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特×科洛丝][空之轨迹]极目之远·第二篇·赌徒(下)

6

“你是——情报局四科的?”飞行平稳后,科洛丝解开安全带的搭扣。

“是的。在雷克特少校手下做事。”尼尔没有回头,目光集中在飞行航道控制的面板上。

“要杀我的人,他也是情报局的?”科洛丝紧盯着尼尔橙色的后脑勺。

“您说的是斯坦少校。他是参谋总部特别调查室的,不属于哪科。”

“那么——他要杀我,或者你要救我,究竟哪一个是奥斯本宰相下的令?”

“都不是。”

“都不是?”

“情况有些复杂。我现在没法——”一道冰凉抵上后颈,他眉毛微微一扬,“原来利贝尔是用这样特殊的方式报答人哪。”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以我的处境无法完全信任你罢了。”科洛丝不动声色。

“科洛丝小姐,就算您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可能载您回利贝尔。出发的时候太匆忙,带的燃料根本不够啊。”尼尔轻轻笑道。

“我没说要回利贝尔。”科洛丝握紧剑柄,“我只是想弄清楚状况。”

“科洛丝小姐,我知道您有满肚子的疑问,我也乐意回答。但现在我们还没那个闲工夫,可以请您暂且相信我吗?”机舱前窗顶上的反光镜片里印出橙色瞳仁里的柔和笑意。

科洛丝的睫毛颤了颤,手中的剑却纹丝不动:“假如,的确是雷克特•亚兰德尔让你来的,那么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帝都的某处吧。少校其实是想自己过来的,但是实在脱不开身。”尼尔眼睛一弯,像两片桔瓣,“别着急,科洛丝小姐。我的任务就是带您去见他。”

“我不着急。但是,在我见到他本人之前,这把剑只能一直悬在这儿。请你别介意。”

“唉,我说哪——,”尼尔叹了口气,表情却一点儿也不沮丧,“怪不得当初少校救你的时候还非得把你麻晕了。”见镜中的科洛丝一瞪眼,他又微笑起来:“好吧,雷克特少校让我给您转达一句话,说‘不要对尼尔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嘛。我知道你还是老样子,头脑固执、认真过头的毛病丝毫未改啊~’ [1]。他说跟您说这个您就明白了。”

科洛丝一愣,剑刃上的力道不由微微放松。

“少校还让我转达第二句话,说‘我超忙的没法亲自去,预测10年之后的天气真不是件轻松的事。’[2] ”

科洛丝垂下视线,轻轻咬住了嘴唇。

“第三句话是‘米修拉姆的超~豪华之旅,请继续不抱期待地等着哟~’ [3]”

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第四句话是——”

“好了。”科洛丝把话打断,收起剑,别过头,“我暂且相信你。”

“您确定您不想听第四句话?”尼尔回过头来,笑得纯真无邪。

“啊?”科洛丝一时没有来得及反应。

尼尔已经转回头去,按下控制盘上的某个按钮,对着麦克轻声说:“少校,您还是自己说吧。”

科洛丝的心脏嘭地一跳。紧接着,耳机里传来一阵不清晰的电波声,随即是夹杂着噪音的某个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声音:“哦哦~,今天夕阳好漂亮啊。”[4]

她猛一抬头。飞行的方向是正西。一轮滚烫的红日嵌在远处的山脊上,以山脉为薪,以天空为焰,烧成火红一片。和五年前不同,这一次她是从高处,而不是从地面上看着日落。

 

她并非没有在高处看过日落。格兰赛尔王宫顶层朝西的露台也好,埃尔塞尤的甲板上也好,不止一次两次,而是很多很多次。但是,那些时候她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特殊之处,也不曾有“夕阳多么漂亮”的念头钻入脑袋。事实上,她大概从未认真把落日当成风景看过。尤其是帝国军侵略战争的那段时期,从王宫向西望见的便是隔在瓦雷利亚湖对岸的古罗尼连峰。那时候夕阳染红的绵延山脊,让她联想到的只能是遍地血流。于是后来,她便不愿在黄昏时分向西眺望。

而此刻,她竟如同第一次看日落般的,不知不觉出神了。从高处看着,有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仿佛不仅是脚下广袤的大地、星罗棋布的城市和熙来攘往的人群,甚至是那至高无上的太阳,也可以被踩在自己脚下。

蓦然间,一句问话不经思索,脱口而出:“呐,学长,你是因为这个才喜欢到屋顶上的去的吗?”

“哈?什么?”

“啊,不。没什么。”惊觉失言却不知如何改口,慌乱中矢口否认。

“哦,那个啊。”耳机里传来一阵笑声,“直升机上看到的肯定比屋顶上的要壮观哪~。不过我哪,不是为了看夕阳。只不过是因为,绝大多数人从来也没有想过爬到那上面去,看看会是什么样的。我啊,只是为了标新立异罢了。”

科洛丝沉默着。尼尔在一旁歪着头微笑。

“啊啊~,我得开溜了。直升机上的黄昏美景,你们尽情欣赏吧~”

 

 

通讯线路咔的一声被对方掐断了。

“什么尽情欣赏啊?”尼尔哭笑不得,“快要天黑了,还有的要忙呢。少校也真是的。”

他叹了口气,在控制面板上麻利地一串敲击,然后从座椅底下抽出两个黑色的包,将其中一个递给科洛丝,说:“请先把这个穿上。大约二十分钟后,准备跳伞。”

“跳伞?!”科洛丝一脸错愕。

“嗯,跳伞。刚才说过的,出来的时候太匆忙,带的燃料根本就不够。”尼尔心平气和地点头,“而且一路过来开着隐形模式,非常消耗能量。最关键的是,万一斯坦少校追来,我们就会很麻烦。所以,行动方案是——”他眼角微微吊起,食指关节在操控台的显示屏上轻轻一扣,便不说话了。

 

他们降落的地点是加尔茨和瓦德鲁尔两州交界线北端的丘陵地区。落地以后,尼尔快速地给科洛丝的伤口做了消毒和包扎,两人便沿着山谷向西朝瓦德鲁尔州方向行进。

“雷克特少校要到阿什德特附近办点儿事。我们去那里和他汇合。”尼尔这样解释道,“直升机剩余的燃料还能支持大约半小时,按照预设的航线将坠毁在加尔茨南部的戈壁。等到斯坦少校发现那上面其实没有人时,他也找不到我们的着陆地点了。”

山路很长,并不好走。况且科洛丝的枪伤多少拖缓了她的行动。当晚,他们捡了一处平坦隐蔽的山坳过夜。秋夜的山谷有点凉。科洛丝盘腿坐在一盏便携式导力暖炉旁,掰着压缩饼干的碎片,就着军用水壶里的水吞咽下去。

“彼得•斯坦少校是‘孩子们’中最年长的。在教团的那段时间,他和我虽说被关在同一个据点,却只碰过少数几面。” 尼尔一面小心地调节着导力暖炉的输出功率,一面娓娓叙述,“像他那种身体状况的人,我到现在也没有见到过第二个。据说他的结晶病从八岁的时候就开始患上了[5]。开始只是右手手指,后来扩展到几乎整个右侧躯干。正常人如果不是已经濒死,也早就瘫痪了。可他不一样。”

科洛丝低着头默默听着,没有作声。

“可能是天生体质特殊,也可能是在教团里的实验所致,斯坦少校的结晶化局限在皮肤表层,只是稍稍影响行动,却不危及性命。不仅如此,他体表的结晶石可以吸收近距离范围内的导力能量,所以对他使用魔法的话,不但完全无效,反而相当于把武器拱手让给了对方。”

尼尔停了停,搓了搓两手,往地上一坐,弓起背,双臂环抱住蜷起的膝盖。

“在教团的时候,他没有名字。‘斯坦’这个姓氏,还有‘磐石’这个代号,都是宰相大人给取的。客观地说,他是个极其优秀的军人,忠诚,精干,思维缜密,办事果决,而且足够冷酷,是我们所有其它人都没法比的。如果不算上雷克特少校的话,宰相大人在情报局里最器重的就是他。”

科洛丝放下水壶,抬起头瞅了他一眼,依旧不言语。

“可是,在斯坦少校看来,雷克特少校不仅晚了两年才进情报局,而且还是个来历不明、不可信任的男人,又是那么一种看上去相当乱来的行事作风。” 尼尔歪着头一笑,“和斯坦少校完全是水火不容。可是许多重要的事情,宰相大人还偏偏更愿意交给雷克特少校去办。所以啊,您想——”他收住了话,似乎不愿再多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科洛丝一眼,“雷克特少校背着宰相,擅自救您出来,这件事情对于斯坦少校来说意味着什么,您也就明白了。”

“背着宰相——”科洛丝猛地把眉头一皱,“你是说,奥斯本他不知道——”

“嗯,原来是不知道的。”尼尔点头,“救您出来完全是雷克特少校擅作主张。他怕提前通报宰相大人,万一大人不同意,这事情就办不成了。所以干脆铤而走险,先斩后奏。好在今天上午已经把宰相大人说服了,所以请您不用担心。”

科洛丝垂下眼帘,两手交叉握着,没有搭腔。

“其实,斯坦少校这次的行动也没有通报宰相大人。我猜,他大概没有足够的把握,想把证据拿在手里再去上告吧。不过这次他没有得手,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阴云罩上科洛丝的脸庞。她忽然感到浑身疲惫。

“这一次都怪我。大概是我在克洛斯贝尔偷尸体的时候,不小心留下了点线索,引起斯坦少校的怀疑了。”尼尔抱歉地说。

“……是你偷的?”

“我的特长之一。”

“那么,”科洛丝稍稍抬起眼角,“雷克特让你做这种冒险的事情,你为什么肯帮他?你不害怕被奥斯本追究责任吗?”

“当然害怕啊。”尼尔温和地微笑着,“但是,我更相信雷克特少校。”

“相信……?为什么?”

“为什么?”尼尔眉毛轻轻耸起,表情有些惊讶,“因为少校他,表面看起来虽然很乱来,但是骨子里却很值得信赖——不过假如和他接触得不够深,会很久也发现不了这一点吧。”他略带好奇地把科洛丝打量了一番,“可是科洛丝小姐,您难道不信任他吗?”

“我?我怎么……?”

“要不是少校发了话,我的脖子估计现在也不得安宁吧。”尼尔嘿嘿一乐,眼珠子橙光一闪。

“不……”她试图摇头,却发现脖颈和后脑勺有些僵疼,“你觉得我该怎么信任他呢?信任他能够协助奥斯本很好地统治利贝尔吗?不,我没法像你那样。我只是——”她叹了口气,“努力地让自己试着去信任而已。”

 

 

她背靠着一棵栎树的树干浅浅地睡着。

尼尔说,从这里走山路到最近的小镇大约还需要两天的时间;到了镇上,他会想办法找到方便的交通工具。

她问,雷克特在阿什德特是要办什么事,能说吗?尼尔说,机密。

她问,雷克特为什么要追随奥斯本,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尼尔说,不,少校从未解释过,他也并不想多问,少校总有他的道理。

她问,那么你自己呢,为什么选择替奥斯本办事?尼尔说,他是被收养的,没有别的选择。

她追问,为什么如此信赖雷克特呢,对于你来说,他不也同样是一个来历不明而且做事乱来的人吗?尼尔说,他还有个小两岁的弟弟,也在情报局,受了少校很多的照顾。

到了后来,一日的疲惫和伤口隐隐的疼痛压塌了她的眼皮。尼尔说,你有伤,放心睡吧,我来值夜岗。她顺从地答应了。

那一夜,她睡得很浅。周围的虫鸣和树叶摩挲在耳畔清晰可闻。她知道自己在睡着,而且在清醒地做着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杰尼丝王立学园的广场上,向四周张望,看到的是黑白无色的校园,没有人影。有个声音在耳边急切地催促:“快找!快去找!”她惴惴不安地开始搜寻,从广场到教室,从办公楼到宿舍,从礼堂到旧校舍,从地下室到屋顶。然而找不到,所有的地方空无一人。偶尔,在某个拐角处有人影飞速闪过,追上去什么踪影也寻不着,是真实或幻觉她无法判定。但那个声音继续催促:“快去找!一定要找到!”她又飞奔着离开校园,跑进卢安市区。那里,同样的黑白一片,同样的了无人影。海岸,桥边,雕像旁,赌场里……能想到的地方跑了个遍,依旧两手空空。“一定要找到!非常重要!”她又踏遍了蔡斯,柏斯,洛连特,在空荡荡的街道和房屋中心急如焚,直到穿过亚宁堡走进格兰赛尔王城,才忽而看见远远的白色王宫顶端一抹亮红。

登顶的阶梯无比漫长,比起记忆中要长无数倍。也没有红色地毯,只有生硬的水泥满眼灰白。“快点!追上去!有重要的事情要问清楚!”脚步沉重,身体更沉。在攀登了不知多久之后终于面对着那背影站立,喉中却竟哽咽着发不出声。那身影回头,红色的乱发配着学园墨蓝的制服,衬衣是露在裤腰带之外的,领口的纽扣是松着两颗的,袖口是皱巴巴的,黄绿眼眸中的笑意是玩世不恭的——是黑白天地之间唯一的彩色之物。

他走近她,抬起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前额。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问:“学长,我……该怎么办?”

