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特×科洛丝][空之轨迹]极目之远·第三篇·暴风眼(中)

5

十四日晚的茨因河北岸别有一番声色。奥菲斯计划中心的荒地上,高亮度的投射灯围了一个大圈,将炫目的白光从各个角度打向夜幕,宛若舞台的布景灯光。天空中铺满了阴沉的云雾,从上而下延展开来,环抱着群山和密林。云层中有灰黑两色的战斗飞艇穿行,导力机枪的喷射口炸出一条条属性各异的缤纷弹道,在雾霭中亮闪闪地接连绽开,宛若焰火大会。

此时,宰相一行人已经撤退到荒地东南一处由树木、山石以及五辆待命的四轮军车构成的天然死角,几名经过严格挑选的护卫士兵一面竭力铺展开防御之墙,一面虎视眈眈地关注着四周局势的变化。奥斯本从容不迫地站着,昂首挺胸地望向荒地中央那敞开的地宫入口。

“宰相大人,卡斯帕•修伊中士传来消息,他们那里已经开始了。”一名军官报告道。离他们最近的一辆军车的车门敞开着,副驾的座位前是一个布满了控制按钮的导力终端,负责着与各方的联络。

“嗯。”奥斯本点了点头,“其它方面呢?”

“目前都很顺利。结社第五小队一乱,是个大漏洞。尼尔•修伊上士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一举把敌人这个弱点攻下。”

“很好。”奥斯本浮起一丝浅笑,目光偏也不偏,“我们就等着他们的好消息吧。”

 

 

基地东面和北面的树林中已经展开激烈的交战。在原本就疑心重重、剑拔弩张的对峙气氛中,从第一声枪响开始,战斗便是势在必行的了。消息如潮水般传遍双方军营,各处的士兵一遇动静便兵刃相见——拦不住,也压根儿无人想拦。而整个战局的触发者——一架深灰漆面的超轻型战斗飞行器——此刻正越过树梢,朝着荒地的上空方向猛冲过来。它飞行的姿态颇为怪异,速度很快,机身却摇摇晃晃,像个微醺者,一路忽高忽低,忽左忽右,跌跌撞撞地蹒跚而来。机枪口支展开来,却不发射,似在寻找地面上的什么目标。那飞行器舱内的通讯器喇叭传出混乱而急切的询问——“队长您在干什么?!”“队长!方向不对!”“队长!快回来!”——它的驾驶者,结社五队队长基尔巴特,全都充耳不闻。此刻他双手紧握着操纵杆,两眼直盯着前视窗,面露得意的欣喜,口中连珠炮似的喃喃自语着:“帝国军串通教会撕毁协议卑鄙阴谋休想得逞帝国军串通教会撕毁协议卑鄙阴谋休想得逞帝国军……”

他大概是听不见耳边的一切声响,只有脑中隐隐回荡着的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轻快地低语着:“朝着荒地去,朝着荒地去。”他愉快地点头同意。那声音又说:“找到帝国宰相,抓住了他,你就立了大功。”他又愉快地点头同意,视线在前视窗里积极搜寻。然后他看见了,正从荒地的某一角落升起一架黑色的直升机,脑中那个声音紧接着循循诱导:“看见它了吗?那架黑色直升机,那是宰相正想要从混乱的战场中逃离。跟上它吧,跟上它,一直跟着,你会立大功……”他颇是满意地频频点头,完全没有去思考脑中的声音是谁在说话,是从哪儿来的,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只是觉得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在他的脑袋里已存在多时了,是他太敏锐了提前觉察到了敌人的动向,是他太聪明了琢磨出其它傻瓜们压根儿也想不到的计策,他的绝顶才智将为他立下值得连升三级的赫赫战功,他将让结社上下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俯首称臣。于是他乐滋滋地像追寻着火光的飞蛾,或是丝线牵引的风筝一样,梦游般的又坚定不移地追着那直升机而去。朝着哪个方向,他辨不清,只是恍惚离着战场远了。“对了,这就对了。”他自鸣得意地想着,“你想要逃到安全的角落,可你想不到我基尔巴特是不会让你得逞!”那架黑色直升机忽然灵巧地转了一个弯,向右下方小树林的一个空隙俯冲下去。基尔巴特迅速地一拉控制杆,跟着也一头往下冲。

十分钟后,他那飞行器机舱的门被从外面强行打开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一个声音欢快地低语道:“爬出来吧,基尔巴特大人。”

 

 

差不多同一时刻,基地内某个隐蔽的三层小楼门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到墙的声音。守在门口两个士兵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探头向上下左右看看。什么也没有发现。

其中的一个摇摇头,说:“是老鼠吧?”

另一个回答:“啊,也许。”

他们接着又不约而同地抬头望望四周的夜空,能看见交战的飞行器,也能听见枪弹的声响。比起那接连不断从远处传来的战斗轰鸣,刚才那微弱的响动简直仿若幻觉一般。

“似乎挺激烈的。”其中一个说,“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啊,”另一个百无聊赖地应道,“不过和我们无关啦。就算天塌下来,我们的任务也还只是呆呆守在这儿。”

在他们头顶,二层楼的窗沿边,一只体型小巧的黑猫正把鼻子凑在窗户缝边嗅来嗅去。它嗅了一会儿,转转脑袋,四处瞅了一圈,便噌地一下敏捷地跳上一根竖直的水管,一眨眼就窜上了屋檐。

 

二层有两间屋子亮着灯。一间是个监控室,两排监视屏上显示着房屋内外各处的画面,自然少不了监禁的对象——走廊尽头那间紧锁的囚室。监视屏前坐着个看守,军帽脱了,扔在一角的控制台上,弓着背,伏在桌上一个小型导力终端面前,两手噼里啪啦操控着键盘,全神贯注地在和波波碰的AI对手奋战。屏幕上又一次出现了醒目的“胜利”字样,他颇是得意地摸了摸下巴上的小胡子,抬头巡视一遍监视屏,确认了内外没见异常,而囚犯仍乖乖地呆在囚室内,便又低头准备开启下一轮挑战。

忽然,身后传来吱呀开门的声响。他警觉地回头。

没有人。门被推开了一个缝。他正要起身看个究竟,只见从门缝中钻进一只瘦小的黑猫,绿莹莹的眼珠子瞪着他瞅了一会儿,接着脚步轻盈地窜上桌面,两只前爪啪地按上了导力终端的键盘。

“哟!你这小家伙!”那看守没来得及阻止,更来不及思索这个意外的闯入者是怎么溜进来的,那两只小爪子已经按下了“确认”键,屏幕上刷地一下出现了五彩缤纷的天使羊波波。

“喂!我的九十九连胜记录!”那人急了,伸手想要把小猫拎走。但那闯入者的身手要比他灵活许多,四爪敏捷地踩过键盘,嗖地一瞬间又朝监视屏的控制台奔去,伸出爪子似乎想要去按上面的按钮。那看守也顾不上他的连胜记录了,转头也朝控制台奔了过去。

一人一猫在屋子里玩了一圈猫捉耗子游戏。大概是玩得腻了,那猫又噌地跳回了波波碰的屏幕前,蹲坐下来,开始专心致志地舔爪子。看守马着脸瞅了眼屏幕上那刺眼的“失败”两字,无奈地叹了口气,咚地在椅子上坐下,两手一托腮,瞪着那若无其事模样的肇事者,半晌没说话。

桌上的的内线通讯铃声忽然响了。舔爪子的家伙充耳不闻,托着腮的家伙撇了撇嘴,伸手按了个按钮。

“发生什么了吗?好像听见楼上有点儿吵。”

“啊啊,没什么。只是——”他又瞥了那猫一眼,“不知哪里来了只……野猫。”

“野猫啊?”

“啊,现在消停了。放心好了,一切正常。有事我会按警铃。”

他挂断了通讯,又一屁股坐下来,继续瞪着那舔爪子的家伙,嘟囔着:“唉,我的一百连胜……你打算怎么赔给我?”

小家伙舔完了一只爪子,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了对方一眼,又低下头换了另一只。看守死灰着脸挠了挠腮帮子,忽然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他眨了眨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头倒在键盘上睡着了。大概是趴倒的时候不小心又碰错了按键,又一轮波波碰在屏幕上启动。小猫停住了舔爪子的动作,侧过脑袋瞧着屏幕——又是一大排五彩缤纷的天使羊波波。它盯着看了那么半分钟,等看到五彩天使羊堆满了屏幕,硕大的“失败”二字又一次蹦出,再转过脑袋,越过呼呼大睡的看守的肩膀朝他身后的某处望去,似是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人,颇是高兴地喵呜一叫。

 

等到看守一觉醒来,猫已经不见了,只剩屏幕上那个不知道停留了多久的“失败”二字呆滞地瞪着她。他疲惫地揉揉眼睛,甩甩脑袋,抬头把监视系统的各个屏幕扫了一眼。鸟儿还在笼里,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一样。平安无事。窗外还接连不断地传来枪炮声,但离得较远,也不是他需要操心的问题。他于是伸了个懒腰,对着波波碰屏幕叹口气,自言自语道:“从头再来吧。”

 

 

那个时候,距离肯帕雷拉、雷克特一行人进入地底宫殿已经过去了一个钟头。在那宫殿的最沉处,帝国军和结社双方的士兵正打得不分胜负;他们各自的首领则一对一地,一路对抗着,抢先着顺着盘绕石柱的台阶要爬到那最顶端去。卡斯帕一人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靠近石柱的角落里。他的衣领里藏着微型通讯器,只需低语就可以把现场的状况传递到宰相的控制中枢。但他在说了“这里开始了”之后,便始终一句话也没再说出来。现场的所有人似乎都把他给忽视了——他构不成一个战斗力,既不是威胁也当不成砝码,比起四周墙壁中死寂的骷髅还更无影响力——在这场战斗结束之前,他应该是安全的。但即使如此,他依然双腿发软,连向外逃跑的气力也丧失殆尽。但他不能逃跑。他还有留在这里应尽的职责。他抬起头,努力望着在石柱三分之二高处的两个身影,红绿双色的头发在石柱发出的白光映照下对比格外鲜明。他悄悄从那个装模作样用的仪器中抽出几根细丝装的东西,丢在石柱前地面上几处不同的位置,又摸出怀中的导力器,暗暗启动了一道特殊的魔法。在交战双方都并未觉察的状况下,在石柱之前立起了一道无形的结界,将至宝、肯帕雷拉、雷克特连同他自己,一齐同其它八名战斗中的士兵隔离了开来。接着,他在阴影中又悄悄朝着阶梯的起点处挪近几步,努力去听上方传来的声音。

 

“亚兰德尔少校,您还真有耐心哟~。”肯帕雷拉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比雷克特高出几级的台阶上,蔑然向下俯视。

雷克特手持长剑,面带微笑地仰视对手,呼吸比平日略微加快了几许:“啊~当然~,耐心是垂钓者需要修炼的首要能力。”

“嚯~,那我们就比比看是您的耐心强,还是我的速度快。”肯帕雷拉装模作样地鞠了个躬,脚跟一提,倏忽间又窜上了好几个台阶。

盘旋的阶梯很窄,只能站下一人。肯帕雷拉身形轻盈,如幻术般在半空频频变化位置。雷克特持长剑追击,虽不落后,但总是立于低处,即便对方手无寸铁也全然不想反击,剑梢却也未能伤及敌人半分半毫。他却毫不着急,反倒像是热衷于这种猫捉耗子的游戏,稳步地、从容的、不疾不徐地跟在敌手身后。一人进攻一人躲,来来回回数十个个回合之后,他们已经站在了接近石台顶端的位置。

肯帕雷拉轻巧地一跃,跳上了石柱顶部的平台,毫发无伤。他甩甩额前刘海,嘴角一咧,半带讥讽地说:“亚兰德尔少校,您一直是在玩吗?还是说,您是在拖延时间,要给尊敬的宰相大人创造什么样的契机?”

雷克特跟着一步跨上和对手相同的水平面:“我当然——是在玩啊~。” 他咧嘴嘿嘿一笑,“难得有这么好玩的——不小心就会踩空的阶梯,总是压在你头顶上的对手,还有……竟然是逆时针螺旋的阶梯——真是磨练剑术的好道场啊~”

“逆时针?”肯帕雷拉眉角一抬。

“啊对,逆时针。通常情况下防御城堡的螺旋楼梯不应该都是顺时针向上的吗?那样入侵的外敌从下往上,右手持剑难以施展;对于防守者来说就恰恰相反。”

“可是……亚兰德尔少校您,不是惯用右手的吗?”肯帕雷拉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啊~,平常都是用右手的。”雷克特笑容绽放,“只是偶尔偶尔呢,会拿左手来使一使。”他一面说着,右手轻巧地把剑柄一松,将剑身稍稍向上抛起。那细剑的利刃在夜空的暗色背景下优雅地闪着银光,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后,被伸出的左手稳稳接住。他把左手腕轻轻转了转,看似自言自语般地说了句“啊~有些生疏感啦~”,又冲着对手嘻嘻笑道:“怎么,来玩一玩?”

