯特大帝的指示下(事实上人人都知道如今的尤肯特大帝已经病魔缠身,几乎不能参与任何真正的政治决策),由其长女玛德琳•莱泽•亚诺尔•凯恩公爵夫人主持进行了帝国内阁的紧急改组,任命原帝国内政部部长、现帝国情报局第九科科长海因里希•贝克施耐德出任临时宰相,负责一切内外事务。另一则说在临时宰相海因里希•贝克施耐德的努力下,帝国方与七曜教会的联合军队在塔鲁梅尔区域重创结社兵力,随后又在诺尔德高原、利贝尔、克洛斯贝尔、阿什德特等地接连剿灭结社残余兵力,获得巨大的胜利。

而在第二版面一个小小的夹缝里,对于前一夜发生在诺桑普利亚冰原的大型爆炸事件只是简单地一句带过,说疑似和结社相关,未对周边国家造成影响,目前已无后续危害迹象。

 

雷克特的伤势未好,那几天总是由科洛丝出门买报纸和打听消息。当她手里捏着那份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午报,心脏咚咚跳着,疾步登上旅馆楼梯,紧张地打开房门时,雷克特正歪歪斜斜地坐在摆放在窗台边的书桌上面,两腿悬空耷拉着,面朝窗台眺望。

“出大事了。”她小声说,便把报纸头版朝上递给他。

他瞥一眼,脸色顿时发青。紧皱着眉头把那几篇报道读完,黑着脸,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名字:“海因里希•贝克施耐德。”

“你觉得是他?”科洛丝压低声音。

“只能是他。一定是他。背后放了一枪。”他咬着牙。

“之前磐石似乎也并不知道。”

“看来是不知道。整个情报局大概都被控制了吧。”他赌咒似的说着,“而且贝克施耐德是串通了教会的。后面撑腰的应该不是别人,就是那位公爵夫人。那个女人,我是算漏了她。”

“那现在——”科洛丝不是猜不到当前形势剧变的后果。

“非常糟。”他一反常态的焦躁,“那个怪物大叔一死,贵族的反扑怕是谁也挡不住了。那样会要变回从前的状况,甚至还要变本加厉。而且他们,对外的贪欲会更加——”他打住话头,侧过头看着她。

“我想也是。”她简单地回答。

 

她没有问他要去哪儿,打算做什么。他说“我们得赶快”。于是退了房,搭了趟最快的列车往北上。为了避免被追踪,接连换了几次交通工具。为了赶时间,日夜兼程的,只在途中交替地睡那么一两个小时。两天后,抵达了埃雷波尼亚帝国的最北的边境。是一个看起来荒无人烟的小镇,向北面对的是一望无际、咸冷的海风阵阵涌来的北海。

“这是哪儿?”她环顾四周,问道。

“一个军事管辖区。”隔着两层灌木构成的篱笆,他把目光投向靠近海边一座不大的石筑的方型建筑。门前有看守的警备,房后修一道岸堤,旁边停了数艘小型军用艇。

“从这里出发,往北不到三百塞尔矩,有座孤岛,是政治要犯的流放地。其实本质上,是关押重要人物的单人监狱。”他接着说道,“普通人不会知道这里。而且,对外通讯的线缆只有一路。只要断了那一路,这里的警备便短期内与外界彻底隔绝了。那岛上更是。”

“你是打算——?”即使不问,她也猜到了八九分。

“嗯。”他头一点,“碰巧的是,这里的所有设施和地形,我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那座岛屿没有名字。因为面积很小,在埃雷波尼亚帝国的地图中并未标识。而在帝国军队和高层官员内部以“A00”号岛屿的名称记录在秘密档案中。也有人称它为“流放岛”。但流放到此地的并非一般的政治罪犯。在帝国版图的他处还有其它的政治犯集中关押和流放地区。而这座“A00”号岛屿,其上仅有一座要塞式的小型建筑,配备完整的警卫、医护、厨师、杂工,如一个独立运作的高级宅院,只是居住其中的人——通常只有一个——被剥夺了人身自由。

历史上,被囚禁在这里犯人并不多,往往是当政者觉得并不好处置的显赫人物。其中,距离当前最近的、在民间也最广为人知的便是三百年前德莱凯斯大帝平定内乱一统天下之后流放至边境的政治宿敌,一直在这里关押到老死为止。而如今,囚禁在此的,则是两年前挑唆内战的贵族首领,曾经的帝国内政大臣,尤肯特皇帝长女玛德琳公主的第二任丈夫,权倾一时的杜瓦尔州领主威斯•凯恩公爵。

 

那天晚上恰是满月。月光从岛上要塞三层一个方形小窗透进来,在屋子的地板上照出一个歪斜的四边形。屋子一角的长背靠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盯着那浅黄的四边形,一动不动。

他的背前倾着,宽阔的肩膀微微向上耸起,肘部支着大腿,两手交叉成拳握于胸前。屋里没开灯。他有段时间没有修剪的头发显得有些散乱地扣在头顶上,在脖颈后面向下又垂了一点,看不清什么颜色,只是和他浑身的轮廓融成一个暗色的剪影。唯独可以看清的便是那双眼睛。黄绿色的,在黑暗中也发着微光。即使被囚禁了不短的时间,被日复一日无所事事的沉寂和孤离打磨去了一些神采,却还是有着些许神色的。

那双眼睛盯着那四边形,暗自计算着这究竟是他来到此地之后度过的第几个月圆之日。从1205年秋,到现在——1206年冬,十三四个吧。在这极北的寒冷之地,满月看起来总是格外清冷高远。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那是那张冷峻面孔上此时唯一的细微动作。他又暗自计算着来到此地之前度过的那多少个年头,以及那些年头中他一步一步、一笔一笔、几乎没有阻挠地推进了多少事情。

二十三岁起,谈妥了和瓦德鲁尔州莫诺尔家族的火曜石交易;二十四岁,铲除了迪恩特地区的兰德尔家族,把凯恩家族势力推进到杜瓦尔州和瓦德鲁尔州边界;二十五岁,与莫诺尔家族联姻;二十七岁,父亲死亡,继任公爵爵位;二十八岁,协助莫诺尔家族剿灭其敌对家族卡布里,控制整个瓦德鲁尔州,包括其中重要的矿石、石材和木材资源;二十九岁,登上帝国内政大臣职位;三十一岁,率军成功镇压帝国南部因饥荒而爆发的大规模农民暴动,同年妻子难产而死;三十五岁,百日战争爆发,明智地站在了反战派一方,在战争全面失利之后不但没有卷入帝国内部对主战派的大规模清洗,反而借此机会铲除了大批敌对贵族,在帝国内的权势进一步增强;三十七岁,他再次娶了在百日战争中失去丈夫的玛德琳公主,当时的法索特侯爵遗孀,再把和皇室家族的姻亲纽带进一步加强。直至此时,没有走错任何一步。

