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特×科洛丝][空之轨迹]极目之远·第三篇·暴风眼(上)

第三篇 暴风眼

七曜历1206年10月12日

 

“尊敬的艾莫瑞•洛连兹教授阁下,

收到您的来信,我感到万分荣幸。非常感谢您能接受邀请,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此次会议。这不仅是我个人的感谢,也是皇家科学研究会和帝国导力技术学会共同的感激。您此次大会报告的题目一旦确定,请尽快告知。此外,关于您和令郎的食宿,我已经委托会务组进行安排,请勿用操心。

在上一次跟您的通讯中,我也说到过,关于您也一直感兴趣的那个课题。会议结束之后,希望您能继续留一段时间。我们将组织一个核心的专家组,针对新能源开发利用的可能性进行探讨。我现在手中的消息虽然不一定准确,但是似乎确实能找到具有这种功能的古代遗物。如果将其开发出来,对于国计民生将有莫大的贡献。您在导力应用方面的渊博学识和经验,对于这一项目的发展实在不可缺少。

更有利的条件是,政府对这个方向的支持力度很大。现在的这个基地已经拨了巨额的款项,而且未来十年还会有更多的资金投入。相比于现在研究经费整体紧缺的情况,投入这个方向应该算是非常不错的选择。而且,领域一旦开辟起来,新的职位、新的学术领头人的空缺就会大量涌现。对于像令郎这样优秀的年轻人来说,将是不可多得的机遇。

时间所限,不再赘言。非常期待与您的见面,并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另:此封信件,以及我与您谈过的项目具体内容请务必保密。)

 

您忠实的

博格洛夫•莱恩

埃雷波尼亚皇家科学研究会理事长

埃雷波尼亚帝国导力技术学会主席

 
 

1

十一月中旬的塔鲁梅尔,天气格外干燥,十分钟不喝口水便会觉得嗓子如烟熏火燎。在这样的时节,倘若你听见有人提议说要去吃火锅,你肯定会大惊失色,心想不是他疯了就是你疯了。但天下偏偏还就是有这样的家伙。

“咱们去吃火锅吧~!”一个穿着皱巴巴便服的红发青年站在东街区美食街的路口,伸着懒腰,对着身旁两位戴着大框眼镜身材打扮都几乎一模一样的橘发少年说道,“我听说这儿有一家东方料理店的鱼肉火锅非常正宗,去尝尝吧~!”

“啊,您是说那家‘满盆香’?”其中一位少年温和地笑着,“好啊,不过不知道这个季节鱼的种类还多不多了。”

另一位不自然地低着头,不发表意见。

“去吃了就知道~!何况不够多的话,我可以去钓啊~!”红发青年把胳膊一扬,抬脚便往街道深处钻。

先前默不作声的那位少年犹豫地绷着脸,一副大框眼镜后边眉毛紧蹙着。忽然一声一声巨大的“咕噜噜”传出,少年脸一红。另外的那位不禁莞尔,说了句“走吧”,便一把拉起,迈步跟上。

那是11月10日,他们到达塔鲁梅尔的两周后。

 

热腾腾的炭火锅上桌,中央的火星子往外跳,引来店里顾客纷纷侧目。店老板在桌旁殷勤地点头哈腰,一口一句“先生您慢用,不够再加”。大大小小的圆碟、椭圆碟、菱形碟、方碟摆满了桌,几乎是把火锅菜单上从头到尾上了一遍。还不止一遍。鳟鱼片要了三大盘,桂鱼片要了两大盘。桌面已经塞不下了,老板叫唤着伙计搬来一个小藤架摆在一旁。

桌前不停搓着双手的红发青年两眼直勾勾盯着锅里,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可以下了吧。”他嘟囔着。手才伸向面前最大一盘鱼肉,却被对面一双筷子挡住。

“别急嘛。先等水烧开。”橘色的瞳仁在镜片后微笑。

“还没开吗还没开吗……”他悻悻地缩回手。

“三位先生请慢用。”店老板堆满笑容又鞠了一躬,“我——”

店门口悬挂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声。是又来了新顾客。

“——我先失陪了。有需要请尽管吩咐。”老板陪着笑,弯着腰退开去了。

“嗯嗯。”红发青年使劲点着头,目光却片刻不离锅里尚未有所动静的水面。但下一秒钟,不远处清晰传来的一句“老板,两个人的座”却让他不由抬起了视线。

他稍稍侧脸,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刚刚踏进店门的两人。那是一老一少看似父子的两人,个子都挺高,都戴着眼镜,衣装笔挺,一副贵族和学究气派。年纪大的,头发已经花白,面庞威严,却精神奕奕;年纪轻的,则是墨蓝色短发,梳着四六开的分头,一张脸闷闷的,全无表情。

那两人在店老板的引导下向里侧靠窗的一个火车座走去。年轻的那位礼貌地扶着年长的坐下时把脸转向了这一侧。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接了半秒。那边的那位俯身对已入座的长者耳语了几句,便直起身朝这个方向走来。

 

“雷克特•亚兰德尔。”那人在藤架子旁站住,一板一眼地点了个头,“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在这里碰面。”

“啊啊~”雷克特挤着眉毛,“雷欧啊真是你啊,我一时还以为认错人了呢~。实在是太巧了啊~你也来吃火锅吗?”

“不——”

“一定要吃!这家店的鱼肉火锅味道正宗,和卡尔瓦德当地的几乎分毫不差!要是不吃实在是太对不起天地良心了~”

“多谢了。不过家父肠胃不好。”雷欧的脸颊微微一动,露出了一个像是微笑的表情,“倒是你,胃口和精神都和以前一样好啊。”

“那是~!圣典里说‘吃得饱,精神好’。人生最有乐趣的事情,当然就是填饱肚子了啊~!”

“四年不见,你最近怎么样?难道还像从前那样成天无所事事泡赌场吧?”

“嘿嘿,当然啦。”雷克特晃着脑袋,“圣典里还说了‘人逢赌钱精神爽’。人生最有乐趣的事情,除了填饱肚子以外,当然就是逛赌场了啊~!况且那也不叫无所事事啊~那是工作。是安身立命之道!”

“你这几年就还是这么瞎混吗?”雷欧皱起了眉头。

“嘻嘻,这就是你雷欧理解不了的了嘛。混赌场也是很长见识的。这各地的赌场规则啊风格啊手法啊技巧啊全都是不一样的。我跟你说,这几年,整个西塞姆利亚大陆的赌场我差不多都见识过——学院边上那个卢旺塔尔不说,利贝尔各地还藏着好些个不错的赌场;克洛斯贝尔,那个地方的赌场真是太豪华了,不去后悔终生;更不用说埃雷波尼亚境内的了,除了沃尔加斯特,其它各个州的知名赌场我全都去过;还有卡尔瓦德,东方人开的赌场非常多,别有风情,还能学到不少这儿学不到的东西。赢赢输输,输输赢赢,这才是人生嘛——”

“还有雷米菲利亚。”

“唔?”

“你还漏了雷米菲利亚。要不露西遇见的是谁呢?”

“哦——哦哦~”雷克特一副恍然大悟状,“你说的是去年的那回事啊~!那倒不是去赌钱来着。其实我呢,偶尔也回接一些活儿赚赚筹码。那时候正巧赌运不济,正巧有户人家要去雷米菲利亚请医生。没想到那么巧,就在医院门口撞见露西了,哈哈!你们还有联系?”

“算是吧。我是做研究领域和她的有一些交集。在学术交流会上,倒是常常都能见到她。”

“哦哦~那你呢?你现在——在大学里吗?塔鲁梅尔有大学吗?”

“不。我和家父都在克鲁琴州的导力应用研究院,来这儿是要参加一个研讨会。”

“研讨会啊~,要开多久呢?”雷克特若有所思,“有空出来一起玩玩?我可以带你去——”

“赌场就免了。”雷欧淡淡地笑笑,“会议就开三天,之后还会呆一阵。家父和和皇家研究会要讨论项目合作。”

“哦~,科学项目哪~!可以问问是什么吗?”

“这我也不太清楚。”

“哦~,那么——”雷克特两眼眯成一条线,“要不,现在请伯父过来坐一起吃吧?你看我们要了这么多。我和我两个可爱的学徒们——”他冲着左右两个少年挤挤眼睛,“——大概吃不完。要是五个人还可以再多要——”

“不用了。家父还是吃点清淡点的就好。”雷欧的视线在那桌子旁转了一圈,跳过琳琅满目的食物,先是瞅了瞅面对着他的笑眯眯的橘发少年,接着又瞥了眼背对着他的那个橘发后脑勺。他的目光略带疑虑地微微停顿了一秒,随即又客套地接着说,“我得回去了。对了,雷克特,明年年初有一场会要在汉诺德开,露西会来。能一起聚聚吗?”

“啊?我啊?”雷克特连忙摆手,“这我还是算了吧。我可是不想挨拳头。况且谁知道那时候我会在哪里呢?你也是知道我的~。帮我跟露西说声对不起吧~”

“那好吧。那么,我先告辞了。”雷欧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远去后,科洛丝悄悄地舒了一口气,捏紧筷子的五指放松下来,伸手拨了拨假发掐在耳根后隐隐不舒服的地方。

“学园里的朋友?”望着雷欧的背影,一直没有插话的尼尔开口问道。

“唔,算是吧。”雷克特低下头,把一大盘晶莹剔透鱼肉片扫进沸水翻腾的锅里,“学生会的同事。”

“哦,就是那个刻板的会计吧?”尼尔一笑,“杰尼丝王立学园还真是人才辈出啊,我都想去了呢。”

“快吃吧。水都开了好久了~”雷克特催着两人。

“和皇家研究会的合作项目啊——”尼尔没有理会,低声说,“世上的巧合真是——”

雷克特沉下脸,捞起一大勺烫熟的鲜鱼肉,塞进尼尔面前的碗里:“吃!”

 

 

雷欧•洛连兹陪着父亲吃了一顿简便的东式午餐后,便起身结了帐。离座的时候,他向那桌瞥了一眼,只看见舞动的筷子和一桌的杯盘狼藉。红发人隔着热腾腾的白汽冲他挤了挤眼睛,又埋头闷吃起来。侍者恭敬地替他们拉开门。雷欧点头谢了一声,跟着父亲身后走出了店门。

初冬的冷风扑面,雷欧打了个寒噤。看父亲一眼,老人眯着笑眼,向四周望了一圈,说:“时间还早,我们逛逛吧。”

父子俩第一次到塔鲁梅尔的旅行。这是个不大的小城,北临着茨因河,南面群山环绕,街市里热闹而并不喧嚣。塔鲁梅尔本身也并非学术之地,原本没有大学,只有几所中小学,也没有研究所。早年的导力界学术会议,都不会选在这儿举行。形势的悄然转变大约发生在四五年前,尤肯特皇帝越过了议会批准了一项申请,从皇家和军方拨出一大笔款项,在塔鲁梅尔北边的茨因河对岸山林中某个隐秘的山坳里建立了一个完全封闭的大型军事研究基地。这个基地虽然对外完全封锁,但却间接带动了周围一带的导力研究发展。为了方便给基地提供必要的基本设备、材料、配件和人员,陆续有导力仪器厂商开始在周边建立生产和营销节点,若干中小研究所也逐渐成型,最后像模像样地建立了一个塔鲁梅尔大学。

会议便是在大学里召开,住的是大学校门外的酒店,登记的日期便是到会议结束为止。按父亲的说法,会后还是要留下来讨论项目的,但这么看来不再住这儿了。要去哪儿?讨论什么?父亲没有细说。雷欧看出父亲格外的兴致勃勃,又带着一点儿神秘兮兮的得意,便觉这个合作不同一般。穿过高声吆喝的小摊贩和讨价还价的顾客们围堵得格外狭窄的街道时,艾莫瑞•洛连兹捋着唇上的髭须频频微笑,不是对小贩,不是对顾客,也不是对那琳琅满目的商品,而是对着眼前的半立方亚矩的空气。这种状况,雷欧见怪不怪。父亲便是这样的人,一旦陷入自己的世界,饭桌上能拿起胡椒往茶杯里撒,走在路上看见红灯过马路,穿错鞋,穿反袜子,各种笑话层出不穷。但这次还是不同。以往的父亲,即便雷欧还是个小毛孩的时候,也总会拿着课题对着雷欧兴高采烈地叨念。但这次,父亲只是笑,什么也不说,嘴巴闭得比河蚌还严。

他们又走过市区中心的主要街道,私家导力作坊和杂货铺为邻,咖啡馆和面包店相傍,远远能看见游击士协会屋顶飘起的旗帜,转过街角赫然印入眼帘的是钓公师团大得出奇的闪亮招牌。那会所的门面也如同它的招牌一样铺张:敞阔的对开大门,两侧是透亮的玻璃橱窗,高调展示着令垂钓爱好者们心动不已的各色渔具。有辆三轮导力小车在门外停着,车身上写着“满盆香东方料理”的字样。雷欧正打量的时候,门被哗的推开,两个年轻小伙子抬着一大箩筐出来往车上搬。后边出来一位老人,穿着大斗篷似的外套,头发胡子又白又长,几乎完全遮住了嘴巴和耳朵。他跟上两位小伙子,爽朗地说着:“多谢咯!辛苦咯!下了班上我们那儿去,请你们吃好吃的鱼肉汤!”其中一个小伙子嘿嘿乐着,答道:“今天要得格外多啊!生意这么好啊?”“哈哈,是啊。”老人笑道,“刚刚接到店里的通讯,说来了几位食量格外豪爽的客人——店里的鱼已经快不够了。哈哈哈!”他大笑了几声。雷欧嘴角微微一提,不禁又往那箩筐瞅了一眼,才发现一只浑身溜黑的小猫不知何时窜上了车,正蹲在角落津津有味地啃着一条鱼。老人上前摸了摸黑猫的脑袋,跨上车座,冲帮忙的年轻人挥挥手,将开关一扭,车子突突地启动起来,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开走了。