肯帕雷拉鼻子里一哼:“好啊~,本大人就陪你一会儿。”

 

剑锋挑向半空。粉色西装的身影向一侧闪躲。利刃瞬时调转过头,横劈而去。绿色短发一甩,柔软惊人的脊柱向后一弯,双手撑地,刀刃在腆起的腹部上方扑了个空。肯帕雷拉双足一腾空,眨眼间向后翻了一周,稳稳落于几步之外。持剑者片刻未缓地向前追击,剑梢数次与目标擦身而过,每每不能得手,而仅仅削落几根发丝,划破一点衣角。

“呵呵呵。”肯帕雷拉尖细的童音搅动着空气,“还要接着玩吗,亚兰德尔少校阁下?看来您即使用了左手也没有能够伤到我呀。”他口吻中满是愉悦。

“肯帕雷拉大人果然非同常人。”雷克特暂时收住了力,站在对手一步开外,半眯起眼调了调呼吸。

“哟~,这种意外的直率还真是可爱啊。既然这样,我就不陪你再玩了。”肯帕雷拉一笑,向后一退,朝着那平台中央移步而去。

接着,两人的视线一齐落向了那里——那闪烁黑光的至宝之下,他们方才并未来得及看见或看见了也未来得及注意的东西:一具黝黑的躯体跪坐在那团黑火之下,仰着头,眉目生动清晰得宛若生者一般,却完全是石化了的死寂。那双眼睛直视着悬在他上空的黑色光雾,眼神里揉着万般复杂的感情。是绝望,希冀;是痛苦,欣喜;或是悔恨,坚定。相反相悖的情绪定格在那对漆黑的瞳孔中,凝结了千年也埋葬了千年,直到此刻展示于他面前的两人。

那两人都一时没了动静。呆望着那具躯体的两张脸几乎同样毫无表情。肯帕雷拉早些回过神来。他古怪地轻笑一声,向自己也同样向对手解释道:“非尼哈•奥菲斯他本人吧?没想到,还能看到他的真面目——这么久远了,保存得真好。”

雷克特隐约从对方的语调中听出了半丝忧伤,这是在肯帕雷拉嘴里从来也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贵社的盟主大人没亲自来,可惜了呢。”他说。

“呵呵,我替她来了就行了。敝社的事情,您大可不必操心。”肯帕雷拉轻巧地挡回了话题,语调又恢复了惯常的傲慢,“时至宝是奥菲斯家族的,从来都是,以后也是。任何人想要抢走,都是白费力气。亚兰德尔少校阁下,您若是足够聪明的话,还请就此放弃,我们可以不做追究。在这件事情上,你们是不可能有赢的余地~”

“哦,是吗?”雷克特嘴角一弯,“可不可能,没有试过谁能知道呢?”

“啊,呵呵。”肯帕雷拉瞬间又移动了几步,站到了那散发着黑光的至宝之侧,“那么,请您尽可以试试。”说着,他抬起左手,缓缓地、如同舞蹈般地伸向那一团黑火。在黑光映照下,他伸出的手掌和五指显得格外洁白,白得晶莹剔透如玉石一般。指尖与那黑色火焰越是接近,那只手便越发仿似在发出白色的光。而同时,他那双亮红的眼睛,以及脸颊上那同样色彩的印痕也随着发亮起来,仿似被某种能量点着了,开始发光发热起来。指尖触到了那团黑火的上沿。他没有去抓,没有去捧,也没有去握,只是将指尖那么简简单单地悬停在火焰上方,仿佛搁置在那里接受炙烤一般。但那团黑火却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一般,一丝丝一缕缕向着那指尖飘去,连绵地涌进那手指联通的躯体里。

“我说的都是事实。在这个竞赛中,你们完全没有取胜的可能。”肯帕雷拉一脸安然的自得,一动不动,连丝毫的防御架势也没有,把正面完全袒露给持剑的敌手,“至宝这种东西,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够拿得到手的。它不是随随便便你能往口袋里一揣就抢走了的。至宝,之所以为至宝,因为它们是由外之理制作而成的,也只有外之理制作而成之物才能用作其容器。所以,您宰相大人妄想依靠任何诡计或蛮力来夺走这本属于我们盟主大人的东西,根本是痴人说梦罢了。”

“原来如此啊。”雷克特冷冷地眯着双眼,紧盯着对方,“那么,我可以得出结论的是,肯帕雷拉大人您本身其实是个外之理做成的人偶吗?或者说——就是个容器?”

“啊~对。也可以这么说。只是千万不要小瞧了盟主大人最信赖的人偶哟~。它并不比任何一个人类缺乏智慧,感情,或是幽默哦~”肯帕雷拉得意地笑道。

“这样啊……”雷克特看似无奈的模样,“那倒是真没什么好办法了啊~。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容器一起抢到手啦。”他眉头陡然一蹙,脚跟一转,手腕一提,手中之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敌手的胸膛直直刺去。

 

只听“嘶”的一声。

接着便是无声。

肯帕雷拉纹丝不动地站立着,面露微笑。一亚矩半长的西洋剑刺穿了他心脏的部位,剑柄几乎挨上了前胸。剑的主人就站在他身前很近的地方,左手紧紧握住剑柄,双目盯着从那后背穿出的剑梢。

没有血。

穿透的剑身和方才一样,银白得发亮。被刺穿的身体前后,也同样全然不见血滴。

“想不到亚兰德尔少校阁下如此愚钝呢~”肯帕雷拉轻笑着,“竟然还妄想用区区一支破剑来打破一个外之理的人偶?失算得太厉害了吧?”

“哈,是啊。太蠢了。”雷克特低声答。

“所以你看,你杀不了我,也自然抢不走至宝。而我,想要至你于死地,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哦?大概吧?”

“想试试?”肯帕雷拉勾起嘴角,缓缓抬起右手。此时,那团黑色的火焰已经完全消失,而肯帕雷拉脸颊上那红色的印痕则如新燃的薪火般格外炫目。他将右手举过头顶,充满蔑视的视线锁定着雷克特毫无表情的面孔。他愉快地打了个响指,双唇微启,准备开始魔咒的吟诵。

“可以……谈个条件吗?”雷克特问。

“哟,现在想要谈条件了啊?呵呵,现在的你还有什么资本来谈条件呢?”

“关于七曜教会的一些内幕,或许盟主大人有兴趣了解?”

“哼。七曜教会吗?” 肯帕雷拉红色的双瞳燃烧得分外不真实,“回收了时至宝之后,七曜教会在我们噬身之蛇眼里便不算什么障碍了。”

“不尽然吧。他们的研究机构似乎也仿造出了不少东西。”

“亚兰德尔少校阁下,您不要以为能骗得了我。您肚子里是想耍什么诡计吧?”肯帕雷拉保持着一丝浅浅的笑容,“七曜教会的什么内幕,您怎么能轻易知道。”

“您不听,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这样吧,我给您一个机会。”肯帕雷拉把视线投向自己的右手指,“这个咒语的吟诵时间大约有两分钟。在吟诵的期间,请您把您所知道的简洁明了地说出来。如果让我觉得有趣了的话,自然会暂停。如果太过无聊呢——那么对不起,亚兰德尔少校阁下,就只能有劳您在此陪伴我们奥菲斯家族的古老祖先一起沉眠了。啊——”他轻轻摇摇手指,“我不是在征求您的同意。我是在告诉您游戏的规则。我的耐心不太多了,游戏马上就开始——”带着那抹阴冷的笑意,他的双唇飞快地动了起来,陌生而意味不明的音节从那口中呢喃飘出,宛若浮游于半空的幽灵。

雷克特感到脖颈上一凉,似乎有双冰冷的手前后掐住了他,缓缓收紧,渐渐有了被勒住的疼痛和窒息感。他垂下眼,却看不见任何有形之物,但那勒在咽喉之上的气力确是实实在在的。他试着呼吸,试着用自己的嘴说出清晰的词句来:“对抗时至宝……的东西,教会一直在研究……盐……”逐渐加强的疼痛感在夺走他的注意力,但他在保持说话的同时费劲了气力将视线越过肯帕雷拉的肩膀投向他的身后,“……盐之桩事件……本来就是个……”他强忍着肺腑中此刻堵闷的窒息感,等待着视线那端出现想要的信号,“……失败的……实验……”

肯帕雷拉的咒语依旧在继续。

雷克特的陈述同样也在继续: “但改进……的……”

说到这半句,他所等待的终于出现了。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平台那端现出了一个人影,卡斯帕•修伊,刚刚从他的隐身魔法中现出身来。他站在那儿,两腿能看出微微在发颤,但橙色的双目死盯着肯帕雷拉的后背。他举着双手,飞速地打着手语。

‘右上方30度,7里矩。直径3里矩。’那手语如是传达着。

雷克特努力吞咽一口,仿佛是为了说出下半句话而积攒气力。但此时,他黄绿色的瞳孔一缩,方才已摸向腰后的右手突如其来地做了一连串仿似早有准备的动作:拔出,挥起,悬停,刺入。那动作极快,几乎找不到间隙的漏洞;那刺入的位置极其精准,就在西洋剑刺出的伤口斜上方三十度七里矩的位置;那武器极小,不是那细长的西洋剑,而是一柄袖珍的匕首,一直藏在腰际,从未示人。

肯帕雷拉或许是看到了这个动作,却并未防御。或许他正在吟诵着魔法驱动的咒语不想被打断,或许他毫不惧怕任何突袭——那锋利的西洋剑尚且不能伤他,区区一柄匕首又能如何?他正想挤出一个嘲讽的微笑来质问对手明知故犯的错误,却发现对方的嘴角浮出了一抹诡谲笑意。他心下忽地一冷,低头一瞧,顿时神情霎变,咒语也停在了半截。匕首从他的胸前相当于人的心脏位置刺入,穿透了他的身体。依旧没有血,但伤口周围发着一圈红光。没有痛感,却有股异样的灼热,仿似以那小小的缺口为中心向着他全身蔓延。

“对不起,我撒了谎呢。”雷克特轻声说着,声音因咽喉上尚未消失的疼痛而显得有些微弱,“其实,我惯用的还是右手。只是左手同样也不差而已。”

肯帕雷拉瞪大了眼睛。但他惊讶的绝不是左手或右手的问题,而是这柄匕首,和这柄匕首在他身体上所造成的伤口。

雷克特一笑,握住匕首手柄的右掌轻轻松了松,挪动了一点儿地方,把那手柄的正面露出给对方看。

那是一只华丽的匕首,手柄是漆黑的,柄端雕刻着一个格外精致的图样——椭形图样上盘着一条蛇,中央高高凸起的便是压在蛇尾之上的三角蛇头——“噬身之蛇”的纹章。

“这只匕首,想必肯帕雷拉大人您是见过的吧?”雷克特轻松地问,又将那手柄握紧了些。

“原来是你?”肯帕雷拉的双眉挤了起来,一半是出于震惊,另一半则是由于他浑身的气力已经因那只意外刺入的匕首而迅速消失,连同收入他体内的至宝之力一起。

“我?我怎么了?”雷克特抬抬眉毛。

“‘暗之瞳’佩恩•巴塔的失踪,十多年前的事情,原来是为了这个?”肯帕雷拉的双眼灰暗下来。

“是把很好的匕首呢~,轻便又锋利,只是一直舍不得用啊~。毕竟是外之理打造的高级货啊,您说是不是,肯帕雷拉大人?只有在这样庄重的场合我才舍得拿出来用一次啊~” 雷克特绽开了笑容。

“你究竟是什么人,雷克特•亚兰德尔?”肯帕雷拉的双手都垂了下来,双足也似乎支撑不住身体,“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东西?——还有……这种方法?”

“啊~,你真想知道吗?现在知道了也已经于事无补了呀。”雷克特左手撑住对方,“你作为一个人偶也好,容器也罢,所有的价值到此为止了。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你可以放心,你的盟主大人也可以放心,”他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这至宝是绝不会交到奥斯本手里的。”

“你难道,是教会的人吗?不像啊。”肯帕雷拉困惑地摇摇头,“呵呵,是我失算了呢……”他虚弱地笑一声,“是盟主大人也失算了呢。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盟主大人可还没输呢。这游戏既然你赢了,那么我送你一句话吧,就当给你的奖励:有些力量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驾驭的。”

“多谢。谨记于心。”

 

肯帕雷拉颓然倒地的一刻,雷克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朝着呆立原地的卡斯帕点了一下头,又转身面朝着石柱下方望向打成一团的八个身影。自上而下发动的攻击性魔法几乎是无法抵御,也是致命的。而当一个高强度破碎虚空沿直线狠狠从天而降时,那所有的人无一幸免。

雷克特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下,缓缓地把导力器重新揣回衣袋里,转身从地上那具尸体——或许该称之为死去的人偶——身上拔出长剑,插回腰间。他扭头向卡斯帕看了一眼,只见他两眼直愣愣瞪着非尼哈•奥菲斯那僵直的躯体,仿似忘却了周遭的一切。他走过去,又一次将手掌放在对方的肩膀上,这回轻轻地拍了拍,说:“我们走吧。无论你看到了什么,回去之后统统忘掉吧。”

“没法忘掉的。”卡斯帕脱口而出,“如果你看见了地狱,你能随随便便就忘掉吗?”

“卡斯帕,”雷克特的声音里满是抱歉,“对不起,让你看到了不愉快的东西。”

“可是少校,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解封?”卡斯帕虚弱地摇摇头,“我不明白,少校。他们,那么多人,付出了那么多牺牲才封印起来的东西?”