但那之后,究竟是哪里开始出了错?吉利亚斯•奥斯本这个出身卑微的无名小卒在百日战争的善后工作中忽然地出人头地,当时并未引起他多大的警惕;甚至当这个当年看上去有些狂妄傲慢的年轻人蹿上了宰相一职时,他也不过把他看成了一条在尤肯特大帝身边吠叫得好听又挺能咬准部位的走狗而已。但不知不觉间,这个人称“铁血”的宰相竟主宰了帝国的所有重大经济命脉,掌控了政治大局,把原本在他这样根深蒂固的大贵族囊中的利益一层层地侵蚀剥夺,暴露了筋脉,疼痛得跳将起来。他才发现这家伙可怕得厉害。——不,这家伙虽说的确可怕,但真正令他感到恐惧的并不是那个黑胡子脸庞魁梧身躯下的阴谋计策或铁血手腕,而是那人身后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他看不见,摸不着,理解不了。只是强烈的感觉到,有某一种无法言喻的力量,是他固有的知识、经验、智慧和手段所无法解析,无法参透,无法抑制,更无法战胜的。那种力量,透过吉利亚斯•奥斯本这个人和他所做的事,朝着他和他的野心和执念碾压过来,就好比那轰隆开动的导力火车的巨大车轮,碾碎他所有自负的梦想。而到了内战最后的惨败,则只是那车轮滚过“凯恩家族”这个名号的最后一声哐啷巨响。

如今的他,四十九岁。被囚禁在这与世隔绝的孤岛,留着一条命,还是拜自己的妻子向皇帝说情所赐。一年多的时间,无所事事。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想要期待什么,却并不知道该如何期待。这里的生活条件虽不比过去的荣华富贵,却也并不差。但少了太多锻炼的机会,不但没有消瘦,反而微微发起福来。他的眉头又皱了皱,颓然却又不太甘心地揣摩着自己究竟会要在这个鬼地方呆上多少年。

接着,耳边一个细微的响动让他抬起了头。是从门外的楼梯传来的脚步声。他不由眯起了眼睛。这是半夜。看守的从不在这个时候上楼。不一会儿,响起了叩门声,那个他很熟悉的守卫声音平板地响起,例行公事地说:“凯恩公爵阁下,帝国军方派人来带您走。请稍准备,两分钟内立即下楼。”

“军方?”他两眼一亮,“是谁派来的?”

“是您的夫人,公爵阁下。”

 
 
 

11

黑色的军用艇在岛屿西面的简易码头停靠着。两个着军服的人影站在一旁等着。码头旁一盏调得很暗的路灯尽职尽责地照着通向要塞的石板路。没多久,路的那端出现四个人影。一个走在最前,是方才确认了提调犯人正式信函的军官;一个跟紧随其后,高高的披着风衣的是被提调的犯人,两手按照惯例地在身后铐住;另两个又跟在那人的后面,是要塞里的看守。

四个人影在两个等候的人前站定。为首的军官稍稍向一边让开路来,说:“交给你们了。”

等待的那两人中个头高的那个点点头,说:“多谢配合。”接着转向那要被押送的人,低声说道:“公爵阁下,因为程序缘故,您现在还是囚犯身份,这路上不能解开手铐。还请谅解我们的难处。”

威斯•凯恩“嗯”了一声,抬眼打量了一下来的两人。说话的那个和自己差不多高,戴着宽大军帽的脑袋恭敬地向下低着,表现出和说话语气同样的军人礼仪;另一个身材瘦小,站在暗处,也是微微低着头,看不清面庞。

“阁下,请登船。”高个的比了个“请”的手势。

凯恩点点头,抬腿迈了上去。

 

警备艇很小。除了控制室外,只有一个用于押送犯人的主舱。一年多前,威斯•凯恩便是被这样一艘小艇押送到这荒岛上来。于是他很自觉地往里面一坐,听着身后那两名军人跟上的脚步,听着船尾的导力引擎突突的启动声,从舱内格外模糊的防弹玻璃窗向外望一眼,看船舷划开漆黑得看不见波纹的海面,向着南边的陆地方向行驶而去。接着他听见有脚步朝这边走来。

方才那个高个的军人站在了舱门外,单手熟练地把门一拉,关上,哗啦一声扣上锁扣。透过舱门上几道狭窄的用于通话的缝隙,他对着里边说:“公爵阁下,按照职责规定,我必须把门锁上。请您——”

“啊,我了解。”凯恩打断他。

“非常感谢。”门外的声音答道。

“不过,”凯恩继续说,“可以告诉我外边的形势吧?发生了什么?”

门外的人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与犯人交流外界的情报是否有违规定,接着便开口,语调仍如刚才一般冷静而按部就班:“向您报告是应该的,公爵阁下。事实是,奥斯本宰相近日不幸去世了。”

“哦?”凯恩眼睛一闪,“不过,是真的,还是装的?”内战期间奥斯本假死的那个阴谋在他脑海中记忆尤深。

“同一个伎俩很难用两次蒙混过关。”门外的人轻笑一声,这一笑间忽然把方才彬彬有礼的错觉打碎了,揉进了一丝大胆的甚至戏谑的语调,“这次不是假的。否则,公爵夫人也不会派我来把您接走。只是现在的局势还比较微妙,贝克施耐德大人建议悄悄地接您去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方便商议后续的事宜。我们大约半小时后就靠岸,然后乘直升机走。几个小时就到了。”

“哦。你是跟着海因里希干的?”凯恩略有兴趣地问。不知为何,门外的这个声音忽然让他觉得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要确切地描述却又形容不出,要说他与此人打过交道也似乎没有。

“不,公爵阁下您猜错了。”那人似乎又轻轻一笑,“我不是隶属贝克施耐德大人名下的军人。”

“那你是——?”凯恩有些困惑地眯起眼。他想他的妻子并不会直接与军队的人有太多接触。

“我曾经是情报局的。”那人平静地回答。

“情报局?你是奥斯本的人?”凯恩的声音里掠过一抹警觉。

“名义上是的。”那个声音又笑。那若无其事的笑声莫名在凯恩的耳畔绕来绕去,恍惚觉得听过,却又偏偏记不起。

“我们,见过面吗?”凯恩问。

“啊?”门外的人对这个问题似乎有些惊讶,然后依然是笑笑,说,“公爵阁下应该是没有见过我。就算是见,也只是我这个无名小卒在偶尔几次大型庆典和阅兵式这类情形下远远一睹公爵阁下的风采,都是隔着很远的距离遥望而已——要说离得最近的一次,该是差不多二十多年前了吧。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