“有空也想钓钓鱼啊。”艾莫瑞•洛连兹忽然说道。

雷欧应了一声,却也知道父亲只是说说而已。

“买份报纸吧。”老洛连兹又说。

雷欧点点头,走向前方不远的报刊亭。

五米拉一份的帝国时报午间版,父亲每日的习惯。雷欧递过零钱,接过报纸,瞥一眼头版的主要新闻。

“诺尔德高原局势得到完全控制”。说是“控制局势”,实质是帝国军彻底占领诺尔德高原。雷欧皱了皱眉头,心想继利贝尔之后便是卡尔瓦德了吗?奇怪的是,卡尔瓦德政府和军方此次并没有做出像样的反应。不论内部局势紧张到什么程度,这种风平浪静似的妥协退让总是显得分外蹊跷。

“奥斯本宰相南巡视察”。时间便是最近。雷欧的眉头稍微又皱得更紧了些。从克鲁琴乘火车过来的一路,他隐隐觉察到空气中比往常添了几分沉寂的紧张感。沿途的大小车站,站岗的哨兵增多了,对乘客的证件抽查更加频繁和严格,配备着导力激动枪支的巡逻车也比过去更常见。即便是他们现在身处的这座看似悠闲的小城,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让雷欧浑身不自在。

‘有什么大事正在酝酿之中。’这并不全然是直觉。而是直觉结合理性推导而出的结论。雷欧的脑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起刚刚在东方料理店里遇见的那个人,心底的疑惑感愈发强烈起来。

他一边琢磨着一边踏出报刊亭,冷不防有个急冲冲的行人从一侧钻出来,撞上他的胳膊肘。他手一抖,报纸掉落在地上。他俯身去捡。那行人回头咒骂了他一句,便又急冲冲地走远了。他本就不想还嘴,只是扭头瞅了那人一眼,却愣住了。对方似乎是没认出他来,或许对方本来就不太认得他。但他却对那人相当熟悉——蓝发蓝眼的青年,短发中分,眉清目秀——基尔巴特•斯坦因,杰尼斯王立学院早年毕业的学长,利贝尔前卢安市长戴尔蒙的秘书,戴尔蒙被捕后去向不明。他所知道的,便只有这些。

‘为什么他也出现在这里?’雷欧困惑无比,脑中散乱的拼图碎片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图形。他一路沉思着,陪着父亲走回酒店,却不知在那里等着他的消息将更加令他猝不及防。

 

“雷欧•洛连兹先生,有三个找您的通讯。留言存在您客房通讯器的录音里。”酒店前台的业务员这样对他说。在无线导力通讯网络日益发达的1206年,归功于那个军事研究基地的存在,塔鲁梅尔市区和周边的无线信号受到严重干扰和屏蔽,导力器上的便携通讯功能到了这里就变成了无用的摆设。

雷欧点点头表示感谢。上楼,进屋,拨开通讯器的重播开关。“嘀——”一声响后,第一条留言是他的母亲,不出所料地嘘寒问暖了几句,又叨念了几句家中的情形,便挂断了。第二条留言仍旧是他的母亲,叮嘱的话重复了一遍,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他意料之外:“对了雷欧,刚才忘了告诉你了,有位姓赛兰德的年轻小姐打过通讯到家里来找你。她说拨不通你的通讯器。我跟她说你出差开会去了。听她的口气似乎很着急,我就把你酒店的号码留给她了。是你以前的同学吧,那位赛兰德小姐?……”

雷欧的手颤了一下。露西•赛兰德?找他?都找到家里去了?会有什么急事?

他定了定神,伸手正准备将录音切换到第三条留言,通讯器的铃声突然震天响地地闹起来。他提起话筒的刹那,一个熟悉的女声清脆高亮地响起。

“雷欧!”那声音嚷道,“我半小时前找过你,但是你不在!”

“啊,我刚回来。”雷欧用另一只手扶扶眼镜,“还没来得及听留言。你……”

“我在埃雷波尼亚!”

“啊。”

“我在克鲁琴!”

“克鲁琴?巴利亚哈特吗?”

“不,不是。我在一个叫做奥威格的地方。”

“奥威格……?那不是在边境上的一个小镇吗?”雷欧的脊柱绷紧了。

“对!是在边境上!”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很急促,“我搭了个顺风车,但是司机接下来要往北边去了,所以我就在这里下车了。我想应该能搭上辆火车什么的。你现在在的那个地方叫什么?”

“等等,露西。”他已经跟不上她的思路了,“你说你搭了个顺风车?你这时候来埃雷波尼亚做什么?你在奥威格那个荒郊野外的地方干什么?”

“我逃出来了。”她气喘吁吁地说,“我从家里逃出来了!”

 

 

露西•赛兰德跳上一列途径奥威格向南开往巴利亚哈特的列车时,已经是傍晚。

车上很空。一整节车厢里只零零散散坐着三五个人。露西挑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把行李箱往座椅下一塞,把背上的背包解下抱在怀里,靠着西面的车窗坐了下来。橙红的落日余晖透过玻璃照进来,映着她绯红的脸颊、跳动的长睫毛、毛绒帽子并未完全遮住的金色发丝,以及微微沁着汗珠的鼻尖。她细长的十指捏着背包的肩带,指关节略带紧张地拱起,两眼向窗外树叶落尽的山林无目的地眺望,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让怦怦的心跳减缓。

一开始是愤怒、紧张和恐惧混杂的心情,后来逐渐融入了兴奋;到了现在,却竟因为一句话的缘故,从心底油然升起了强烈的期盼和希望。

【“呃,露西,有件事……我,遇到雷克特那家伙了。他在这里。”】

 

“非常抱歉,小姐。没有直达塔鲁梅尔市的列车。”

“那我先到沃尔加斯特,从那儿转车。”

“非常抱歉,小姐。开往加尔茨、瓦德鲁尔和海姆费尔登三州方向的客车明后天都停运。”

“停运?”

“是的。非常抱歉,小姐。这是上面的通知。”售票窗口的业务员用手指了指贴在窗玻璃上一纸关于交通管制政府通告,一脸憨厚的无奈。

“交通管制一个月?”露西飞快地扫了一眼,“这让人怎么出行?!”

“是这样的,小姐。巴利亚哈特至沃尔加斯特每周会发两班客车,比往常增加三节车厢。今天有一班,但是已经开走了。下一班是四天之后。”

“四天……”露西皱起了眉头。

“是的,小姐。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预定,只需要您出示证件。”

“证件?” 露西微微扬起了声调,“乘火车什么时候需要证件了?”

“非常抱歉,小姐。因为这段时间的交通管制,座位的数量有限。我们接到上级规定,所有出售的车票必须实名制。”

“啊……”露西眼角不易觉察地一抽,垂在腿边的右拳捏了捏紧,“我……还是算了。等太久了。”

“如果您赶时间的话,小姐,最好的办法是乘明天早班的飞艇到沃尔加斯特,或者瓦德鲁尔州的喀拉迪亚,然后再乘区间火车前往塔鲁梅尔。飞艇的票价大概会比火车贵三倍。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订票。”

“啊……”露西咬了咬嘴唇,强忍着吞下几乎要蹦出口的“该死”,对着一脸恭敬恳切的售票员摇了摇头。钱不是问题。离开家时她带足了可能需要用到的钱。问题是那该死的证件。她的护照和所有身份证明被父亲锁进了那个该死的保险箱!

“我……不喜欢坐飞艇。”她绷着脸,迟疑地挤出一句。

对方恍然大悟似的扬了扬眉毛,一脸善解人意的同情看着她:“我的一个朋友也恐高,从来也不能坐飞艇。真是可惜了。这样的话,也只能等四天以后的列车了。”

“汽车呢?有高速路可以到加尔茨州境内吗?”她不死心地追问,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她离开家,从雷米菲利亚搭上的那辆“顺风车”。对雷欧,她只说了一半实话。那的确是辆从雷米菲利亚开往埃雷波尼亚的顺风车,却是运送鱼罐头的卡车;而她,则是塞了大把米拉,又费了不少唇舌,终于央求着司机师傅让她藏在货箱缝隙间,蒙混过边境的关卡。‘要不是那该死的保险箱!’她又情不自禁地把右拳捏了捏。

“非常抱歉,小姐。这里往南都是山路,汽车是不太可能更快的。况且最近是连公路都封锁了,汽车需要从海姆费尔登那个方向绕道。”

“连公路也——?”胳膊不由自主地动了,右拳扬了起来,越过了将售票员的视线和自己的焦躁情绪隔绝开的售票窗台。

“真的……非常抱歉……小姐……”对方因那瞬间爆发却又稍纵即逝的怒气愣了一下,依旧保持着高水准的职业修养,毕恭毕敬地回答。

“那——,”露西苦笑了一下,稍稍收敛不慎外露的情绪,“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多谢了!”

她欠了欠身,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向巴利亚哈特火车站的大门走去。走到一半,却猛然停住了脚步,视线追随着一辆满载货物的中型拖车穿过大门,朝着月台方向缓缓行进。她眉头一锁,噔地一下又转回身去,大步流星走回售票窗口前,面对那有些惊讶的售票员,理直气壮地问道:“我有些东西需要先托运到塔鲁梅尔给一个朋友,这样总行吧?”

 

那晚是阴天。云层遮住了月色和星光。车站的货运仓库门外的路灯阴沉沉照着月台一角。露西从房屋的阴影中探出头,前后左右看了看,趁四下无人时轻巧地跳下站台的边缘,跨过几条交错的铁轨,悄悄地钻进一列货运列车的尾部车厢。

那辆货车当夜要发车,开往沃尔加斯特。货物在那里卸下,再分批发往各自的目的地。为了弄清楚这个,她跟车站的货运经理磨了不少嘴皮子,同样也还是塞了不少米拉,硬是让对方同意给她的货物加个塞儿,放进本已满载的这趟货车中;她还颇不放心地问了好多遍具体的货运流程,反复强调着托运的东西既重要又着急,还非要眼睁睁地看着货运工人把她的箱子搬进了那列货车的车厢里,才终于放过了已经被纠缠得一脸无可奈何的货运经理。

“放心好了,小姐。一定能准时安全地给您送到。”那位经理当时对她这么说道。

“多谢您了!您真是帮了大忙啊!”她不吝啬地抛给他一个甜美笑容,心中窃喜——加了塞儿的可不止一件行李箱里的东西。

车厢里漆黑一片。她拧开随身的便携灯筒,借着微弱的亮光在货箱之间找到一处较为舒适的角落,卸下肩上的背包,靠墙坐下,从怀中摸出一个刚刚在车站小摊上买的三明治,大口嚼了起来。

 

 

从克鲁琴州西南的森林向进入加尔茨州的隘口处,有一个僻静的小车站。车站值班室亮着灯,除了一名常规的车站值夜人员以外,还有两名上面增派下来的警卫。从北面南下的货运列车碾着吱呀作响的铁轨缓缓进站,循着耀眼的指示信号灯停靠下来,等待着近期“出于特殊情况”而增设的货物检查。

车站西边数百亚矩之外,有幢二层的简易小屋。屋外有士兵站岗,屋内是满墙十余个监视器屏幕。监控的区域主要覆盖了与铁道基本并行、于车站北边不远处开始插向西面、沿山坡蜿蜒而行的公路。从屏幕上看,凌晨四点的此刻,山中起了些薄雾。雾气笼罩的公路却并不空寂,有大型的军用车排着长龙从山间通过。

“半小时后就可以全部通过了吧?”问话的是一身便装的磐石。

“是的,长官!”一旁立正着的士兵答得响亮。

“和联络人确认,在指定地点隐蔽地扎营。需要的任何备用物资,你负责从这里运。”

“遵命,长官!”

磐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正要说下一句时,伴随着“嘟嘟”声,通讯器的红灯开始闪烁。按下通话按钮,扩音器中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眼泪鼻涕以及喷嚏声:“啊——啊嚏,报,报告长官!从巴利亚哈特来的,呵——啊——呵,货车上发现一名,啊嚏,可疑女子。我们试着对她进行询问时,她,她却突然,呵,扔了一个胡,胡椒弹,然后还动了手,啊——啊嚏!值班的被一拳打晕了,我,我们还好。但是,啊——啊嚏,却让她跑了。应该,啊——,跑不远的。我,我们人手不够,走,啊嚏,走不开!”

磐石阴沉着脸听完了这一段混乱的报告,冷冷地说:“把监控录像的画面切过来。”

 

车站上空的几个摄像头完整地记录了整个过程:车厢侧门被拉开,几个货箱被从车上搬下来,灯光打在一个背靠角落看似半睡半醒的年轻女孩身上;两名警卫上前,女孩从地上跳起来;两三句对话,猛然啪的一声之后,警卫们捂着脸呼天抢地;女孩侧身一躲,拔腿就跑;值班的小伙子伸手欲拦,却被一记飞拳击中太阳穴,颓然倒地;女孩跃出身去,消失在屏幕下方。

磐石微微皱起了眉头。

“派几个士兵去追吗,长官?”旁边站得笔直的士兵问道。

磐石不动声色地摇摇头,说:“往回倒。把正面放大。”

然后他看清了:皮肤白皙,面容清丽,紫色的双瞳扑闪有神,尽管头发大部分被帽子包住,却还是能看见鬓角那浅金色的发丝。

那张脸,他见过。并非面对面,而是对着一纸打印的,或是导力终端屏幕上的资料。

那张脸所属的主人,他仔细调查过。疑点有很多:对方在利贝尔杰尼斯王立学园就读过程中任学生会副会长,同期,雷克特•亚兰德尔任会长;雷克特•亚兰德尔出差前往雷米菲利亚时,与对方有过接触;此外,赛兰德家族在雷米菲利亚,无论是经济上,或是政治上,都具有特殊的重要地位。但无论他怎么查,结果仍旧是白纸一张。他终于说服自己相信,这位名叫露西•赛兰德的姑娘,似乎只是单纯地曾是雷克特•亚兰德尔的同窗。但是现在,这位姑娘从天而降地出现在埃雷波尼亚帝国内,还莫名其妙地闯入了军队封禁的区域,究竟会是什么原因?他又疑从心生。

他思忖了一番,走向一侧墙上的导力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赛兰德家族最近有什么特别的动向。尤其是关于他们的独女,露西•赛兰德。”他说。

他等待了数分钟,对方给出的回答令他不由抽动了一下眉角。那是个合情合理的原因,却和他猜忌的方向大相径庭。

“啊,婚约吗?我知道了。谢谢。”他说完,挂断了听筒,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回头对那等待指令的士兵说,“这个人,你们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2

铁路沿线一个不知名的村庄里,露西坐在落地玻璃窗前,对着两盘被消灭得一干二净的早餐发愣。缺乏睡眠,又跑了很远的路,她脑袋发胀,浑身酸疼。使劲甩了甩头,把瞌睡驱走,她起身走向柜台后的老板娘。

“请问有车可以去沃尔加斯特吗?”