“呵呵……”对方却只是笑笑,扭头一瞥白色的天空和黑色的残阳,若无其事地答道:“哦哦~,今天夕阳好漂亮。”

 

 

醒来时已天亮。清凉的晨晖透过枝叶缝隙撒落地面。她感到头疼,口干,浑身肌肉酸疼。低头一看,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上了尼尔的外套。向四周一望,却不见人影。她爬起身,步履不稳地移动。依稀有人声传来。隔着几棵枝干粗壮的古树,她看见尼尔背对着她,正对着导力通讯器说话。

“……对,是后天……唔……您要来接?为什么?……蔡斯?……我明白……好的,后天见。”尼尔把通讯器揣进怀里,转身看见一脸焦虑的科洛丝。

“发生什么了?蔡斯?”她问。

“啊,没什么。”尼尔迅速地展开了方才还拧紧的眉头,笑着摆摆手,“只是情报局九科在清查蔡斯中央工房原来的一批武器的流向。后天我们会到达附近一个叫做鼹鼠村的村子,少校说他会乘直升机来带您走,而我呢则要去趟利贝尔看看状况。您别担心,没发生什么。”

“没有吗?”她想起花白胡子的拉塞尔博士,还有敦实友善的丹,他们随着布莱特准将一起消失不见。她又想起提妲。在那之后,她始终也没有机会见到那个孩子,更不知道她究竟怎么样了。怎么能说没有发生什么呢?她苦笑了一下。

“科洛丝小姐,也许以我的身份这样说并不合适,”尼尔略带犹豫地开口,“对于利贝尔的事情,我感到抱歉。但是也请您体谅,在这种局势下,任何一个个人,即使雷克特少校,所能做到的确实非常有限。”

“我明白。”科洛丝低下头,淡淡地回答。

“您的伤还没好,昨晚又有点低烧。您最好放宽心,不要多想。吃点早饭,我们该准备上路了。”

“嗯。谢谢你的外套。”

“应该的。”

 

 

两人沿着山路向西。

一开始,双方都无话可说地沉默着。一边是帝国情报局的小小上士,另一边是利贝尔已经倒台的前任女王。该解释的,该说明的,都已经介绍完毕,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交流的;这两个政治立场对立的陌生人之间,剩下的几乎只有彬彬有礼的客套和精确丈量的距离。

尼尔时不时悄悄地打量着走在身边的这个女子。科洛丝大他三岁,个头和他差不多高,身材削瘦,脸庞清秀。大概是受伤的缘故,她行走得稍显吃力,但嘴角的线条却绷紧成格外决绝的弧度,仿佛要把身体上的不适最大限度地隐藏起来。那并不是一种刻意的忍耐,而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或是持久经年的修养,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一种自我保护的伪装。

没错。伪装。

尼尔在心里点了点头。这名女子现在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几乎全是浑然天成的伪装,完美无懈得即便本人也早已觉察不到。就好比螃蟹身上的外壳,已然成为生存不可或缺的组成。她把所有不满、担忧和矛盾小心翼翼地塞进硬壳之下,用一种王公贵族特有的矜持端庄把内心严严实实地武装。硬壳之上并非没有裂隙,然而想要撬开一窥里面的实情,却是一件吃力而并不讨好的活儿。

尼尔不由撇了撇嘴,嘟囔一声:“看来少校还真是辛苦啊~”

“什么?”科洛丝转头一问。

“啊——,我自言自语罢了。”尼尔咧着嘴,朝天空望了一望。很早之前就有过的好奇忽然又涌上他的心头。对于这名叫做科洛蒂亚•冯•奥赛雷斯也好,科洛丝•琳希也好的女子,他只在三种场合下见过:报纸杂志的新闻照片上,格兰赛尔王城宫殿峭壁下的小艇上,以及现在。这几种场合,她要么是平面的,要么是昏迷的,要么是现在这般自我封闭得严严实实的。尼尔想起雷克特少校对于她的描述——‘自律的’、‘一本正经的’、‘顽固的’、‘过于认真的’——倒是贴合得恰到好处。然而,似乎总有什么地方有所遗漏,有所照顾不周。但缺的是什么呢?换个说法,穿过看似完美的端庄外表,雷克特少校究竟看到的是更深沉的静潭,抑或是奔流不息的河水?

 

“科洛丝小姐。”尼尔试探地问,“我有个请求,不知您能否答应?”

“请说。”科洛丝委婉地回答。

“您可以给我讲讲在杰尼丝学园里发生的事情吗?比如少校他在校园里干过的什么荒唐事?应该有不少吧?”他微笑着。

“学园?”科洛丝瞪大了眼。

“对啊。我从来也没进学校读过书,很想知道在学校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尼尔把眼睛一眨,一副分外恳切的脸孔,“可是少校在这方面却格外吝啬。”

“那——”是对方的要求提得过于简单了,或是被那暖暖橙色中一闪而过的落寞打动了,科洛丝几乎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好吧。”

 

然而,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回忆散落成大大小小的碎片,揉进了万般复杂的情绪,还夹杂着成长蜕皮的痛楚,林林总总摊开在她面前。她望了一望,却不知该伸手先拾哪颗。

最开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1201年明媚的五月,她怀揣一身的困惑迷茫和自我否定走进那个写着“杰尼丝王立学园”的大门,像个逃兵一般地试图远离自己血脉传承的宿命。谁也不认识她,谁也看不透她埋入骨子里的郁结。她是她自己,完美表现的、不与人冲突却也不与人接近的优等生。直到那个傍晚,某个格外惹人气恼的戏谑声音在她身后说了句:“哦哦,今天的夕阳好漂亮啊~”——那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那语气活灵活现。但她该从这里说起吗?她轻轻地对自己摇摇头。

“听说,少校在学园里还当了学生会长吧?”尼尔仿佛在提醒她。

“啊,是啊。杰尼丝王立学园历史上最不务正业的学生会长了吧。”科洛丝不禁莞尔,“想来,我加入学生会也是雷克特学长劝说的呢。”

她挂着很浅的微笑,开始回顾那个荒唐的学生会长领导下的五彩缤纷的学生会和鸡飞狗跳的校园生活。她说起红毛抓捕小队焦头烂额的工作,说起露西学姐暴怒挥动的拳头,说起雷欧学长镜片后冷冷的目光,说起米丽亚老师七窍生烟的表情,说起科林兹校长温和肯定的夸奖,说起食堂德波拉阿姨的惹人垂涎的煎鸡蛋卷,说起小小画家砍诺画笔之下红白相映的神采飞扬[6]……记忆之扉一旦打开,竟如泉水般绵延不绝。从春末到夏初,盛夏过后又入深秋,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的五个月的时间,点滴从齿间滑落。

但她并未全盘托出。譬如和乔儿吵翻后那个情绪失控的午夜,又譬如数月后办公楼屋顶之上她第一次的道谢。这些情景鲜活得如在此时此地,她却停了下来,表面上装作思索的模样,任那段影像电影般在脑海中放映而过,而吝啬去用言语转述。在所有的记忆碎片之中,她把这几颗异常鲜明的小心翼翼地捡起,悄悄揣进自己袖中。

 

终于说到那年秋末的学园祭。舞台剧上演至最后一幕,低沉的背景音乐正渲染着传说中女英雄与强敌同归于尽的悲壮结局。忽然间传出着响亮的一喝,只见一个人影手持长剑,拽着舞台的幕布从二楼看台的边缘处一跃而下,向着舞台中心猛冲。那人高喊一声“剑士在此!”,一头红发亮得刺眼,手中剑锋白光闪耀。他轰地一声扑到在那个所谓敌人身上,扯掉的幕布铺了满地;他又挥舞着剑爬起身来,对着目瞪口呆的女英雄嬉笑着鞠了一躬。背景音乐此时忽被篡改,变得激动欢快,还参杂着砰砰数声礼炮似的声响。悲剧变成了滑稽喜剧。面对着乱成一锅粥的观众们,这位从天而降的剑士一面高呼着“正义必胜”,一面颇是得意地频频谢幕。

科洛丝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场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乔儿和汉斯瞠目结舌,雷欧学长青筋暴出,露西学姐两眼杀气毕露。没有人来得及阻拦,或者说也没有人想要去阻拦,露西一个箭步跳上了舞台,揪住那人的衣领就是一通雨点般的拳头。那便真的成为雷克特•亚兰德尔在王立学园里的谢幕演出。之后的第二天,他便留下了一封退学申请,人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记忆中的却不止这些。

在遭受了露西和乔儿的轮番暴打、汉斯的数落和雷欧的白眼之后,雷克特坐在医务室的转椅边缘,单手捂着发紫的半边脸,露着一条有多处划伤的胳膊,晃荡着一条腿,愁眉苦脸地说:“啊啊~丢了半条命啊。科洛丝,多谢你啦,没和她们一起动手。”

她皱着眉头严肃地回答:“学长,不是我心肠好。只是第一我不擅长用拳头,第二我根本插不上手。所以现在——”她端起医用酒精和药棉,冷冷地瞪着他,“该轮到我的份了。”

几声惨叫和哼哼呀呀之后,那个鼻青脸肿的家伙仍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唉呀~,英雄总是不被人理解的嘛。这个我也知道。”他继续嬉皮笑脸,“我说科洛丝哪,我走不动路了,能不能借你的肩膀一用?”被狠狠瞪了一眼,却依旧死乞白赖,“肩膀不能借的话,那么导力器总行吧?医务室的这点膏药效果可不够好~”

科洛丝一惊。导力器毕竟属于武器范畴,在学园里是禁用的。她虽偷偷带在身上,却从来不曾让人知道过。而眼前这个人为何竟能泰然自若地向她借用?

对方挤着乌青的眼圈,懒洋洋笑道:“我可是在梅威海道看到过非~常~华~丽的冰蓝冲击哟~”

她沉下脸:“你也想来一个吗?”

“啊当然不!我只想借用一个小小的回复术。另外啊,也让我开开眼,看看闻名遐迩的利贝尔导力器究竟是什么模样吧~”

她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肿胀的眼睛眯成缝,瞳仁已经几乎看不见,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把导力器掏出来,递了过去。

“啊啊~果然,三孔水限定。”雷克特兴致满满地把玩着那圆形表盘,摇头晃脑地评论道,“HP1,精神1,治愈,防御1,驱动1,EP1——单链,所以是五水一地三时一空二幻。怪不得你用了冰蓝冲击却不用钻石星尘哪~”

科洛丝困惑地皱起眉。那个战术导力器是出发来学园之前尤莉亚为她定制的,简单地熟悉过操作,只为在途中做防身之用,她却并未仔细研究过。

“防御1根本没用!”雷克特不满地摇着头,根本不问主人许可就啪地一声把那颗回路拆了下来。科洛丝还来不及抗议,他又接连着把驱动1和EP 1也全都卸掉了。

“你干嘛?!”