“二十多年前?”凯恩更加困惑地眯了眯眼,脑中有股不安的疑云隐隐扩散开来。

“啊,对。二十多年前。当时公爵阁下率了大军,在茨因河一举击溃了暴动武装,真是威风凛凛啊。从那时起,我就对公爵阁下抱有万分的崇拜之情。”那声音侃侃说道,“只是不知道公爵大人您自己还是否记得那场战役的豪迈情景。或许对于您来说,叱咤战场太多次了,也不会对哪一次记得格外清晰。只是对于我这样一个亲眼目睹了阁下风姿的崇拜者来说,那场战役真是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深刻记忆啊。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还清清楚楚,好像就在眼前一般。”

“那场战,并没有什么……”凯恩低声地缓缓道,直觉对方话中有话。

“那场战役,阁下不是来了个很漂亮的前后包抄吗?从南部调了兵,由诺伊梅尔镇直捣暴动武装设在茨因河南岸的大本营?一击即溃啊。”

【诺伊梅尔。】

凯恩心头一惊。那人竟然精确到这样一个小镇的地名都记得清清楚楚,还偏偏是诺伊梅尔这个他二十年也忘不掉的镇名。更何况,那人说他当时只不过几岁——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不由沉下嗓音,怀着十二分的防备质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哈哈哈——”那人忽然大声笑起来,“我叫什么名字根本不重要。公爵阁下您肯定不会认识我的~。而且现在也不是闲聊的时候,我们快要靠岸了。我还是准备准备快点完成我的使命吧。公爵阁下,您就暂且休息休息,不要太劳神了。”

那人话音落地,凯恩还不及反应,便觉有股看不见的力量隔着那扇铁门冲进屋里,直直击中他的脑门。屋内太小,他无法躲开。眼前一黑,便完全失去知觉了。

 

 

海风很冷,卷着咸咸的盐粒鞭打在脸上,生疼生疼。暗黄的圆月倒影在海水中,被一波一波接连不断的海浪冲得支离破碎。科洛丝看着雷克特将昏迷不醒的凯恩公爵拖进军用直升机,用绳子把他浑身结结实实地困在后座上。然后他关上舱门,爬进驾驶舱,向她招一招手,让她坐上副驾,便启动了直升机的引擎,把那个沉寂了的、孤立了的海滨哨所抛在脚下,在浓稠的夜色里直奔帝国西南方向而去。

她始终没有说话。一路只是沉默地跟着,看着,听着。她明白自己目睹的,和将要目睹的,大概是他藏得最深的一部分。她回想起在灰岩堡上他和她说起过的莫诺尔和凯恩家族历史,她回想起那个夜里她在图书室积满落灰的书架上翻出的血淋淋的过往——但她现在看到和听到了的还绝不止这些。

【“你听说过威斯•凯恩公爵吧?”】

【“我只是有些好奇雷克特这小子究竟能对你坦诚到什么程度。”】

【“我不打算透露别人的秘密,尤其当那人是我最能干的部下。”】

奥斯本对她说过的隐晦话语再次浮现脑中。关于威斯•凯恩公爵,除了镇压农民暴动,杀死了他的母亲和祖母,除了造就迪恩特冤案,陷害了可能是他的外祖父的兰德尔侯爵之外,是否还有什么更深的东西被雷克特隐瞒着?她不由惶惑不安地揣摩着。

她抬起头来看他。操作面板上亮度不高的几盏小灯映照出他侧脸的轮廓——棱角清晰的颧骨,坚毅高挺的鼻梁,宽阔的前额,轮廓分明的、微微扬起的眉骨,而在那眉骨下方,宛若嵌入一尊大理石雕像中的绿色萤石般的,便是那双在黑暗中也熠熠发亮的眼睛。此时那双眼睛正凝神地注视着面板上的路线规划,而这张面孔——纵然她看得已经分外熟悉,却恍然有了一种别样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刹那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血液凝固起来。她强忍住想要回过头去看看后座上那人的冲动——猛然印在她脑海中的,是半个多小时前,在那孤岛的码头边,这位年近五十的显赫贵族在路灯映照下的棱角分明的面庞,还有那双同样闪着亮光的黄绿色眼珠。

她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直升机轰隆响着在某个山脚停下。能看见山前面有一条河,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地流淌着。看不出是在什么地方,近处没有灯火,只有很远的某处有若干飘渺的亮光,或许是人家,也或许只是驿站。雷克特没有解释,爬下直升机,把那依旧在昏迷中的囚犯解了绑,往肩上半扛半拖着,向河边某处黑乎乎的平地走去。科洛丝忐忑地跟上。

只有月光,看不清那片平地是什么样的地方。能看见一圈应是曾经石砌的围墙,却几乎完全坍塌了,只有断断续续的几处残破的石块,在黑色背景下反射着淡淡的灰白月光。平地中央漆黑一片,却并不是空无一物的,而是杂乱不堪堆叠着许许多多辨不清形状和颜色的建筑残块。脚步踏过,时常磕碰到残瓦碎砖,或要跨过折断的焦黑木梁。这里也是一处废墟。不知是何时留下的,只是透着年代久远的气息。在那散落一地的砖瓦木梁之间的空隙里,有野草生长过的印记。只是到了这寒冷的冬日,草叶凋敝,留下一层枯萎了的粗糙的地面,无声无息地挠过鞋底。

雷克特将那人拖到这片废墟的中央,背靠着一丛砖瓦堆在地面上放下,从兜里取出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那反扣的手铐,然后起身,站直了,右手往腰间别着长剑的位置移去。

一阵极度的恐慌像惊起的鸟群飞过科洛丝的心头。她猛然向前跨几步,伸手拽住了他的右臂。他转过身来,那张沉静得看不出波澜的面庞向下望着她。

“别……”她想要劝他什么,却不知如何诉诸言语。

“科洛丝,你在担心什么?”他对她微微一笑,神情很是温和。

“学长,不可以……”她慌乱地语无伦次。

他轻轻笑了一声,抬起左手摘掉她头顶上的帽子,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你是怕我一剑把他杀了吗?放心吧,我不会的。”他又轻轻用食指关节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只是需要和他好好谈谈心而已。”

“可他是你的——” 她欲言又止。

“猜到了吗?”他又笑笑,看起来并不惊讶,“他是我的父亲,从遗传上来说是这样。但也就是这样而已。”