“火车在这儿不停的,姑娘。最近管得厉害,汽车也不多。如果你愿意等的话,我儿子后天去城里进货,可以捎你一趟。” 四十多岁的老板娘腆着圆滚的腰身,笑眯眯地答。

“后天啊…”露西咬咬下唇。

正在此时,一阵引擎声由远而近,在店门外停住了。隔着大玻璃门面,她看见一个青年男人从一辆老式吉普上下来。吉普是淡蓝色的,旧得发白。车身上画着个天线形状的标识,那男人头上戴的浅蓝帽子正面,还有那浅蓝外套的胸口处,也都有同样的标识。应该是当地的什么公司,但露西并不认得。

“一份培根煎蛋,一杯黑咖啡。”男人进屋,摘下帽子,远远地对柜台说了一句,径直找个了座位坐下,接着抬头又问,“请问您这儿有卖车用燃料吗?我的储备能量快用完了,还得赶到沃尔加斯特去。”

“有啊~!”老板娘爽朗地回答,看了露西一眼,轻声对她说,“真巧。”

露西将那人打量了一番:很高的个子,浅灰的的短发,坐姿笔直而略带僵硬,表情亦然,不带笑容。服务生先给倒上了咖啡,那人喝得一丝不苟。她琢磨片刻,走上前去,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礼貌询问:“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可以请您帮个忙吗?”

 

离开村庄大约半个小时后,他们便进入了沙漠区域。

道路很直,周围一片平坦开阔的金黄。前后左右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来往车辆。车内没开加热,驾驶的人却还将车窗留了一道缝,让干燥的冬日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戴着黑色皮手套,左手控制着方向盘,没有表情,也不太说话,目光和道路一样笔直向前。

“您,是沃尔卡公司的?”露西瞅着搁在车内的公司标牌,试着找话来打破车内略带尴尬的气氛。

“嗯。”

“出差?”

“嗯,算是吧。”

“唔……具体做什么呢?”

“导力网络中继站的铺架。负责勘察。”

“您一个人?不需要助手吗?”

“一个人就能做的事情用两个人就是浪费了。”

“很辛苦吧,这份工作?”露西透过反光镜看看搁在后座上鼓囊囊的黑色大包。

“辛苦倒不算。”男人终于瞥了她一眼,“关键是要精确。”

“精确?”

“选点,然后对高度、距离、角度进行精确的测量和计算。因为是远程作业,再微小的误算都会被放大。”

“哦……”露西点点头,“似懂非懂。”

“小姐您呢?度假?”

“唔……本来是打算去……”她正绞尽脑汁地想要为自己流落荒郊野外的古怪事实圆一个谎,不料他却压根儿没有对此感到意外。

“沙漠地区和山里不一样,更容易迷路,而且危险。”他插话道,“如果小姐您想要到郊外远足的话,最好请一个向导。”

“我记住了。谢谢!”露西松了口气,对他友好地一笑,“对了,叫我露西就行了。”

对方偏过头看她一眼:“彼得。”

“嗯 ,彼得,真是谢谢你!”她强调了一遍,又委婉地补充,“到了沃尔加斯特,可以麻烦直接带我到火车站吗?”

“你不打算玩几天?”他显得有点儿惊讶。

“因为和朋友约好了。时间已经耽搁了,就算了。”露西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赌场什么的,我也没兴趣。”

“据说有家东方式赌场很有特色,你不去看看?”

“东方式赌场?”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叫霍恩那。”

她依旧摇头,兴趣缺缺。

他想她要么是演技非凡,要么的确一无所知。

“那好吧。”他说,“火车站。”

 

如果说露西•赛兰德最初对这位好心搭载她的司机还怀有任何程度的戒心的话,那么当他在暴发户般富丽堂皇的沃尔加斯特火车站前彬彬有礼地将她放下时,她便已经把本能的警觉抛之脑后,单纯地心存一片感激了。她礼貌地提出要分担一半的路费。他坚持地摇头说一个人这一路开过过来也是一样的消耗,顺路而已。她谢谢他,微笑着伸出右手。他迟疑了一下,也伸出右手,手套没有摘,很轻地握了一下。她隐约感到疑惑,但看他转身走远便立刻甩甩脑袋,把疑问赶走。毕竟对于她来说,眼前有比去琢磨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要重要千百倍的事情——抢在那个人又一次失踪之前,抓住他。

她买到了当天最后一班列车的座位票。傍晚六点一刻发车,夜里两点十分抵达塔鲁梅尔。单人包厢早已售完,她便花了接近双倍的价钱包下了一个双人包厢。她并非接受不了普通座位。她只是在这一晚想要躲开人群,在一个相对封闭自我的空间里好好梳理情绪,准备好应对将要见的那人的全套方案。因为对方是那样一个不循准则、有违常规的、为所欲为、让人焦头烂额的混蛋家伙,不提前考量好该说什么做什么,一定会再被对方溜掉。而她,可不想再输了。

她坐在小小的包厢里,把背包抱在怀中,望着窗外,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的心绪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夹击,一方面恨不得这身下的车轮立即启动,用比飞艇还快的速度把她带去那人所在的地方,而另一方面却又惴惴不安地怀揣着犹豫和莫名的恐惧,生怕将要面对的将再一度粉碎自己高涨起来的期望。

她又叹一口气,低下脑袋,把下巴颏儿搁在背包顶上,身子蜷成一团——这是她独处时最舒服、并让自己感到最安全的姿势——但就在那时,一阵细微的震动感透过背包的帆布隔层传递出来,摩擦着她的下巴颏儿,向上带动着耳膜,听得格外清晰。她颇是诧异地解开系带,从背包的最上层摸出那个震动发生源——一个巴掌大的椭圆形金属物品,上面有个不大的数字显示屏,旁边有个小红灯急促地闪烁着。

那是她离家出走前在雷米菲利亚国立医院试验用的新型产品,它的全称是“便携式结晶病源检测器”,简单地说就是用于给结晶病患者确定结晶化最严重的部位——这也通常是结晶病发的初始部位,并能持续产生催化身体其它器官病变的部位——以辅助进行药物治疗、器官切除或截肢等手术。

她皱了皱眉头,嘟囔着:“奇怪,怎么把这个塞进来了?而且——”她的视移向显示屏上的读数上,瞳孔一时放大了数倍,“怎么…可能?”

视野中,五个狰狞的“9”字一齐跳动。

一般来说,轻度结晶病患者用这种检测器是无效的,因为轻度的结晶化并不能产生足够观测量的信号;只有在中度或重度结晶病患者体内,那些最初的病灶产生之处才能够向外辐射出某种特殊频段的信号。也只有在不久前导力接收和放大技术有了关键突破后,才使得这种检测得以在医学上展开初步的应用。然而,就露西几个月来在医院临床试用的结果来看,情节最重的患者所能测出的数值也不过七八百,鲜有超过一千的情形。而此刻示数上赫然的“99999”分明是测到了远超量程之外的东西。

‘一定是检测到了什么其它来源的信号。’她这么对自己说。但令她不解的是,在之前一系列的实验中,从未发现过外源干扰。她焦躁地咬咬嘴唇,想不通这天大读数的来源。‘或许是机器出错了?’她转念这么一想,用手指按了一下开关按键,重置了机器。震动和警告灯的闪烁停止了,读数回复了零值。她吁了一口气,用指尖把屏幕擦了擦,正准备把它塞回包里,读数却又一次跳了起来。一开始只是个位数,缓缓跳上了第二位之后忽然猛升,短短数十秒内涨到了好几百,然后又急剧地攀升成了四位数。她瞠目结舌地盯着那疯狂变化的数值,感觉仿佛有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由远及近而来。

‘是什么?是谁?!’一种莫可名状的不安蔓延全身,清空了她脑中关于其它一切人或事的纷乱遐想。震惊唯存。

那读数在两千多的数值附近静歇了半分钟左右,又开始更加飞速地增长起来,几乎瞬间突破了一万;两万、三万和四万晃眼而过。她尚未回过神来,那读数又一次停在了五个格外显眼的数字“9”,一闪一闪地像是在向她宣告着什么。她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向四周漫无目标地张望,却怎么也想象不出这巨幅信号可能的来源会是什么。然后那一刻,有个人从车厢的过道走过,经过了她的包厢外,隔着门上尚未拉起帘子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她立刻认出对方来了。

“认出来”这个说法挺可笑。两人握手道别也不过是一个小时之前的事情,就在一百亚矩距离之内的地方。但她认出他来,并不是单纯地认出他是那个叫做“彼得”的好心人,而是同时附加上了许多她之前未曾意识到的信息——他略显不协调的走路姿势,沉闷而不露感情的脸孔,始终不曾摘下的手套,隔着手套感觉有些僵硬的右手——像是许多拼图的碎片一时间全都归回了原位,完整地组成了一幅易懂的画面。而那副画面的正中心,便是她手中握着的读数停滞在满量程的检测器。

她迅速把检测器往外衣口袋里一揣,起身给他开了门。

 

“公司派我去塔鲁梅尔。”他站在门口简单地对她说,并没有打算坐下的意思。

“真是凑巧啊。”她微笑着,“看来我们又同路了。”

他点点头作为回答。

“你的座位在哪儿?”她接着问。

“隔壁车厢。很近。”

“包厢吗?”

“普座。包厢卖完了。”

“哦。”她只花了半秒钟时间思考,指着自己对面的座位,“你坐在这儿吧。这里没人。普座不方便休息。”

“可是——”他有点迟疑。

“就算是我答谢你。”她笑着把头一歪,“这样我可以不用总觉得欠着你人情。”

“如果你不介意——”他微锁着眉头,一副过意不去的表情。

“当然不介意!”她认真地点点头。

“那就——谢谢了。”他把肩上的黑色大包塞进座位底下,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彼得•斯坦很少和人面对面这么近距离坐着,更别说对方还是个年轻的富家小姐。他浑身不自在,甚至感到厌恶,但不能表现在脸上,更不该打断计划。他已经装模作样了八九个小时了,脸部的肌肉因时不时勉强作出的一点笑意而分外僵硬,还有嗓子——话说得多了,比平时多得太多了,而且还得压成温和客气的口吻,堆积到现在就是又干又痒仿佛不是长在自己喉咙里的。但再多伪装一阵也无妨了。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腿上,假装打个盹儿,心里盘算着到达了塔鲁梅尔之后应该采取什么步骤才最能达到目的:雷克特•亚兰德尔不可能放着她不管,这一点磐石很有把握;雷克特•亚兰德尔也完全不可能预见她的突然闯入,因此无法做任何事先的防备;而露西•赛兰德对诸事的不知情和被迫离家的焦虑,使得她很容易成为被掌控的诱饵——她很聪明,胆子大,但弱点也清晰得一览无遗。她并不太像他之前接触过的那些富家女性,虽然在她身上也还是能隐隐看出一些贵族教育刻出的痕迹:良好的自我感觉,矫饰的待人礼仪,表面上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却本质上强调“我想要的、想做的一切都不允许被抗拒”的目空一切的优越感。只是露西•赛兰德会选择采取的方式和其它大多数贵族不太一样。她不愿意结婚,就逃跑;她要赶去塔鲁梅尔,就爬货车;她想找到雷克特•亚兰德尔,就天涯海角不顾后果地追上去。看起来是位千金小姐的模样,骨子里却是匹我行我素的、甚至任性妄为的脱缰野马。

他听见她从座位上起身的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听见包厢的门被推开,过了约摸七八分钟,伴随着开门的声音,一阵香气钻进鼻腔。是咖啡和茶混杂的气味。

他睁开眼,看见她在小桌板上摆上一杯咖啡和一杯红茶。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我就各要了一杯。”她说着,抚顺了衣摆坐下。

“我都行。”他看她一眼,“你挑吧。”

“那,我喝咖啡吧。”她也不客气,伸手端起白瓷的咖啡杯,把红茶推到他的面前。

他摘掉左手的手套,端起茶具。

“你——,右手,有伤吗?”他听见她轻声地问。

一抬头,有些警觉地对上她询问的紫色双眸。

“什么?”他几乎是本能的反应。

“我是觉得有些在意。”她略带犹疑地回答,“其实,因为我是学医的,所以——。如果你觉得不方便说,也没有关系。”

‘被看出来了吗?’他心里沉了一下,脸部表情没有变。

“哦,没什么。”他简单回答,“很久的毛病了。不想吓到人。”

“很久,是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他实话实说。关于他的病情,她知多知少都无妨,反正她不过是他手中一枚分量还算不轻的筹码罢了。

“二十年!”她格外惊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淡漠地说,“二十年了没截肢竟然还活着,而且还能动,简直不可思议。”

“是不可思议啊。”她轻蹙着眉头,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病例。你看过医生?”

“嗯,很早以前。”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能看看吗?”

“什么?”