“卡斯帕……”

“少校,我看见这东西被封印前时的情形,反应已经失控了,整个系统全都乱了,疯狂了。已经不是人能够进来的地方,四周的气温已经是烫得吓人。不光是气温,至宝的能量已经从容器中逃逸出来,变成一团团黑色的光球,在不断向外扩散。只要靠近这中枢近一些,就随时有可能一只胳膊一条腿一只眼睛或者身体上的任何一处被那东西击中,然后开始变成那黑乎乎的石头一样。又或者,能侥幸躲开那些,身体却同样在不知不觉地变质。少校,他们为什么需要那么多人?因为靠一个两个人,或者十几二十个人,即使他们全都有着非尼哈•奥菲斯那样身手和法力,也是办不到的。许多人在半路倒下了,并没有立刻死去,只是半身的肢体不能动弹了,只能留在原地,看着身边的同伴继续往里前进;只能忍受着越来越灼热的温度和越来越憋闷的空气;只能等着,期望那些成功抵达这中枢里各个控制点的同伴们能够赶在核心温度突破极限值之前把整个系统关闭。如果他们失败了……”

“唔……”

“如果失败了,那么核心容器将承载不住那个失控了的反应所放出的巨大能量。那样的话……”

“化作焦土的便远远不止这么一小片地方,以这种方式死去的人也远远不止这个数目。”雷克特面无表情地接过话。

“少校。”卡斯帕仰起头,橙色的瞳仁中噙着泪光,“非尼哈•奥菲斯前辈所希望的并不是这样,绝对不是这样。”

“卡斯帕,”雷克特叹了口气,“不要想太多了。其余的事情,交给我吧。没关系的。”说着, 他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去,给大叔汇报一下,说我们很好地完成了任务。然后,我们就回去吧。”

话一说完,他转身扛起地上已了无生命痕迹的肯帕雷拉,沿着阶梯大步迈下,头也不回。

 
 
 

6

宰相派来的军车把他们从地宫的入口处载到了奥斯本等待的地点。一名军官拿着个特制的检测器,在肯帕雷拉的尸体上方来回晃动了一遭,回过头对宰相报告说检测无误。

宰相赞许地点点头,转头问雷克特其他人呢。

雷克特漠然把头一摇,“死了”,接着又说:“尽早撤离吧。小丑一死,必然惊动方舟。趁着火力不大,转移到安全地点。另外——,”他横身挡在小丑的尸体前,一手紧紧拎着那脖子,“你约定好还给我的人。”

“你放心好了。”宰相冷冷地笑着,“这种小事,我没必要食言。”

“我和他一辆车。”雷克特指了指小丑的尸体,眼神头一次在奥斯本面前显得这般强硬,“等到了地方,我们以人换物。”

“呵呵,随你。不过应该这么说——以物换人。”宰相大笑了两声,一甩手登上另一辆车,一声命令,“撤退”。

 

在远处枪火轰鸣的背景下,一列车队从荒地一角起步了,穿过南边的路口向着基地内部驶去。在这样的时候,这个军事研究基地才显得分外的大。需要先通过长达数百亚矩的林荫道,途径一片厂房,转个弯向东经过军械维修工房,两排密集的弹药库,再折向南,绕过圆形的基础实验中心、其南侧的小停机坪、办公和会议楼群,才能抵达目的区域。为了避免引起注意,不打车灯,一路开过需得小心翼翼。

车队行经维修工房时,打头的一辆忽然停了下来,报告说前方路面上有不明物体。两个士兵跳下车去检查,却只是几个空木箱子。环顾周围,本该有的巡逻兵不见踪影。正要向宰相大人请示,之间那工房黑漆漆的屋檐后飞起一架单人战斗艇,火力全开地朝车队猛击而来。

“是结社追兵?”

“只有一架!”

“是我们的战斗艇!”

“是偷的!”

“地面掩护!”

“快!他就一人!”

……

本应毫无悬念的战力差距,却被几声巨响粉碎。两侧的弹药库同时爆炸,火光骤然冲天。那形单影只的飞行艇如杂耍般在火焰上方穿行,调转了方向飞到和弹药库毗邻的大片厂房之上。厂房虽不像弹药库那样存满弹药,却为了维持车间运转贮藏了大量液体能源,普通的弹药不易触发,但那战斗艇此时却切换了炮口。落于厂房屋顶的不是弹药,而是两束高能导力魔法,刺眼的银色穿透金属顶板,接着便是一片震耳欲聋的轰响。七曜能量被引爆,前后方圆数百平方亚矩的厂房瞬时化作火海。那时有风,把火焰一刮就猛朝着车队冲去。那飞艇再次掉转头来,接着浓烟和红光的掩护,频频射击。

这绝非平凡手笔的突袭给车队上下的军士带来了一片忙乱。一面是掩护宰相,一面是联络增援,一面是控制火势,一面是对空作战。有两辆军车被空中飞来的高能魔法击中,哗哗烧了起来;有一道银色色光束紧接着朝那载着小丑尸体的车袭来。下了车站在路旁被若干护卫紧紧用大地之墙护住的宰相一声喝令,说你们看见亚兰德尔了吗?别的先别管,快去看看那车里的尸体!两个士兵匆忙照办,及时地把那尸体从车里拖了出来,回馈说尸体是完好,但原本插在尸体上的匕首不在了,而亚兰德尔少校他也——

——失踪了。

 

 

当弹药库的第一串爆炸声响起,科洛丝•琳希正在塔鲁梅尔市最东面跨河大桥的底下;确切地说,是吊挂在桥底贯通两岸的钢索上。在塔鲁梅尔市区域的茨因河段上一共有四座桥梁,这是最东面的,也是最古老的一座。正如埃雷波尼亚帝国境内大多数时代久远的桥梁一样,这座桥梁在旧贵族时代也曾被同时赋予“收费站”的功用:桥梁的上方用于两岸交通的,桥梁的基座上附带建一套可收放的铁索网,岸边立一个哨所,和平时期便可对往来商船征收过路费,战争时期则可以部分起到御敌作用。在旧贵族在自己领地范围内可以任意征收高额过路费的旧习被废除之后,考虑到河北岸这个重要的军事基地的存在,这座桥梁完全保持了原样,以延续这种功用。科洛丝此时紧紧攀附着的便是那个从上百年前遗留下来的建筑结构。

她两手紧抓着一条久未使用而锈迹斑斑的粗钢索,脚下可供踏足的是另一道紧绷钢索。她小心地收敛呼吸,无声地挪动着步伐,因那桥梁上方还有一些来回巡逻的士兵。当焰火在河流上游,也就是朝西的方向约莫七八百亚矩的地方腾空而起时,她稍稍停了停,挺起胸口尽力贴上手握的钢索,稳住重心,头部偏转十余度,朝那瞬间变得火红的天空望了一望。和她一同将视线转向那方的,便是安静地趴在她肩头的那只名为夜夜的黑猫。

 

【“沿着河岸走,最东面那座桥守卫的兵力比较薄弱。”】

【“结社的兵力有点强。我得去帮我那傻瓜徒弟先挡一把,就不送你了。”】

【“小心一点,从桥底攀钢索过河。对你来说应该问题不大。”】

【“放心,我给监控做了点手脚,循环录制好的场景。他们不会太快发现的。”】

【“夜夜交给你吧,或许会用得上呢。”】

……

跨过倒地的守卫,晃过巡逻的哨兵,溜出基地侧门后,老人带着她向东行了一段距离,确认已然安全时这样叮嘱。她从老人手里接过自己的剑和导力器,往身上拴好,把小猫唤上肩头,道一声谢,说一句“您多小心”,便分头行动了。

那是十几分钟前的事情了。此刻,她偏转过头,望一眼那烧得黑里透红的天,深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钢索,双足坚实地向前迈进。

 

露出笑容的还有一人。那便是趁着突袭跳下车,又借火势凶猛、宰相的安全尚未安定的混乱之际随口说了句“去切断供能”,便抢了辆军用摩托,箭似的飞奔而去的雷克特•亚兰德尔少校。

他穿着帝国军队高等军官的制服,腰间别着从小丑尸体上拔下的那只匕首,脚下紧踩油门,一路喊着“快去救援”,便风驰电掣畅通无阻地驶出基地,通过跨河大桥,大摇大摆朝着塔鲁梅尔市区去了。

 

 

战斗的炮火声隔着茨因河传到南岸,隔着云雾隐隐能看见一片红光。塔鲁梅尔市的居民们怀着困惑而忐忑的心情纷纷凑到自家窗前向河岸张望,猜疑议论着。有跑去河岸想要看个究竟的年轻人,被桥头守卫的军警阻拦,解释说正在进行小规模演练,请大家不要惊慌,回家里呆着就是。天上的云层又越卷越厚,本来就已经黑沉沉的天空变得仿佛有人用浓墨浸泡着一般。忽地,闷雷响起。老天突然翻脸似的便把雨水往下倾泼。

市郊一所独立的特殊看守所里,露西•赛兰德坐在小小囚禁室的窗边,眉头紧缩地望着栏杆外的大雨和远处依稀可见的火光。她捏着两只拳头,忽然噔地一声站起来,几步跨到门后。

“守卫!守卫!”她喊着,右手在门上砰砰地砸,“外面发生了什么?”

几声慵懒的脚步传来,接着是个不甚耐烦的声音:“安静点,小姐。演习而已,别大惊小怪。”

“暴雨天演习?别敷衍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门上几里矩见方的探视口出现一双好像睁不开的眼睛:“说了没事就没事。小姐,那也不是您要操心的吧?”

“我怎么能不操心?外面都打起仗了,我还被莫名其妙地关在这里!”

“这我可就帮不了你了,小姐。”门外的眼睛弯了一下,“就算我再相信您,小姐,没有合适的手续,我也不能擅自放您出去。您的那位朋友呢?今天好像没来呀。”

 

【那位朋友。】

露西咬了咬嘴唇。

那位名叫彼得的朋友几乎在过去的三天里每天都来探望她,带来一些并不鼓舞人心的消息:

雷欧•洛连兹先生已经从酒店退房。具体的去向,酒店方面表示并不清楚。

受赛兰德小姐之托吗?哦那么的确有一封留给赛兰德小姐的口信。

雷欧•洛连兹先生的父亲是受到皇家科学研究会的邀请,父子俩一同前往近郊的一处度假村,预计待三四天。

度假村的联系方式?度假村是军队所属,保密级别的,不太方便直接联系。

别着急。我想办法联系路子更多的朋友,看能不能替传个话。

……

但是这位好心的朋友今天没有出现,雷欧•洛连兹没有半丝消息,外面闹哄哄的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状况,她自己又身陷囹圄不知道该如何逃脱。还有雷克特,那个不务正业、没心没肺、还总千方百计躲着她的混账雷克特现在在哪里?还在这附近吗?在干什么?干着什么危险的事情吗?好不容易如此接近了一回,难道又要不小心从指缝里溜走了吗?

她咬着牙,一拳又砸在门上。

“喂,小姐,你别跟门过不去啊。”探视窗外的守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要砸砸墙去,至少不那么吵。烦人!”

她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就在那时,门外走道尽头急促地响起一阵尖锐的铃声,是导力通讯器。整个看守所里唯一的一部,在值班室里。没多一会儿,一个粗哑的声音喊着:“汉克,上头找你!”门外那守卫应了一声,迈着匆忙的步子跑开去。

 

露西转过身,背倚上门后,视线穿过小窗投向远处的天。

该怎么办?还有谁能帮她?彼得为什么今天没有消息了?联系上雷欧了吗?还有雷克特……雷克特知道她在这里吗?雷欧后来还见过他了吗?告诉了他她要来的消息了吗?

脑中的神经一根根都像她的拳头攥得一般紧。所有的问题纠缠在一起全都没有答案。焦虑就好像一股燃起就灭不掉的野火,在她的心头恣意乱窜。她做了个深呼吸,试图从这种纠结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却没有意识到身后脚步声又一次接近。

叮呤当啷一阵响,门锁被从外面打开了。

门外站着方才那个守卫,一手拎着钥匙,一手端着把手枪,略略歪着脑袋,一脸古怪表情地盯着她。

“带好你的东西,跟我走。”他说。

“我可以走了?”这突如其来的形势变化有点让露西摸不着头脑,“有人替我作证了?”

“具体的我可不清楚,小姐。”守卫把钥匙挂回腰上,伸手正了一下帽檐,“我只是接到命令带您去一个地方。动作快点。”

“去哪里?”

“那不重要。”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要放了我,放了不就行?”

“是有人要见你。”

“见我?谁?”

“我不能说太多了。这是上头直接下的命令。”

“谁?谁给你的命令?”