“给你配个更合适的~”他从兜里摸出三颗亮晶晶的回路,麻利地往那空缺处一装,说,“给你换上驱动2和省EP1,这样凑出四时二空一幻,就能配出地狱之门;然后,再给你装个妨害2,就有两个风,能配出范围攻击的钻石星尘,比起你用冰蓝冲击一个一个慢慢打要有效得多。而且这样一来,你也能用范围的中回复术了。”

“哦——”她盯着递到面前的被改装了的导力器有点发愣。未曾料想到他对导力魔法如此了解,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有闲心教她这些,更搞不懂他怎么会像个百宝箱似的口袋里揣着玲琅满目的各色回路——还有像妨害2和驱动2这类高级的,不仅昂贵,而且在当时普通的导力工房里还是颇有合成难度的。

“我……我明天拿些耀晶片还你。”她接过导力器,略带不安地说。

“啊~那个明天再说。”他潇洒地把手一挥,“给我个回复术当做谢礼就行了嘛~”

然而,在那个“明天”,她面对的却是阴云满面的学生会一行人和几乎要哭出来的露西学姐。他们问起,昨天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他有说过什么吗?手插在衣袋里,握着一把前夜翻出来的耀晶片,冰凉冰凉的。咬着嘴唇,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科洛丝小姐?”尼尔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唤醒。不知不觉竟已沉默了数分钟之久。

“啊,对不起。”她慌忙道歉。

“没关系。只是看您半天不说话,以为您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呢。”

“不,不是——不愉快的。”

“那就好。”尼尔笑道,“不过看来少校在学校里也不肯收敛,给您添了许多麻烦。”

“呵,还算——好吧。学长,有他自己做事的方式和理由……”她低下头,“只是,他从来不肯说明罢了。”

尼尔轻轻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也不再发问,只是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向行进的前方望去。

在他身后,科洛丝抿着双唇,眉间的皱褶挂着若有若无的困惑,一面跟紧步伐,一面努力打理不知从何时起被扰乱了的心境。

 

山间小路崎岖不平。

距离鼹鼠村,还有约摸一天半的路程。

‘很快,就能当面向他问清楚了吧。’她这样对自己说。

 

7

下方是一片湛蓝,和头顶的天空一样。沙漠、群山、森林,已经被抛在身后。视线所及,那湛蓝一片的东侧,在灰褐岩石形成的绝壁顶端,寻觅不着原本该有的白色宫殿。

该往何处去?蔚蓝水面的尽头,那个飘着淡淡咸味的地方?

啊,对。那个给它“第二家乡”的感觉的地方。

 

 

卢安市郊,玛诺利亚村白木莲亭二层的一间客房里,两个男人面对面坐在一张小方茶几两侧。两只白瓷杯里的茶水已凉,茶末子静静地躺在杯底,隔着一层红褐色的透明液体呆滞地望向天花板。一只瓷杯旁蹲着个烟灰缸,同样是白瓷的,但现在已经被烟蒂塞得满满当当,而且还颇为整齐——每支烟都是在被抽到距离过滤嘴半里矩时被精准地掐掉,头朝下格外笔直地插进烟灰缸里,不歪不斜;先从外圈开始,一个一个排列起来,排满了外圈便开始向内一圈,一直插到最中心,以至于所有白花花的烟屁股像是被刀片切过般铺成了一个平面。这件艺术品的制作者,马克西米里安•希德此时刚又抽完一支,两指向烟灰缸上方一伸才恍然意识到没有余地了,颇是懊恼地拔出一个老的,把新的原位插进去。

“这儿没别的烟灰缸。”对面的男人淡漠地说。

吸烟者眉眼也不抬,目光在桌面上滑了一圈最后落在茶杯下垫着的白瓷碟上。眼皮眨也没眨,端起茶杯,抽出瓷碟,把那刚拔出的旧烟蒂往碟中央一放,嘴唇一启:“那么,理查德,你打算等几天?”

“三天。再长就等不起了。那帮家伙,行动很快。”

“连利贝尔通讯社都没幸免,中央工房——或许已经被盯上了吧?”

“所以只能等三天。”

“你对艾莉卡•拉塞尔博士的提案怎么想?玛多克工房长的意见,说得很模棱两可。”

“我不乐观,但是——似乎目前还有别的方法吗?”

“假如能成功就放手一搏?然后呢?看克洛斯贝尔现在的状况。我们再怎么研发也比不过那几个庞然大物吧?”

“……”

“几个月前或许可以,至少那时我们还有亚宁堡,还有古罗尼连峰。”

“……准将他,当时没有联络过你?”

“没有。只是在军令背面给我留了一行字,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希德摸出又一支香烟,往指间一夹,“我专门找人去问,才搞明白这句话说的什么意思。”

“呵,他也这么跟我说过。说得像模像样,可他自己呢?”理查德干巴巴笑了一声。

希德点上烟,默默地吸了三四口,说:“卢安太小了,两面被夹着,后面是绝壁。藏不住军队。”

“说实话,利贝尔也太小了。”理查德缓缓接过话。

“哦?”希德头一次微微抬起眼角。

“南面临海,北面完全被帝国堵着。往外的路只有两条,从西边绕开沃尔费堡走山路,或是直接从卢安走海路。”

“理查德——?”

“如果制造出一场混乱的话,还是可以转移一小部分力量出去。”

“你是这样的打算?”希德半眯起眼,隔着青烟盯着对方。

“我们需要资金、支援、盟友,还有契机。如果局限在利贝尔内部,行动起来实在太困难。”

“但利贝尔也需要——”

“我们之中,留下一个人就行。”理查德简短地打断。

“明白了。”希德低声道,将一口烟深深吸入肺中。

两人接着便沉默不语地对坐着。

 

屋外传来些许动静,片刻后便是几声叩门声。清晰,均匀,利索,干净。军人式的风格。

“进来吧。”希德稍稍提高了嗓音。

推门而进的是贝尔克,希德常年的副官,如今一身便服。他点了一下头,按照约定的习惯免去了对两位前长官的礼仪和称呼,说:“和工房长约好了,明晨3点进行最终测试。”

理查德点点头:“他们那边来几个人?”

“四个。玛多克工房长,格斯塔夫维修长,艾莉卡•拉塞尔博士,还有——提妲•拉塞尔。”说到最后一个名字时,贝尔克的声音落下了数个分贝。

希德皱起眉:“提妲•拉塞尔?让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参与这件事情,有些欠妥吧?”

“这个——”贝尔克面露难色,“因为她是唯一有过操作和实战经验的……她本人要求加入,她的母亲也没反对……”

希德依旧皱着眉,绷着脸不说话。

“希德,我明白你的顾虑,但现在是非常时刻。”理查德冷静地说,“而且,提妲•拉塞尔已经十六岁了,完全可以对自己负责。你再想,你手下的那些士兵里,难道就没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吗?”

希德吸了两口烟,低下头,以沉默表示不再发表异议。

理查德转向贝尔克:“那好,你去安排好我们这边的人。”

“是的。”贝尔克半鞠了个躬,却并未转身要走。他望望理查德,又望望低着头的希德,犹豫地开口问:“呃,舒华兹少校——不知道怎么样了?”

理查德一愣。希德把头一抬。

“那个——,是这样的。”贝尔克试图整理词句,“我在梅威海道上发现了这个——”说着,他从身后抽出右手。手里提的是他的外衣,将两只袖子和两个衣角打起结来一起拎着,做成一个兜状。兜的中央躺着一个白色的形体,静静的,一动不动。

“这是——?”希德的烟快要燃到头了,却一时忘了掐。

“受了伤。还活着,只是昏迷了。”贝尔克解释道,接着又踌躇起来,“我不知道这个该——”

理查德看看贝尔克,又看看希德,正欲开口,希德扔掉烟蒂,站起身来,从贝尔克手里抱过那白色的昏睡之物,说:“给我吧。我去交给她。”

 

 

白木莲亭二层走道最西侧的房间里,尤莉亚•舒华兹一个人坐在窗边。

她的肩上缠着白色绷带,脸色和绷带一样苍白,眼睛是红肿的,嘴唇没有血色,颧骨高高地突起来。她端正地坐在那里,两手握拳放在膝上,一动不动,手心里紧紧捏着一枚银色宝石,两眼空洞无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有人在敲门。

一声,两声,三声。

有人在门外说:“尤莉亚,是我。希德。”

有人在门外问:“尤莉亚,我可以进去吗?”

她并非不想回答。她动了动喉咙和嘴唇,试着说“可以”,却只发出了连自己也听不清楚的小动物般的咕哝声。

有人又敲了三下门。

有人停顿了片刻。

有人说了一句:“尤莉亚,那我进去了。”

她也不回头。

 

希德拧开门把。尤莉亚一直不锁门,敲门也从未应过。每次都是这样,像仪式一般重复着。

他走进去,看见午后三点的阳光亮堂堂地从窗户晃进来,把那个憔悴得近乎瘦骨嶙峋的身形在地板上刻出剪影,朝着倾斜的方向扭曲地拉伸,使棱角更加分明。他瞅了瞅摆在桌上的午饭——水有一些喝过的痕迹,三明治咬了一小口,其余的全都原封不动。他几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带上门,朝她走去。

他站在她身旁,沉默不语地看着她。她没有反应,天青石的眼珠子仿佛被洗得褪了色一般,毫无兴趣地盯着窗外。

“我找尤莉亚•舒华兹!”希德冷不防地冒出一句。

尤莉亚略带困惑地皱了皱眉。

“我找尤莉亚•舒华兹。”希德语调严厉地重复道,“我有非常重要的物件要交给她。我只能交给尤莉亚•舒华兹本人手里,而不是一个自暴自弃终日消沉的木头人手里!”他狠狠加重了语气,“所以,尤莉亚•舒华兹,请你说话。”

尤莉亚稍稍有了点反应。她艰难地侧转过头来,嘴唇轻轻颤抖着:“我……”

希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我知道你在努力,但还远远不够。”

尤莉亚咬着嘴唇,低下头去。

“尤莉亚,抬起头来,看这个。”他口气有点生硬。

尤莉亚挣扎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像是睡熟了地伏在希德摊开的两掌中。

“啊——”她小声地惊呼出来,一抹生气首次闪入眼眶。

“贝尔克在梅威海道发现的。不知道怎么受的伤。看样子好像是飞了很远的路。”希德断断续续地说,“好好照顾的话,应该能很快康复。”

两嘀泪珠从尤莉亚的眼角渗出。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碰那沾了血迹和尘土的白色羽翼。

“尤莉亚,”希德小心地把白隼放入她的怀中,“基库它,需要一个合格的主人。”

 

 

希德和贝尔克先后离开,房间里剩下亚兰•理查德一人。他默默地坐了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把茶几上的杯叠和烟灰缸收拾干净。正想着出门,忽然通讯器的铃声响起。是前台打来,告诉他有人来访。

来访者的身份和目的倒并没有让他感到意外,反而几乎在他的预料之中。右手攥紧着太极棍,栗色双马尾在半空甩得坚毅,艾斯蒂尔•布莱特大步流星地踏进屋内,尾随其后的是面带一丝忧虑的约修亚•布莱特。

“请坐。”理查德客气地指向座椅。

“理查德阁下,您应该已经听说了,奈尔•班兹先生被捕的消息。”艾斯蒂尔单刀直入。

“嗯,听说了。” 理查德不动声色。

“我们,应该想办法做点什么!”艾斯蒂尔仰着头,真红眼眸里暗藏愤怒。

“你,打算做些什么呢?”淡淡的反问。

“当然是想办法救人啊!”

“怎么救?”

“怎么……”艾斯蒂尔一时语塞。

“集结所有的游击士去劫狱?还是说你想要让我用现有的兵力宣战?”

“这……”艾斯蒂尔绞着眉头,拉长了脸。

“据我所知,奈尔•班兹先生目前并不需要我们来担心。帝国情报局逮捕他,以及同时逮捕的其它新闻人员和知识分子,无非是为了威慑和控制媒体。如果真的把这些人怎么样了,对于帝国没有太大的好处。而且,我想利贝尔通讯社的菲尔特总编还是多少能找到些门路的。”慢条斯理的口吻。

“你的意思是我们袖手旁观?”艾斯蒂尔马着脸,不服气地问。

“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理查德瞧一眼始终沉默的黑发少年,问道,“约修亚,你觉得呢?”

约修亚看了看身边的少女,又转而面向理查德,平静地回答:“我同意理查德阁下的看法。现在的形势根本是敌众我寡。更关键的是敌人的根本目标,其实应该是阁下您,以及现在藏在卢安的利贝尔兵力。”

理查德轻轻一点头。

艾斯蒂尔绷紧了嘴,怒目瞪着两人。

理查德颇是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暗自想着“你父亲的游刃有余,和你母亲的宽容平和,竟然哪样也没有继承到啊”,嘴上却说:“现在形势特殊,百姓生活中遇到的困难和矛盾比起以往要多得多。游击士最本职的工作,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吧?”

“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艾斯蒂尔很勉强地让了步。

“那么,玲呢?今天没有和你们一起?”理查德试着转移话题。

“迪奥德罗神父最近需要人手,她去帮忙了。”答话的是约修亚。

“哦,照顾无家的孩子们吗?倒也不错。”理查德漫不经心地说着,目光瞥向刚刚收起来的茶具,“喝杯茶吗?”