“手。”

他仔细打量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严肃,眼里流露出的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他不太能够理解的认真。

“会让你很不舒服的。”他没有动。

“我见过更不舒服的。”她答得自然而然,也不说别的坚持的话。但是很奇怪,他忽然之间就决定照办。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没有对自己深究。他只是告诉自己,让她看看也无所谓,反正她大概会像以前所有不小心见过的人一样露出恐惧、厌恶或鄙夷的情绪。怎么样都无妨,她只不过是他手中握着的一枚筹码而已。

他小心地摘下右手手套,把右手掌搁在桌板上。他想起,上一次摘还是在霍恩那赌场的时候。他抬起头,等待这从她的眼里捕捉到闪躲的神色,然而没有。她的头探过桌面的上空,目不转睛地审视着那只手——乍一看根本不像是人手的东西,而是一个具有五指形状的东西,覆盖着黝黑的鳞片状物体,乌亮乌亮地发着光,让人不禁联想起某类爬行动物的狰狞壳甲。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抬眼看着他,问:“从来就是黑色的吗?”

“你见过黑色的?”他反问。

“不,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她镇定地回答,“我所知道的病例无一例外是绿色的。”

“曾经是,最初的时候。”他卷起一抹古怪的笑意,“翠绿的,有人说像是艺术品一样,很好看。”

他等待着她表示同意的附和,那是大多数人的正常反应。她却皱着眉沉默着,片刻后低声说了一句:“将一个对于患者来说致命的病变说成是艺术品,说好看什么的,这种人,完全没有良心。”

他搁在桌面上的手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可以了吧?”他有些困难地说,再次用手套把那连他自己看着也觉得丑陋无比的手掌遮盖起来。

“对不起。”她的语气听起来充满抱歉。

他摇摇头,头一回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他醒来。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药水气味。

一开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醒来。他本能地想要爬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手腕、脚腕、腰和脖颈都被像是锁链的东西固定住了。锁链是冰凉凉的,箍在他的皮肤之上,他一挣扎便勒得生疼。

头痛欲裂。他凭借着那一点恍惚的意志努力睁开双眼。四周一片漆黑,隐约有莹莹绿光。他费劲了气力想要找到那绿光的来源,数次而无果。在他几近放弃时,垂下视线,才恍然发觉那绿光来自他自己的身体,赤裸着的右半边身体——手掌、手臂、躯干,直到右腿,大片翠绿色的结晶,在沉寂的黑暗中幽幽闪耀。

他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数不清那是几个人的脚步声。他听见门被推开,灯被打开,许多双脚拥进屋里。他听见某个尖细的傲慢说话声,一片啧啧的惊叹声,此起彼伏的交头接耳声,还有些许鼓掌和喝彩声。然后是手推车的声音,一些金属器械相互撞击的声音,还有突然的嗡嗡的类似于引擎启动的声音。

他只是把双眼睁开了一刹那,却又惊恐地立刻紧紧闭上了。那一刹那间,他看见五颜六色的裙裾、摇摆的扇子、毛茸茸的围巾,他看见双双好奇的、充满可怖欲望的眼睛,他还看见一排锋利的刀具,以及那发出嗡嗡声的正在离他不远处转动着的尖锐的钻头。

接着,他又听见那个傲慢的尖细声音颇是得意地向四周宣告:“是吧?比翡翠还美吧?稍加雕刻,可以做成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淡去了。所有的声音都淡去了。连同那嗡嗡声也淡去了。他听不见了。听觉完全被封闭。取而代之的、唯一占据他浑身感官的是刺痛,从右臂上传来瞬间遍布全身的、仿佛要将他撕裂的钻心刻骨的剧痛。

再接着,伴随着一阵巨大的轰鸣,一切疼痛退去。

他在座位上惊醒。

 

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了。望向车窗外,天色已黑,列车似乎刚刚停靠在了途中的某个小站。他缓缓吐口气,用左手擦去了额上渗出的冷汗。

是有多久,他不再做这个噩梦了?他算不清了,总觉得已经时隔很久。这个噩梦频繁袭击他的是在教团里的那几年,像一个纠缠不散的阴魂,在实验中,睡眠里,甚至日常的每时每刻。每一次来袭几乎都会导致一次规模或大或小的恶性事故,就如同那一晚一般,屋内外所有导力线缆起火,导力设施爆炸。之后,他就一日日看着自己绿色的右半身逐渐变得黯淡,最后变成彻底的乌黑。他是怪物,教团里的其它孩子这样称呼他,嘲笑他,看见他便躲得远远的。他不记得自己的父母、家庭和名字。他没有名字。

直到某天,他被一群陌生的穿制服的人们带到一个叫做训练基地的地方,见到了以为留着黑发,蓄着黑色胡子的威严男人。男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低着头不说话。男人思索了片刻,说:“那么从今天起,你就叫彼得吧。彼得•斯坦。”

那之后,噩梦便逐渐离他远去。但如今,却为什么又突然想起?

他静静地做了一个深呼吸,望望对面靠着车窗浅浅睡着的那人。帽子摘掉了,金色的发丝顺着两颊垂下,两弯长睫毛印在白皙的脸上,胸脯随呼吸均匀地一起一伏。

“……这种人,完全没有良心。”她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他胸口一钝,有种奇怪的感觉蔓延开来,让他感到困惑不解。他忽然间想要伸出手,去碰一碰那张宁静的睡颜。但就在那是,睡着的那人身子动了动,眉头皱了皱,嘴唇微微张开,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但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却听得格外清晰。

“雷克特,”她说,“这回你别想逃!”

他的脸沉了下来,两眼眯成了一条线。

“雷克特。”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冷冷地哼笑一声,“这回你是别想逃。”

 

 

双足踏上塔鲁梅尔市车站月台的一刹那,露西•赛兰德忍不住缩了缩身子。气温自入夜后就骤然跌落,到了深夜两点来钟的时刻已经接近冰点。干冷的寒气无孔不入,钻过帽子绒线的缝隙直袭她的头皮。

“好冷!”她说。

“这里昼夜温差大。” 彼得•斯坦跟在她身后下车,“你上哪儿?我送你。”

“我,没来得及订旅馆。”她把耳朵两侧的帽檐往下拉了拉,“我想就近找一家。”

“也好。我也一样。”

在这站下车的人很少,月台前后冷冷清清,只有一个身着车站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出口处一面跺着两脚一面连连打着呵欠。他百无聊赖地瞅了眼露西捏在手里的车票,把头一摆,示意她通过。车站外面同样冷清,只有两盏老旧的路灯半明半昧地照着巨大的“塔鲁梅尔”镀铜标牌。

“拐角有个旅店。我一般都住那里。”彼得自告奋勇地带路。

露西点点头,跟着他绕过街角。她揉了揉眼睛,火车上打的几个小盹并没有驱散,反而似乎加剧了她身体的疲惫。接着,她看见阴影中走出两个人影。整齐,笔直的,又格外迅速地拦在他们面前。其中一人简单地敬了个军礼,板着面孔说:“请两位配合检查,出示一下身份证件。”另一个,则早已把右手按在腰间,盯着她的两眼犀利而充满戒备。

她意识到不对劲。

彼得递过去了一个小蓝本儿,对方接也没接,随意瞥了一眼,说:“您的没问题,先生。”随即又把视线锁定在露西脸上,“小姐,您的呢?”

“我,我的护照——”露西这一次没敢胡来,她知道对面那件军服之下有个枪口正毫不客气地对准她,“丢了。”

“丢了?”发出疑问的是彼得。

“唔,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大概就在前几天——”

“对不起,小姐。”最初说话的军人冷冷打断她,“如果您无法出示有效的身份证明的话,那么我们只能请你走一趟了。”

“等等,护照丢失是很常见的事情吧?为什么要——”提出异议的又是彼得。

“我们接到通知,有外籍女子强闯封锁线。这位小姐从各方面都颇具嫌疑。在嫌疑没有澄清之前,我们只能暂时拘留她。”

露西绞尽脑汁也来不及了。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强行套上手腕。

“我在这里有认识的人!他可以证明我的身份!”情急之下,脑中蹦出雷欧•洛连兹的名字,“让我联系他。”

“程序上我们需要先单独审讯你。如果你要联系任何人的话,可以等那之后。”军人简单地陈述。

“可是——”露西绷紧了脸,却感到彼得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右肩。

“别着急,露西。”他平和地说,“他们只是要完成职责罢了。你要联系的人是谁,我帮你联系。误会,应该是很快就能澄清的。”

她转头向他,无计可施地张了张嘴,然后咬咬嘴唇,说:“雷欧•洛连兹先生。塔鲁梅尔大学东路,格洛里亚酒店。”

 
 
 

3

雷欧•洛连兹接到电报是在次日傍晚。那天他开了满满一天的会议,从上午八点一直到下午五点半,中间只有约摸一个半小时的午餐时间和上下午各一次短暂茶歇。说实话,这个会议让他感觉到分外不舒服。由于当时那种混乱紧张的国际关系——利贝尔被殖民,卡尔瓦德边境正在冲突,剩下比较相安无事的又具有自身较为完善的导力学研究体系的大国便只有雷米菲利亚;然而即使是雷米菲利亚的导力专家,也是一个没有邀请。于是便是个彻头彻尾土生土长的而且自我中心的国内学术会议。而且并非纯粹的学术。或许半数以上的报告都还算正常,可偏偏还有那么几个——某个大腹便便的瓦德鲁尔导力学会分会副主席关于导力资源紧缺问题的研究报告,除了几张苍白的数据表,剩下的便在大谈特谈帝国内部资源的缺乏和对利贝尔等地区将来应当采取的开采战略;某个圆头圆脑满面红光像个熟苹果似的研究员以令人乍舌的激情豪言壮语地宣扬埃雷波尼亚的导力技术已经远超他国,成为塞姆利亚大陆上的领军者;还有某个面色苍白身材像棵快要枯死的瘦柳树般的什么中央行政官在会议开幕时所致的开幕词,空洞的充斥了对帝国政府的赞誉和对各级研究院所的鼓励,和他的长相一般无精打采而疲乏无力——听得雷欧像喝了石灰水般浑身上下不舒服。他的父亲,在完成了自己的报告之后便从会场消失得一干二净。雷欧颇是费了些力气找他,最后才在会场外房子后边一根大柱子遮挡的角落里发现他和另外某位导力学家窃窃私语得入了迷。

他感到很累。当然,很累还有其它的原因。他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力,脑中有数个人影跳来窜去,还有摸不着说不明的困惑时隐时现。当他终于脱离了会场,皱着眉头身心俱疲地回到格洛里亚酒店时,前台的服务生交给他一封电报,从海姆费尔登拍来的,文字简洁:

“封路需绕道,耽误数日。到时联络。”

 

奥斯本宰相巡察塔鲁梅尔地区是在当月13至15日,为期三天。虽说没有盛大的排场,警备却是异常的严。交通沿线设有哨卡,茨因河沿岸驻了士兵,河北岸深山密林中的情形是百姓看不见的,但森森然透着一股威严压迫之气。

13日那天傍晚,雷欧站在茨因河南岸的某个垂钓点,远远向北眺望的时候,一面揣摩着露西•赛兰德怎么还没有来信儿,一面心想着这些日子没能再遇到雷克特那家伙。忽然他感到有个尖细的东西在他的背上戳了戳,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后边对他说:“哟,小伙子,你站在了我要钓鱼的地方。”

“哦,非常抱歉。”他移了一步,一面道着歉一面转过头去,立刻便认出那位老人来——松松垮垮的大斗篷子,白花花的胡须和眉毛,晶亮得背叛年龄的蓝色眼珠。老人一肩架着根钓鱼竿,一手拎着个藤箩筐。箩筐里不是空的,蹲了上回见到过的那只黑猫,前爪子扒着筐沿儿,小脑瓜子往外探,古怪精灵的眼神儿让雷欧也不禁莞尔。

老人扭头瞅了他一眼,笑眯眯而颇带点自傲地说:“它,名叫夜夜。我见过的最聪明的猫。”说的时候,雪白的胡须随着嘴型的变化一颤一颤。

“聪明,而且狡猾。”老人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微蹙起眉头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还是个美食家。”

“美食家?”雷欧有些疑惑。

“啊~是啊。大老远就能嗅出哪儿有最鲜的鱼来。而且还特挑剔,这家伙。”

“您养的?”

“养?”老人夸张地摇摇头,“这家伙可不需要人养。鬼精鬼精的。想要吃什么不择手段也能弄到。谁也别想抢过它。”老人瘪了瘪嘴,胡须随之略带不满地一抖,“上次抢了我刚刚烤上的鲑鱼一溜烟儿就没影了,之后居然好意思回来粘着我。而且一粘上就是好几年,怎么赶也赶不走了。”

虽是抱怨,溺爱之情却溢于言表。雷欧不禁又会心一笑。

“好啦~,不跟你啰嗦啦小伙子!”老人往地下一坐,“你快走吧,别堵在这儿影响我钓鱼~!”

雷欧正想告辞,忽然又想起什么,便原地站住,向老人问道:“请问,您是在满盆香鱼肉火锅店工作吗?”他瞥了瞥停在不远处那辆导力小车。

“唔?”老人把脸一抬,“是啊~,但是现在是我的休息时间!”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跟您问一个人。”雷欧连忙解释。

“什么人?”老人并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一位红发的年轻人,二十几岁,几天前去过贵店吃过火锅。”

“红发?”老人不悦地皱眉,“这年头红毛满街爬,我怎么会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据说这位顾客几天前把贵店的鱼几乎吃光了。”雷欧微微笑着。

“啊~你说的是那位啊~”老人把眉毛耸到了最高处,“那天我回去特地瞅了一眼,真是个有趣的人呢,对鱼也很有品味。竟然能单凭口感区分得出溪桂鱼和山涧桂鱼的差别,还能说出银鱼的最佳吃法。这个年头,像这样的年轻人才可是真不多见。”

雷欧附和了一声,心想这的确是雷克特擅长之事:“那最近几天呢,您又见着他了吗?”