“可是——”

“科洛丝,我不会犯傻的,只是的确需要有个了结。”他淡淡地笑着,指尖揉搓着她的一簇刘海,“你如果感觉不舒服,可以回直升机上等我。天很快就会亮了。太阳升起来之前,我会和他谈完。”

“不,我要留在这里。”她坚决地咬定。

“嗯,也好。只要你原意。只是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插手。”他微微俯下头,把嘴唇贴近她的眉间,轻轻地点了一点。

被浅浅的冰凉触碰的那一点肌肤不禁些许发烫起来,接着便又向着四周扩散开。这些天来,他是头一次表示出这种亲密。即使那日她吐露了心迹之后,他也并不靠近,反而若即若离地保持着某种看不见的界限。最亲昵的举动也不过是握住她的手,而那握手往往也似乎只是为了汲取某种力量或是谋求某种肯定。她认为,他是被接二连三的事态骤变牵制了,是静不下心,或是一时的不习惯去面对。但那唇瓣克制地触上她额头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不那么一样的东西,是她不曾察觉到的,却又仿佛从始至终在那儿的,某种沉甸甸的、压迫在那里的东西,近乎戒律般的逃避。

她把头向后一仰,两眼探寻地望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依然是平静的笑意,望着她说:“相信我,科洛丝,我懂得分寸的。但这是我和他之间,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沉重的困顿感从脑中渐渐散去,两眼缓缓睁开时,威斯•凯恩刹那间误以为自己还在那座荒岛的卧室里。但映入眼里的情景和身边不同平日的气息立刻让他回想起所发生的一切来。

那个把他从岛上“接”出来,又把他弄晕了的“军人”——假如他的确是个军人的话——此刻正站着他的面前,面对着他,长长的军服下襟非常轻微地摆着,腰间一柄长剑显眼地挂着。天还未亮,只有很浅的一抹鱼肚白从东边的山脊后方透过来,把那个军人的身材和周遭的地形照出个轮廓。那人身后的十多亚矩处站着另外那名身形矮小的“军人”——当然前提依旧是“假如”——似乎在旁观着。但那不重要。后面的那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正傲慢地俯视着他的这个青年,是知晓着他某些过去的青年,是不远千里冒充了军方把他劫持到这个陌生地方的青年,是举手投足一言一行中莫名透露着某种他格外熟悉的气息的青年。他定睛去看,见他嘴角弧起一抹蔑视的微笑。

“手铐,已经替您解开了,公爵阁下。”那青年客气而带着嘲讽的笑意说,“如果您的双腿还有力气,那么还是请您站起来吧。总是要低着头,我的脖子会觉得太累了。”

凯恩挣扎了一下站起身来,带着一股极大的不安怒视着眼前的人,质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哦~?”青年的语调在舌尖转了几圈,说,“公爵阁下认不出吗?也难怪。不管是什么地方,一旦烧成了灰烬就都是一个模样,再好的眼力也不容易辨出啊。而且公爵阁下最近一次光临此地会是什么时候呢?十多年前?还是二十多年前?那么久远的事情,想不起来也太正常了。”

“什么?”凯恩低声喃喃道,一股极冷的寒意从脊梁骨后爬上脖颈。

“而且哟~,”那青年的声音仍在肆无忌惮地继续,“现在的季节也不太好,天也没有亮,可是看不见那独一无二的风景的哟。如果是在秋天,那么望一眼就知道了。”他扬起手臂,指指身后山坡。

这冬日无雪,山坡上一片树林的枝干光秃秃;也没有光,只看见黑漆漆的一片。但那山坡的形状意外的有种久违的熟悉感,正如脚下这片显然是被火烧尽的废墟,还有传入耳畔的潺潺流水声。他几乎止不住地回头一望——不错,身后不远是河。而他知道,顺着那条路向河畔走二十分钟,曾经有一个船屋。

 

是噩梦吗?他问自己。那么梦中这个冷眼面对着自己的青年是谁?

“想起来了吗,公爵阁下?”那青年挑衅道,“您的第一笔丰功伟绩,怎么能随便忘记呢?”

凯恩惊恐地回头,只见那青年对着他咧开嘴,一对绿得骇人的眼珠子映着逐渐发白的朝雾,宛若镜中。他抽一口冷气,告诉自己这不可能。因为相似得出奇的只是那双眼睛;那面庞纵然有六七分像,却并不是他自己的;更何况还有头发,被那宽大的军帽遮住的是只有两鬓漏出的一点点黑色——这世界上,长得相似的人到处都是,没有道理因为一双眼睛的酷似而吓唬自己。他努力地对自己说。

可眼前的青年似乎颇玩味地观察着他表情的变化,然后又一笑,忽然伸手摘掉了那军帽,微微倾一倾身子,煞有介事地说:“看来还是需要自我介绍一番哪~。我是雷克特,雷克特•亚德里安•兰德尔。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诺伊梅尔镇的诺伊塔尔村。当时我在村里最高的一棵树上;而您,则在村口一家民宅前。当时您肯定是没有看见我,不过我可是把您看得一清二楚哟。”

凯恩甚至没有听清青年所说的那些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此刻完全暴露出来的那一头乱糟糟的红发攫住了,如被蔓藤死死缠住一般动弹不得,是他偶发的噩梦中出现的那种濒死般的窒息感,如今却在现实中具体化了。他喉结动了动,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

“本来呢,我还期望能带您回到那里看看,”青年继续说,“去祭拜一下母亲。虽然只是个很简陋的坟,也没有碑,连真名也不能写。不过现在的形势看来是不允许了。”

“你……你……”凯恩的声音打着颤卡在喉间。

“所以我想,还是带您到这里来吧。很有纪念意义的地方。”青年扬一扬下巴,依旧微笑着,“我也是一直到了十多岁才第一次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这片废墟在完整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公爵大人,想必还能记得的吧?”