“不了。打扰阁下工作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也有点事要办,还是就此告辞了。”约修亚一面客套地说着,一面拉着艾斯蒂尔起身。

“那好吧。两位慢走,我就不送了。”

 

 

目送着两位年轻人的身影走出门外,理查德悄悄舒了口气,一直隐隐作疼的脑袋终于稍微放松下来。

方才,他注意了一下艾斯蒂尔脚上穿的鞋——深红色的斯托雷加,黑色的边纹,看起来没穿过多久,保养得很新,很干净。

他不由又叹了口气。

 

那天临登船前,卡西乌斯神秘兮兮把他拽到一旁,说我有点事要拜托你,塞给他一张小小的卡片,说:“我在蔡斯的贝尔杂货店预定了这个,斯托雷加运动鞋限量版。你要知道现在进货很难,我特地托人找特殊渠道弄的,给我家那疯丫头做二十岁生日礼物。八月七日!时间过得多快啊,转眼就二十了!”他乐得眉飞色舞,用力拍着理查德的肩膀,“老板说是后天到货,你记得去蔡斯帮我取一趟!别忘啊!要是让别人捷足先登了我可饶不了你!”

结果竟然不仅是要帮忙取货,连同送生日贺礼的责任都落到了理查德的肩上——一想起来就让人头疼不已的责任。那姑娘大闹王宫城门被约修亚和凯诺娜强行押解回来后,在卢安的事务所的客房里软禁驯化了整整两个星期。没收了太极棍也没收了导力器,房间的门依然被砸得摇摇欲坠,而八月七日却神不知鬼不觉的靠近了。

“理查德阁下,既然是父亲嘱咐给您的,我想还是您亲自给她比较好。”约修亚看着那包装得严严整整的大纸盒,若有所思地说。

于是他一面赌咒着世间万物,一面忍受着凯诺娜冷冰冰的视线,拎着那烫手的礼物,朝着客房走去。身后传来凯诺娜尖刻的一句“丢下个烂摊子给您,连没大脑没教养的女儿也要丢给您”的抱怨,权当没有听见。

打开门锁,一记拳头抡来。闪避开,抓住那只手腕,把纸盒凶狠地往那手里一塞:“够了!好好收下你父亲给你的生日礼物,然后冷静下来!”

他看着她震惊,看着她哆嗦着双手拆开包装,看着她捧着那双深红斯托雷加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落。他就那样站着,冷眼旁观,不开口说话,也不伸手。

‘这并非残忍。’他对自己说,‘只是若不依靠自己的双脚,永不可能站得稳。’

她终于抹干了眼泪:“爸爸,什么时候——?”

“7月15日,准将他,出发去柏斯之前,嘱咐我替他去取。他特意找人从卡尔瓦德带进来的。”

“……柏斯……?为什么——?”

“准将他——说想要从敌人内部着手。具体的,准将没有告诉我。”他撒了个谎,把背后的事实一概抹尽。

她便又哭了起来。

 

那天之后,她恢复了常态。精神与干劲一样不少,或许还更多了些。她积极地提出要帮助理查德等人组建抵抗阵线,却屡屡被理查德用各种理由和借口委婉推脱。说实话,他并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和游击士协会形成过度密切的合作,更不希望通过艾斯蒂尔•布莱特这样一个中介与游击士协会搭起桥梁。

那样一个组织,他是从不信任的。不仅仅因为协会字面上“不干预政治”的章程,或是与这样的章程实质相悖的强大渗透力,更关键的一点在于——一个如此庞大而且开放的国际性组织,便是一个随处可能隐藏国际势力的谍报网。两年前关于雾香•楼兰真实身份的消息便是坐实这疑虑的确凿证据。而艾斯蒂尔•布莱特,以她直来直去的思维模式,即使让她发挥出最高的警惕度,仍旧可以被狡猾的对手一眼看穿。为了争取到这样一种合作,而需要冒着十万分的走漏机密的危险。这种交易,至少在当时形势岌岌可危的情形下,理查德是不会做的。

他小心翼翼地与现在的布莱特家保持距离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个叫做玲的、曾是结社执行者的女孩。关于她的经历,他仔细调查过。关于她的学历,他深感兴趣。他还曾试探地问她,愿不愿意到他的事务所工作——当然,看中她的才能是一方面,考虑到监控方便则是另一方面——对方不出所料地直言拒绝,他倒也不觉损失。只是去年这女孩随布莱特姐弟俩从克洛斯贝尔州回来以后,便一心在教会主日学校帮忙照看孩子,多少令他感到难以置信。他虽说不上心存怀疑,却始终处处提防警惕。

他走到阳台上,看着那对年轻情侣走出玛诺利亚村口,他才折回屋里,从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打点整齐出门去。

 

 

夜色很凉。深黑幕布上只有三两颗孤星闪烁。

被改造成民宿的原市长官邸二层的一个小房间里,玲•海沃兹揭开身上覆着的薄棉被,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套上紫色外衣,拿起金色镰刀,小心藏于身后,先是伏在墙边听了听,隔壁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便悄声无息地打开房门,溜了出去。

穿过庭院,拐入阿伊纳街道,晃过艾尔•雷登关口的守卫,便进入卡鲁迪亚隧道。隧道里弥漫着阴冷的湿气,道旁的导力灯幽幽发着光。玲毫无疑虑地快步走着。

这个隧道她很熟悉。卢安七曜教会每周六日的主日学校,都有两个家住蔡斯西郊的孩子因父母在卢安码头工作而过来听课。玲总是自告奋勇地负责送他们回去,顺带替迪奥德罗主教从蔡斯带些日用导力零件回来。去的时候一路径直,回来的时候便可以多绕绕弯路,便能听见瞧见不少有趣人和物——譬如提妲•拉塞尔,又譬如看上去怎么也比不上帕蒂尔•玛蒂尔十分之一的中型机器人,或者说导力装甲。

 

打从利贝尔开战以来,她便极少与提妲•拉塞尔见面。一方面是提妲肩上日益加重的工作负担,而另一方面——或许是更本质的原因——则是玲从更早开始就刻意拉远的距离。

“……呃,那个……玲…….你想不想来工房……”戴风帽的女孩用汤匙搅动着几乎化光了的冰淇淋,犹犹豫豫地开口。

“不用了。”玲粲然一笑,从容打断,“我答应了迪奥德罗主教在主日学校帮忙。所以,玲也是很忙的哦~”

那时她刚随布莱特从克罗斯贝尔回来,常伴身边的巨大机器人却永远地留在了那里。回来时,她已不再哭泣;她已挂起乖巧的微笑,迈着如惯常优雅的步伐,回到这个她并不喜欢、从不属于、也永远融不进去的世界。

提妲想要说的是什么,她不用抬眼便看穿了。那对浅蓝眼眸深处闪动着的什么东西,她心里冷冷地哼一声——‘同情这种东西,玲才不需要呢!’

帕蒂尔•玛蒂尔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也不可能有替代之物。至于工房不间断开发着的那些导力装甲——‘真是又笨重又丑陋呢!’——玲暗自嗤笑。

‘不过,偶尔看看那些丑家伙究竟能干出多么愚蠢可笑的事情,也不失为无聊生活中的一剂调味。’每每藏于钟乳石的缝隙间,向着那群模样怪异的钢铁装甲和忙碌着拼装调试的工房人员偷偷窥视时,她总是颇带优越感地这么想。

而今天的凌晨三点——‘最后的测试吗?’玲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车熟路地向着最深处的钟乳岩洞前行。

 

空气里有一丝异味。嗅到的不是鼻腔,而是毛孔。比平日岩洞里的潮气要更阴湿一些,更粘稠一分。

尽头的钟乳洞口微微透出亮光,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和人的低语。她小心地捏着洋装的白色裙裾,踮起穿着黑色皮鞋的双脚,绕过拐角出放哨的年轻小伙,蹑手蹑脚潜入岩洞中,钻进自己一贯的栖身角落。从那里,可以看见四台深褐色装甲机械在岩洞一侧整齐列队;可以看见艾莉卡•拉塞尔、格斯塔夫维修长和玛多克工房长拿着扳手螺丝刀给装甲们做最后的调校;还可以看见提妲•拉塞尔——比起相识之时拔高许多的身影,穿着红黄相间的宽松工作服,戴着硕大的护目镜,风帽的挂带垂在背后,和浅金色的发丝一起晃动。

‘你以为,靠着这堆破铜烂铁,就能模仿帕蒂尔•玛蒂尔?就能了解我?就能走进我的世界里来吗?太单纯了,提妲•拉塞尔。蠢到连石头都会发笑。’玲用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冰冷潮湿的岩石,眼神清冽而带鄙夷。

 

 

凌晨一点五十。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

岩洞入口外的隧道里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很轻,像蛇滑过沙土,或是爬虫挠着枝叶。

玲眯起了眼睛。

来者并非理查德的手下。是一群黑衣的帝国人,是捕食的秃鹰,提着镣铐扛着导力机枪的捕食的秃鹰。

 

“帝国政府在中央工房给了你们那么好的场地和条件,为什么要跑到着荒凉阴冷魔兽出没的古怪地方作着这么重要的研究呢?是想要给政府一个惊喜吗?”一个冰冷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撞在岩洞内壁上,反弹回来。

四人猛地转身,面带惊愕。

“如果是关心外面那个小伙子,他已经尽到职责了。”那个声音毫无感情地继续。

艾莉卡眉头一紧,伸手想要捡搁在地上的导力炮。

“不许动!”说话的那人严厉地一喝,随后又不紧不慢地补上,“您不看看我们的枪口对准的是谁,艾莉卡•拉塞尔博士?”

艾莉卡哆嗦了一下,僵住了身子,惊恐万分地望向自己的女儿。

提妲静静地站着,昂着头面对指向她的数只导力枪口,嘴唇和捏起的拳头微微颤抖。

“私自研制武器,犯的可是死罪。”那人漫不经心地说着,从自己的腰间缓缓地抽出一把小手枪,握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举起,将枪口同样指向提妲•拉塞尔的方向,“要想放过你们也不是不可以,”语气毫无起伏,“只要你们好好配合,安静地等亚兰•理查德阁下大驾光临。”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出半点声。提妲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缓缓吸一口气,开口说:“您的话,抱歉我们听不明白。”她微微低下头,背部稍稍弓起。

那一瞬间,玲看穿了提妲的想法。

‘破绽太多了!’她忍不住在心里咒骂起来。

“砰”地一声,提妲抛出的一个烟雾弹在敌人脚下炸开。提妲转身,猫腰,提脚,向着最近的一台导力装甲侧面的搭乘入口跑去。

‘竟然把背露给敌人!’玲感到生气了,真的生气了,彻底的怒不可遏,‘你是傻子吗?提妲•拉塞尔?!’

艾莉卡和格斯塔夫双双捡起了手边最近的导力枪,但速度仍不够快。敌人中刚才说话的那个侧过脸闪避了一下,向后退了几步;其余的几个伸手挡了挡眼睛,跳出烟雾圈子,枪口迅速地重新对准跑动中的少女的后背。

玲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动起来的。等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挥舞着长镰,跃出在半空,朝那群黑衣的入侵者猛扑而去。

 

数颗子弹打在金色镰刀的锋刃上,噼啪地弹飞开去。湿冷沉闷的空气被搅动得火星子迸射。硬质的、带着点韧性的的鞋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快速挪移,地形、湿度、摩擦力由脚底向上传递。

一个人的战斗。

失去了帕蒂尔•玛蒂尔之后,第一次真正的一个人的战斗。

面对的是真刀真枪的敌人,是活生生的张牙舞爪的敌人,是张着血盆大口满面狰狞的敌人,是嗜杀成性毫不留情的敌人。

不再是那些蹦蹦跳跳傻模傻样的小魔兽,不再是那些一镰刀挥下去便全部一命呜呼的令人丝毫提不起劲的小魔兽,不再是那些喉咙被抹开、肚膛被剖开、四肢被撕开后哗啦啦除了掉出一大堆无用的耀晶片什么新鲜感或愉悦感也不能带来的无用的小魔兽。

而现在只有自己。

不再有刚硬坚固的身躯替自己挡开进攻的子弹,不再有巨大得令人安心的手掌将自己托起瞬间跨越奔跑不及的距离,也不再有低哑温厚的电子音及时地提醒自己前后上下危险的空隙。

只有精致的双足穿着悉心擦拭的黑色皮鞋任飞扬的泥水玷污,只有细弱的腰身旋起华丽皱褶的公主裙任喷洒的鲜血浸染,只有瘦小的肩臂舞动起沉甸甸的巨镰朝着视野中所有可及的咽喉挥去。

所有的便只是自己。孤身的自己。

 

四周已陷入完全的混乱。子弹与剑影交错,炮声与呻吟同响,一个接一个死亡咆哮在身边轰然释放。

提妲是否躲过了袭击?是否登上了导力装甲?——她不知道。

谁在奔跑?谁受了伤?谁倒在地上?——她不知道。

谁在哭?谁在笑?谁在呻吟?谁在哭喊?——她不知道。

要杀死谁?为谁而战?——她也不知道。

只有耳边万物轰鸣,眼前一片血光。只有不停向前奔跑,将手中的镰刀挥向猎物喉颈的欲望。

可是为什么,够不着?!