“少校阁下。亚兰德尔少校阁下。”

 

 

雷克特•亚兰德尔的军用三轮摩托钻过荒僻的河边小径,向着夜晚冷冷清清的集市疾驰而去。豆大的雨点们预谋已久地从天空一齐倾泻而下,劈呖呖哗啦啦地打在他的头顶上、肩膀上、脊背上,打在摩托的把手上、车灯上、后座和侧座上,打在车轮碾过的石板街道、泥土小径和已经凋敝的、散布着枯枝败叶的荒草地上。不出一会儿,他的全身就湿透了,连同他身下这辆抢来的摩托,还有周围的整个世界一同从里到外凉飕飕的。

冰凉的雨水把他乱七八糟的红发浇成湿哒哒软塌塌的一片,水滴顺着额前的刘海往下淌。迎面扑来的雨雾冷冷打在脸上,迷蒙了视野。脖颈处也有雨水恣意钻进他的衣领身处,沁湿了衬衣,紧紧贴着后背,刺骨的凉。

他毫不在意,嘴角挂着一抹微笑。浅浅的,淡然的。

他喜欢这场雨。它在遍布周遭的焦躁之中响应了他的呼唤一般地从天而降。它的强劲、不羁和无坚不摧般的豪放气势震撼着他,与不久前在基地深处那股弥漫的阴沉、压抑、惴惴不安形成了天与地的对比,将隐隐缠绕在他心头、绷紧在他每一个关节处的焦虑情绪狠狠地冲刷而去。若不是他仍旧在逃亡中,若不是要尽快地赶赴约定的汇合点,若不是还需将藏在怀里的珍奇至宝交到承诺的手里,他便恨不得立即跳下车去,仰面呈大字躺在泥土地里,把自己想象成一丛草,一只蚂蚁,甚至是一颗没有生命的石头,任大雨尽情地淋,或是化身为水,随这浩浩荡荡的大军流入溪,汇入河,奔向海。

但那时机尚未到来。

或许不远了,但目前尚未到来。

他吸一口凉凉的空气,眨一眨眼睛,伸手擦一把脸颊上的雨水,嘴角的弧线又弯了几许。

不远了。他想。

从看见焰火的那一刻算到现在,大约过去了半个小时。不出意外的话,科洛丝应该正在渡河,或许已经快到此岸了。尼尔还在帝国军里,与雷克特最后的叛变没有查得出的实质关联;他足够聪明,对于需要着手处理的事情,应对起来应该没有问题。师父还在替他制造佯攻的混乱,能挡一阵帝国和结社的追兵,在敌方对他的存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大可不必担心。一切按计划进行——他算来算去,几乎算尽了每一步,又改来改去,改得精疲力竭的浩大计划。

真的不远了。他笑着想。

脉搏里有种蠢蠢欲动的欣喜,渗透着毛孔的异常兴奋感。仿佛撒网已久的渔者看着猎物游进了网中央,屏息着缓缓收拢网口静候最后拉网的一刻;又如同押上全部财产的赌徒轻轻揭起手中最后一把好牌,强忍住必胜的狂喜,紧紧凝视着对手,等待着摊牌的瞬间。

不出意外的话,真的,不远了。他咧着嘴想。脚下猛踩着油门。

凉凉的雨丝从他的嘴角渗入,舔过他的舌尖,若有清香,好似提前准备好了庆贺的醇酒,由上天亲自奉送到他面前。尽管浑身被雨水浸透得格外沉,尽管紧捏着车把的两手掌心隐隐生疼,尽管肌肉或神经仍旧绷着近似本能的警觉,心情却格外的轻,仿佛可以飞起来似的,在密集的雨点中来回自由穿行。

不远了。他惬意地想。

 

衣袋里的便携导力通讯器忽然嘀嘀响起来。他眉头一皱。在塔鲁梅尔市区是无法进行无线通讯的,唯一的例外便是军队专用的频率。是谁在试图和他联系?尼尔吗?他们本已约定好了,为了防止被窃听绝不采用这种联系方式;即使是非常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也有其它备用的方法。那么不是尼尔,便只能是那些要追缉他的帝国军队。可为什么要拨打他的导力通讯器呢?想要依靠这个来追踪他的行迹?不对,现有的技术要做到这一点需要耗费的时间太多,根本不能实用。那是为什么?还有——线路的那头,究竟是谁?

通讯器的铃声固执地响个不停。雷克特没有减速,轻轻松开一手,熟练地拨开对讲开关。

“亚兰德尔少校。”熟悉的冷冰冰的声音带着一抹讥讽从耳塞传入颅腔,“干得真漂亮。”

“磐石。”雷克特的笑容沉了下来,近乎条件反射地答了一句。

“呵呵,我一直在看着你。我说过,我会很仔细地看着你的。”那端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得意。

“有何贵干?”雷克特绷起了神经,一丝冷飕飕的不安浮上心头。

“我是来恭喜你,顺便表达一下我的敬佩——竟然有办法让你那位前女王阁下逃脱。你还真是不简单哪。”

“你到底有何贵干?”

“别紧张,亚兰德尔少校。我只是想问问你,还有个人你想不想见一面?”

“什么人?”雷克特装作漠不关心地问,手握的车把却不由一抖。他已经驶入了集市东侧平日用于渔船卸货的空地,距离塔鲁梅尔最东侧的大桥仅有几百亚矩距离,约定的和科洛丝汇合的地点。他紧张地四下一望,还看不见她的影子。湿透了的上衣贴在身上,此刻忽然显得格外冰凉。

“你觉得是谁?”对方在挑衅。

他的心脏顿时像是沉入深水的石块。网破了?牌错了?他漏看了什么?磐石难道察觉了师父的存在?但是不应该。假如的确有人监视,师父不至于觉察不出。如果不是确认安全无事,师父也不会轻易放出那个信号。不,不对。从那里桥渡河是安全的,但是费时。科洛丝不应该比他的速度更快,她应该就在不远处,朝着他的方向赶来。而且磐石说的是“还有个人”,而不是特指的“那个人”。 那,又会是谁?

他皱起了眉。

是要拿谁当筹码,来换取他偷走的东西,以及毫无疑问的他的性命?以为他会轻易上当吗?以为他会为区区一个两个人质屈服吗?这世界怎么会有万无一失的完美的网,怎么会有能够保证毫无牺牲的计划?谁能期望他去做到?谁又能赋予他去拯救一切的能力?没有。即使是女神,也没能公平。所以,无论那是谁,就算他运气不好,就算他是被牺牲掉的人群中的一个,随他去吧。

摩托在空地边上停了下来。这里紧靠着茨因河,岸边系着几只闲置的破旧渔船,在风雨中飘摇不定。雷克特伸长脖子,试图朝着大桥的方向望去。但距离太远,雨雾太浓,他看不清。

“不想知道是谁吗?”那个令人厌恶的声音追问着。

“我没兴趣。”他一口回绝,又朝着河岸跑了几步,试图甩掉爬上脊背的寒意。

“呵,真是铁石心肠。旧时同窗也就这么放下不管了吗?”

同窗?跳入脑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雷欧。完全可能。雷欧就在塔鲁梅尔,而且就在军队的监视下。当初他在火锅店里遇见雷欧的时候就立刻头大无比——一个认得出他的家伙,一个非常可能认得出科洛丝的家伙,一个刻板过度、凡事都喜欢针对他挑三拣四的家伙——在计划最关键的部分撞见这样一个家伙,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够倒霉的了,更何况那家伙还偏偏以离奇的巧合神使鬼差地卷进了整个计划的核心!

但是想拿雷欧•洛连兹来威胁他,究竟是奥斯本的主意还是磐石自己的,想起来都未免荒唐,他想。用雷欧•洛连兹这个既不痛又不痒的旧时同窗(或许说得更近一些是旧时好友)来当筹码,其胜算无异于随便拿个无辜者当人质,对于他良心底线的考验有多大程度的区别?况且,对着帝国最重要的导力专家的独生儿子下手,用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呢?或是根本就不打算用理由?那么假如他不做反应呢?弃之不理呢?对方又能赢到什么,或捞到什么好处呢?这也未免太过欠考虑——难不成觉得他如此大费周章偷走了时之至宝,连这样一点道德承受的心理准备也没有做好吗?

站在紧靠河岸的一颗杨树的背后,他踮起脚尖,向那大桥的方向仔细眺望。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从自己的胸腔内穿出,和雨声混在一起;脉搏里流动的血液也仿若雪水一般,冰凉涌遍了全身。仍旧看不清。那桥底依稀有个身影在移动,却又仿似他双眼生衍的幻觉。

“呵,”他轻轻笑一声,“那么麻烦斯坦少校替我向我那位旧时同窗问一声好吧。”

“替你问声好吗?真冷淡啊,亚兰德尔。”磐石的语调不紧不慢,好像在揣摩着某种令他格外愉悦的念头。

那种古怪的自信令雷克特心底不由又是一阵发凉。他顿时有种想要掐断通讯线路的念头,但还没确认所等之人的身影,迟迟下不了决心。

“只是可怜了,”线路那头的声音在继续,“有位贵族大小姐千辛万苦地从家里溜出来,非法穿越了边境,又私自藏进了货运的火车企图穿越州界,误闯了军事封锁地,出手打伤了两名警卫逃脱后,又一路跑到塔鲁梅尔来——她说她只是为了来见你,当然这种一捅就破的谎言我们不会轻易相信;现在既然你根本也不知道,连见也不打算见她,那么罪证可以落实了——按照间谍罪处理。”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停滞了。雨声,风声,水流声,远处的枪火声,或是心脏的搏动声……全都一齐退去,退到远远的地方,隔着若干条河一般远的距离,默然相望。

“真可笑。”他听见自己说,“哪位贵族小姐会知道我的行踪?”

“您太不谨慎了,亚兰德尔少校。您忘了雷欧•洛连兹吗?”

他几乎要一把捏碎手里的通讯器,脑中寂静与无名之火轰鸣。就算他觉察出了麻烦,却也意识不到竟是如此巨大的麻烦!

“怎么了,亚兰德尔少校?”那端的声音固执地追问,“您是打算不闻不问呢?装作不知道呢?还是又想提出异议,临时变更计划了呢?倒是您一贯的风格——提出异议,篡改计划。一会儿说卡斯帕•修伊所犯的军规罪不至死,一会儿说那拉塞尔父子俩还有可用之处,一会儿说利贝尔无需血战便可诈取,一会儿还要替那意图造反的人说情——您总是头头是道的,足智多谋的。您是个好人哪,亚兰德尔少校。那么现在呢?您那良心簿上的名单是不是还要增加一个——露西•赛兰德?您难道打算让这位痴情小姐远涉了千山,到了最后也见不到想见的人一面吗?还是想让她明白,她苦苦寻找的那个人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转身把她扔给帝国军队的爪牙,彻底不闻不问,撇清关系吗?或者,我也可以替你转告她,她想见的那位雷克特•亚兰德尔先生……”

彼得•斯坦从未如此喋喋不休过。他通常言简意赅,沉默寡言,喜怒不行于色。他通常既不擅长也不热衷于拐弯抹角,而往往是直接的、冷冷的、充满杀气的对峙。但这天的磐石显然与往日不太一样,不但是喋喋不休,而且满是露骨的讥讽、挑衅、怨恨和种种不加遮掩的极端情绪。他又并非在此刻才显露出怪异的——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在下午会议的那会儿,他就已经表现得反常,像是在为什么异样的原因暗中兴奋并期待着。如果说这个原因是露西•赛兰德?雷克特不禁打了个冷颤,在他听来,磐石口中每一声“贵族小姐”都顿显格外尖锐刺耳。

麻烦大了。他想。

“贵族”,是彼得•斯坦最厌恶的阶层;“女性”,是彼得•斯坦最憎恨的群体。而当“贵族”和“女性”这两个属性加成在一起的时候,便能引发彼得•斯坦最强烈的愤怒和刻骨仇恨。情报局的人们口头上从来不提,但只要是一定级别以上的官员,都或多或少或深或浅地知道关于斯坦少校过去的经历:出生于海姆费尔登某个贵族家庭,患病后遭弃;流落人口交易黑市,被克鲁琴州莫尔登伯爵的遗孀作为艺术品购买;在一次没有其它生还的目击者能够提供具体情形的秘密展览会上,引发大规模爆炸事件;之后被D∴G教团祭司带走,成为实验对象,直至1195年被帝国军解救;加入帝国情报局参谋总部五年后,在海姆费尔登执行某个任务的期间,发生了一起某贵族宅邸失火的意外事件——谁都知道怎么回事,谁也闭口不谈。

而现在,天知道露西•赛兰德是怎么撞上他的?

 

他仰起头,微微闭上双眼,让雨滴从眼皮上淌下。他深深将一口冰冻的寒气吸进肺部,令浑身针扎般地一抖,又缓缓吐气,睁眼,问:

“她在哪?”

 
 
 

7

抵达汇合地点的那一刻,科洛丝立即觉察出了异样。

看不见半个人影,也没看见任何交通工具,空空的一片鱼市地面上是大雨冲刷出的泥泞。那是雨势已经渐小,能清楚得看见印在地上的车辙。虽说狂暴的雨水将它冲打得乱糟糟不成形了,却仍能分辨出来自三道车轮的印痕,从西面驰来,调转了头,又朝西南面奔去。鱼市的地面是水泥的,靠近河岸边缘延伸出去的部分则是软泥地,也正是科洛丝此刻踏足的位置。在这里,有几道格外显眼、格外刻意的车轮碾压的痕迹,轨迹和扭转的角度分外不自然,好似车的主人专程开到了这里,猛地扭动了车头,要刻下“到此一游”的印章似的。往前几步,是鱼市日常对方杂物的一角。因为之前来熟悉过好几次地形,科洛丝颇有印象:那里堆放着四五个大木箱子,外面用深蓝的帆布包着,麻绳一捆,一旁口朝上地叠放着两摞大塑料桶,最顶层的桶里塞满了绳索、钩子、塑料袋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入冬以来,这个角落就一直被搁置不动了。但是现在,这一小片区域看似遭到了入侵,变得一片狼藉。帆布被划开,叠放的塑料桶被拆下来,东一摞西一摞零零散散地乱扔着,还有些横翻过来躺在泥地上。这片混乱之中却有一个抢眼的塑料桶,它孤零零地立于众伙伴的中央,口朝下倒扣在地面上;不仅如此,顶上还专门压了一个石块。科洛丝朝那塑料桶望了望,迈步走去。

之前,夜夜趁大雨瓢泼的时候钻进了科洛丝的风衣底下,免受了不少雨水的折磨。此时,它小心地探出脑瓜来,头顶的毛还是免不了地湿成了一团。它用爪子挠了挠,又甩了甩,溅了科洛丝一脸,又探出鼻子,在半空里到处乱嗅。科洛丝伸手安抚了它一下,俯下身,还没来得及拿起压在桶底那个石块,肩上的黑猫竟如触电一般猛然跃起,跳落地面,伸出爪子去推那贴在地面的桶沿。科洛丝一惊,赶忙将那桶掀开,只见那桶底罩着两只晾干了的小鱼,一只是银鱼,另一只是普通鲫鱼。夜夜朝着那银鱼猛扑上去,满心欢喜地啃着。科洛丝连忙蹲下身子,捡起那只被夜夜无视了的鲫鱼,掰开嘴,小心取出一张叠好塞在其中的字条,打开一看,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匆忙写着:

“城南,第四看守所。人质。”

 

塔鲁梅尔市区一共有四处看守所。分散于西郊的第一到第三看守所分别负责关押的普通的民事、刑事犯人以及政治犯。而地处城南的第四看守则不为多数所知。它由帝国军方设立,并不隶属于司法系统,而直接听命于情报局总参谋部,用于针对突发紧急状况(也称为特殊情形)进行处理。紧急状况多种多样,秘密紧闭,严刑拷问,人质关押……尼尔曾经跟她提起过一些,但为何此时——疑问和恐惧顿时攫住了她的大脑。

“人质”?什么意思?对方有人质?是说除了她自己以外,奥斯本还准备了另一个人质来要挟?那么会是谁?是什么情形?雷克特已经去了吗?还有谁知道?还是说谁也不知道?只有她?