他不愿想起,却被迫掘出了那段记忆——那石墙围成的小庄园,那堆满花草的院落,那红木的大门,那二层某间整洁的小屋,和那墙壁上挂着的红色鲁特琴——所有留在此地的、本应被那一夜大火彻底烧尽的记忆,刹那间幽灵般地浮现。

“你,你是——?”他强逼着自己挤出这半句问话。

“我刚才自我介绍过了呀。我叫雷克特•亚德里安•兰德尔,应该算是这庄园原来领主的,外孙吧。不知道依据当时的法律,我是不是也需要被逮捕了,一同处死呢?要知道,通缉令下的时候,我其实已经算是存在了。”青年神情柔和地笑着,用深不可测的平静眼神看着他。

他忽然不能呼吸了,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思考。只能睁着双眼,看面前的那个青年微笑着扬起头,微笑着抬手,微笑着将腰间的长剑刷地一声拔出,又微笑着向他走来。一步,两步,三步。他的耳膜听不见那脚步声,听到的是和那跨出的步子脉动一致的自己的心跳声,仿佛心脏从体内跳出来了,放大到周围虚无的空气中,在这阴冷潮湿的天地里恐惧地搏动。接着,他的眼中便只能看见那闪亮亮的剑刃,割裂开灰暗的空间,一点一点朝着自己逼近。恍惚间那剑锋仿若不是银色的,而是鲜红的,沾满了鲜血,血滴从尖端一滴一滴掉落下来,触目惊心。他的身体完全动弹不能,无法逃跑,无法反击,只能等着,等着那尖锐的锋尖一步步逼近到自己胸前,再一把将自己刺穿——那样便结束了吧,这个漫长的噩梦。他这样想着,闭上眼睛,等待着。

却没有等来预期的刺穿心肺的痛感。只有哐当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他脚边。

他颤抖着睁开双眼,看见地面上扔着那柄长剑。那个青年站在半亚矩之外的地方,一脸冷冷地盯着他,面无表情。

他尚不知如何开口问为什么,那青年便说话了,语调是淡漠至极的:“我六岁的时候,母亲曾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威斯•凯恩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杀他;但是唯独你,绝对不•可•以’。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我弄明白了。母亲说过的话,我不忍心去违背。但是啊——”那双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杀死母亲,杀死外祖父,还有整个迪恩特那么多人的罪魁祸首,却那么多年逍遥自在作威作福,还不能得到制裁。这一点我无法忍受。所以啊——”又停顿了一下,“我把这只剑交给你。”

凯恩木然地看着他,似乎明白了话语中的意味。

“当然了,我现在手中没有武器。说完这些话我就转身。”青年继续说,“所以,你还有另外一个选择的。你自己摸着良心选吧。”说罢,他若无其事地把嘴角一卷,调转脚跟,便不急不缓地背向凯恩迈开步子。

 

东边的山脊后方,有一抹绯红的霞光漫上天穹,将那片光秃秃的树林稍许点亮。或许是朝霞染出的色彩,也或许是那树木的枝干本身固有的颜色,只见满山红彤彤的一片。

青年望向那方,仿佛要欣赏美景般地停住了步子。驻足须臾,身后传来“哧”的一声,伴随着痛苦的呻吟,接着是咕咚的躯体倒地的声音。

倒地的那人在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刻,努力抬起双眼,朝那青年的背影望去。他看见青年侧转过头来,红色的头发被升起的朝阳浸染着,在吹起的晨风中飞扬,飞满了整片视野。

 

 

雷克特坐在山坡一角凸起的岩石上,脚下是悬空的,俯瞰着流经迪恩特的泰德里茨河。他弓着背,左腿蜷起来,指间夹一支有点皱了的香烟,一声不吭地吸着。

科洛丝悄悄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他的伤口未愈,本不该吸烟的。但此时她却无法劝他不要吸。于是她伸出右手,说:“给我一支。”

雷克特略显诧异地转过头,问:“什么?你怎么——”

“吸烟,是为了缓解焦虑吧?我想试试看,到底是什么效果。”她认真地说。

“呵,你还是别碰了吧。”雷克特咧开嘴笑笑,“我也不抽了就是。”于是在石面上掐了火,叹口气,说,“你直接说不就行了?”

科洛丝摇摇头,定神地看着他,说:“我是认真那么想的。因为,不希望看到你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隐藏起来,难受的时候就一个人闷头抽烟。我想,如果不知道什么别的办法来分担,或许试着也抽抽看,才能多少体会一些呢。”

“你呀,这不是胡闹吗?”他笑着伸手弄乱她额前的刘海。

“不完全是胡闹。”她微微笑着,“至少当我试着和你一样在很高的地方看夕阳的时候,才多少感觉离你近了一些。”

“啊。”他的手停住了,简单地应了一声。

“但是还不够近。”她接着说,“学长你仍然喜欢一个人躲得远远的,不让人找到,也不让人接近。学长你总是笑着,无所谓的样子,耍帅的样子,一个人能应付所有事情的样子——都是面具。即使在我面前也不能摘下来吗?”

他眉头微微皱起,神情中蓦然有些犹疑不定的尴尬。

“学长,告诉我,假如方才凯恩公爵做了另外一种选择,你会怎么办?”她扬起脸,读进他的双眸。

“你觉得呢?”他回望她。

“你会义无反顾地杀了他么?”她单刀直入。

“嗯,我会。”他没有犹豫地答道,“当年,母亲将那男人的剑刺进自己的心脏,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做。想通了以后觉得真简单啊,她是为了保护我。如果现在,那男人想要杀我,我却还傻傻地任他去杀,那母亲当年死得就太不值得了。”他叹了口气,收回手,不知不觉又本能地伸进兜里想要掏香烟。忽然回过神来,摇摇头说:“啊,对不起,刚说了的。”

“学长,”她伸出手,将掌心覆于对方的手背上,轻轻握住,说,“很辛苦吧,演这么久的戏?”

他无奈地苦笑。

“现在该演的都演了,该过去的也过去了,已经没有什么再需要装的理由了。”她接着说,随即将那手心往自己身边一拉,贴上自己的脸颊。那手心是凉凉的。她的脸颊是温热的,有些发烫。那手心似乎是颤了一下。她掌心稍稍用力,将那五指紧紧扣在自己的脸颊上。

“——至少,在我面前,不需要再装了。”

 
 
 

12

七曜历1206年12月26日,帝国前宰相吉利亚斯•奥斯本的葬礼在首都汉诺德隆重举行。皇室家族前体,内阁大臣全体,各大贵族主要成员,教会的重要祭司,帝国工业巨头,军方各大将领——除去镇守要地的那些,数百人全部出席。

棺木是厚重的金丝楠木,沉甸甸的,最昂贵珍稀的品种。棺身宽宽长长,刷上深黑的漆,如死者生前的威严冷酷。不协调的,却是棺面上镶着的金质女神雕像,由银白的幻耀石勾着边。与其说是为了装饰,不如说仿佛是要用这平静温和的宗教形象去削弱,甚至压制死者周身散发出的气场。棺木高高地架在灵车上,四周堆着一圈花环,从汉诺德中心贯穿东西的德莱凯斯大道的最东面出发,一路缓缓西行。一长排肃穆的黑色导力轿车尾随其后,如一条步态迟钝的长虫,在两侧围满了黑压压市民的大道上一点一点挪动。市民们也都身穿黑色的丧服,和这座城市以及埃雷波尼亚帝国各地的街道与建筑一样,打扮得严肃哀伤。