为什么,不够强?!

她一心想要抹杀的那个入侵者的首领,显然并不是多么会武之人。然而她迅速向前跑一步,那人向后退得竟要更快。那人退至洞口,洞口外忽地涌入数个、十多个、二十多个黑衣的帝国士兵——一个规模不小的特种兵团。在铺天盖地的兵刃相接中,那首领躲藏至看不见的地方。咒骂着“窝囊废胆小鬼”上千上万遍也无用,只能将手中的武器挥舞到天昏地暗,把周遭的所有阻碍彻底地斩断根除。

 

裙裾被撕裂,小腿裸露出来,弹痕划出的裂口凉丝丝地疼痛。系在头上的蝴蝶结发带散开了,发丝飘在眼前,挡着视线,让人好生厌烦。背上火辣辣的,是什么时候,被谁劈了一剑?伤口并不太深,只是拉得很长,从右肩向下一直拖到腰际。

这些都不重要。但重要的是什么,她却并不知道。

收割生命的镰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频率向敌人斩去。砍过软的,鲜红的液体涌迸;撞上硬的,刀刃铿锵作响。刃上的裂痕和缺口渐渐多了,手中能使上的力道渐渐浅了。一个“天神之锤”在身边轰然落下,举起镰刀一挡,“咣”的一声,刀面霎时碎裂成两半。

 

身后传来一声更大的震耳欲聋的巨响,随之而来的是接二连三的爆炸声,还有金属断裂、碾压、坍塌的可怖轰鸣。

玲一甩脖颈,回过头去。

三台导力装甲被帝国士兵抛掷的燃油弹击中了要害,正在燃烧和崩毁。提妲趴在一旁的地上,下半身像是受了伤,丝毫不能动弹。艾莉卡博士、格斯塔夫维修长和玛多克工房长四处不见影踪。

提妲用双肘支撑起上半身,挣扎着架起导力炮,头部以极不自然的姿态朝着一侧偏着,两眼噙着泪花朝向她望,神情痛苦却并未绝望。

“玲——!”听见提妲撕破嗓门的叫喊,她醒悟过来。她听明白了那其中的含义。

提妲扳动导力炮的扳机时,玲将折断的镰刀往地上一摔,拔腿向最后那架装甲猛冲过去。背部的伤口被剧烈的动作撕裂开来,疼痛钻入骨髓,她毫不理会。攀上那被爆炸和火光微微加温了的金属外壳,一跃登上顶端入口处,揭开顶盖,欠身而入。

 

操作室里的空气还是凉凉的。显示屏、键盘、按钮和拉杆在眼前铺开,只是扫了一眼,便明白得一清二楚。

‘多么简陋的家伙啊!’她哼了一声,伸手触动开关。

“哔哔哔哔”的尖锐电子音响起,显示屏上方数个指示灯开始来回乱闪。她不快地皱起眉。操纵杆的手感很粗糙,她瘪着嘴狠狠拉动了一下。机身开始轰隆运转,关节咬合处的齿轮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倒是让我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她十指飞速地敲击键盘,迅速将导力装甲的攻击模式解锁开来。笨重的机身迈着笨拙的步伐开始向前,防御屏障全面张开,右臂缓慢地举起,臂端导力炮口不安地向外探出。隔着透明的外视窗,玲看见前方十来个仍旧站立着的、开着火的帝国人。不用瞄准,只是粗糙地锁定方向,然后——

包裹着导力能量的炮弹一个接一个向敌人的方向飞去,炸裂开,飞去,炸裂开,飞去,再炸裂开。硝烟弥漫了岩洞,看不清敌人是倒下了还是仍旧存活。但她却不停,停不下来,手指疯狂地按动着红色的确认按键,让那充满毁坏性的能量从这笨重丑陋的金属躯壳内释放。然而,那速度,不够快;那威力,不够大。一声声爆炸在她看来宛若六岁孩童的过家家。

‘比起帕蒂尔•玛蒂尔,差得太多了!’她愤怒地嘲讽。

但是,很奇怪。感觉很奇怪。为什么?从眼眶里向往溢出的凉凉的是什么?胸腔里绞动的阵阵抽搐是什么?两臂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是为什么?

忽然间,从头到脚崩塌了,像是用玻璃积木搭成的高塔瞬时碎裂开来,不是一块一块地碎裂,而是所有的密谋约定好了一般同一时刻一齐碎裂。泪水决堤,从两眼涌出,从心口涌出,从浑身上下所有的伤口里随着粘稠的血液一齐涌出。她松开了手指,扑到在操控台上,全身不可遏制地颤栗起来。

 

机身猛烈地晃动了一下。是右肩被击中。玲没有起身。不想起,也起不来。

又是一阵晃动,更加猛烈。操作室内的警报兀自响起来。红色的警报灯在头顶四角抽风似的闪,一明一暗地把整个狭小空腔照得红通通。玲仍旧没有起身。伏在操控台上的双肩猛烈地上下抽搐,仿佛合着那警报的节拍,宣泄着无止境的愤怒。

然后又来一阵,直击操作室的外视窗。坚固的防弹玻璃最外层有轻微的碎裂声,而强大的冲击力将庞大的机身猛地向后一震,险些倾倒下去。警报灯闪得更起劲了。嘈杂的混乱中,一个尖声尖气的电子音紧张地开始反复播报:

“系统温度超过安全阈值,情况紧急,立即撤离!”

“系统温度超过安全阈值,情况紧急,立即撤离!”

“系统温度超过安全阈值,情况紧急,立即撤离!”

…….

玲依旧不肯起身,对身边的一切置若罔闻。

…….

“系统过热,主驱动器起火。自动启动灭火装置。”那个枯燥和刺耳的电子音更换了内容,“主驱动器灭火失败,预计五分钟后爆炸。自动启动强制撤离程序。”

那一刻,玲所在的座椅前后上下,若干弧形的金属盖板从四面弹出,步调整齐而迅速地聚拢在她周围,将她连同操作台的一部分一同包起,围成一个卵形的保护囊。下一刻,一股喷发的气流将那保护囊弹出机身自动打开的天窗,飞出半空,落在一旁的地上,在减震系统的作用下晃了晃,随即打开囊腔。

 

玲一身血迹地从囊中爬出,像初生的婴儿一般,隔着水雾迷离的双眼打量外面的这个世界。

她的背后,是黑乎乎冷湿湿坚硬无情的岩洞石壁。她的头上,是从洞顶长年累月随着滴水生长下来的根根石柱。她的前方,是正在燃烧、摇摇欲坠的最后那台导力装甲,恰巧将她隔离在了岩洞的最里端。

“逃出去……逃出去……离开这儿……到外边去…….”她喃喃地对自己说,一瘸一拐地茫然向外走去,仿佛那外面有某种亮光召唤着她。

“……离开这儿……到外边去……”她步履蹒跚,一只脚已经是光着的,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却感觉不到疼痛。

“……到外边去……”她摇摇晃晃地靠近最后那台导力装甲,却并未意识到它已濒临极限。

她走进它落下的庞大阴影下方,只顾兀自嘟囔着要逃出去,要逃出去,要逃出去。

轰隆一声巨响。她不由地停住脚步,抬起头。那个巨大的机械从核心处炸开了,头部和前肢向高空抛射起来。

“不!不要!”她忽然尖叫起来。

残留于地面上的那个躯干发疯似地震动,关节铰合处发出无比刺耳的摩擦声。

“不要!”她也疯了,发疯地朝着它跑去,跪倒在它脚边,张开双臂抱住那已经热得发烫的金属外壳,喊着,“不要去!帕蒂尔•玛蒂尔!你给我回来——!”

最后一连串的爆炸声,撼动了整个岩洞。洞顶的数不清的巨石随之剧烈地颤抖,断裂,下坠,冲撞。导力装甲在毁灭的爆炸中坍塌,溅出大块的碎片,向四周喷射。

她停止了哭喊,瞠目结舌地注视着这一切,身体一动不动,思维也宛若停滞。即使在那巨大的机械躯体夹杂着碎片和石块向她袭来时,她仍旧一动不动,只是那么坐着,那么看着,那么等着。她甚至连眼睛也不去闭上。

耳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玲——!”的呼喊声,之后,便是万籁俱寂。

 

 

仿佛经过了千亿年,玲艰难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躺在瓦砾堆中。浑身僵硬。四周一片漆黑。

她以为自己死了,这只不过是死后看到的幻象。她伸手,却触到柔软的东西。

——那是什么?

——那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浑身冰凉?

她惊恐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你醒醒!

——你别走!

——你不许死!

——不许丢下我!

 

“谁?!谁在?!谁来?!谁来救救我们?!谁来救救他!!”

尖锐到极限而嘶哑下去的嗓音在岩洞里回响。

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看不见提妲。看不见艾斯蒂尔。看不见任何人。

所看见的只有废墟。所看见的只有怀里满身血污一动不动的约修亚。

 

“他们都走了呢。”有个声音从半空响起,甜丝丝,软绵绵,是她曾经熟悉的声音,“全都走了呢。其它那些人,谁也没有留下来救玲呢。”

啊,她想起来了。她想起那一刻的情景来了。

巨石在身边坠下。她看见那洞口火光闪耀的地方,有人,似乎有好些人。其他的,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熟悉的两个身影。她看见他们满脸惊恐。她看见他张着嘴喊着什么,她看见她皱着脸拽住他的手臂摇着头嚷着什么,她看见他甩开她的手腕拼了命地冲过来。然后,世界就陷入一片漆黑。

那便是她所记得的,如此鲜明,如此历历在目的全部。

 

“回来吧。”那个昵软的声音充满诱惑地说,“回来吧,玲。”

“一个人,会很孤单,很无力。”

“你可以带他一起回来。即使是现在这个模样,也还是能修补完好。或者——,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在这里给他个轻松的了结,回头我们再给你造出个一模一样的。”

“所以,回来吧,——回家来吧,‘歼灭天使’。”

 

8

10月22日傍晚,阿什德特城郊的一条山道上,有个人影在快步走着。

阿什德特是埃雷波尼亚帝国南部瓦德鲁尔州的一座重要城市。帝国中西部重要的矿产山脉索伦鲁斯山从西部濒海处一直向东绵亘至此。帝国最大的火耀石矿产区便在这座山脚下。阿什德特又位于埃雷波尼亚人称“父亲河”的泰德里茨河上游河畔。从这里向西北方向的下游行进不远,便抵达地势险峻、堪称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索伦恩峡谷。穿过弯曲狭长的峡谷,就进入了埃雷波尼亚独有的红木林区——名为“迪恩特”的地方。大概是受到上游火耀脉流的影响,此地的土壤极为特殊,其间生长出的树木从树根,到树干,再到枝叶,全是绚烂耀眼的红色,远望去如火烧山一般,颇是壮观。

此时那个人影所行走的山道,是一条隐蔽的私家小道,约摸两辆马车的宽度,依着山势盘旋曲折着直通向一个极高的山崖。那高崖临着泰德里茨河,崖顶上的岩石被凿成了一座城堡,名为灰岩堡,曾是瓦德鲁尔州一大贵族莫诺尔家族的城堡——至少,直到一年以前还是。

一年前,也就是1205年底,由旧贵族打着凯恩公爵旗帜而挑起的帝国内战以奥斯本宰相的全面胜利告终。相对应的,惨败下来的贵族势力遭到了刨根挖底的清算,曾在瓦德鲁尔州割据一方的莫诺尔家族因此彻底被革除了官爵,没收了家产。这座古堡被查封后,一直没有挪作他用,也无人看管。只有夜游的飞禽栖落在屋檐下,搭出了一个个黑乎乎的巢,给这座本来就阴沉古怪的城堡营造出一种更加森冷的气氛。

 