大脑轰轰作响,脊背一阵寒噤。她环顾四周。怎么办?离城南并不近,她怎么去?雷克特想是驾着三轮摩托去的,而且从车辙的印迹和他留下的字迹来看,去得很匆忙。却给她留了字条,不像他平日的作风,想是他一个人担心应付不了的状况。但交通工具呢?交通工具怎么办?她总不能靠两条腿,一路跑到城南去吧?那怎么能来得及?!

她的心里咚咚直响,仿似十来个小鼓槌上下敲打不停。她浑身一股无助的恐惧。数分钟前耳边还响着老人低沉温暖的声音,说没事了,很顺利,快去,很快就能汇合;数分钟前夜夜的尾巴湿漉漉地卷在脖子上的触感还痒痒的很温馨;数分钟前她还一路小跑而来,心中忐忑而带着些欣喜期待着按计划汇合和下一步的行动。但此刻眼前一片空空荡荡,心里一阵慌乱的空白,呼吸发紧。

这计划是沿着悬崖峭壁行进,她知道。她也害怕过。步子迈错分毫,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但现在不是步子错了,而是踩上了一块不知怎么松动了的石头,便往下坠。她仿佛看见他在她之前几步掉下去,忽然瞬间就掉下去,伸手扒住了悬崖变得石缝,向她遥遥地喊着救援。她心急火燎,想伸手却伸不下去。而想要救的那人仿似越来越远,远得看不清了。假想的恐惧突然具体化了,但却具体化成一个未知的、无形的概念——她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样的敌人手中,是否被擒了,是否被缚了,是否受伤了,或在遭受什么样的威胁或刑罚,她不知道她需要多快赶过去才能来得及给他帮助,她不知道她要怎样帮他,能否帮他,她更害怕地担心自己是否会毫无用处反而成为他的累赘。这许许多多完全无解的问题一起如暴雨后的洪水冲上她的脑门,像是要把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挤出来一般。最后这些问题都拥堵在一起,碎裂了,变成一个个简简单单的反反复复的越来越响的“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她想她还从未这么慌乱过,即使是在瓦雷利亚湖中谈判的那时,或是起义的民众围攻王城的那日——在那个时候,她觉得还有依靠。但现在,她唯一的依靠便是她所有担忧和恐惧的根源。

她强迫自己的大脑停下来,即使手脚发抖也强迫自己站直了,稳住呼吸,深吸一口,呼一口,再深吸一口,再呼一口。如此往复了七八次,好容易心里的怦怦声消停了些,脑壳中的嗡嗡声隐退了些。她捏住了拳头,咬紧了下唇,缓缓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好好想,找个交通工具,跟着车辙,到那里再说。”

也只能这样。

 

其实不难。只要冷静下来,都有对策。

二十多分钟后她蹬着那辆从附近民居偷来的导力自行车,飞速驰入第四看守所外的林荫道间,尽管心里还闷堵得发颤,她的大脑已经开始冷却下来。她从未偷过车,也不知如何撬锁。但被逼急了无路可走的时候,对策自然便显现了。她用水魔法将那车锁狠狠冻上,用石块砸开,这么砸了两次,便成功了。正如此刻,她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四周,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时,该怎么办的答案便摆在她面前:隐身潜入,找到他,再见机行事。

也只能这样。

便如一场豪赌,押上了性命,但对方并不按你的计算或意愿出牌。所以计划都是一厢情愿。你算了,对方也算了。看谁算得多一步吗?也不竟然。摸牌也靠运气。算得再多再仔细,运气相差分毫,可能是赢得彻底,也可能是败得惨烈。但你没有其它选择,可以跟,可以加注,却不能弃。弃了便是输。

 

看守所院子里离奇的安静,没有看到任何守卫或哨兵。但房子却很新,墙壁门窗都是经常擦拭的痕迹,并非废弃的场地。有两栋楼房,一高一矮,所有楼层和房间都亮着灯,看似刻意被打开了的。却没有人,仿佛原本活生生的一块地方,人却突然全都蒸发了似的。

但是,他,究竟会在哪里?

科洛丝下意识地压了压自己的帽檐,好像要把脸遮住的动作。虽然她此时是隐身,遮不遮住脸实在并无多少的区别。她猫着腰,夜夜乖巧地蜷在肩上,自行车被她丢在了外边的树林里,和那辆三轮导力摩托一起。她向前走几步,肩上的黑猫忽然有了反应,她警觉地将它放下,只见它噌噌循着某个她看不见的源头在青石地上轻跑。她小心地跟上。跑出十余米,见它叼起一只躺在那儿的银鱼,一口嚼下。她赞许地摸摸它的头,示意它继续。

一连串刻意留下踪迹的银鱼打消了她心头原先的另一个不安——至少她知道,这是雷克特自己留下的线索,而不是他人的圈套。隐隐舒了口气,知道他来到这里之前,至少还是安全的。

她循着指引进入了那幢更高的建筑,又沿着螺旋阶梯向上,向上,再向上。直到走到了顶层,跨出楼梯的门廊,看见这层唯一的一间巨大的空旷的房间。房间的四面全是窗,对着楼梯走廊,也就是她此时所在的这面墙上也是窗。透明的。她隔着这层窗玻璃可以看见里边,也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另三面的墙壁。只有墙的下半截是实的,还有四角的立柱,其余全都空空旷旷,透明得一览无遗。

她反射性地立刻在墙边蹲下,又一次检查了自己的虚空领域是否还能量充足,才小心抬起头来,朝里望去。刚才她便瞥见了屋里的两个人影,因为匆忙着要藏匿自己,只是飞速的一瞥让她不能笃定。但即使那一瞥也足以让她震惊,让她太阳穴的脉搏突突跳动起来,让她的瞳孔不由地扩张,让她的神经陡然绷得紧紧的,仿佛一触即断。

‘不可能!’

‘怎么回事?’

‘她怎么会在——?’

 

三分震惊三分怀疑三分强烈的担心还有一分说不明道不清的奇怪情绪在脑中一齐开火。她探出头,抬起眼,确认了一遍。

没错。

是她。

高挑的身段。

浅金的长发。

露西学姐。

她正扑在那红发男人的怀里,两手紧紧攥着他军服的腰际,头埋在他的胸前,长发散落下来,仿似在抽泣地微微颤动。那红发人一手轻拍着她的脊背,缓缓转动着头,面无表情的,两眼冷酷地向四周扫视。

科洛丝的喉咙口突然好像噎了一下。她硬是咽下,绷紧了神经和视线向屋内观察。扫过这一面墙的窗玻璃,转向另一面。然后,她忽然就看见了,有块碎裂开的玻璃,中央是个不大不小的圆孔,地上有玻璃屑。她立刻明白了,那是弹孔。屋里没有第三个人。第三个人在远处。

狙击者。

她狠狠地又强行咽下一团堵在喉咙口的无形之物。她知道了对手是谁。对情形的把握让她浑身的恐惧更增加了一层,像切入肌肤的冰凉利刃。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雷克特扫视的目光一瞬间在半空与她的交汇,另一瞬间又错过。她知道他看不见她。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听见他的声音传出,是冷冷一句“你就只敢藏着不敢现身吗?”。她的心紧张地跳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办。面对一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强大敌人,和暂时无法直接联络的、生命悬于一线的友人,她不敢轻举妄动。

‘得快点让他知道我在这儿。’科洛丝焦虑地想着,‘可怎么办呢?’

这时,蹲在脚边的黑猫又一次有了动静。它向前跃一步,靠近敞开的门边,用爪子扒住又一条格外瘦小的银鱼,低头啃住。科洛丝移步跟上,立刻意识到那鱼身上系了一条很细很长的银线——钓鱼用的,最细的那种,柔性和韧性都很强,从远处又难以看见。黑猫的爪子这么一扯,细微的动作便能告知援军的到来。

科洛丝猛然抬头,看见雷克特的面孔又一度转向她所在的这个方向,虽然并不能直接看着她,却是大致冲着这个朝向。她看见他的嘴角撇了一撇,有个细微的笑意。她知道,那是给她看的。

地上不止有条鱼。墙角边还躺着一个不起眼的圆东西。她定睛一看,是半边耳机。于是连忙抓起,塞进耳朵里。

 

她于是听见了,那个冷漠而毫无感情的声音,像雨天路边的石头一样湿冷。它不急不慢地说:“别跟我玩激将法,雷克特•亚兰德尔。整个房间现在都在我的精确射程以内。您,还有这位赛兰德小姐的性命,都在我一个指头的控制中。还是考虑好好配合吧。”

“你想要什么,磐石?”是雷克特的声音。

“我要什么你不知道吗?当然是你偷走的那样东西。”那声音冷笑一声,“另外,还有你的性命。”

“你以为我会傻到两样都交给你吗?”

“哼。我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我给你两个选择,亚兰德尔。第一,把那样东西和你的命留下,我放那位姑娘走;第二,把那样东西和那位姑娘的命留下,我放你走。你选哪个?啊,不过——,如果你打算选第二个的话,原本也就不会来了不是吗?”

一阵沉默。然后雷克特沉沉道:“我怎么知道你是否会遵守规则。”

“呵,这我可给不出什么好建议,你只能选择相信我。”冷酷而带自得的笑。

又一阵沉默。“那好,”雷克特将目光瞥向科洛丝所在的这面窗,“我留下,先放她离开这个地方。”

“对不起,规则由我来定。她现在只要动一步,我就开枪。而你知道,我打不偏。”

雷克特阴沉着脸,没有回答。

“我给你一半分钟时间,你把东西拿出来,向前三步,放在地上,然后转身,再走三步。那时,我说行了,那位小姐才能离开。”

“把背留给你的枪口么?”雷克特的声音里也听不出分毫感情,没有厌恶,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于己无关的事实。

“不错。你清楚就好。你要知道,这间屋子在严密的监控中,你手上要是有任何一点小动作,那位姑娘就会立刻死在你面前。想好了吗?我可要开始倒计时了。”

“好,我照你说的做。你必须放她安全离开。”

对方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便开始数数:“三十……”

露西依然发着抖,脸上还满是泪光。她惊恐地抬起头,两手拽住眼前男人的衣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话没出口,被雷克特拍着后脑勺,安抚地说:“站着别动,听我的。”

“二十九……”

那机械般的数数声传到雷克特耳朵里的同时,也传给了科洛丝。她摸着导力器,悄声无息地钻进屋内。半分钟,半分钟的时间足够她做一些准备。高位属性的魔法怕是来不及了。但若是水魔法,大一些的,足以制造混乱的,以她的驾驭能力却是绰绰有余。况且有雨,虽然此时已经小了,淅淅沥沥的,但雨水丰足,空气潮湿,是绝佳的辅助,足以帮助把普通水魔法的威力提升数倍。

“二十八……”

“二十七……”

……

“二十二……”

她在屋内寻了个位置站好。靠着墙,导力器开启。

 

倒数声降到“零”时,雷克特掏出匕首往那地上一丢,调转身去,迈了两步。一道湛蓝的光瞬间从天而降,化为巨大的冰石在半空冻结,恰恰挡在了雷克特毫无防备的后背和那一整排通透的玻璃窗之间。那冰石足足有一亚矩厚半间屋子宽,高度则直接顶上了天花板,是魔法变出的一面墙。

冰石现形之时,只听见接连两声脆响。第一声应是窗玻璃被子弹击穿的声音,较轻,跟着哗啦啦碎了一片的声响;第二声则是子弹打在坚硬的、还散发着寒气的冰石之上,无法穿透,被卡在半中,让半侧冰面绽出放射状裂纹。

雷克特早有准备,向前猫一步,扑着露西的肩便把她猛推向门外,双手一压一拽,让她在实墙后蹲下。接着他回头,朝那屋子里望。

那冰石只能撑住一击,撑不了随之而来的。磐石显然已经展开攻势,接连发了一串子弹,完全不瞄准地,只往那冰墙上猛打。墙体很快要碎裂了。在那之前,他把科洛丝给找到——留在里面太过危险了。