车队行进了整整三个半小时,终于在西郊的墓地停下。棺木被八名士兵缓缓卸下,扛过头顶,庄重地抬向已经挖好的、即将下葬的地方。参加殡仪的贵族和高官们从车队里鱼贯而出,在入葬地点旁围成一圈。站在最前面的,除了法典国派来的大祭司外,便是皇家的核心成员:六十五岁的、因病痛折磨而看上去佝偻衰弱的尤肯特大帝,他的胞弟奥迪亚特•莱泽•亚诺尔亲王,他的嫡系长女玛德琳•莱泽•亚诺尔•凯恩公爵夫人和她的三个孩子,他的另外几名嫡系的和庶出的子女,包括那位以“天才流浪诗人”自居的、凭借看似疯癫的表演吸引过国民眼球的庶出长子奥利维特•莱泽•亚诺尔。这批人,以及他们身后的各方贵族和官员,以完美的礼仪和描画在脸上的几乎难以辨认出差别的哀悼表情,在沉重的葬礼进行曲中,无声目送着盛载着那位当世或后世都褒贬不一的铁血宰相的遗体沉入底下,被一铲铲泥土逐渐覆盖,掩没,直至彻底消逝。

 

这一系列的场景,被多角度、高清晰的摄像机镜头捕捉,经过专业人士熟练而迅速的图像整合,通过已经遍及帝国各地的高速导力网络的即时传播,在各州首府市政大楼门前立起的超清晰大屏幕上,在大小城市的车站、广场等人群密集区的公共导力终端上,在各个军队驻扎区、学校多媒体教室、企业会议室、银行等候大厅,乃至安装有导力终端的个人家庭中,几乎完全同步地播放着——那当然也包括了加尔茨州的首府,沃尔加斯特。

由于国家规定了三天的哀悼期,赌城的大小街道和高地建筑全都换下了平日五颜六色甚至是稀奇古怪的装饰和灯具,挂起了黑白的挽幕和悼念条幅,夜里熄灭了霓虹,娱乐场所临时歇业。在沃尔加斯特大道中部的市广场上,大型的音乐喷泉也暂停了。喷泉上空立起了围成三角的三面导力大屏幕,面朝各个方向的游客和市民展示着几千塞尔矩之外那场浩大葬礼的每一处细节。最后一抹泥土落地,是殡仪的结束和追悼会的开始。镜头挪移,聚焦在皇室家族的身上,确切地说,是在玛德琳•莱泽•亚诺尔•凯恩公爵夫人身上。

她穿着深黑的长礼服,黑色长皮靴,带着黑色的丝绸手套,金色的头发在脑后优雅地挽起来,别一朵庄重得体的黑色头花。她三十九岁,替凯恩生育了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岁,最小的只有六岁。她站在尤肯特大帝的一侧,背挺得直直的,头微微扬起,下巴傲然地前翘,保养极好的白皙皮肤包裹着一张美貌却不带笑容的脸。此时那张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种女性独有的肃穆,或许还有些哀愁——无论那是装出来的表象与否,与那双紫色瞳孔中流露出的天然的高贵感结合在一起,能给大多数看客带来一种隐约的威压和不易抗拒的臣服。如果她不是一个女人,那么比起她身旁垂垂老矣的尤肯特大帝,或是有着啤酒肚的体型浑圆的亲王,再或是行为往往不着边际的奥利维特皇子等人,玛德琳•莱泽•亚诺尔•凯恩公爵夫人的的确确更具备君王之气。之前,当铁血宰相当权之时,这股气势被掩盖了。而如今,铁血政权随着奥斯本的轰然辞世而面临瓦解,这股蕴藏于这样一个女性体内的强大气魄便在这追悼会场上卓然显露。

镜头追随着她迈出款款的脚步,站到立着的话筒跟前。她向着镜头前所有并不可见的观众微微俯了一下身,是身为皇族而表现得最为谦卑的礼仪,却处处透露着威仪之气。她用眼神朝着那不可见的观众扫视一圈,轻轻开启了双唇。

“我最亲爱的埃雷波尼亚子民——”是低沉的、略带沙哑的、介于女低音和女中音之间的、富有磁性的嗓音,是起伏的、有顿有挫、有急有缓、饱含感情的语调,“今天,我们大家在这个令人伤痛的时刻汇集在此,共同悼念埃雷波尼亚帝国近千年历史上,即使不敢说是最为出色的,也绝对是最出色者之一的,吉利亚斯•奥斯本宰相。”

她有意地将最末的称呼稍稍拖长,又将尾音缓缓落下,仿若方才沉入土中的棺木,又如半空郁郁撒下的泥土。接着,她便用那双刻意蒙上层缥缈迷雾的紫色眼睛再向无数的看不见的观众望了一眼,是意味深长的,说服的,更几乎是勒令的。

“吉利亚斯•奥斯本宰相,”她轻声复述了一遍这个名字,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的生平和功绩,我既不想,更无需在这里赘述。我们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是皇室贵族,或是平民百姓,只要身在这埃雷波尼亚的大地上,只要出行时乘坐过四通八达的帝国列车,使用过任何公共场所设立的导力通讯终端,用餐时享用过原本并不当季的鲜果时蔬,或者方便地在百货商场里购买过不仅仅是本地出产的,还有来自他州甚至他国的琳琅满目的商品——那么,便是受惠于吉利亚斯•奥斯本宰相在他十多年执政生涯中孜孜不倦、大力推行的经济和体制改革。这一切的成效,比起我在这里空洞叙述,大家切身的感受更能说明问题。而今天,我想要说的,是吉利亚斯•奥斯本宰相的辞世。”

此次,她做了长达数秒钟的停顿,仿佛要让听的人好好把这最后半句话深深吞进肚里,好好消化消化。即使隔着摄像机的镜头,隔着网络的线缆,隔着各种导力终端的液晶屏幕,她的视线却仿佛近在咫尺地、重重地落在每一个仰首观望的人的面庞上。而观众们,则正如她所期望的那样,发出了一阵悉悉索索的转动脖子或身子的声音。在那阵模糊的不安过去之后,她低哑的嗓音再次透过扩音器在大小广场的上空响起:“吉利亚斯•奥斯本宰相,是在针对‘噬身之蛇’结社进行剿灭的重大军事行动中不幸丧生的。”