那人的脚力远超常人。那样漫长的坡道,他不一会儿便到了顶。将侧门轻轻推开一个缝隙,溜进去,又小心地带上,穿过已然荒芜的庭院,仍旧不走正门——正门被好几道沉甸甸的大锁拦着——从侧面一个低矮的门里钻了进去。

他快步地上了二楼,走进一个亮着灯的中央大厅。

厅里所有其它的家具都用布蒙着,唯有中央的沙发和茶几被揭开了。沙发上坐着一位五十多岁模样的妇人。说是妇人,穿着打扮却像一个十来岁的姑娘——艳红底子粉色花瓣图案的毛线衣,花格子的过膝呢裙,已经花白的头发歪歪地在脑袋一边扎成马尾,系了一个夸张的红色蝴蝶结。她趴在茶几上,对着一摊子铺开的照片,咂着嘴唇,看得津津有味。

“莎琳。”听到一声轻唤,妇人抬起头,望见面前一双微笑着的黄绿色眼睛,脸上即刻露出欢喜的笑容。她扯了扯来者的衣袖,兴高采烈地往茶几上一指。

“哦~”来者半俯下身子,把那些照片好好端详了一阵,用赞赏的口气说,“莎琳今天的杰作吗?真~厉害!”他伸手拍了拍妇人的头,从兜里掏出些糖果递给她,“今天的礼物~”

叫作“莎琳”的妇人也不作声,欢天喜地地接过去,藏几颗在怀里,剥开一颗塞进口中,冲着面前的人傻傻地笑。那人微笑着回应她,眼里却掠过一丝高深莫测的复杂神色。

 

莎琳•蓝思。幼年时受惊吓而患上精神疾病,智商水平始终停留在孩童阶段的女子。与雷克特•亚兰德尔原本毫无瓜葛的妇人。

九年前,他在“噬身之蛇”掌控的一家私人疗养院里找到她,又偷偷把她带出来,只不过是为了引出一个人[7]。那时,莎琳•蓝思的精神状况比起现在要糟许多倍。除了相机和胶片,她对任何事物都几乎没有反应;对人,则是高度的恐惧和抗拒,要稳定情绪几乎完全要依靠镇静剂。后来,在情报局接受了连续几年的催眠治疗后,莎琳的病情尽管无法根治,却得到了很大的好转,便是现在这个样子:理解力增强了,行为能力也增强了,能基本独立生活,能进行简单的交流,多数情况只是听,而不愿开口说话,而且始终把自己当成一个孩子。

其实九年前的那个时候,当要找的人找到了,要确认的事情确认了,要拿的东西拿到了,莎琳•蓝思对于雷克特•亚兰德尔便已无用。‘该拿她怎么办?’‘总不能丢回给结社的疗养院吧?’这样的想法时不时困扰着他。他一边慨叹着“真是自作自受啊~”,一边把昏迷的中年女子扛到汉诺德,往情报局门口一塞,说:“这是有关结社的重要情报线索,需要好好保护起来。她精神状况特殊,询问得小心。我要一个专业的催眠师。”

那时,也正是他第一次和年仅八岁的尼尔•修伊达成合作,并很快熟络起来。

 

莎琳又扯了扯他的衣角,把他扯回到现实中来。她用手指了指身后一扇虚掩着的桃木门,结结巴巴地说:“……她……睡……”

雷克特顺着那方向望了望,问道:“吃过饭了?”

莎琳点点头。

“药呢?”

莎琳又点点头。

“好。”雷克特笑了笑,“莎琳真懂事。”

莎琳嘻嘻地笑了,重复了一遍:“莎琳……懂事。”

雷克特又拍拍她的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开心?”莎琳出其不意地问。

“啊~没什么。”雷克特摇摇头,“只是有点麻烦。”他苦笑了一下,轻声嘟囔着“真是自作自受哪~”,抬脚朝着那扇门走去。

 

 

她就躺在那里。

桃木大床,绣花被褥,猩红帘幕。又厚又沉的窗帘遮蔽了玻璃窗的大部分,像个吝啬鬼一般留出一道细细的缝,让不明不暗的暮光钻进一丝来,洒在床头,恰好照着那浅蓝短发的头颅,微微发亮,宛若供在珍宝盒中的一颗蓝水晶。

她就那样躺在那里,静静的。呼吸轻得难以觉察。有时你甚至会误以为她已经死去了一般。那一刹那,雷克特•亚兰德尔便是心生了这样一种幻觉,胸口突然间被闷住了,两眼一阵干涩。但好在幻觉只是瞬间,他立刻恢复了常态,对空气笑笑,懒懒地走过去,伸手随意一探——轻柔均匀的吐气,微微泛红的脸颊——活生生的科洛丝•琳希。

他站在那里,两手在胸前交叉着,眯着眼瞧着她。他把眉毛耸起来,拧成一个古怪的倒八字,玩杂耍似的立了一会儿,又缓缓松开。他咂咂嘴,又咕哝了一遍“真是麻烦哪~”。

卡鲁迪亚隧道发生冲突。利贝尔私自研制的导力装甲悉数被毁。发生剧烈爆炸。岩洞深处坍塌。情报局九科特别部队伤亡严重。蔡斯中央工房研究人员遭囚禁,待审讯。马克西米里安•希德主动投案,请求换取被捕人员的减刑。亚兰•理查德偕艾斯蒂尔•布莱特从事发现场逃亡,正在被帝国军方大力通缉中。玲•海沃兹和约修亚•布莱特双双失踪,生死不明。——怎么告诉她?该告诉她吗?能告诉她吗?

“啊~啊~,”他自嘲地叹道,“这个赌局铺得太大了啊。”

 

她全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她就是一只突然飞进来的白隼,落在轮盘正中央,变成了赌局的一部分,他想赶也赶不走。或者说,她原原本本就在那里,是赌盘中一个只有代号的抽象筹码,直到多年前的某一天,她在他面前具体化了,有血有肉了,有形有色了,有喜有怒了,他才恍然心思乱起来,手脚局促起来,拿起或放下都扯动浑身筋骨般地分外不安起来。

 

三天前在鼹鼠村,他爬下直升机。

尼尔把背上熟睡的人形往他怀里一放:“物归原主。”

他摸了摸她的脉搏,把她的脑袋轻轻枕在自己肩上,眉头一皱,问道:“怎么回事?”

“发烧了。”尼尔正了正帽檐,“伤口倒没有发炎,主要还是精神焦虑。所以,我给她看了看。”

“什么?”他一愣,“你给她——”

“催眠了。”尼尔微微一笑,晃了晃手中串着导力器的长链子。

“严重到这种程度?”雷克特嘴角一绷。用作暗示也好,用作心理治疗也好,用作审讯套问情报也好,催眠手法归根到底都是差不离的。

“她走到半程开始发烧,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啊。消炎的药也用了,还是出着冷汗,做着噩梦,说着胡话。显然不是药能压下的。我唯一能帮的忙也不过是替她顺一顺情绪罢了。”尼尔走到雷克特的身旁,伸手探了探科洛丝的额头,“你看,现在不是缓和下来了吗?”

“哦,是啊。多谢了。”雷克特不咸不淡地应道,眼珠子斜睨着,“话说回来,你给她催眠的时候问了什么?”

尼尔把头一偏,笑容纯真无邪:“少校,路程那么紧张,我可没有足够的时间多问。”他拍了拍雷克特的肩,抬脚钻进驾驶舱,抛下一句,“不过,我原以为少校您的心思复杂难解,没想到这位女王小姐的,更像是蔓藤缠绕。不要说是外人了,就连她自己,估计也看得不清楚啊。”

“啊~,你这么上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呀。”雷克特嘴上客客气气,心里骂着‘好小子竟然算计我’,“等闲下来我请客,咱们找家好馆子吧。”

“好啊,我期待得很呢。”

雷克特哼了一声,把怀中人抱进机舱,在后座安置好,扣紧安全带,不够,还用手护着腰,向前面丢一句:“起飞吧。赶时间。”

算了,不和你计较。小毛孩子。看在你替我把她带回来的份上——活生生的。

小毛孩子却不饶他,回过头来又是一笑:“少校,您想知道女王小姐怎么想的吗?我倒是可以给您帮个忙。”

“起飞!”

她怎么想的与他何干?关键是,她就在这里——活生生的。这样便好。

 

 

她醒来的时候已是天黑,睁眼看见窗户是开着的。大概是因为离天很近,圆月仿似挂在窗梁下一般。窗边立着个背影,肩部的线条流畅利落,头顶却一团糟。

她起身,尚不及开口,那人便回头:“哟,醒了啊~!真是可惜。”

话中的意味不明。她愣了一下。

“唉,我刚刚还在酝酿着用什么样的吻唤醒你比较好~”言语轻佻,那人转身向她走来。背着月光,他脸上的表情看得不甚分明,只能感觉到两注目光满含笑意颇以为趣地打量着她。

她脸上突如其来的一阵燥热,忽然间没了反击的言语。在空白的大脑里搜刮词句的间隙,那人已走到了床边,在她上方一俯身,长长的右臂探过头顶。她不由屏住了呼吸,闭上了眼睛。“啪嗒”一声,四周一亮。他只是伸手拧开了位于床头上方的导力吊灯开关。明白过来后,她心慌意乱地睁开眼,冷不防对上悬在上方几十里矩处的狡黠碧眼。

“在等我吻你吗,我亲爱的公主殿下?”那个厚脸皮的声音问道。

“少开玩笑!”她一把推开他,坐起身来。心脏却扑通扑通跳得很响,两手微微发抖。‘我这是怎么了?’她问自己。

“看来果然恢复了啊~”雷克特笑着躲开,“既然精神这么好,我就带你逛逛帝国境内,或许也是塞姆利亚大陆上所处地势最高的古堡吧~”

“什么?”

没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半拖半拽着穿过了卧室、大厅、走廊,爬上了盘旋回绕、看似没玩没了的石砌楼梯。

 

 

楼梯不宽,是从构成整个城堡的独立巨石中镂刻出来的。每一级都很高,爬起来比较吃力。楼梯的两侧挂着一幅幅镶裱得整整齐齐的肖像画。画中的人物在微黄的顶灯映照下,从两侧俯视着攀登者,各个宛若试图从画框中探出身来,有些悚人的诡异。

“这座城堡叫做灰岩堡。”强行领路的人悠悠道来,“是莫诺尔家族一百多年的本宅。”

她并不是来听帝国贵族史的。但他不理会她的抗议,一根筋兀自叨念下去。

“卡布里和莫诺尔两大家族,割据瓦德鲁尔州东西两方,百年来私斗不断。瓦德鲁尔州产矿,本不该穷。可多亏了两大家族默契配合,今天我抢你三个城镇,明天你烧我五座村庄,百姓们永远是吃了这顿不知道下顿在哪。你看看这帮雍容华贵的家伙——”他指着那些油画,“一个个油肠肥脑,血管里流着的却不知道是谁的血啊。”他冷冷地哼笑一声。

他们正走过的阶梯右侧,一个腆着肚皮、裹着深棕色毛皮大衣、围着打着华丽褶子脖巾、头顶半秃的中年男人叼着个象牙制成的烟斗,从画框里神色傲慢地瞅着他们。

“那是莫诺尔家族倒数第三代家主,霍华德•莫诺尔伯爵。”雷克特继续说,语调平板无奇,“1165年引发了两大家族之间的一场血战,前后持续了半年之久。那时候,瓦德鲁尔州中部,两个家族势力交界的地区,全部难以幸免。莎琳她——”他停了脚步,回头望了科洛丝一眼,“——父母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杀,她也是那时疯了的。”

科洛丝咬住了嘴唇,视线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了般,锁在那对黄绿色瞳仁中移不开。

对方先移开了视线,抬脚继续向前。

“霍华德•莫诺尔死后,他的儿子威廉•莫诺尔继承了爵位。他是个比起他的父亲更加贪婪狡诈而有野心的家伙。索伦鲁斯山是座大宝库,帝国最大的火耀石矿就在阿什德特。老皇帝下了个令,禁止私自采矿。但哪个贵族不想要?只要胆子稍微大些就私下里弄。于是,精明的威廉•莫诺尔搭上了有钱有势的塞缪尔•凯恩——不是通商会议制造恐怖袭击的那个,是他的父亲,上一代凯恩公。”他若有所思地停了停,“莫诺尔从这里私下把矿石偷出来,沿水路往北运进杜瓦尔州,凯恩的地盘;凯恩付给他钱,附赠给他武器,有时还赞助点士兵。生意关系越来越浓,两家终于结了亲——凯恩的长子和莫诺尔的长女——说不上天造地设,却也算是门当户对。”