但科洛丝当时想的却是别的。她看着那濒临极限的冰墙,和那冰墙脚下躺着的匕首。银光闪闪的袖珍武器,套在镶嵌着黑色宝石的鞘内,在那圆形的地板中央格外醒目。她于是迈开腿朝它跑去,伸手飞速地抓起,趁着自己还隐着身,趁着那冰墙碎裂之前的一两秒钟,拔腿朝门外跑。她觉得该是万无一失了,却忽略了一样东西——磐石的盲射技巧和精准的计算能力。她操起匕首转身的一刻,冰墙整个儿裂开,冰屑崩塌一地;而不知身在何处的狙击者隔着不知什么样的高倍镜筒,看着那银色匕首从地上腾空,消失,接着便推算某个无形之物必然的逃跑路线——很狭窄的一条直线,于是捕猎者迅速地调整靶心,扣动扳机,子弹出膛。

她没能算到的,雷克特看到了。刹那间他脸色铁青,如抓狂的猎豹般猛地从门边跃起,猛扑过去,在看不见任何形体的半空中胡乱两手一抓,翻身一挡。嗖的一声,伴着喉间强忍的低吟,他搂住了某个身体,狠狠地跌向门外去。

“快!打灭吊灯!”雷克特一面扯掉对讲的小话筒,一面急声催促。

科洛丝霎时从震惊中回神,拔出对方腰间露出的导力手枪,对着屋里吊顶的灯泡,啪啪几下。这一层顿时陷入黑暗。

“你开路,打掉所有灯。”他继续发令,“我和她跟着。”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是在忍着疼痛。科洛丝看不清他被打中了哪里,却也根本不是能够悠闲操心的时刻,只能答一声“好”,便捏着枪朝楼梯口跑去。

一路旋转向下的楼梯显得格外漫长。她时刻聆听跟在身后的脚步,急促,却有些慌乱。时不时听见女性焦虑的低语,夹杂着沉重的、故作镇定的安抚。在开路和打碎灯管的间隙,她匆匆忙忙给导力器里灌满了新能量,给身后两人以及自己重新加了道隐身的屏障。

终于出了楼跑进庭院。终于出了庭院跑到树林边上。见那三轮摩托安然无事,她来不及舒一口气,自己跳上驾驶座,往侧旁的座位上一指,对步履凌乱跟上的两人——其实是对着露西•赛兰德说:“你扶他坐好,让他指路。我驾驶。”

 

 

导力摩托在落着细雨的夜色中飞驰过城郊的小径,穿越荒僻的旧城区,折返回原本约定的汇合点的朝向。

此时的鱼市侧面一个由几幢旧仓库围成的空地上,停着一架黑色的直升机,帝国的机型。螺旋桨缓缓转动着,舱门微启。舱门外的地下盘腿坐着一个人影。那人影抬着个青蓝色的中分头,神色茫然地向四周张望,似乎不知自己坐在此地要干什么。眼见着一辆三轮导力摩托飞奔而来,他忽然打了个激灵,嗖地从地上跳起,立定,对着那摩托行了个庄重不已的军礼——虽然他自己也不是太明白为何要这么做,但脑子深处似乎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么做才是对的。

【‘看守一共只有五名。靠你的能力对付起来太容易……’】

【‘手铐的锁孔是做过手脚的,一个回形针就可以捅开……’】

【‘塞在你手里了……’】

【‘那边有架直升机,劫了它,飞过河,停在……’】

【‘……’】

摩托上下来的人,他看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快步跑在前面的是个橘色短发的青年,面庞秀气;跟着的有两人,一个金色长发的女性努力搀扶着一名着帝国军装的红发男人;那男人看上去像是负了伤,头发凌乱,脚步重而踉跄。

“报告长官!”他又一次立定,敬了个军礼,依然不知道为什么必须这样做,“给您送来的直升机!”

“扶他坐进后舱,我来驾驶。”那橘发青年凌厉地朝那女人说,声音很清脆,没有变声的痕迹。

基尔巴特继续立正着,看着那两人爬进后舱,又看着那橘发青年转身面对他。

“尼尔上士祝您一路平安。”他张口就来,词句好像有自己的生命力似的从嘴里蹦出,对于他自己的耳朵和大脑来说完全意味不明。

“多谢了,基尔巴特前辈。” 他听见那橘发青年低声说一句。接着,不知是什么——或许是个巨大的冰柱——从上方击中了他的后脑勺。他眼前一黑,原地瘫倒,耳边朦胧听见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直升机上,科洛丝紧张却有条不紊地敲击着操作台的按键,头也不回地向后排说:“等不了埃尔丁了。我们必须先走。目的地?”

“克鲁琴,中部森林。”是个几乎脱了力的声音。

一个药盒递向后座。

“先给他用这个!暂时缓解疼痛,让他保持清醒。座椅旁有纱布,替他简单止血。”科洛丝压着颤抖的嗓音说,“最快也要飞四十分钟。他的伤,降落后我们想办法处理。”

“拜托了!”她狠狠咬着牙说。

拜托谁,她并不知道。只是单纯地拜托,在她身后的那个人一定务必要撑得下去。
 
 

 
 
 

8

“火快熄了。再找些树枝来!”露西紧锁着眉头,眼角扫一下身旁烧着水的火堆,几乎是用喝令的语气说。汗水从她的两鬓流下,流成了小溪,把她金黄色的头发黏在了一起。她的头发不是散的,是匆匆忙忙在脑后胡乱一扎,也顾不上扎得是否整齐,只是免了影响手术的进行。

伤者面朝下地躺在石板地面上。染血的上衣脱下了,折起来垫在胸前,将赤裸的背部朝上。枪伤在背部右侧靠近肩膀的位置,幸好是偏高了些,否则直穿肩胛骨,折腾到现在大概性命难保。从直升机上带下来的急救箱里麻药只有很小的一份剂量,压不住取子弹那一过程的剧痛,于是整个背部汗津津的,用湿毛巾擦了又擦,汗珠却反反复复地大片渗出。好在有个受过专业外科训练的实习医师,也好在及时找到了这个无人打扰的废弃教堂,子弹总算是取出来了,剩下的便是缝合包扎伤口。

“一会儿还需要再烧些水!”掌控着当前大局的露西•赛兰德既顾不上也没心情客气,头不偏也不抬,对着一旁那橘发的小兵——以那娴熟的飞机驾驶技能,她猜想是伤者在军队里的部下——大声下令。

那人没吱声,似乎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便迅速地拎起地上的铁桶——她们在这教堂的厨房里翻出来的,转身快步地向门外走去。教堂外有口井,可以打水;有片小树丛,可以砍些树枝。

那人出去后,露西长长地叹一口气,吸了吸鼻子强忍住又翻上来的一股酸涩。看着眼前的男人强打住精神挣扎似的抽搐了一下,听着他喉咙间模糊不清发出的呻吟,她心头像是无数针扎似的疼痛。

她想要埋怨谁。怨自己——都怪自己一路上乱来又没长够心眼儿,正巧被他的敌人给骗住了,当了人质;若不是如此,他怎么会闯进一个埋伏好的圈套里去?怨他——都怪他不顾性命地参乎一些她不了解也不理解的复杂事情里,还从来什么也不说,谁也不肯告诉;若他是普普通通一个人,又怎么会牵扯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情形?还有,怨方才离开屋子的那人——是他的部下么?应该是的。她没仔细看那人的脸,但似乎是很年轻。是个没有足够经验的部下么?在那样的场合犯了某种她并不是特别清楚的错误,但一定是个错误!而他为了这样一个错误差点儿要送了命!本不该这样!

她的心在痛苦和怨恨中翻绞不停。因痛苦和怨恨的情绪太浓太多,一颗心承受不住了。于是那一刻,她格外想要把所有的愤怒发泄在外人身上。所以,都怪那人吧,一切的责任都推给他,即使知道有失公允,即使知道如果不是那人的出现他们俩可能都难以逃脱她也几乎不顾良心地把所有愤怒在心里抛泄到那人身上。因她无法忍受眼前这个男人面临死亡的危险,如果非要有人死去,那么她愿意是其它无关的人,而不是他——绝对不是!

她用力握紧自己的双手,把几乎难以控制的颤栗强压下去,开始一点点小心翼翼替他把伤口包起。用消过毒的银针简单缝上伤口,她看着他咬紧了嘴唇咬到渗出血丝,他咬一下,她的心就抽一下。然后敷上药,再用纱布绕过脊背和胸膛一圈圈缠绕。终于缠上最后一圈,打了个结,用剪子剪断后,她用自己的手臂和肩膀撑着他,把他扶起来,把在火堆旁烘得半干的衬衣和外套抖开,艰难地给他披上。

他的身体无力地一晃,头向后抵在长了青苔的石墙上。她慌忙伸手搀住他,眼泪此时却已压不住了,扑簌往下掉。

“别哭……”她听见他用极微弱的声音说,心里又一阵刀绞,抬起头对上他的脸。

很近,就在眼前。这一年多未曾见到的脸,此刻竟然就在她眼前。却是苍白的,掉了血色的。额上、两鬓上、面颊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细小汗珠。黄绿色的两眼染着灰色的阴影,仿似蒙上一层迷雾,有痛楚时时忍不住地流出。嘴唇是干裂的,咬出了血的,在她眼前十几里矩之外轻轻颤抖着。她的眼泪更停不住,一颗接一颗往外滚。

“别哭……”他又说,一边费力地抬起尚能动的左手,试图拍她的肩膀,却只够着了她的胳膊肘,虚弱地碰了碰。

“雷克特,你……你混蛋!”她一边哭着,一边哽咽地骂出来,“你是混蛋!”

“嗯,混蛋。”他低低地回答。

“你,你还是笨蛋!”她大声地喊出来。接着,也不管他是不是会疼,便一头扑进那怀里,两手避开伤口的位置,绕过他的腰从后面紧紧搂住。像是要抓住这个差点儿溜掉的东西,死死抓住,不肯放手。

他又狠狠咬了咬牙,一滴汗珠从额上掉下,被眉毛接住;接着又承不住了,滑过睫毛,落在他胸前起伏不停的肩膀上。

她或许是被那滴落的汗水惊醒,又一次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向他。他似乎在笑,苍白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一个弧度,像以前那样的若无其事的、玩世不恭的、无赖戏谑的却是竭力安抚的一抹笑容——但现在看起来多么吃力!

‘别这样。’她在心里默默祈求,‘别这样笑了。求你别这样笑了!’

她这样想着,半垂下眼帘,不去看他的目光,便仰头靠过去,轻轻咬了咬下唇,亲自去把那笑容堵上。

 

他的嘴唇很干,和看起来的一样。他也没躲,是不是太虚弱了没有力气躲,她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就那么固执地吻上去,对方不躲不闪地接着。却只是接着,没有回馈。隔着薄薄的已经被汗水浸润的衬衣,她紧箍的手感觉到从他背上传来的微微发烫的体温。但唇边的温度却是凉的,连同靠得很近的鼻息一样,浅浅的,凉凉的,无动于衷的。唇瓣交叠之处,最显著的感知不是别的,却是那咬破的伤口里渗出的腥甜血丝。

她心跳停了一下,悄悄把眼皮抬起,去扫一眼他的神情。隔着那么近的距离,那对黄绿色的眼珠子平平静静地看着她,那么平静!她胸口一紧,狠狠地缩回视线。那平平静静的目光中还有什么?她不愿去想,却又忍不住了去想。是无奈吗?还是抱歉?但那表情她是不会承认,更不要说接受。她跑了那么远的路,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总算是见到他了,找到他了,两手抓到他了,她可不打算轻易地放过!愤怒,委屈,期待和任性一股脑儿翻涌起来,她用打着颤的双唇努力地试图向他传递。

然而这时,她忽然希望他躲了,哪怕有一点点的拒绝或挣扎也好。任何负面的反馈也比现在好。现在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她去亲吻。她甚至觉得假如自己更加强硬霸道一些,即使要翘开他的牙齿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但这不是她所期待的。她心头一阵乱,开始无助害怕起来。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带着点哀伤地看着她,那么近距离的视线却仿佛隔得很远很远一般。就好像她的吻和打在身上的拳头没有什么差别,然而以前他还躲着拳头,还嚷一嚷,还会逃,这次却只是随她去打,随她任性,随她发泄——就好像发泄完这一场之后,他就可以继续笑笑,说声抱歉,然后再一次从她的世界里消失掉一样。

她格外地害怕起来,心口像压了块巨石般格外沉闷起来,两手也不由颤抖起来。接着,她意识到他动了一下,非常细微的一动,是脖子微微扭转了一下。她蓦然地抬起头,带着莫名地恐惧又望向他的面庞。他的后脑勺依旧抵着爬满青苔的石墙,脖子只是很小幅度地向一侧扭转,那双眼睛——那双黄绿色的、方才沾染了一层迷雾的眼睛,此时似乎揉进了一点点东西,发着闪烁不定的亮光。

这一次,他没有在看她。他的视线跨过她的肩膀,跨过燃着的最后一点火光,跨过房间弥漫着腐旧气息的空气,投向那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的门。

她追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方才出去了的橘发小兵回来了,站在门口,一手拎着盛了水的铁桶,一手抱着一捆新砍的树枝。火堆恰好挡在她和那扇门之间。火已经不太旺,几颗噼啪的火星子旁若无人地跳着舞,却能照亮那人的脸。这是露西那天夜里第一次仔细地正面地去看那张脸。

那是张清秀的脸,一路又跑又爬又砍树枝又生火的在脸颊上抹了几道黑。眼睛很大很亮,是如水晶般的澄澈的紫色。鼻梁小巧,鼻端微翘,线调柔和而乖巧。那橘色的短发顶在脑袋上,之前她没发觉,现在恍然意识到看着不太自然,似乎是向着一边歪了,而在另一边的耳朵旁,露出几绺别的颜色的发丝——是浅蓝,带着一点点淡紫的浅蓝。那张脸,此时正愣在半空,双唇张开,两眼直直地望向他们,那神色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更多的是不知所措,是被某种预想之外的东西偷袭了个措手不及。然后她看见了,对方一些细小的动作,譬如拎着水桶的右手痉挛似的握紧了,譬如抱着树枝的左手有点打颤,譬如张开的嘴唇闭上了,下意识也咬了咬,再譬如那双紫罗兰的眼睛在空间的某两点上来回跳跃了几下,又好似觉得格外尴尬和焦虑般地向着地面垂了下去。接着,对方忽然把水桶和树枝都往地上一搁,也不看他们,支支吾吾地说了句:“树枝,不太够。我,我再去砍些来。”说着便要转身。

雷克特没有出声,只是手腕似乎微微一动。

露西却猛地站了起来,就算之前再没认出现在也不可能再认不出了。她失声一喊:“科洛丝?!”