人群中发出一阵嗡嗡吟吟。关于“噬身之蛇”这个反教会恐怖组织的存在,自利贝尔和克洛斯贝尔重大事件的发生后,便逐步为媒体披露,展露在世人面前。但关于官方对其展开的追捕和对抗行动,却始终未有清晰的描述。即使这几日的报纸已经或明确或模糊的关于塔鲁梅尔地区发生的武装冲突的报道,但直到这一刻由皇室贵族的代表者亲口宣告之前,众人还怀揣着各式各样的纷乱猜测——这其中不乏有人猜忌,是否第二次帝国内战又一次要爆发。

“我亲爱的子民们,对于‘噬身之蛇’这个反社会、反宗教的组织,你们或许多多少少有所耳闻。他们是一群无视生命的恶徒,却依仗着一些不可告人的邪恶之术,在塞姆利亚大陆各地不断制造事端,扰乱国家和地区安宁。这个组织存在了数百年。他们作风残酷,手段卑鄙,往往通过暗杀、威逼、渗入,甚至是暗中操控某些小国和地区领导者的方式,来达到他们企图颠覆世界的肮脏目的。我们,埃雷波尼亚帝国,是塞姆利亚大陆上历史最悠久,军事和政治力量最强大的国家,几百年来一直与这批恶徒不懈抗争。而今天,我们在此沉痛悼念的吉利亚斯•奥斯本宰相,不仅在过去的十年间为支援周边弱小国家地区,粉碎‘噬身之蛇’阴谋,维护大陆和平稳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巨大贡献,更是为对结社组织进行最后的彻底一击,奉献了他出色的军事才能、卓越的布局和判断能力,以及,令我们无比痛惜而不忍失去的——弥足珍贵的生命。”

人群里有人叹息。但沃尔加斯特广场上人一个红头发的男人却眯了眯眼,嘟囔了一句:“真会演。”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和身旁的蓝发女子能够听见。那蓝发女子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抬起手腕把腕表指给他看,示意说时间差不多了。男人点了点头,便推开人群,一面说着“对不起,借过”,一面向路边缓慢移动。

在鞋底摩擦地面和大衣相互碰撞的沙沙声音中,身后大型扩音喇叭里那个优雅低沉的女性嗓音持续地传来:

“……奥斯本宰相不幸中弹后,我们的士气不但没有因此低迷,反而更加的愤慨昂扬。我们的英勇无畏的战士们,以临时代任总指挥的贝克施耐德阁下为首,与七曜教会前来增援的兵力协作,更加彻底,更加完美地重创了结社武装组织的核心战力,并在之后的几周内,在我国国内及边境盟国等几个区域,依次剿灭了结社的残余兵力,给这只贪婪邪恶的噬身之蛇的生命漂亮地划上了一个句号……奥斯本宰相纵然已经离我们而去,但他为这一伟大事业所奉献出的所有,我们每一个人都将铭记于心……”

“啊~啊~,铭记于心。”红发男子挤出人群,转了转僵硬了的肩关节,冷笑着低声嘲讽道,“我们走吧。听这种演讲,除了让人倒胃口,还真是什么有用的信息也得不到啊。”

 

 

已值正午,冷冷的冬日太阳从灰雾笼罩的朦胧天际露出模糊的脸,照着加尔茨州冷冷的金黄沙漠,照着沃尔加斯特大道两旁缄默其口的高低建筑,将屋檐的形状在地面上投下纷繁的影子。霍恩那赌场背面屋檐阴影下的侧门开了一下,一个东方装束的大汉迎了两位来访者进楼,便又轻声关上了。

不需要人带领,他们穿过赌场后侧狭窄的阶梯,爬上三楼,推开尽头属于赌场主人阿普金斯•霍恩那的办公室门,走了进去。屋里还没有人。他们带上门,往内室里走,拉过靠在墙边的两把藤椅,坐下来等待着。

雷克特把身子歪歪斜斜地舒展开来,两腿交叉架起,双臂往脑后一背,仰面朝着天花板上装饰的东方式花纹伸个懒腰,自言自语般地叹声说:“哎哎~,想想真是可笑哪。那个一向目中无人的怪物大叔,花费了十多年时间——其实根本不止十多年——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竟然在一夜之间就这么被敌人窃走了,偷换掉。”他笑起来,“纵然能计算一千步一万步,只要有那么分毫的疏漏,便成了敌人致命的靶心——那大叔他自己是万万也没有料想到吧。被装进那个又厚又重的、封的严严实实的大木盒子里,被埋在那潮湿窒息的泥土底下,他在那个世界绝•对不会瞑目的吧。”

“嗯,是的呢。”科洛丝端坐在一旁的藤椅中,两手按在并拢的双膝上,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你知道,那个怪物大叔想要什么样的葬礼吗?”雷克特忽然问,视线依旧停留在天花板上那勾勒着四角的雕绘条纹。

“他和你说过这个?”

“嗯。”他点了点头,“内战的时候,他在自导自演那场‘中弹后失踪’的大戏的时候,我曾经开玩笑地问他,万一他真的被打死了,他希望葬礼怎么办。你猜他怎么回答的?”

“怎么回答?”

“他很不以为然地说,‘一把火烧了,烧成的灰给我撒在埃雷波尼亚的铁路沿线’;我说,‘怎么撒?装进一个胡椒瓶里吗?’;他听了大笑起来——要知道,他很少因为别人的笑话而大笑,更别说自己说笑话了,结果他竟然说了——‘随你怎么撒。只要别不小心当成真的胡椒撒在披萨上就行了。’”他继续盯着天花板,架在地面上的两只脚不安分地在空气里画着圈。

科洛丝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其实,你相当喜欢他吧?”

“嗯?什么?”

“我是说,虽然你一口一个大叔,一口一个怪物,其实你从心里还是相当喜欢他的吧?”

“开什么玩笑?”雷克特眼角高高地挑起来,“我怎么会喜欢男人啊?别把我和亚诺尔家族那个白痴皇子相提并论啊~”

“不要随便歪曲话题!”科洛丝瞪他一眼,“你知道我的意思。”

“唔。”雷克特瘪瘪嘴,“一定要说的话,或许是吧。事实上,假如那大叔还活着的话,我大概还会认真考虑回去。”

“和我猜想的一样呢。”

“呵呵,是吗?你觉得如果我回去——前提假设是他还活着——他会杀我吗?”