他在一副女性肖像画面前停了下来。那幅画画框略小,画中的女人着一身朴素的白,面色也和她的着装一样苍白,稍稍分得有点儿开的双眼是浅灰的,黯淡无光。她的视线飘忽不定,看似在望着你,实则望着空中不知何处。

“这就是那位凯恩夫人,贝拉•莫诺尔•凯恩。”

“她看起来很不开心。”科洛丝轻声说。

“啊~是啊。”他面无表情地答道,“据说她那位风流成性的丈夫从未爱过她,联姻只不过是为了家族利益。不过这位可怜的夫人也没有受太多年的罪,嫁过去没几年就难产死了。”

他的语调里有种奇怪的生硬。科洛丝敏感地朝他一望,绿眼珠子冷冷的,嘴角的线条紧紧的。

‘为什么呢?’她想。

“和凯恩家联姻之后,莫诺尔家族在瓦德鲁尔州的势力便越做越大,逐渐有了要将卡布里吞并的势头。到了1185年,两家的血战已经势不可免了。这一次,凯恩家替亲家出了兵,还给卡布里安上了挑起战乱的罪名,把整个家族给封了爵收了地判了刑。于是整个瓦德鲁尔州便都是凯恩和莫诺尔家族的囊中之物了。哦对了,那个时候,老凯恩公爵已经病死,我们这位忧郁的莫诺尔小姐的丈夫,威斯•凯恩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爵位。”

雷克特把两手往裤兜里一插,慢悠悠地又沿着楼梯向上攀去。科洛丝一步步跟着后面,已经不需要被拉着扯着。她此刻所听到的这一切,是他从未说起而她也未曾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的——用如此详尽严肃的方式。她意识到,这不是说着玩,也不是捉弄谁,而是一场有所指向的独白,它必然是要引出些什么。她开始感到好奇了。

“但接下来的几年,帝国开始闹饥荒。贵族阶层根本不管农民的死活,不肯减税。农民饿肚子饿不下去了,就开始起义。1188年,威廉•莫诺尔雇来的猎兵团杀了一批农民,此后事态一发不可收拾,整个帝国南部闹得天翻地覆。莫诺尔老先生很快扛不住了,整个帝国贵族阶层提心吊胆,于是又要烦劳我们帝国最有权势、最可靠的威斯•凯恩出马——那时他已经当上了帝国的内政大臣了。”

他们走到了阶梯的最上沿。一扇小门通向城堡顶端的阁楼。雷克特在门前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转身,语气平淡如水:“那年夏天,凯恩的军队打到了瓦德鲁尔州和安特芬德州的边界线上,一条叫做茨因河的北面,被防住了。于是他们带小队潜入起义军阵营的后方,从前后两面包抄。最后——”有半秒钟的停顿,“起义军被围剿。死了很多人。”

科洛丝屏住呼吸,等着他的下一句话。她知道他并没有说完。她在他那生硬的尾音里听出了下一句的征兆。于是,她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旦惊扰了他,他便又闭严了嘴。

尽管步履缓慢,这下一句话还是来了。

“包括我的母亲,还有外祖母。”

他轻描淡写地说,然后若无其事般地轻声笑笑。

 

 

那晚的月亮圆得可怕。完全看不见星光。

他们并排坐在最高阁楼外的屋瓦上,听风吹动着脚下的山林。

“所以——,你痛恨旧贵族?”她轻声地问。

“不。旧贵族也分施暴者、无辜者和受害者。我只是无法容忍那个制度。”

“那是你选择奥斯本的原因吗?”

“呵呵,他不是做得很好吗?百日战争结束后一崛而起,对贵族一面安抚一面打压,推动了在之前几乎不可想象的改革——铺设铁路,整治军队,推动经济,扩大领土。这些事情换了别人还真是做不到。到了帝国内战的时候,巧用计谋,出兵神速,几乎兵不血刃就大败贵族联盟。能在那么短时间内,以那么微小的损失把这么大一个帝国的局势安定下来,也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不说别的,至少在奥斯本任宰相后,帝国人民的死亡率就降低了一倍不止。所以啊,虽然他是个恶趣味的、自以为是的、让人憎恶的大叔,但客观来说,要彻底清除掉埃雷波尼亚过去那种污秽不堪的泥沼,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也没有人能做的比他更好。”

“为了除掉你所谓的泥沼,甚至不惜觊觎并倾吞他国领土吗?”

“那是奥斯本的手段。没有这个,他爬不到也坐不稳现在的位置。科洛丝,你要知道,即使是最高尚的目标有时也需要使用不太高尚的手段才能达成的。”

“为了‘高尚的目标’而不择手段吗?”她嗤之以鼻。

“不是不择手段。只是现实永远会逼你选择不够那么理想的方案。你或者选,或者弃权。”

“所以你选了?选择了站在奥斯本一边,以铁血手段推动埃雷波尼亚向前跑?在它的车轮滚动起来以后,贪婪无度地、毫无顾忌地碾压向周边的弱国小国,你也一样站在他那边?这也是你的目标?!”

“不,不是。”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阻止,反而助纣为虐?”她有点激动起来,“我从来也不知道学长你是乖乖听话的属下啊!”

“噢,我当然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啊~,只不过是为了履行一个赌约罢了。” 他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

“赌约?!”震惊两个字已经不足以描述此时科洛丝的心情,“你和人打赌?!”

“是啊。赌徒也有赌徒的准则,言出必行是第一条。”

“你输了?”

“不,我赢了。”

雷克特仰起头,轻轻一笑。

 

 

那是十年前,1196年的卡尔瓦德。

那年雷克特十四岁,在母亲和祖母死后,跟着他的师父,名为契维尔•埃尔丁的老人四处流浪已有八年。当时他一面叹气,一面把咳嗽的老人扶上床:“您这样是赢不了的,老头儿。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样行不通的。您就是不肯听。”

“小子,你懂什么?就会瞎议论。”老人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我是不太懂。”雷克特不咸不淡地斜睨了老人一眼,“我只是知道,您一个人,他们一群人;您自以为在暗处,他们比您暗无数倍;您追着他们的踪迹找,结果却是他们把您找到,给您下套。您要找的人,被一层层地保护起来,从头到尾连个影子也没见着。可您自己呢,自始至终一个人,没有同伴,因为同伴会出卖您;一个人要对付那么些人,年轻时还好,年纪大了您也吃不消了。您要撑到什么时候?又有多大胜算?”

“哼,咳咳——”老人不愉快地咳了一小阵,顶了一句,“胜算不胜算的,我也只能这么办!这是唯一一条路。”

“不是唯一的。”雷克特解开老人的上衣,沉着张脸盯着胸前那几道新鲜的伤痕,开始拿药棉擦拭起来,“这本来就不是行得通的路。这样走下去,您完全赢不了。”

“臭小子,你以为学了些皮毛功夫,就可以对着师父指手画脚了?你还嫩得很呢!”

雷克特手下一用劲,老人顿时呲牙咧嘴起来,却拼命忍住不出声。

“师父,我是跟您学了些皮毛功夫,我也知道自己嫩。”雷克特小心地用草药磨成的膏粉敷上伤口,心平气和地应答,“可师父您不也一样吗?”

“哈?”

“我刚认识师父您的时候,您可是什么鱼都钓不上来啊~”他说得慢慢悠悠。

“我现在能钓上了呀!”老人瞪着眼。

“能钓上一些诸如鲫鱼啊鲤鱼之类常见的不值钱的小鱼,没错。好不容易,真是可喜可贺哪~”雷克特嘴角一勾,语带戏谑。

“哈——”老人一时语塞。

“您连虹鳟鱼也很少钓上来过吧,师父?”

“哼。”

“您听说过‘帝王鱼’吗?或者叫‘鱼王’?”雷克特伸手取过一卷绷带,“体型巨大,食肉,不喜阳光;生活在山岭中瀑布下面的深潭里,平时只在最深的潭底活动,偶尔为捕食浮出水面;警觉性极高,稍有动静便即刻下潜。很少人能够看得见它,即使看见了也来不及撒网或掷鱼叉,所以有些地方称之为‘无影鱼’。”

“那只是传说吧?”老人嘟囔了一句。

“不,不是传说。我就钓到过,五岁的时候。”

老人惊讶地猛一抬头,胸口的伤口裂开一点,不由又哼哼起来。

“大约有七八十里矩长,鳞片又密又光滑,浑身黝黑黝黑地发亮;背鳍和尾鳍有点发绿,眼珠子是亮红的,非常漂亮。”雷克特一笑,“但是凶猛,牙齿锋利,劲儿大得很。你一个不小心,它就能一口扯断你三根手指头。不想知道怎么钓到的吗,老头儿?”

“你小子要想吹牛,我拦也拦不住啊。”老人闷声应了一句。

“嘻嘻,说起来其实很简单,最关键的就是诱饵。鱼王很挑食的,只吃大中型鱼,而且只吃肉食性的。鲑鱼和狮鱼是它常吃的,却并不是最爱吃的。它最爱吃的,是一种叫做‘霸王红鲑’的——师父,您肯定听说过吧?”

老人眼睛发亮地点点头,脸上一副着了迷的表情。

“这鱼王是生在山涧里的,而这霸王红鲑是生在湖里的,所以平时根本吃不着。用霸王红鲑当鱼饵,关键在于‘活’。死鱼肉是不鲜的,没有香气,没有诱惑力——这是其一。其二呢,这霸王红鲑的别名可是‘湖之主’啊!把‘湖之主’丢进‘鱼王’住着的水潭里——呵呵,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啊——!”老人恍然大悟。

“其它的鱼饵之所以不可用,就是因为没有战斗力。鱼王一口就咬死了,嚼碎吞下去,然后就下潜;你完全没有机会下手。而用‘湖之主’作鱼饵,既能将鱼王引诱出洞,又能分散精力,消耗体能,拖延时间。两鱼相斗到酣畅之时,便是下手的最佳时机。连鱼线、鱼竿都不用,撒张网,一起就捞起来了。”

“捞上来之后呢?”老人搓着手,兴致勃勃地追问。

“跑了。”雷克特把手一摊,无奈地撇撇嘴。

“跑了?!”老人两眼一瞪,顿时想要从床上跳起来。

“跑了啊~。鱼网太烂,我那时力气也小。扯了半天没扯动,渔网漏了个洞,鱼就跑了。但是,怎么说也是被我抓着过嘛~”

“可惜了,太可惜了——”老人连连摇头。

“当时如果有师父您在身后帮忙拉一把网,肯定大功告成,那就有鲜鱼汤了。对吧,师父?”

“是啊是啊~”老人又连连点头,“多可惜啊~”

雷克特后退一步,两手往胸前一盘,淡淡地微笑着说:“师父,您要钓的是蛇,是‘蛇王’,是‘无影蛇’。蛇比鱼要警惕一百倍,狡猾一千倍,狠毒一万倍。像您这样老老实实地举着钓竿坐在水边,手里连个有用的鱼饵也没有的,最后只能是自己被反咬,你却伤不到它一分一毫。”

老人沉默了半晌,伸手捡起外衣给自己披上,半闭上眼睛,换上一脸严肃:“小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太危险。我早跟你说过,跟着我太危险。你小子还太嫩——”

“师父,要不咱们赌一局?”雷克特轻轻打断。

“哈——,我才不会上勾呢。”老人哼笑一声,“我也知道我是赌不过你的。”

“不玩扑克。您有伤,所以也不比武了。”雷克特一歪脑袋,“咱们下棋吧。”

“围棋?”老人两眼一眯,略带怀疑地瞅了他一眼。

“嗯。”雷克特爽快地一点头,“只要有胜负的,都是赌嘛。”

“你觉得能赢我?”老人深蓝色的眼珠子紧紧盯着他。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雷克特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我和师父您没下过几盘棋,最近的一次也是半年多以前了。您怎么知道我没有什么长进呢?”

“哈,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病死活改不了啊。”老人把嘴一抿,“要我让你几子?”

“不让,分先就好。”雷克特恭敬地鞠了个躬,“但是师父,先说好了,如果我赢了,这件事您就按照我的方式来办。”

“你的方式啊——找鱼饵吗?”老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如何确定什么样的鱼饵会有效呢?”

“呵呵,我当然不能确定,还是只能赌一把啦~”

“那么,你想押的是——?”

“奥斯本。吉利亚斯•奥斯本。”

“哈哈哈!”老人大笑,“小子,你非要插一手,果然是有私心的吧?”