 

 

“我以为你,已经——”当夜色加重,伤者沉沉睡去之后,昔日的学姐妹肩并肩地靠着另一侧的墙,“……报纸上……”

“嗯,是那样说的。所以,请学姐不要对外人说出去。”科洛丝低声恳求。

“当然不会。只不过——”露西神色犹疑朝那边沉睡的人影望了眼,“你怎么会和他——”她咬咬嘴唇,没把话问完。

“啊,这个——因为,我是因为利贝尔的关系才——”科洛丝低头瞅着自己拢在膝盖上的双手,有些尴尬又有些急切地解释着,“是牵涉到了……政治上比较敏感的……原因才……并不是因为……”她用力地抿了抿嘴,开始搞不清楚自己在试图解释什么,“……对不起,我不方便多说。”

露西没有追问,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那么他呢?他究竟是在干什么?你能说吗?”

“这,这我也……”科洛丝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露西学姐,我不能对你说。我想,学长他不会希望我告诉你——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很抱歉。”说完,她悄悄瞥了身旁的人一眼。

露西低着脑袋,用手指在地上反复地画着圈,叹了口气,然后说:“好吧,我自己去问他。”

“很抱歉。”科洛丝不由自主地又嘟囔了一遍。

一阵颇不自然的沉默随之而来,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气氛中有一点尴尬,有一丝疑虑,有一抹不安,还有从视线或细微的身体动作里零星透出的相互试探。露西的困惑还算是问出声来了,只是未得到满意的答复;而科洛丝那一方,却生生地憋在肚子里。

“学姐,您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落到了那个人的手里?”

她本是想问的,想等那伤口包好,所有都安顿好后开口问的,但——

陡然回想起来,她又一次慌乱不知所措起来,十指交错地绞在一起,咬着唇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了。于是她接连做了好几个无意义的吞咽动作,终于轻声对旁边的人说:“学姐,你先睡吧,我守夜。”见对方似乎有想争论的表情,慌忙加上两句,“取子弹很消耗精力的,你得休息过来。之后学长的伤口还得交给你呢。”

“那你呢?”

“我还好。我要是困了,就叫醒你。”

 

 

于是只剩她一个人醒着。和那燃着的火堆,以及那此刻显得意外安静的黑猫一块儿醒着。

本来想哭的。去水井打水,去砍树枝的时候,好几次差点要哭出来,却被她抬起手腕一抹给强忍下去了。现在可以不需要忍了,可以对着墙角把郁结的紧张和恐惧发泄出来,但泪腺却断了水似的。好像所有的眼泪都闷在胸腹之间了,而出口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疏通不了。

本来还想,等伤口包扎好后,去替他看看,或许用个水魔法的回复术能加快一些愈合的效果。可后来她没去,也压根没提。学姐是医学院正规出身,有外科实习的经验,既然学姐没说什么,那么就全都交给学姐好了。

于是她就呆呆地靠墙坐着,隔着跳动的火舌看着对面那个俯卧着睡着的人,不知该干什么,不知能干什么。如芒在背。如坐针毡。甚至好像自己是犯了错的少年,误闯了自己不该闯的别家领地,无意中刺探到了一个自己不该刺探的秘密。于是似乎哭也变成是种罪过,想要去看看也逾越了某种界线。

接着她看见他似乎动了一下,头微微抬了一抬,左手向上勉强地一伸。她慌乱地看一眼身旁不远处躺着的露西,见对方呼吸起伏得均匀,是熟睡的样子,竟更加心神不宁起来。但雷克特似乎醒了,而且需要什么。她紧张而局促地起身,一路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露西,却似乎也生怕惊醒了沉睡着的另外某些东西。她走到他身边,蹲下,看见他的眼睛疲惫地半开着,带着血痂的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她俯下头,听见他说:“水。”

“马上。”她朝他点点头,转身去拿小勺盛烧过了又放凉的水,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送到他的嘴边。

他喝了三四勺,低声说够了,又挤了个微笑,说:“脸丢大了,给你看到这么惨的模样。”

她手一抖,险些把勺给掉了。正眼也不看他,背过身把勺放回原处时硬梆梆地答了句:“那你就快点儿好。”

而从身后飘来的他的微弱却清晰的一个“好”字却让她鼻子猛然一酸。

她硬生生地吞回即将夺眶的泪珠子,又使足了劲儿努力动了动嘴唇,却终于也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雷克特稍微能动了些,便要求转移。他说三四个小时路程之外有一片废墟,十多年前曾是某个伯爵宅邸,发生过一场重大事故后就荒弃了。那里对于他们的敌人——彼得•斯坦来说是一个潜意识里刻意回避的噩梦之地,因此在目前的情形下,大约是个最安全隐蔽的场所。从那里到最邻近的城镇也并不远,可以方便补给以及最重要的——和埃尔丁取得联系。于是两个女人交替搀着,带上急救箱和武器,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暮落时分到了目的地。

那里荒寂无人。原本三层楼高的别墅烧毁了一半,周围的房屋也连带着遭殃。他们寻了一处独立小屋,前后有几间相连,大概过去是用作下等人食宿的地方,看上去还算完好。简单打理,便用作临时的避难处。

之后的好些天,科洛丝自告奋勇地承担起所有需要外出的工作——到树林里打些野味、摘些浆果、砍些树枝,到镇上去弄些衣物、买些药品、换些食材,到市场、赌场还有钓公师团里探听些线索,这最后一项任务需要夜夜的协助。于是她通常一个白天里有大半时间是不在的。回来之后,只把弄到手的东西一放,便只挑些琐碎小事做做,或者到四处巡查一番,而做饭和换药这类事情则一概不插手,全权交给露西处理。

躲得稍远些,她才觉得更自在些。

 

外出的时候,那两人相处的情形,她看不见。回来之后,只看见露西娴熟麻利地一面准备着三人的晚餐和次日的便当,一面盯着火堆上熬着的汤药,雷克特则呆在屋子的一角,或背朝上卧着,或左肩靠墙坐着,不言不语的,安静至极——这种过于风平浪静的氛围若是换了过去简直难以想象。

说风平浪静却也不对。雷克特因伤少了喧闹折腾的力气,但两三天后他恢复了不少,可以自由走动了,也能用左手做点简单的事情,却依旧不吵不闹也不吱声,沉默严肃地判若他人。露西表现得也格外平和,不发怒,不挥拳,不追问,也不再哭,日复一日地挂着娴静温婉的笑容,宛若在医院里照看病人般悉心做着日常医护工作。是过于风平浪静了,却显得陌生,显得疏离,是在沉默与微笑的表象下小心翼翼维持的一种微妙平衡。

科洛丝能觉察到气氛的不对劲。但她难以判断的是,每次自己的出现究竟是缓解了那股紧张,还是让它加强了。她一踏进屋,露西便会笑着迎上来,从她手里接过东西,问几句今天都有些什么;如果当天运气好在树林里打到野兔或山鸡之类的,露西便会兴高采烈地绽开笑容,说太好了,正好可以炖汤,比起回复药品要有效得多。雷克特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等着;于是她例行公事地走过去,把当日的报纸交给他,转述在镇里看到听到的情报,然后摇摇头说钓公师团里还没有发现什么踪迹;雷克特神色不变,也不多问,平静而正经地点点头,说一句“辛苦了”——正经地反而让她无所适从了,却也没法开口要求对方嬉皮笑脸起来。再接着,便又无话。

吃饭的时候,似乎是露西一个人在不停找话。可以找的话也不多,无非就是这道汤若是能加上点紫苏便更有风味,或是那份煎肉若是在公国还有几种不同做法。科洛丝并不了解公国的口味,只能客气地点点头。而一贯对食物津津乐道又两眼放光的雷克特,却一反常态,不评价也不赞扬,默默吃完把碗盘一放,说味道怎样不是重点,能有吃的就行。

如是这般的风平浪静。风平浪静得叫人手脚发麻。

 

那些天,科洛丝琢磨不透雷克特到底在想什么。虽说过去也同样琢磨不透,但以往掩藏在嬉笑也好冷酷也罢面具下的琢磨不透不同,这个完全不加掩饰的雷克特•亚兰德尔显得更神秘,更遥远,更陌生,更让她惴惴不安。

有一个晚上,三人分别坐在屋子的三个隔得远远的角落。露西背对着他们,盯着火,煎着药。科洛丝在用砂纸打磨她的长剑,但几乎只是装模作样。那剑刃每天都好好地磨过,根本无需再磨。但若不这么做,她无事可干;若不找件事干,她坐立不安,心思惶惶。于是她一面磨着,只是微微低着头,一面用眼角悄悄瞅着斜对面那个更加无所事事的伤病者。他的面容消瘦了些,有点黑眼圈,红发却依旧精神饱满地在头顶张牙舞爪,一双黄绿眼睛虽略显憔悴却不失深邃——而那双眼睛正半眯着,计算着,若有所思地将视线投向那披落着金色长发的背影。

那眼神里传达的究竟是什么?科洛丝发现自己竟不自禁地揣摩起来,试图从那虚空无形的视线里分解出模棱两可的含义——是担忧吗?眼神中偏软的那种色调,有一丝犹疑不定的顾虑,带着些许哀伤的情绪;是无奈吗?稍稍偏硬点的,配上微锁的眉头,在挑起的眉骨尾端,挂着的一抹自嘲;是关切吗?有些许热度的,总是深深地藏在瞳仁之后的,并不容易放下的柔和;是疏远吗?更冷一些的,带着刺的,坚硬的,包裹住善意的外壳。还是是什么别的?是更深一些,更暖一些,更浓一些的什么别的?是她曾经认为理所当然的而如今却莫名惶惑不安的某种情感?

她看不清了,想不清了,脑中乱麻一片。胸口陡然一紧,前几夜所见的一幕霎时跃然眼前,一阵压迫着神经的麻痹感爬过脊背、脖颈和手指尖。接着不知为何,忽然又想起在灰岩堡上那一夜那双唇强行地吻住自己的干涩,那双胳膊蛮横地搂住自己的疼痛,还有那个胸膛紧紧地压迫着自己的窒息感——那时令人痛苦、压抑和愤怒的所有情绪,此刻忽地又一次涌上心来,却一时间更加痛苦,更加压抑,也更加愤怒;还不止如此,还带着一丝苦涩,带着一丝不甘,带着一丝热辣辣的焦灼,在心里骚挠不停,啃啮不已。类似的情绪,她曾有所体会,却不曾如此突如其来,如此意外,又如此让她束手无策。

忽然间,她注视着的那股视线移动了方向。她来不及收,来不及躲,更来不及掩藏失神间暴露于脸上的所有神情。目光在半空相触的一瞬间,她简直能听到铿锵的一声相撞,响亮得几乎能将那空气击碎。她想抽身,视线却不为自己所控,被锁住了,被那黄绿色眼珠子投射而来的目光锁住了。呼吸也冻结了。心跳却加快了。血液奔涌上面颊,烧得她心慌。她好不容易别开眼,信口说句腿脚麻了,起身便往外走。那时她发自内心地庆幸他是受了伤。

屋外有些凉。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却依旧发烫。心跳也尚未平复,如小鼓般地在她胸腔里击打。她无助地掐着自己的手心,望着漆黑不明的远山,问自己究竟是想要怎样。

 

她并未来得及理清思绪,小心构架的风平浪静便被打碎。

那一日天有些阴,黑着脸的乌云赶集似的在天边聚成一团。她担心暴雨,便提早了赶回去。才走到窗边,便听见哗啦瓷盘碎裂的声音。她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露西愤怒而颤抖的声音刺透窗缝:“我不走!”

接着是雷克特低沉的、克制的回答:“你必须走。这不是你应该搅和进来的事情。”

“可我已经搅和进来了!我已经在这儿了!你还非得赶我走吗?”露西的声调高高地扬起,委屈和谴责了然形现。

可对方不为所动,回答依旧冷冷地,斩钉截铁地:“你本来就不该在这儿。这事情与你无关。趁现在周围还安全,我能安排你出境。”

“出境?我要出境干什么?我为什么从家里逃出来?你现在还要让我回去?!”