老人摇摇头:“他钓鱼去了。”

“钓鱼?”

“他说店里的好鱼太少,做不成极品鱼肉火锅,扬言要亲自去钓些稀有的来。”老人说着有点儿兴奋了,“我说好啊,你要是钓来就送到钓公师团给值班的伙计。真要是好鱼,我们店里肯定高价买。”

“然后呢?”

“然后——”老人捋了捋胡须,忽然侧过头把眼一睨,喃喃自语道,“今天怎么这个点儿。”

雷欧顺着他的视线向河边望去,只见一个瘦瘦的人影,手里似乎拎着什么笨重难以控制的东西,正步履不稳地沿着河岸朝他们奔跑而来。

“啊——我连一条鱼都还没来得及钓呢——”老人不满地咕哝着,尾音拖得老长。他斜起眼角瞪了雷欧一会儿,仿佛耽误了宝贵时间全都是他的不是。

来人靠近了些。雷欧此时能认出他是那天在钓公师团门外帮忙的青年之一,也看清他手里拎的是一条格外肥硕的大鱼,淡蓝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尾鳍在半空里奋力扑腾。

“埃尔丁老爹!”那人气喘吁吁地喊着,脚下一滑险些没被绊倒,“您,果然,在这儿。快,瞧瞧这个!”他努力地晃了晃手中的大鱼。

“哦——”老人眯起眼睛,“这巨鲶的确稀罕。”

来人在他们面前停下,依旧上气不接下气:“刚送来的,这东西。太大了。没有鱼缸可以放。会吃了其它鱼的。杰克说看您往河边去,我就追来了。”

老人从他手里接过系着大鱼的藤绳,大鱼尾巴狠狠一甩,啪的打在老人腿上,溅起一片带着腥味的水珠。老人掂量了一下那鱼的分量,低语道:“好家伙,该有大几十磅了。而且这附近竟然能钓到蓝鲶……”他两侧的嘴角微微往下一扯,“还是那个少年送来的?”

“今天不是那个叫克劳斯的小伙子。”来人好歹稳住了呼吸,“像是他的兄弟。虽然长得不太像,但头发真是一模一样。今天这个呀,没那么腼腆,挺能聊的。说他们老大一钓到这鱼,立刻派他跑着给送过来了,说务必第一时间送到满盆香东方料理店那个收鱼大爷的手里。”

“他也辛苦了,你也辛苦了。”老人嘟嘟喃喃,“我也没法钓鱼了,得把这大家伙赶快弄回去。”

此时“喵呜”一声,早就从箩筐里跳出来了的小黑猫围着来人的脚转了好几圈,仰着小鼻子嗅来嗅去。它对那巨大的蓝鲶似乎无甚好感,只是瞥了一眼就把脸别过去,用爪子蹭着来人的裤脚索取着别的什么东西。

“哎哟,对不起啊夜夜。”来人蹲下身来,摸着小猫的脑袋,“今天没有送来你爱吃的银鱼,大概钓这么个大家伙太费力了吧。”

小猫呜咽了一声表示不满,爪子在那人的裤脚缝边使劲挠了挠。

“你挠我也没用啊。我可没本事给你钓上银鱼来吃~让你口味那么刁?”那人宠溺地说。

小猫见是挠不出半只银鱼来了,连片鱼鳞大约也挠不出来,掉头一声不吭又跳回它的箩筐里去了。

老人低头瞥了小猫一眼,倒是没有理会,又瞅了瞅手里仍旧不想放弃抵抗的巨鲶,忽然说了一句让一旁的两人都顿时发了懵的话:“要变天了啊——”

两人还没来得及发问,老人便利索地拎起鱼竿和箩筐,丢了句“我先走啦”,大步离开河岸。留下那互相不认识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往天边望了一眼。

彼时,天空万里无云。西斜的太阳映着绚烂的晚霞,自恃高贵地立于一方天顶。空气里,嗅不出没有半丝起风的迹象。

 

 

那一刻,同样望着天边的还有一人。他便是于当日上午抵达塔鲁梅尔的帝国宰相,吉利亚斯•奥斯本。他正站在茨因河北岸基地内某栋楼某层的会客室里,用他习惯的两手被于身后的傲慢姿势站在朝西的窗前,不动声色地望着天边山峦的影廓。他听见身后的敲门声,应一句“进来”,声音雄厚有力,把空气中的沉寂击得粉碎。

门开了。有人进屋。他不回头。他还在独自品味那天边落日,心里默念着几乎同样一句话:‘呵呵,要变天了啊——’

身后有个声音传来:“奥斯本大人,我很好奇您这时候为什么要见我?”

“邀请昔日盟国的君主喝一壶茶,只是最基本的待客之道。”奥斯本慢悠悠地转身,嘴角挂一抹不痛不痒的轻蔑,“科洛蒂亚女王阁下,别来无恙?”

“我早已不是什么女王。我现在只是您的一名阶下囚而已。”科洛丝站在那里。橘色的假发已经摘掉拿在手里,露出短得不像话的浅蓝发丝,以奇怪的方式在头顶上立着。

“哦,阶下囚。说得好啊。不过您还是请坐,就算是阶下囚的身份,我也不想落得一个不知道以礼待人的口实。”奥斯本随意地指了指屋子中央的沙发,“我只是一时兴起,想请如今的阶下囚昔日的女王陛下来随便聊一聊。”

“有什么可聊的?”

“啊~。譬如,我很有兴趣请教女王陛下一个问题——您,觉得什么是自由?”

“自由?”科洛丝愣了。

“打个比方,笼中之鸟与林中之鸟,哪一个没有自由?”奥斯本微微一笑,灼黑的眼珠闪着了然一切的傲慢。

“笼中之鸟。”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么,如果你看到一片树林间挂着个鸟笼,你会想去打开笼子,把困在其中的可怜的鸟儿放出来吗?”

科洛丝感觉出他别有它意,警惕地绷紧了嘴,拒绝回答。

奥斯本却不以为意,眉角一抬,继续说道:“假如这林子里有好多个鸟笼,里边是各种飞禽,有金丝雀,有鹦鹉,有夜莺,有雨燕,有鹰,有隼,或许还有秃鹫——我只是打个比方——那么一齐放出笼来,会怎么样?”

科洛丝皱着眉,继续闭严了嘴。

奥斯本把她的表情打量了一番,自行接上:“会争斗,会残杀。有死,有活,有伤。但最终会达到一个平衡——顺应规律的、健康、动态的平衡,而不是困于笼中的一成不变的安稳。”他又瞅了科洛丝片刻,笑笑,“你不愿开口同意,但也否定不了,不是吗?”

“我不太明白宰相大人您是想要表达什么。”

“鸟笼的过错,不单单是阻断了自由。”奥斯本没有理会,“更关键的是给予了虚假的安逸,和天地的错误界定。牢笼一旦打破,笼中之鸟一来不知如何求生,二来畏惧融入更自由的天地。”

科洛丝冷眼看着他。

“昔日的科洛蒂亚女王陛下,您觉得这世界上有永不破碎的鸟笼,或是永恒不灭的国家吗?”他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蔑笑咄咄逼视着她。

“宰相阁下,您搞错了。国家不是鸟笼,国民也不是笼中之鸟。”她冷言相对。

“不是吗?”奥斯本的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回答一般,“那么,我很好奇当初科洛蒂亚女王您即位的头几个月,在利贝尔王国里推行的改革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呢?”他哼笑一声,接着道,“当然,贵国的情况我不敢妄加评断;但埃雷波尼亚帝国内是怎么回事,我可是了如指掌。而且——”他话锋一转,“雷克特没跟你说过他跟着我干的原因吗?”

“说过与否,又如何?”

“呵呵,我只是有些好奇雷克特这小子究竟能对你坦诚到什么程度。”他两眼狡猾地一眯,“你听说过威斯•凯恩公爵吧?啊,这当然是肯定的。西塞姆利亚大陆会议的那次袭击,你也在场。”

“我知道。”科洛丝简短地回答。她知道的,并不仅仅是那场袭击;她想起的,是那晚雷克特对她所说的二十年前发生在茨因河沿岸,也就是她所在的这片土地上的对农民起义军的大规模围剿;她想起的还有更多,在索伦恩大峡谷中听到的渡船老人谈起的冤案和传说,在灰岩堡图书馆中翻到的陈旧记录。她默不作声,脸上不流露一点感情。

奥斯本却缓缓摇了摇头,嘲讽地笑了笑:“看来他确实是瞒着你呢。”

‘瞒着什么?‘她想。有种“确实有什么被隐瞒着”的直觉在心头隐隐浮现。

“不过呢,我不打算透露别人的秘密,尤其当那人是我最能干的部下。”奥斯本摸了摸下巴,“你下次和他见面的时候自己问他吧——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威斯•凯恩倒台前的帝国,甚至更早,二三十年前的帝国——看起来是一大片树林,其实不然。东西南北,被河流山峦割裂成了一个个鸟笼,每个笼子里都会圈养出一只独霸资源的猛禽。有的笼子大些有的小些,大笼子里的猛禽养得肥些胃口也大些。当觉得这笼子太小了,便会把利爪尖喙伸出笼外,要挤破笼框,要和邻居抢夺地盘。威斯•凯恩就是那里最凶猛的也最贪婪,最目空一切也最不择手段。但毕竟是只养在笼中的鸟,哼,所看到的终究不过是个笼子的大小,却看不见周围真正存在的森林。他想做的无非是把一片森林活脱脱变成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巨大鸟笼罢了。”奥斯本浅浅的笑着,眼里透出一丝狰狞,“他的目光愚浅,注定了要失败。”

“那么您呢,宰相大人?您打碎了这片森林里所有藩篱,而自立为森林之王么?”

“这个地位难道不是我应该得的吗?”奥斯本冷冷地笑着,“科洛蒂亚女王陛下,您能想象得出十多年前在帝国国会里试图通过一项铁路建设规划方案是要对抗多少阻挠吗?你当然不能想象——利贝尔的议会成员是不是还要把王家守卫队队长也一起算上?”他眉角讽刺地一挑,“你能想象那帮老骨头的贵族们带着一身死尸似的臭味坚决反对,因为铁路运输将冲击水路,严重影响他们从大小关卡捞到的钱财吗?你能想象当时从西北部沿海运往内陆的盐或鱼最后价格要翻几番吗?你能想象当时埃雷波尼亚帝国在那场愚蠢至极的战争后自己把自己拖进了什么样的泥潭,然后这帮趾高气昂的老家伙们在那儿放肆地宣扬他们祖传世袭的特殊权利神圣不可侵犯吗?”

“在这一点上,我一向认为您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人物,宰相大人。”

“我可不是要寻求你的肯定,小姑娘。”奥斯本不屑地嗤笑,“那些旧时代的腐朽观念和制度早该在泥土里烂死,只是它们赖着不想死。我选择了巧用些手段,并不惜采用强硬政策;而你,小姑娘,你对你国家的病根同样看得清楚,却还是软弱地想去折衷改良。你的作风,说起来倒是和我们那位白痴皇子颇是相似呢。”

科洛丝默不作声。

“这个世界需要革新,需要改头换面,需要解放——把真正隐藏的所有力量解放出来,把所有阻碍这种变革的约束统统打破,在整个塞姆利亚大陆上天翻地覆一场,远比现在的导力革命创造的革新要震撼。以你的眼光应该能看到我所指的——”奥斯本的目光咄咄逼人,“埃雷波尼亚只是一小片森林,塞姆利亚则是一大片!你看利贝尔的七曜矿藏和全大陆遥遥领先的导力技术,你看诺桑普利亚如今天然一片无人开采的大盐矿,雷米菲利亚公国上等的木材和无人能及的医疗技术,你再看卡尔瓦德共和国盛产的橡胶和棉花,中陆奥雷德的名贵香料……当然还有我们现在脚下这片神奇土地里蕴藏着的不可思议的能源。”他摇摇头,“在古文明创始之初,这大陆上也并没有什么邦国之分。为什么到了现在大家却要偏安一隅固步自封呢?打破一切界线,实现彻底的大融合,难道不是此时此刻风起云涌的大潮流吗?”

“以您为中心的大融合。”科洛丝冷冰冰地应道。

“这你就错了,科洛蒂亚小姐。”奥斯本仿佛乐在其中,“是以强者为中心的大融合。谁是时代最强者,新时代就将以他为核心运转。只不过,我很自满地以为,当今时代的最强者,除了我吉利亚斯•奥斯本外,别无他人!”

科洛丝静静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平稳的视线直视眼前那位身材魁梧气势迫人的集中了当今帝国最高权力的大人物。“铁血宰相”,“怪物”,“恶趣味的大叔”……各种带着畏惧和憎恶的描述词汇从脑中飘过,就像风吹着零落的树叶飘过午间的湖面,擦出几道浅浅的水波。

“奥斯本大人,”她波澜不惊地说,“您,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整片森林么?”

奥斯本嘴角一扭:“这话什么意思?”

“恕我不敬,宰相大人您的比喻在我听来有些道理,但却相当滑稽。”科洛丝淡然一笑,“这么说吧,您觉得你要打碎的,或者已经打碎的只是区区鸟笼吗?打碎了之后只是放出了几只养尊处优已久,争斗不过您的飞禽吗?”

“请继续。”奥斯本来了兴致。

“您没有想过,您打开的根本是巨大水库的闸门吗?所谓时代的潮流,其推动力来自何处?仅仅是一个所谓的强者吗?宰相大人,您所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但是您在一点上走过了,走得太远。您把世界当成一人手里的棋盘玩具,您以掌局者自居,您的狂妄野心越了界,您过分高估了个人的意志和力量——这让您就对万众平民百姓蒙住了眼睛。现在或许只有涓涓细流,但有一日这股力量化作洪流,敢问宰相您如何有立足之地?”