“大概不会——只要你能提出让他觉得感兴趣、有说服力的议题。”

“嗯,不过那也不容易啊。”雷克特又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眯起眼睛,“但事实上会怎么样,连检验的机会都没有了呢。所有建立了的被推翻,所有推翻了的原地复活——就好像你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到了桌上,手里握着最棒的底牌,然而摊牌的时候,发现对方出了老千,而你太过洋洋自得没有及时发现。于是一下,就输光了。”

“不,不是这样。”科洛丝摇摇头,淡淡地微笑着,“并没有全都输光,也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无用了。这就好比盖一座新的大厦,快要封顶的时候,有一群人冲进来,击碎了门窗,甚至推倒了柱子;大厦毁掉了,即使它的设计者被埋在了倒塌的废墟里,但图纸还在——图纸并不仅仅在设计者自己的手里,在大厦建起几乎完型的时候,那设计已经被世人所见;更重要的是,地基还在——破坏者只是破坏了大厦本身,却挖不出它打下的地基,那已经打得太厚太实,已经深入地底。只要有人,而且确实有人想要重建,那么再建时便无需再挖一次地基——在现有的基础上重新再来,比起第一次试着去实行,便会容易得多。”

“重新?”雷克特侧过头来看着她。

“嗯,重新再来,而且要比原图更美,更现实,更宏大。”科洛丝微微笑着,“无论我对奥斯本的野心怎样的不赞同,但他的的确确做了一些令人佩服的事情。譬如那些纵横交错的铁道,便好像地基一样,即便那些旧贵族们再度掌权却也不会有人能够拆得掉了。我想这也是为什么贝克施耐德也好,玛德琳•凯恩也好,都不敢违逆着所有帝国百姓的意愿把这一点拿出来当靶子。从这个意义上说,不管奥斯本的尸体埋在哪里,他确实是葬在了那数不清的枕木之下,那便是新大厦不可缺少的根基。”

“哦?”雷克特从座椅上直起了身子,转着眼珠颇有兴趣地看着她,说,“如果那大叔听见你这么说,想必也会挺高兴的——虽然还是会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说你这黄毛丫头知道什么。”

“呵呵,我能想象呢。所以我说,并不是输光了,反而是赢了很多。”科洛丝笑着,探过身握住对方的手,“一切也不过才刚刚开始,还有许多可以做的——对于你来说是这样,对于我来说或许更是如此。”

 

 

“哟,两位等久了。”房门被推开,阿普金斯•霍恩那本人魁梧的身材擦着门沿走进屋来,头上戴着顶牛仔帽,嘴角上照旧叼着一只粗粗的雪茄,青烟在脑门上环绕了一圈。

科洛丝想要站起身来,被霍恩那一个手势拦住,说“这么拘谨干什么,看看旁边那位”。

雷克特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挤挤嘴角打了个招呼,说声“真慢哪,哪有叫客人等半个小时的?”

霍恩那把帽子往桌上一甩,拉过自己的一把专门定做的宽大藤椅,一屁股坐下,咧开络腮胡子下的大嘴,嗤笑着说:“你好意思抱怨我,雷克?一个帝国情报局少校在自己的地盘上竟然要请求他国间谍帮忙调查,不觉得颜面尽失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雷克特满不在乎地一龇牙,“你帮我一把,我日后也会还上。有什么消息?”

“哼。先听哪个?”霍恩那壮实的上半身往那藤椅椅背上一靠,发出一阵吱嘎之声。

“诺桑普利亚。”

“哦,那里可不好查啊。”霍恩那摸摸络腮胡子,“帝国派兵去了,法典国那边也去了人,封锁起来了。能探到的情报是,冰原中央砸出了一个大坑,黑色的,直径差不多了四五个塞尔矩。没有发现任何尸体的碎片——当然,我想你也并不期望能发现这种东西吧。事实上,那大坑里几乎找不到任何东西留下的碎片,除了在大坑外几百亚矩的地方,发现了几片还保留了一些原本形貌的钢片——碎成了渣,有一点红色的漆,和原来古罗利亚斯号的很像。但这也只是推测而已。”

“教会是什么反应?”

“他们的嘴很严,但看样子似乎很满意。倒是帝国军那边漏出的消息多,结社的几个大兵团,和主要的高层人员,都被一网打尽了。再详细的也不知道了。不过话说回来,有个消息你或许会感兴趣。”

“什么?”

“你不是让我在各地的钓公师团探听情况吗?”霍恩那翘起二郎腿,“昨天有消息说,在雷米菲利亚和诺桑普利亚边境一个小镇的钓公师团分部里,来了一只很通人性的黑猫。”

“黑猫——啊。”雷克特的眼睛一亮。一旁的科洛丝也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脖子上还挂了个挂坠,你猜是什么?”

“我怎么猜得着?我又不是神仙。”

“赌场的筹码哟。打了个洞,串在链子上。”霍恩那嘿嘿笑着,“而且不是别的地方的,是印着霍恩那缩写的。所以我的人正把那小东西接回来呢。明天,或许就到了吧。”

“唔,那还真是——不错的消息呢。”雷克特应着,目光稍稍移开,掠过一丝落寞,“那么其它方面的消息呢?情报局,还有结社——”

“情报局的具体情形不是太清楚,只知道在做人员调整。会撤掉一批人吧,不好说呢。”霍恩那深深吸了一口雪茄,吐了个烟圈,“上回来这儿捣乱的那个家伙,似乎没有任何消息了。那样一个可怕的家伙,新上任的宰相不太可能还让他有随意行动的自由吧。”

“嗯,大概。”

“至于结社呢,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四个字,烟消云散。也算是很惨烈,因为帝国军也好,教会的兵团也好,都根本没有心慈手软。”

雷克特“唔”了一声,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了眼坐在身旁的人。只见她眉头微微皱起来,咬着下唇,脸色有点发白,但却没有别的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坐着,默默地全盘接受。

“那——”雷克特把视线又移回霍恩那的身上,语调稍稍抬起,“贵国那边?”

“哈哈,我正好给你个惊喜。”霍恩那大声笑起来,“我的夫人今晚的火车到,想一起去接她吗?卡尔瓦德那边的具体情形,她可以详详细细地亲自跟你说。”

“哦~,尊夫人哪~。”雷克特咧开嘴,“一直就听说霍恩那先生在故乡有位美貌惊人的夫人,可惜从来也没有机会见到呢。没想到这次这么荣幸!”

“呵呵,见过没有见过这也说不定呢。”霍恩那神秘地半眯起眼睛,“或许你在别处见过她,只是从来没有被以霍恩那夫人这样一个身份介绍过罢了。”

“那我就更好奇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位东方美人呢?”雷克特跟着眯起眼。

霍恩那按住藤椅扶手站起身,往门口的方向迈步,说:“到车站见了,你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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