“回家对你来说最安全。”

“安全安全,一口一个安全!你脑子里就没有想过别的吗?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想过我想要什么吗?你觉得像打个包裹一样把我这么派遣回家我就该乖乖听话,而不会觉得委屈,不会害怕,不会不安吗?”

“露西!”他的声音里扬起一抹怒气,“你的大小姐脾气能不能收一收?对我来说,最需要考虑的只不过是怎么让你安全地离开这个鬼地方,而不是你那冥顽不化的脑瓜子里到底怎么想!这不是闹着玩,请你冷静客观地分一分轻重!”

“我大小姐脾气?”露西几乎是吼了出来,“是啊没错,你说得太对了!我大小姐脾气!我任性!我自私!我不顾大局!我不讲道理!我不分轻重!都怪我!如果我乖乖在家里呆着,如果不是我冥顽不化地非要跑出来,如果不是我不知死活地想要去找你——你也不会被我牵连!不会需要去救我!更不会受伤!”

“露西!”他用力切进一句,却立刻被强硬地打断。

“我•还•没•说•完•呢!”

伴随着尾音落地是一声“啪”的巨响。呆立在窗外的科洛丝惊得差点儿跳起来,挪了一步,从敞了一个口的窗子向里望去。只见露西一拳砸在跛了一只脚的木圆桌上,桌面上的刀盘蔬果紧张地蹦了一蹦,有四五颗浆果从边缘跳下来,落到地面上,摔成了一小滩果酱。露西仰着头,右拳死死摁在桌面上,隔着桌板和对面的雷克特对视,胸口怒气冲冲地一起一伏。

“我大小姐脾气,而雷克特•亚兰德尔你什么脾气?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今天说要当学生会长,明天拍拍屁股说这些事务我不管。今天把个学园祭演出搅和得一团乱,明天凭空蒸发了连半句话也没留下。今天说我来雷米菲利亚公干改天闲了请你喝杯茶,你以为我信啊?改天你果然一溜烟就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来半句解释也没有,从来只会装傻,装混,装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你雷克特•亚兰德尔既然有你的大事要干,既然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好好出现好好离开,那么你当初在学园里折腾学生会干什么?!你既然要消失,干嘛不彻底消失的干干净净?你又非要跑去救我干什么?!”

她大口喘着气。

对面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难以捉摸。

“我为我过去的所有行为表示抱歉。”他说,“如果你发泄完了,请——”

“我不需要你的抱歉!”露西咬牙切齿地顶回去,两眼颤抖地望向他,“我也不会走!你从学园消失的那天我就对自己发誓,一定要把你找出来,翻遍整片大陆我也要吧你揪出来;找到了的时候,一定要狠狠揍你一顿。在公国那次,我蠢极了没动手。这一次,你受了伤我还没法动手。我追了大半个帝国不会是白追的!既然找到你了,我就没有要走的理由!”

“我的伤口已经好了。你现在就可以暴打我一顿,然后出发。”他依旧毫无所动,语气平淡。

“雷克特你——”她扬起拳头,声音却突然哽咽了。隔着半个屋子的距离,科洛丝也能看见她的侧脸艰难地抽搐起来,她的声音颤抖着传来:“你别装,你少装!你根本知道,从来都知道——我想要什么,你从来都知道!”

“啊,我知道。”他平平静静地回答,好像理所当然的一样,“但是很抱歉,你想要的我给不了。我本来以为和你保持距离,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再隔个几年你也就无所谓了,自然而然就会放弃。况且像你这样的女孩,追求者绝不会少。可是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固执。是我的错,早该和你说得清楚明白一些。”

“你以为现在就算说得清楚明白了吗?”她挑衅地反唇相讥,“你以为张口就来的一两句说清楚就能把我打发了吗?是的没错,你一直躲着我,从来也没鼓励过我,或着让我误会你什么——可那又怎样?你还不是装模作样,一直躲着所有的人?就算我自作多情傻瓜一样地追着你追了那么多年,我也不会因为你随随便便的几句话就打退堂鼓。你现在无非是想方设法要把我送走,我就更不能信了!你说的话我半个字也不打算信!我就是这么固执!就是任性!我露西•赛兰德就是喜欢你!这次你再怎么赶我我也绝不回去!”她斩钉截铁地说着,话刚说完,举在半空的拳头便松开了,猛地一下捂上脸颊,开始克制不住地哭泣。

 

在窗外看着这一幕的科洛丝顿时想要抽身离去。与她无关的,本不该让她看见听见的东西。她早就该抽身离去。但双足却仿佛生了根,扎在了原地,僵硬的,不听使唤的,一动不动。眼睛和耳朵也是,明知道再看下去听下去是不合适的,是不对的,是有违礼节的,却目不转睛,耳朵也立着。那一刻,她简直恨透了那个已经不像自己的自己,却依然屏住了气息,继续呆立在那窗棂之后,看着,听着,胸口堵着,心脏跳着,紧张害怕着。

有那么一会儿,她只看见露西的肩膀上下抽动,桌子对面的那个男人却毫无反应。

接着,她看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双臂颓然地向下一垂,绕过桌子走到露西跟前,伸出左手试着去拍她的肩。露西的身子颤了一下,随即往前一扎,扑进那怀里。雷克特的身子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从科洛丝站着的位置,看不见雷克特脸上的表情,只能从侧面偏后的角度看见他半个脸,半个后脑勺,和半边身子的姿态。她能看见露西把手绕过了他的腰,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后襟——那是件不太合身的浅黄毛衣,是她到镇里的杂货店买的,缺了个号码也只能挑大件一点儿的。那毛衣此时松松垮垮地搭在那个高瘦的身板上,被那只紧攥着的手揉皱了起来。她还能看见露西的头顶在雷克特的怀里轻颤着,金色的头发披落下来,散在他的臂膀上,和毛衣的颜色掺杂在一起,辨不分明。她又看见雷克特把左手犹疑地举了举,移到她的脊背后方,开始在那儿轻轻地拍着,像是要哄人入睡的节奏。她的内心有个声音反复地警告她,说快离开,别看了。可那声音越是响亮,她的双腿却越是沉重得抬不起来。

然后她听见露西说话了,哽咽着又是埋头在别人怀里,声音被捂得朦胧不清,但说的内容却清楚无疑。她说:“吻我。”

科洛丝的心跳停顿了一拍。在那停顿的一拍间,她看见雷克特的手悬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动静。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手悬在离那脊背半里矩之外,落不下去。

接着又是露西开口。她已经停滞了抽泣,把头从那怀里抽出,狠狠地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仰头,坚定不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她说:“如果你不愿意,请告诉我原因。”

短暂的沉默。然后他回答:“露西,我并不爱你。”

“那不是理由。”露西固执地坚持,“即使不爱,你也并不讨厌我,甚至我可以很肯定地说你是喜欢我的。那么为什么不能吻我?男人不需要爱上一个女人才会想要去吻她的不是吗?何况是我希望你那么做啊!”

“露西,拜托——”

“你不肯说原因,那么我问好了。你——”露西迟疑地停顿了半拍,然后下定了决心,“你和科洛丝,是那种关系吗?”

屋里的男人和屋外的科洛丝几乎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然后是雷克特不容分说的坚定语气:“不是。”

“那么为什么,你要让我走,却能让她留下?”

“她无处可去了。她没有家了,没有亲人和朋友了,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都是我造成的。她一直还恨着我。”低哑的、疲惫的声音,沉沉地透过空气的振动,锤在窗外偷听者的心里。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露西开口,缓慢而犹疑地问:“你爱她?”

没有得到回答。又是一阵沉默。

她便又重复了一遍,只是不再用问句,而改成了陈述语调:“你爱她。”

又是沉默。时空仿佛凝滞了一般,凝滞在露西微微颤动的睫毛间,凝滞在雷克特悄然避开的视线里,凝滞在窗外科洛丝掐着窗台的指尖上。

然后是一阵深深的吸气,从露西的鼻腔中传来。她微微摇了摇头,却依旧扬起脸紧紧盯着眼前的男人。她苦笑一声,无奈却又不甘心地说:“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是她,不是我?”她咬咬嘴唇,忽然把右手从他的身后抽了回来,向上抬起去触碰他的脸。修长的手指从脖颈向上,划过长出了些许硬硬的胡渣的下巴,划过脸颊,划过眼角和眉毛,划过太阳穴,又轻轻地拨弄额角的发根。

“为什么不能是我,雷克特?”她执意地问,“你是喜欢我的,不是吗?”

“我对你没有超出朋友界限以外的感情。”

“你只是从来也没有去尝试罢了!”她顽固地坚持,“你要说你对我没有一丝半点的动心的话,我是不会相信的!——你自己也不会信的,对吗?你从来没有给过我机会。你从来只是不停地逃跑,还是逃跑。你和我根本就没有相处过!你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会爱上我?”

“露西,你何必对我这么执着?”

“因为我爱你,雷克特。”她轻轻喘着气,右手绕到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向自己拉近一点,“我固执可笑又无可救药地爱你。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从不给我机会,你从没有认真地好好看着我,或者试着去接受我。我不管你对她是怎样,但既然你们并没有在一起——她也是这么说,那么你为什么不能把机会给我?试试看?至少试一次?你连试也不肯试怎么可能让我死心?吻我。试着吻吻我,雷克特。就一次。”她说着,半闭上眼睛,微微张开双唇,等着。

 

科洛丝看不到雷克特的脸,更看不到那张脸上此刻的表情。她所能看到的只是那看上去格外僵直的脖颈,那在半空捏成拳的左手,还有那被拉近了的、略向下俯着的、显得有些犹疑的侧脸。那侧脸那么定格了一会儿,然后渐渐地,缓缓地,如树叶飘落,如石块沉入水底般的,朝着仰起的那张脸低了下去。

那一刻,整片天空忽然暗了下来,黑压压的云层从天边互相驱赶着碾压过来。骤然起了风,卷着冬日的寒冷和漂浮于空气中的尘埃扫过这片废墟的土地。科洛丝浑身一哆嗦,抓着窗台的手一滑,被粗糙的边缘磨破了手心。那点疼痛,她并没有留意。脑中有个声音轰鸣地说:“别看了,快离开!快走!不该再看了!”但身体较意志慢半拍。来不及移开的视线捕捉到露西踮起的脚尖、向前贴靠过去的身体,和紧紧环上对方脖颈的双臂。

只是那么一瞬间,却仿有一个世纪。她机械地挪动了脚跟,抬着无知觉的双腿,麻木地向后退去,却不知要退到哪里去。她一手扶着墙,石灰剥落了的、露出砖缝的破旧的老墙,漫无目的地小步走着,绕过拐角,走到屋子的背面——没有窗,没有门,只有高高的、密不透风的、厚实的墙壁的那一面,背靠着它,在墙的正中缓缓蹲下。

接下来的那一秒,雨开始下。

 

暴雨掌控了世界。头顶上伸出的一道狭窄房檐只能稍稍替她遮挡一些雨水。被风吹着斜泼进来直接打在了她的脸上和身上。雨声、风声和雷声掩盖了一切其它声响。隔着这堵墙,背对着,又在暴雨掩盖之下,她既听不见也看不见屋里的任何情形。她拒绝去听,去看,却难以控制不让自己去想象。但想象甚至比亲眼所见的还要痛苦,因为无法揣摩,无法推测,并不知道被自己缩减了,或是放大了。那种痛苦,就好像堵在胸口的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着她;又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从头到脚包裹着她,让她睁不开眼,喘不过气,说不出话,也同样掉不出泪来。于是她就那么坐着,两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埋下头去,在风雨吹打下不自觉地瑟瑟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那样坐了多久。或许根本没有多久,但感觉却是无限的漫长。然后她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下。她木然地抬起头,看见一双充着血丝的紫色眼眸。

“学,学姐……”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很小,但她依然惊讶于自己还能开口。

露西低头看着她,两手轻轻交互握着,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稍稍移开一点,望向那黑漆漆的天:“你,并不是刚回来,对吧?”

“啊,我,我不是……我没有……”科洛丝慌乱起来,找不出合适的回答。过去所有在应付突发场合的对答技巧此时完全失效。她结结巴巴的,为自己的紧张和笨拙恼火。

露西咬了咬牙,又把视线拉回科洛丝的脸上。那双眼睛即便又红又肿,却依然澄亮。

“我真羡慕你。”她说。

科洛丝动了动嘴唇,更加不知该说什么。

露西深深吸了口气,笔直锋利的视线在她眼中探寻了片刻,又开口道:“你,其实也喜欢他吧?”

“我——”科洛丝本能地想要否认,却忽然发现那个简单的“不”的音节竟发不出来。于是顿在那儿,两眼惊恐地瞪大,求助一般地仰望着面前的那人。

露西眉头一皱,似乎是苦笑了一下,叹一口气说:“如果是喜欢,为什么不诚实一点呢?至少那样,我要输,也不至于输得这么难受。”说完,她转过身去,淡淡地丢下两句,“雨太大,会感冒的。快进屋去吧。再不进去,只怕那家伙要出去找你。”然后她便抬起脚,朝屋子的门口走去。

科洛丝呆呆地仰头望着,只看见那脑后一挂金色的长发,随步履轻轻摇晃,在雨幕中留下格外抢眼的一道亮色。

1 FavoriteLoading加入收藏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