“平民百姓?哈哈哈——!”奥斯本忍不住发出一阵大笑,笑后接着问,“昔日的科洛蒂亚女王阁下,您真是充满了意外啊。在您自己经历过一场由那种无知愚昧盲目疯狂的人群掀起的腥风暴雨之后,竟然还会把期望寄托于这些人的身上?我真是好奇您这种天真烂漫的性格从哪里来,这理想主义的执念的支点究竟在什么地方。”

“是信仰,不是执念。”科洛丝微微扬起头,“组成国家的不是土地,而是一个个活生生、有感情、会思考的人。他们是您森林里的沙土。沙土丧尽,森林也不复存在。只有守护沙土,而并非践踏侮辱蔑视它们的人才有资格,也才有可能做长久的领导者。您可以认为我天真。但是宰相大人,您真的以为这个世界靠您一人之力就可以掌控吗?”

“哼!”奥斯本收起笑容,“那咱们走着瞧,科洛蒂亚女王阁下。请您安心地等着,等亚兰德尔那小子将世间最强武器交到我手里,请您用那双纯真无瑕的眼睛好好见证这场惊天动地变革的发生。在此之前,就暂且委屈您了。”

两声冷笑。

笑的人却不是奥斯本。

“奥斯本大人,我斗胆再问您一个问题——您在害怕什么?”

“害•怕?!”

“一个真正自信的强者,为何竟会如此执着地想要去依赖一种外力?”科洛丝浅浅一笑,优雅地欠了欠身,不等奥斯本反驳,便道,“请允许我就此告辞,到您给我费心安排的那小屋里去静候宰相大人佳音。”

 

 

这栋大楼从外到里都是灰色的。走廊用灰色的铁皮板围起来,廊顶压的低低的,一股逼仄的气息。科洛丝就沿着这走廊向前走去,身后一名持枪的士兵。下了几层楼,她没有去数。下到一层,望见大门边上靠墙倚着的是一个穿着高级军官制服的人,但领口敞着,有个纽扣没系上,两个袖口还都卷起来——仪态懒散得和周围格格不入。当然,最格格不入的还是那红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看见这一行两人从楼梯角出来,那人便迎面走过来。

“哟~”他挥舞着胳膊,仿佛是大马路上撞见熟人。

士兵跨步上前,挡在了她与那人之间:“对不起,亚兰德尔少校阁下。宰相有令,直接带这位客人前往住处,不得停留。”

“啊~这么严格哪~”雷克特不满地挠挠脑袋,“只是说几句话啊~半分钟~给通融通融~”他伸出右手奋力拍拍那士兵的肩膀,手在下滑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对方手掌心里塞了两枚又圆又硬的东西。他冲对方挤挤眼睛。

那士兵咳嗽了一声,稍稍退了半步。

雷克特向前一步,站在科洛丝面前。她抬起头。这是来到塔鲁梅尔之后的半个月里,他们头一次这样好好地面对面。之前,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尼尔转达:尼尔告诉她把钓上来的各色好鱼送到钓公师团去,请伙计转交给满盆香的收鱼老爷子;尼尔告诉她奥斯本抵达和整个计划预计启动的时间;尼尔告诉她做好准备,因为她是宰相大人用来“掐住雷克特咽喉”的绝佳人选;甚至当宰相派遣的导力车停在了他们住所的门外,便衣的士兵进门传达宰相大人的邀请,也是尼尔走到科洛丝面前,说:“走吧。其它的事情,交给少校去操心。”当时,雷克特出门去了。她想,应该是尼尔把消息通知了他,所以他来了,出现在这里,站在她面前,带着那一脸看似轻松的却充斥了琢磨不明情绪的表情。

“宰相大人很好客。”他笑嘻嘻地低声说,“一定会把你招待得好好的。我也就安心办我的事儿去了,尽量早点儿来接你。”

“嗯,不用担心我。”她回答得简短,客套,毫不亲昵。

“唉,还真是冷淡。”他半开玩笑地撇撇嘴,瞅瞅她头上已经端端正正戴回去的橘色假发,嘴角一弧,“头发有点儿长了呀~”说着,出其不意地伸出左手去。一旁的士兵还来不及拦,科洛丝自己还来不及躲,他的手指已经快速地抚了抚她额前的刘海。一抹鱼腥味从头顶飘来。淡,却清晰;而且不是一般鱼摊子上的鱼腥味,而是带着某种特殊气息的,她感觉熟悉。她看向他。他慵懒地笑着,但眼神却绷得有点儿紧;有一丝狡黠,却又带一抹犹疑。

“啊。”她机械式地反应,觉得需要给对方一点肯定意味的答复,便又挤出半个微笑,“你小心。”

“当然~”他随意地答道,眼神稍稍舒展,“那我走了。”

他朝那士兵递了个眼色,冲科洛丝挥挥手,转身便大摇大摆地消失在大门外。

 

 

夕阳已经沉下了一半。浅灰的夜色逐渐侵袭头顶的天空。雷克特快步穿过错落的建筑,沿着基地的中轴线向着北部深处走去。在一片浓密的杉树遮蔽下,有一条不起眼的小道。钻进小道步行数分钟,忽然一片开阔。他停住了脚步,默然伫立了片刻,继而迈开略显沉重的步伐朝着这片开阔之地的正中央走去。

这是一片纵横数百亚矩的荒地。地面焦黑,光秃秃的寸草不生,仿若大火烧过之后再无生息。空气也死一般的凝滞,风吹不进,鸟鸣和虫鸣被一张虚无的大网隔离在外。生命不属于这里。这里是终结之地。

雷克特的双足踏过地面,竟无一丝声响,也不留半点印迹。他一步步于沉默中靠近那种中央点——无尽黑土中的一点惨白。他终于站到那白点的面前。那是块一亚矩见方的小石碑,前后左右打磨得整齐均一,苍老的石纹穿越时间而来却一尘不染,洁净光亮得如同新砌。那石碑正面端正地用极其古老的字体刻着如今几乎少有人能够解读的文字。而今立于碑前的却是那研习过这类文字的少数派中的一名。他站立得笔直,面庞绷紧,心中默默翻读着那行沉寂千年的文字:

“非尼哈•奥菲斯及其族人一千三百四十二名长眠此地。”
 
 

 
 
4

十四日。

北面的天际有黑压压的云层,如行进的兵阵般缓缓南移。塔鲁梅尔市气象局发布了一条暴雨预警,建议市民们避免出行。正是这片云层的出现,遮掩了一艘由远而近的红色飞船。到了当日下午四点来钟,天色就已变得阴沉沉的。在这片阴霾之中,若不是特意往那空中去搜寻,便难以留意到云层中时隐时现的硕大身影——那艘名为古罗利亚斯号的奇特战舰。

与此同时,茨因河北岸的地面上,从基地内某幢建筑物的某个会议室青灰色的门里,刚刚开完最后一次部署会议的若干人等鱼贯而出。最先出来的是吉利亚斯•奥斯本,身材高大魁梧,穿着最威严的黑色套装,领口、袖口、前襟和腰带上的金黄色镶边徒增华丽。他走在最前边,两手背在身后,铮亮的皮靴踏过走道,蹬蹬作响。他昂着头,抬着下巴,修剪有型的髭须整齐地从下唇底部伸展向下,又沿着下颌的形状优雅地向左右两侧铺开,继而连接到两鬓。他的黑褐色半长的头发打着微卷,和那一身装束颜色呼应地披在领后,偏在两鬓留了两绺银白,或许是刻意彰显阅历,夹在一片深色背景中却愈发显得神采奕奕。那两束白发,配合着额前的两簇刘海,恰到好处地勾勒着那棱角分明的刚毅脸庞,托显出脸庞中央异常挺拔鼻梁和分外犀利的双目。他是在微笑着,带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沉稳和胸有成足的自满,大步流星地往前。

紧随其后的,是身材矮胖的海因里希•贝克施耐德。他戴了顶黑色的小圆毡帽,把秃顶遮起来,披了件黑色的军式长风衣,对于他的身材来说似乎有点儿过长,在身后晃来晃去的后摆几乎要过了膝盖,从后面看活像只摇摇摆摆的企鹅。此时,他有点儿佝偻着背,亦步亦趋地跟在宰相身后,看上去恭恭敬敬又有点儿畏畏缩缩。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两只眼睛也不像平时那样发着光,就好像是两盏原本高亮度的灯泡被掐断了线路,只能看见一片平寂的灰暗。他的巨大方形眼镜几乎占了脸部面积的一半,粗粗的黑框稳妥地把脸部纹路中藏着的微妙情绪遮掩起来,让人很难猜透他那圆滚滚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的步子和奥斯本贴得很近,有心拉开与后边其它人的距离。走到离开会议室门十多亚矩之处,身后已无人能听见时,他把头微微往前一探,压低了声音说:“奥斯本大人。”

奥斯本会意地停下,转过头:“嗯?海因里希。”奥斯本通常会称他为“贝克施耐德科长”,只有在心情很好的情况下才会破例直呼其名。而此时,恰恰是奥斯本心情极好的时刻之一。

“奥斯本大人,”贝克施奈德重复了一边,声音依旧低如耳语,“教会那边……”他缓缓地说,留了半截没有说完。这是他在奥斯本或其他当权者面前一贯的说话方式,和他在下属面前或在外办事时的风格截然不同:有一种特殊的犹疑,习惯性地把自己的想法和态度半遮半掩起来,露出那么一点,偏又不完全透出来,悬在半空地向对方试探。

奥斯本并不喜欢这种风格。他略带不满地皱起眉头:“你不是说可以把他们拖后一个小时吗?”

“是的,奥斯本大人。”贝克施奈德回答得软绵绵的,那双收敛住精明的小眼睛从厚厚的玻璃镜片后向上翻着,仰视着比他几乎要高出一个头的帝国宰相,“属下是在想,假如结社的兵力超出了我们的预计……,是否需要随时安排那边加快速度,好给我们作增援?”

“你真是爱操心啊,海因里希。”奥斯本蔑笑了一声,“你是不相信我们士兵的能力呢,还是不相信我个人的决断能力呢?我们难道连跟结社耗住一个小时的兵力都没有吗?一个小时之后,我们拿到该拿的了,到那时尽可以让教会的人随意介入,让他们去狗咬狗,让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坐收渔利便可。”

“属下明白了。”贝克施奈德眼睛眨也没眨一下,语调还是软得像棉花,“我会控制好时间,等时机到了,就……”他照旧把话留了半截,像是微笑似把嘴角一提,那圆墩墩的脸颊上竟然还弯出了个浅浅的酒窝。

 

在他们身后十多亚矩的会议室门口,面对面站着小声说话的是另外一对人,雷克特•亚兰德尔和“磐石”彼得•斯坦。他们都穿着黑色的情报局制服。雷克特的个子本来就高,磐石还要比他高几个里矩,而且更加消瘦,像一根矗在走廊里的黑色立柱。

“今天您就是主角了,亚兰德尔少校。”这根立柱微微向前倾着,绷着一张脸不痛不痒地说。

“怎么会呢?”对面的人两手往腰间一插,晃晃脑袋,“全得依靠斯坦少校您的后方支持啊~”

“那是我的职责。”标准的军人回答,磐石浅灰色的瞳仁深处微微一闪,“我会很小心地在后方看着您的,亚兰德尔少校。请您务必安全完成任务。”他抬起右手轻轻触了触军帽的帽檐,一个礼节性的手势却别有深意。

“啊啊~那当然!”雷克特喜眉笑眼,像一个接受祝贺的上任新官,“有如此极致的舞台,如此耀眼的聚光灯,还有完美得一塌糊涂的观众,我当然不能浪费了好好表演一番的机会。只是稍微觉得委屈了斯坦少校您啊~,每次都得让您做幕后英雄。”

“防御部署是最根基的东西,这一点你我和宰相大人都心知肚明。况且,我最讨厌的就是聚光灯。”磐石面不改色,“再说幕后的工作,也并非如您想象的那般无趣。”他难得地向对方欠了欠身,格外礼貌友好地说了声:“祝您好运。”

雷克特•亚兰德尔目送着这只黑色立柱消失在走廊拐角,眯起了眼,心底泛起一丝不安。对方是在向他挑衅什么?暗示什么?或仅仅是单纯的恫吓?对方是的确握着一手好牌呢?抑或仅仅是在牌桌上虚张声势的心理战术?他想了想,本能的直觉也好,理性的推断也罢,都告诉他:彼得•斯坦这个人的行事风格正如同他的代号一样,结结实实,冷冷硬硬。他袖子里头必然藏着筹码。但那是什么,雷克特此时却无法猜透。

即使猜不透,他也没时间了。塔鲁梅尔市中心的教堂大钟传来整点的报时,铛铛的五声响,隔着云霭和石墙有些模糊不清,却依旧明晰无误地宣告着时辰的迫近。他提了提袖子,便也跟着走了过去。

 

半个小时之后,这一行人在奥菲斯家族最后的墓地旁各就各位了。那一片黑色的荒地此时不再凄冷寂静。四周围了一圈高能量的导力投射灯,在阴霾的天气里把这片漆黑照得通亮。南面靠近入口处,可以看见十余辆小型军用车和三轮军用摩托,在两侧整齐威严地排列开来。因为入口的通道狭窄,大型车无法进入,便换用这些灵巧轻便的交通工具;一旁停着几架军用直升机,引擎开动着随时待命,以备意外发生时能第二条撤离途径。神情紧绷、站得笔直的两排士兵仿似行道树般沿着荒地的边缘围了大半圈。在接近荒地中心的位置,白色石碑北面约五十亚矩的地方,立起了一个临时支架,悬着几个导力通讯终端的屏幕,将这个中枢之地与其余六个至宝封印之所联系起来。支架旁有一行人:帝国铁血宰相吉利亚斯•奥斯本,一等书记官兼情报局四科军官雷克特•亚兰德尔少校,情报局参谋部的另两名军官,数名士兵,以及六名宰相专属的贴身护卫。没有摆设座椅,所有人都站着,以奥斯本为首,面向南方昂首挺胸地站着。由帝国北境海岸翻越了山岭刮来的寒流,携着海姆费尔登平原的湿润、加尔茨沙漠的粗砺、以及瓦德鲁尔北缘山林的冬日泥土气息,轻轻地拨动这一行人的衣领。当然,现场并非只有这些人。荒地的外围,尤其是北侧密密层层的山林中,隐藏着数不清的虎视眈眈的枪口、炮口和高度警觉的眼睛。那是从一周前就开始秘密调入的军队,有着最完备的武器装备,还带着在几乎任何环境都能起降的轻型飞行兵械。

雷克特•亚兰德尔手里握着的导力通讯器此时嗡嗡地振动起来。他举到耳边,听了一会儿,低声应了几句,挂断,侧过头对奥斯本说道:“蛇到了。‘小丑’带了两个分队的结社猎兵,共七架中型飞艇,五分钟前已经降落在东南三号停机坪,大约十五分钟后能够过来。结社的主战舰古罗利亚斯号悬停在基地以东方向,距离地面四千亚矩的高度。他们在上面留了多少兵力目前不太清楚,但根据那舰艇的容量估计,可能会是地面上这支的三到五倍。一柱到六柱及主要执行者在今日凌晨已经分别携带六至宝,在其余六个节点就位。七柱和结社盟主尚未露面,很有可能就在古罗利亚斯号中。结社的三支先遣部队,从凌晨起分别埋伏在基地的东、西、南三面,目前都暂无动静。”

“很好。”奥斯本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和预想的一样。‘雷’呢?埋在哪儿?”

“东面。”雷克特嘴角一弧,像是要忍住某个相当逗趣的念头,“按尼尔的话说,对方太过迫不及待地跳进网里来,反而让他感觉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嗯。”奥斯本又点了点头,“那么你呢,准备好了?”

雷克特颇是自信地扬了扬眉毛,露一抹微笑:“这好几年的时间,不是一直在准备着吗?有趣的时刻终于到了。”

“你是个奇怪的人,亚兰德尔。”奥斯本忽然压低声音,低到只有对话的双方能够听见,“你的才能,还有狂妄自傲,在我看来比起你那位姓‘凯恩’的父亲——请原谅我的直言不讳——要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你的野心,真的如你所说,只是为了有趣而已?

“野心这回事,也不过是为了自我满足罢了。”雷克特同样轻声地答,“只是自我满足的方向稍稍不同罢了。我最想要的,无非亲眼看看那位野心家最后的表情——在他的所有想要的都彻底被夺走的时候——必定非常有趣。”

“呵呵,可如果是你自己取代了他,难道不应该更有趣一些吗?”奥斯本半眯着眼。

“取代他?”雷克特嘴角挑了一下,“还是说取代您?是个很诱人的挑战呢。可惜我不是宰相大人您这样的工作狂呢。比起身居高位统领大陆这类的事情,我还是更喜欢享受人生,玩乐玩乐。不过说不定有一天觉得腻了,也会觉得这么做一做也不错呢。”他嘿嘿一笑,“不过那就得挑一个宰相大人您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下手了。现在呢,刀口架在脖子上,我可没那么大胆儿。”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奥斯本把斜睨着的目光移开去,“失败或是背叛的后果是什么,相信你比所有人都清楚。”

“那是当然~” 雷克特也把目光平移至那昏暗狭窄的入口处,“瞧,客人到了。”

 

从那入口处进来的是两队暗红制服、荷枪实弹的猎兵。走在猎兵前面的是个穿着华丽的淡粉西装,留着半长的黄绿头发的奇异少年,既看不出性别,也摸不清年龄。他的眼睛是看着不甚真实的亮红色,右侧脸颊上印着一个纹身似的图案,同样也是亮红的。他穿着一双黑色皮鞋,踏在地面上却没有实感,仿佛踩在半空一般。他微微笑着,抬起右手向身后的猎兵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在入口旁待命,接着,只带了四个护卫,便昂首挺胸地向着宰相一方走来。

“好久不见,宰相大人。别来无恙?”他张口虚情假意地客套,声音清脆如童声,却带着一丝让人感到不适的甜腻感。

“我很好。”奥斯本的声音是低沉粗犷的典型男中音,双方的一问一答形成鲜明对比,“肯帕雷拉阁下还是和以前一样,看不出一丁点儿变化。”

“宰相大人过奖了。”肯帕雷拉笑靥如花,“变化是有的,只是不容易看出来罢了。”

“不过没想到肯帕雷拉阁下是独自前来啊。”奥斯本接着说道,“贵社的盟主阁下难道不亲自来参加这场盛宴吗?”

“宰相大人请不要多虑。盟主大人她不打算在此地现身,自然有她的缘由。但这并不妨碍噬身之蛇与您的约定。盟主大人已经全权委托我与宰相大人您一同完成这奥菲斯计划的最终阶段——时至宝的复活。”他说着,像是答谢观众似的矫揉造作地欠欠身。

“贵社的盟主阁下还真是贵人不露面啊。”奥斯本嘲讽地笑道,“不过也罢,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时间一到就可以启动。我的助手雷克特•亚兰德尔少校会协助您。”他指了指身旁的红发军官。

“不胜荣幸。”肯帕雷拉向雷克特抛去一个浅笑。

雷克特平静地以笑回应:“现在是五点四十五。在贵社的协作下,各条脉络从凌晨三时已经打开,目前核心的能量已经累积到了百分之九十七。根据走势预计,六点整就能达到饱和。与计划完全吻合。不过这些,我想肯帕雷拉大人一定知晓得更加清楚。”

“少校辛苦了。”肯帕雷拉顺着雷克特的手势朝那一旁的若干个监控器扫了一眼,含笑点点头,“那么,就让我们共同拭目以待吧。”

 

那监控器连接的是地底的能量流。绿色的进度条随着时间的滴答流逝稳步攀升。整个场地的人都在屏息等待。待命在四周的士兵们并不知道计划的真正核心,他们接到的指令只是含糊不清地提到了“一个重要的军事研究计划”,而他们的职责是“迎击随时可能进犯的敌人,护卫奥斯本宰相的安全”。被以“研讨合作课题”为名义请来的十余位导力专家也同样,对着一些导力检测装置、接收装置、整流装置、放大装置,以及融合装置进行了一番检查、讨论和零部件的细微调整,画了几幅新工艺的流程示意图,便在昨日被安置到塔鲁梅尔往西的一个私密的温泉度假所——美其名曰“招待专家”,实则将他们与不能公开的计划现场彻底隔绝开来。而在场地中央,几位主角们看上去都气定神闲,但若是更细致地打量一番,你便会发现奥斯本背在身后的双手略显神经质地相互绞握着,雷克特凝视监控屏幕的视线以比平常高了三分的频率朝两侧或更远处悄悄瞥那么两眼,只有肯帕雷拉轻松悠闲得看不出一丝破绽。

这种被强行压制住的紧张感,倒并不仅仅局限于几位计划的核心成员内。在基地的外围,那些驻守于各个防御要点的、对事件的重大程度略知一二的军官和士兵们当中也弥漫着一股更为显著的焦躁和不安。最显著的例子可以算是基地东侧树林里埋伏着的结社小分队,也正是宰相与雷克特所谓“埋了雷”的地方。那是个大约四十人的小分队,配备了十架四人载量的超轻型战斗飞行器,搭载了结社最新的战斗武器。那十架涂上了深灰漆面的飞行器静默地隐藏在树林中,和连绵树干的颜色混为一体。然而,飞行器周围潜伏着的结社士兵们,却远不像他们的装备那般平和镇静——这大概需要归功于这支小分队的首领,基尔巴特•斯坦因。

这位年轻气盛、好大喜功的分队长,此刻正在他们的阵队前方,衔着右手拇指,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地踱步。他穿着一身崭新得发亮的制服;即使是蓝灰色的,却由于刷洗得太新了而在古老树丛间格外显眼。从领口到袖口,还有衣服口袋上的所有银色纽扣,全都整整齐齐地扣好;左前胸神气活现地别着一支很小的金色徽章——只不过是个小分队队长的标识罢了,却被每日擦拭十遍以上,或许正因为擦拭得太频繁了而略微有些掉漆;他的腰间挂着一支铮亮的银色左轮手枪,莱茵福特社最新型号,插在油光发亮的黑色皮革枪套中,只露出一点镀金手柄,好似佩戴了高档饰品一般,令它的主人倍感有种贵族风范;他的青蓝色的头发上也是仔仔细细上过发胶又抹过油的,整齐地中分成左右两半,贴在他那自诩为“全结社形状最完美的头颅”上,无论如何强劲的风吹来似乎也吹得纹丝不乱。然而,那颗脑袋此刻却陷入了万分纠结当中。

“还没好吗?”他不满地嘟囔着,仰头向着视野左前方一堆黑压压的枝干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十分钟前,他派了爬树本领最强的一名队员到树林子东沿,找一棵最高的树爬上去,用望远镜侦察东面的动向——假如奥斯本宰相的确串通了七曜教会的人意图撕毁协议,那么教会方面的增援应该来自那个方向。假如这条消息并非空穴来风(他的每根神经都在争先恐后地告诉他这条消息必定确凿无误),假如他是第一个实际发现了敌人动向(比尊贵的肯帕雷拉大人还要早发现),假如他不仅仅是揭发出了对方可耻的背信弃义而是第一时间进行了有效的反击行动(在结社其它所有小分队都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抢占先机)——那么,他所能立下的不容置疑将是一等功(或许还不止?这可是个头等重要的大计划啊!)——要不是飞行器现在不允许出动(他可不想在自己的记过簿上无端再添一条),要不是这一身整洁华丽的套装他实在不舍得刮破弄脏(倒并不是说他的爬树技巧有多么的捉襟见肘),他早就冲出去亲自侦察了(但侦察这种事情不应当是“领导者”该干的活儿)。

口袋里的对讲机很识时务地响起来。

“威尔,你看见了什么?”基尔巴特急不可耐地问。

“看……不清,云层……厚。”声音有点断断续续。

“仔细看!梅尔卡瓦飞行高度并不会那么高,而且白色的机身还是比较显眼。仔细看!有没有白色的高速移动的东西?”他简直是要盼着那东西出现,如果出现不了他恨不得变出个三五架来。

“基尔巴特大人。”有只手犹犹豫豫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战战兢兢,“这样是不是不太好?肯帕雷拉大人不是嘱咐我们只要……”

“肯帕雷拉大人身负重任。大人没有考虑到的事情,我们应该替他考虑到;大人没有注意到的情况,我们应该替他注意到!”基尔巴特怒瞪了一眼他那个副分队长,不由分说地打断,“你难道不想立功吗?”

“我……想……”回答得吞吞吐吐,后半个字几乎被噎了回去。立功当然是想的,但是令人提心吊胆的是跟着这个队长干出的所有功勋几乎都无一例外的获得了“写检讨”、“扣减工资”、“关禁闭”等等诸多褒奖。万一这回落得个降低职位该如何是好?但眼前这个不大不小的上级领导却是说不通的,苦水只好连同口水往肚子里咽。

分队长大人自然不会留意到他的憋闷委屈,扭头冲着对讲机又大肆指挥起来。

 

彼时,奥菲斯计划正中心的那片荒地上,开始发生了由量到质的变化。

监控器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由绿色转变为更刺眼的红色,逼近着满幅的界限。数盏信号灯一闪一闪发出警告。地面微微开始震动,整个荒地地表的温度比半小时前高出了三四度,空气中隐隐开始流动着一股腐旧泥土被翻新时散发的气息。期待的面孔全都屏息凝视,脉搏随着地面奇异的颤抖而搏动。没过多久,屏幕上进入了最后三分钟的倒计时。指示秒钟的数字每跳一次,在场人们的呼吸仿佛就要随之停滞一次。所有的人,包括亚兰德尔和奥斯本,此时都已经收住了笑容。唯一或许可以称得上是悠闲的人也只有肯帕雷拉了。他踌躇满志地微笑,像是一个熟知演出内容的老看客,又或许就是导演本人。地面的震动又剧烈了一些,而且开始带上了一种清晰的节律,宛若一个巨大生物沉沉的呼吸,一起一伏,一涨一落;那节律又随着时针滴答的流逝而稳步加快,仿佛预告着那沉睡着的即将甦醒。肯帕雷拉嘴角的弧线越发的深了,简直可以牢牢地挂上两把军刀;他深红的瞳仁沁着笑意,也随着警告灯一明一灭,在愈发阴沉的暮色中有几分可怖之色。倒计时进入了最后三十秒,肯帕雷拉张开口,开始随着那跳动的末位数低声默念,竟仿佛是某种有魔力的咒语,促使人愈发紧张,甚至开始微微发抖。倒计时退至零,地面传出咔嗒一声响动,白色墓碑绕着自身的轴线开始逆时针旋转,如同一枚被楔入地面的螺丝正被某种力量驱使着破土而出。随着墓碑的缓缓转动,地面有节律地颤动了十来分钟之久,接着以墓碑为中心的一小块地面开始一节一节缓缓下沉,逐渐打开了一个通往地底的阴暗大门。肯帕雷拉含笑的视线冷冷追随着不断向下延展的深邃阶梯,直到轰隆声消退,颤动停歇。

几乎所有的人都暗暗抽了一口冷气。半分钟内无人开口。

奥斯本轻轻咳嗽了一声,转头向肯帕雷拉望一眼,问:“是在那底下吧?”

肯帕雷拉看也不看他,两眼直视着敞开的入口,面带微笑,简短地“嗯”了一声。

“那么,让我们朝着地底宫殿前进吧。”雷克特兴致勃勃地接过话,朝结社的使者一俯身,右手向外展开,指向那台阶入口,“肯帕雷拉大人,请。”

 

 

进入“地底宫殿”的阶梯狭窄,潮湿,而阴暗。和以往所有封印至宝的场所不同,这里完全没有灯光,需要打着探照灯,扶着侧壁,步步小心。

此行的队伍一共有九人:肯帕雷拉和结社的四名猎兵,雷克特和帝国的四名士兵,另外还带上了一名情报局的瘦小中士。

出发之前,那位中士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测量仪似的玩意儿,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奥斯本拍拍他的肩,对肯帕雷拉介绍说:“这位是卡斯帕•修伊中士,我们局里的技术天才。那地下的状况现在谁也不清楚,带他一起去,可以帮忙探探路。请大家多多照顾。”被称赞为技术天才的卡斯帕微微抬了一下脑袋,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瞬,抬起的角度也只是毫不分明的几度,用令人听得不甚分明的声音说了一句“请多指教”,便又低头盯着手中仪器那小小的屏幕。而此时,这位看起来弱不经风又战战兢兢的少年,却以令人诧异的速度,保持在队伍的先头。他头顶的探照灯在地面上打出一个圆晃晃的光斑,他手中那个测量仪的屏幕在黑暗中发着荧光,他谨慎却敏捷地踏出每一步,边走边清晰地提醒同伴:“这里有坑”,“台阶陡”,“脚下滑”,“有道坡”,“左转”,“向右”……到了有岔路的地方,他就停下,静静朝四周望一圈,然后看着手中的屏幕思索那么数秒钟,抬起头说“那边”,便朝着其中一个方向毅然走去。

“测的什么?”肯帕雷拉颇有兴致地凑到他身旁询问。

他吓得一缩,险些把手中的东西掉了,回答的声音又一次变得像蚊子叫般模糊不清:“导……量。”

“导力能量。”雷克特迈步上前,站在了卡斯帕的身旁,替他把话重复了一遍,又用带点抱歉的笑容对肯帕雷拉说,“不好意思,卡斯帕比较内向。让他专心做好自己的工作吧。”

卡斯帕悄悄瞥了雷克特一眼,眼神中是十万分的感恩。随即,他又飞快地又低下头,嘟囔着:“我们应该是到了底层了。”

 

最底层仍旧没有一盏照明灯,四周黑暗无光。潮气很重,湿漉漉的空气隐隐飘散出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诡异气息——并非臭味,也并非常规能够描述出来的嗅觉感受,更像是某种无形无味的冰冷之物钻进了鼻腔,沿着气管进入了肺部,冷冷硬硬地贴附在肺泡内壁上——令人寻不着源头的毛骨悚然。不再难行的阶梯,取而代之的是狭长逼仄的通道,上下大约只有两个亚矩高,左右也仅能允许两人并排通行。伸手一摸,四壁都是湿冷的石头,表面是粗糙的颗粒,没有经过任何打磨。把探照灯的亮光往四周一打,只见一片乌黑闪亮——满眼的黑曜石,上下左右、覆满了所有石壁的黑曜石,荧荧发光、侵占了整座“地底宫殿”的黑曜石——整个塞姆利亚大陆上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集中而丰富的黑曜石矿藏了。然而,除了黑曜石之外,什么都没有。和其它任何至宝的封存地不同,这里没有任何守卫至宝的古代兵械,也没有狰狞古怪的珍奇魔兽。所有的空间仿佛被这一望无际黑色晶石席卷了,侵蚀了,吞没了,看不到生命,甚至看不到生命的残留。

通道是单行的,是一个不断通向中心的逆时针方形螺旋。所有的人只需要跟着脚下的路不停向前,而卡斯帕在这里的作用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但这位内向的中士却并未因受到冷落而忽略了自己的职责。他谨慎地审视四周,上下前后不停移动的视线仿佛要把每一寸、每一个角落的状况都收纳进数据资料中;他的眼皮警觉地跳动,或许会让并不熟悉他的人简单地误以为他在害怕,但这细微的动作实际上却是一个出色猎手在快要出击前的下意识动作。接着,他突然停住了。走在他身后的士兵没来得及收住脚步,直接撞在了他身上。小小的混乱引得先头的雷克特和肯帕雷拉警觉回首,只见卡斯帕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失掉了魂魄一般。

这是他第一次把头高高地抬起来,露出了脸,也露出了脸颊两侧那柔顺卷曲的橙色发丝,只是在这昏暗的环境下,颜色显得有点发棕色。那是一张散发着稚气的白皙的圆脸,不过十五岁左右的模样,两只眼睛也是又大又圆的,瞳仁里是同头发一样温和的橙色,因视线的漂移闪动而带上一丝畏怯的色彩。嘴唇的线条也很柔和,像个女孩一样的漂亮,它平时总是轻轻地抿着,嘴角微微地向下吊着,直白地袒露出主人的迷惑、不安,甚至恐惧。此时,那张嘴张成了O型,嘴角颤抖着;那张脸仰着,双目睁得圆圆地,神情空洞地注视着斜上方侧壁的某处。众人随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一开始并未观察出异样,只看见同样一片黑色的粗糙石壁。疑惑中再定睛一瞧,竟不约而同地怀着恐惧惊呼了出来。

在石壁的那个位置,仿佛从墙里浮出了一张人的面孔,或许也可以说是那张面孔仿佛试图从墙中挣脱而出,更准确一点,是一个人类的头骨嵌在了墙面上:下边突出的是下颌和牙床,中间隆起的是颧骨和鼻梁,上方凹陷的两个空洞是已经丧失了眼珠的眼窝。形状很分明,却是黑色的,和周围的墙壁一模一样的黑色,辨不出差异的黑色,甚至有同样鳞片般的光泽和粗糙感。和石壁是同化了的,是一体的,只是保留了最坚硬那部分的轮廓。那张面孔是歪斜着的,居高临下,以一个古怪的姿势,从极不自然的角度空洞地俯视他们,显得有些扭曲,颇为狰狞。

有两个猎兵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其中一个自欺欺人地嘟囔了一句:“会不会只是巧合,只是看着像而已?”

“不。”回答的人是卡斯帕,他似乎从刚才的失神中恢复了过来,“你们往下看。”

人们顺着他的手指去的方向,在那张面孔的下方不远处,依稀能辨认出一只张开的手掌,皮肉早已不见,只剩下炭黑的节节指骨,想要抓住什么,却被禁锢在千年的黑暗和死寂中。

“这是……?”不知是谁战战兢兢问了一声。

“大概,就是一千年前为了封印至宝而葬身此地的奥菲斯族人吧。”雷克特面不改色地淡淡说着,眼角瞥了肯帕雷拉一眼。

对方微微一笑,点点头:“嗯,应该还不止这一个呢。”

“有很多。”卡斯帕目光茫然地回应,“就在前面。”

 

那简直两面是由尸骨堆砌而成的围墙。能够辨认的颅骨不再零星的一个两个了,而是七八个,数十个,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也不再只有颅骨和手掌,有时能看见折断了几根的肋骨,有时是弯曲了的脊柱,有时则是缺了一翼的蝶形肩胛,不用费太多力气便能辨出躯干的大部分,甚至全部。没了血肉,早已看不见表情;残留至今的,便只有那肢体的姿态和动作——有的跪着,用手捂着胸口,有的两人相拥在一起,有的扭曲地蜷伏在地面,有的仰面向天伸出求助的双臂——千姿百态,无不传达着绝望和痛苦,如同一幅描画地狱的巨型浮雕作品。

队伍中所有人的脚步都放慢了。是窒息的恐惧感驱使着他们本能地想要逃离,但不能往后退,更不敢往前进,因为害怕前头等待着的是更加可怖的场景。

走得最慢的是卡斯帕。他几乎一步一停,依靠着强制的意志力拖动双腿在前进。即使他尽量控制着脸部的表情,但已面无血色,双眸中噙着痛苦,嘴唇瑟瑟发抖,几乎要强忍着不哭出来或喊出来。雷克特担忧地看了他一会儿,调转了脚步走到他身旁,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右肩上。卡斯帕抬起头,看见一双黄绿色的眼睛用近乎命令的果决盯着他。肩头有一阵力度传来,是那只手用力地捏了一捏。卡斯帕浑身一震。“没关系的。”他听见对方轻声说,又感觉那只在这阴冷地宫中显得格外温热的掌心在他肩头拍了一拍。

“没关系的。”这句话,他从亚兰德尔少校口中听过不止一次。在他触犯军规被关禁闭的时候,在他被迫分析那些令他不愉快的物证的时候,在他任性地造成一次任务失败后磐石举着枪要对他进行军法处置的时候……每一次,都是这样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没关系的”;有时加上肩头简简单单的一拍,有时连那个动作也省略了。但他却不那么害怕了。现在置于他眼前的,是比以前所有的经历都更加令人恐惧的。而他,因特殊的体质和早年在教团所受的强化实验,所能看到的、听到的和感知到的比起普通人要多得多,深入得多,形象得多,真实得多,因而也鲜血淋漓得多。如果换做平时,他早就想要开始尖叫,想要逃跑,想要挣脱这些从墙壁中浮出的可怖影像,想要屏蔽那些从空寂的虚无间生出的模糊却绝望的呻吟和哀嚎。但他不能。他走进这千年前的坟场中,不是为害怕而来的,更不是为逃避而来的。他紧紧咬了咬下唇,无声地点了一下头。

 

一行九人,在凝固成了黑色矿石的尸骨丛中行走了十来分钟。道路的尽头一个急转,忽然有了亮光。盘曲的通道把他们带到了地底宫殿的正中心。那是一个金字塔形的宽阔空间,倾斜的四壁上并没有任何照明的灯火,但这空间里却亮堂堂的。光源是中央的地面上耸起的方形石柱,通体洁白,从里向外透着光;约摸有三层楼高,沿着四周有一圈狭窄的、可供单人攀行的阶梯盘旋向上。向那石台顶端望去,能看见一团发着微光的黑褐色云雾,飘悬在石碑上的半空。众人都不由屏了息——那便是沉寂了千年的时至宝,无形无影,只是一团鬼魅般的黑火,在白色基石砌成的舞台之上缓缓燃烧着。

所有的视线都紧紧地锁定在那燃烧的黑火上。只有一人除外。

卡斯帕和其他人一样,扬起脸向上望。但他的目光停留之处并非那簇黑火,而是位于黑火底下石柱顶端的某样东西。从这个角度是看不见的,正巧落在了视野的四角之中,但它就在那儿——一具化作了黑曜石的完整躯体——跪坐在那儿,纹丝不动,气定神闲。一瞬间,他恍然看见了,从那躯体之中现出了一个人形,它站立起来,向前走出几步,很快变得清晰起来,是个身材高大的老者,穿着宽大的白色长袍,袍子的正中央绣着衔尾蛇的图样。那人神色决绝地面对着这入侵的一行人,视线却穿透了他们望向后面。然后,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信号似的,他缓慢而坚定地点了一下头。就在那时,卡斯帕的耳边鸣响起本不该存在的声音,是那老人沉厚的声音连绵不断地吟诵咒语,伴随着轰隆的机械声,似是无数铰链开合齿轮转动,又混杂着高低不齐的人声,是在吟唱着什么,在交谈着什么,在高声呼喊着什么——他并不确定,只觉得那所有的声响越发混杂在一起,从四面八方铺天卷地地向他逼近,越来越响,越来越乱,越来越压迫得他的耳膜发颤发胀,震动得他头晕目眩,胸口仿似有块巨石重压下来,压得他无法喘气。他伸出一只手,拽着自己的衣领,但没有效果,呼吸越发地急促困难,耳边越发的轰隆作响,脑中越发像是着了火一般焦灼难忍。正当他觉得眼前一黑,双腿马上就要瘫软下去的时候,几声尖锐而熟悉的“哔——哔——”声响起,霎时将那幻觉撕裂开来;他感到胸口轻松点儿了,呼吸舒畅点儿了,脑中的声音渐渐淡去,终于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头,只见雷克特从怀里掏出导力通讯器往耳边一贴,一声“是的我们到了”,接着面色一沉,黄绿色的视线冻成冰锥一般冷冷扫向肯帕雷拉。

“怎么了?”肯帕雷拉敏锐地问。

雷克特啪的一声合上导力器,向身旁几名帝国士兵飞快地递了个眼色,右手同时按住了腰间别着的长剑,回答的声音在这空荡却封闭的宫殿中心掷地有声:“贵社既然出尔反尔,我们也只有兵刃相见了。”

双方立即摆出了虎视眈眈对阵的架势。只有肯帕雷拉不为所动,两手优哉游哉地仍旧插在西装口袋里,头一歪,眉角正要往上挑的时候,口袋里的通讯器也响了。他罕见地皱了皱眉头,把通讯器提到耳边:“怎么回事?”

“报告大人,第五小队报告说帝国军方暗中串通教会,联合了兵力意图对我们不利!”

通讯器的音量开得很大,对方喊得很响,不仅是肯帕雷拉自己,周围的人也能听清线路那端的声音,还能隐隐约约听见背景中的枪轰炮鸣。

“第五小队……吗?”肯帕雷拉两眼一眯。

“是的大人,他们说发现了远处有教会的飞艇!”

“肯帕雷拉阁下,”雷克特哼了一声,“贵社违背信约,偷袭我军,还要栽赃于人吗?”

“少校阁下,这事情大有蹊跷。我们‘噬身之蛇’有什么必要在这个时候跟您翻脸呢?”肯帕雷拉扬起下巴,不屑地笑笑,“倒是贵国军方更有疑点呢。只不过已经动起武了,你我又身在此地,现在争论已经有点儿迟了呢。”他抬起视线,望向石柱顶端的黑色火焰,“谁是谁非,大概只能靠结果说话了。”

他收起通讯器,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并拢,做了个欲打响指的姿态。

雷克特持剑的手腕轻轻一抬。

双方的士兵蓄势待发。

卡斯帕悄声无息地朝着墙边退了几步,只听见响指一叩,铮铮几声刀剑出鞘,一场不可避免的战斗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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