“哈哈,私心我当然有。”雷克特跟着笑,“偷懒是我的专长。能够一石二鸟的机会,我怎么能轻易放过呢?那么师父,您下吗?这盘棋?”

“呵呵,下就下。我要是真输了,我就陪你赌这一局!”

 

 

“私心?”科洛丝略带犹疑,“你师父说的的私心,指的是借奥斯本之力根除旧体制,铲除旧贵族势力,顺带替自己的亲人报仇?”

“唔,大概可以算是吧。”雷克特毫不避讳地点点头。

“那么之后呢,用了这个鱼饵之后呢?赌约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你要做什么?钓出‘噬身之蛇’?”

“偷一样东西。”雷克特轻描淡写。

“偷一样东西?”科洛丝愣愣地重复了一遍,“什么东西?”

雷克特一仰脖子,深深吸了口气。

“时至宝。”

 

9

“师父,世上真的有七至宝吗?”

“你小子又跑去教会了?”

“唔……只是想在二层躺椅上睡一觉。结果神父就进来布道了。他说七至宝是女神爱德丝赐给人们宝物,但是在古代文明崩坏后都失踪了。真是这样吗?”

“七曜教会的圣典上是这么写的。”

“这我知道。我是在问你。”

“啊,要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的。”

“但这不奇怪吗?既然是宝物的话,为什么不找出来继续用呢?女神自己找不到吗?要是她连这个找不到,她还能算得上是女神吗?还怎么能保佑人呢?”

“唔……”

“还有更奇怪的,为什么馒头他们家拜的是地藏菩萨呢?”

“馒头?”

“东方人街四喜小笼的小矮子,又白又胖的那个。”

“哦。”

“他说他们家乡那儿,从没听说过什么爱德丝女神,也从没听说过七至宝。”

“啊,是啊。东塞姆利亚大陆是没有的。”

“那这女神偏心吗?只管西边不管东边?即使在西边,她不也只管富人不管穷人吗?自己送出去的七至宝,丢了也找不到。如果是这样的女神,既不公正又不中用,那有什么好崇拜的?”

“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啊。不然我干嘛问你?”

“呵呵,你小子,脑子里总是有点想法吧?”

“唔……我觉得女神爱德丝是骗人的。即使是真的,也不是大家说的那样。”

“哦?”

“今天布道的那个神父,在听众走了之后,鬼鬼祟祟地打开了募捐箱,塞了好多钱进自己的腰包。他不知道我藏在二楼看得一清二楚呢!之前,在帝国加尔茨州我们呆的那个区,区教会有一个神父,每到晚上就换个打扮,到赌场里赌钱。别人是真没看出来还是装的,我搞不清楚,但是他赌钱常常出老千,输了还要耍赖。”

“噢。”

“还有,我们在安特芬德的时候,您不是救过一个女人吗?那女人隔壁住着的就是当地的神父。我都看见他了。他躲在自家窗户后面,看着几个猎兵欺负一个女人,只会吓得哆嗦,根本不敢露面。如果女神爱德丝真的存在,怎么会放着这些下属们不管呢?除非女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哦,呵呵。还有呢?”

“至于七至宝,我就拿不准了。这东西说得那么玄乎,倒是可能有的。我觉得,如果有的话,是对应着导力魔法里的七种属性吧?那会不会其实就是七个巨大的耀晶石?或者是七种终极魔法?——如果是魔法的话,失传了倒的确不好找回来啊。”

“呵呵,很有趣的想法。”

“师父,您是知道的吧!您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老头儿,您就别装了。您撒谎的时候一眼就能看穿了。”

“啊——,那我也不说。”

“哼——,真的不说?”

“不说给臭脾气小孩听。”

“真可惜——。臭脾气小孩只能把几条好鱼送去教会——”

“慢着!”

“什么?”

“鱼。”

“鱼是要拿去祭女神的。”

“女神压根儿不存在。”

“那七至宝呢?”

“七至宝倒是真的。”

“果然!”

“只是,并非七曜教会所宣称的那样。”

“哪里不一样?”

“唔,很多方面都不一样。比如,它们并不是女神赐予人类的,而是古文明时代人造出来的。再比如,它们的名称和功能其实并不能完全对应上,冠以火至宝、水至宝之名,只是为了方便好记。还比如——”

“嗯?”

“大家都认为,七种元素中水火风土是所谓低位属性,时空幻是高位属性。其实这是错的。自然界存在的元素原本只有六种,水火风土空幻。它们之间是平等的,并没有高低之分,只是性质互不相同。而剩下的一种,时元素,原本是没有的。或者说,时元素的天然产生是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如果没有人工干预的话,到了现在我们也几乎发现不了它。”

“那么它也是人造出来的?”

“差不多。七至宝中的最后一个被造出来之后,时元素才开始大量产生。这最后一个至宝,后来被称作时至宝的,其实并不是凭空造出了时元素,而仅仅是把产生时元素的反应加快了而已。‘时’这个命名,起源就是‘加速’。”

“那么,不管多快多慢,时元素是怎么产生的呢?”

“融合。六种元素融合,便是时。”

 

 

“格兰赛尔……苏达克斯[8]……就绪……克洛斯贝尔……哈梅尔……就绪……”

雷克特蹲在灰岩堡炮台的垛口上,对着一小张铺开的手绘地图念念有词。手指在皱巴巴的纸面上滑动,在念到的地名上画着圈。指尖从标注着“哈梅尔”的地点移向正北,翻过一道山脉,在另一道山脉脚下停住。

“阿什德特……”他喃喃自语,“……五日……”

又折向东南,跨过加尔茨州边境的山脉,进入诺尔德高原——埃雷波尼亚帝国与卡尔瓦德共和国长年的边境争端地带。那里少有居民,以东北-西南连线为界,划分出了两国各自的军事占领区。

“……诺尔德高原……待定……”

他转转脖子,把那几个地名换了个顺序又重新读了一遍:“苏达克斯……克洛斯贝尔……诺尔德高原……格兰赛尔……哈梅尔……阿什德特……”。手指跟着在纸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歪着头想了想,最后抬起手指,朝那圆的圆心轻轻一点。

“将•军!”

 

 

太阳朝着头顶的天空挪了一点点,透过灰蒙蒙的云霭探出头。

雷克特把地图卷成一小卷塞进兜,站起身,伸了个大懒腰,跳下墙来,从最近的门走进城堡内。

“准备好了吗?”他敲敲科洛丝卧房的门。

“马上!”

门开了,科洛丝略带局促地探出身来。

他噗地一声笑了:“很合适嘛~尼尔的号果然和你一样。”

她站在他面前,矮他半个头;穿一身黑色的情报局军服,秋冬装,棉布衬衣长裤,厚呢子长大衣,肩章是上士,胸前一列整齐的银色排扣磨得有些发旧;戴着黑色的军帽,帽檐低低地压着,遮住秀气的额头;头发被帽子和竖起的衣领遮住,只有鬓角露出一点点浅蓝色发根;戴一副眼镜,硕大的方形镜框,浅灰镶边,挡住了大半个脸。

“不过好像有点不对称呢。”他伸手去摘她的帽子。

“啊?”她本能地一躲。

“我是说头发。”还是够着了帽子,轻轻往上一提,嘿嘿地乐。

那是一头剪得极短的短发。脖根和鬓角都剃没了,头顶是一片参差不齐的蓝色毛刺儿,因为过短而不听话地朝四面八方支楞着。可笑的还不是这个。可笑的是左半边剃得明显比右半边薄,右边的头发淘气地向上翘,刘海歪七扭八,即使只看鬓角也能看出右侧的留得长了些。

他一脸坏笑地盯着她看,盯得她很不自在。

“戴上帽子,就行了。”她低头瞅着墙角,伸手要夺回军帽。

他把手臂高高举起,用食指顶着帽子转了几圈:“我早跟你说了,自己剪是剪不好的。你偏不信。”

“这样就行了。总比你的强。”科洛丝扭过头。

“我这是潮流发型~!你那个,是固执己见的失败之作。”他哈哈一笑,忽然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拖到梳妆台镜子前的座椅上,一把摁下,“我帮你修修吧。很快,五分钟就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抵抗。围布绕过了脖颈,在肩上夹住。五指穿过浅浅的短发,轻轻按住头皮。剪刀的刃口靠上额角,金属的触感带着冰凉。短短的发丝一波一波有节奏地从眼前掉落,落在膝上,铺一片碎蓝,看着竟很安心。

她望望镜中,那人娴熟的手法令她惊讶。一个被她自己折腾得稀奇古怪的头型正有条不紊地向‘正常’的方向迈进。

“你还会这个?”她脱口而出。

“啊~师父的头一直是我帮忙理的。剪一次不会,剪十年还不会吗?”

“那,你离开他之后呢?”

“哈哈~,大概一直都没再剪过了吧~。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头发就长得可怕。长到腰了,白花花的像瀑布。”

她不禁莞尔。

“你或许,有机会见到他。”他用手顺了顺她右侧的头发。

“或许……”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具体的计划是什么呢,还是不能说吗?”

“当然不能啦~!万一你的脑瓜里打起小小的主意,拿着我的计划去跟那大叔交换利贝尔的自由,我可怎么办?”

“你——!”她瞪了镜子一眼,抿抿嘴,又说,“不能找其他人帮忙吗?如果大家知道那是什么,我相信——”

“你相信的世界太单纯了。”他一口打断,“别人的想法,不会和你一样的。”

她咬了咬嘴唇:“如果……如果我还是利贝尔女王的话,你是不是也不会告诉我?”

“当然不会。即使你不想要,你周围也会有人逼你去抢。”他沉默了两秒, 又嬉笑地补充道,“其实要不是你死缠烂打地追着我不放,我干嘛要告诉你?”

“我才没有!”她大声抗议,“我是为了——”

“我当然知道你为了什么。”他嘿嘿笑着,“不过即使这样,我也不会傻到去承诺将来能把利贝尔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我知道的啊。你又不是神仙。如果要你承诺那样的事情,就太过分了。但是,”她微微抬起头,紫罗兰的眸子带着一抹关切,“米修拉姆的约定[9],你可一定不能食言哦!”

世界似乎在一刹那停住了。他心头一钝,缓了口气,死皮赖脸地笑:“当~然~!就我们两人,一言为定哟~!要一起去坐摩天轮,一起去海滩游泳,一起去占卜馆算算相性,一起去许愿镜前许个天长地久——哇啊啊啊啊~!”

他接连着向后跳了两步,慌乱地躲开从天而降的冰雾。

“喂喂!不要搞偷袭啊~!”他郁闷地瞅一眼手中未能幸免的剪刀,刀口上结结实实地挂了个大冰球,“你看,没法剪了吧。”

 

闹剧总算以和解收场。他把帽子往她头上一扣:“好了~,我们出发吧。记住,你叫克劳斯•林奇,情报局二科上士,雷克特•亚兰德尔少校的新下属。路上不许提问,也不要随便说话。我说你听,需要的时候摇头或点头就行。”

她戴上眼镜,透过宽宽的眼镜框认真地看着对方:“那我有个问题,趁现在问了吧。”

“啊~,你问吧。”他用微笑掩藏警觉。

“尼尔去了利贝尔那么多天了,怎么还没回来?那里发生了什么吗?”她微微蹙眉。

白隼般的直觉。

他挑了挑眼角,神色纹丝不乱:“只是我托他仔细查点事情罢了。没有什么大事。”

“你上次说,情报局九科去了利贝尔。尼尔也说,他们在蔡斯查一批武器。”她视线不移,“他们抓了什么人吗?”

“是啊,抓了一些人。策划暴动的、继续顽抗的、制造负面舆论的……各类的人。”

“你……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太敏锐了。

“……有……你很熟悉的人。”

“谁?”

“奈尔•班兹。”

弃掉一枚筹码。

“班兹先生…….”她心绪不安地垂下眼,“为什么要抓他?”

“没什么别的理由,只是为了控制媒体。班兹先生只会被囚禁一阵,不会受什么罪。我已经找人疏通过了。你别太担心。”

暗暗舒一口气,一抹阴影却不自觉爬上眉梢。

“走吧。时间不早了。”他又催了一遍。

 

 

这是帝国南部的十一月底。天是灰的,铺着薄薄的云层,被逐渐放强的光线冲得有点稀了。空气带点湿,冷冷地蹭着皮肤。流经阿什德特城区的泰德里茨河水一如既往,昂首阔步地向前,楔入横断的山脉,劈出一道险峻秀美的索伦恩大峡谷。

他们沿着码头走了一小段。雷克特说,要找私家的小船,定期客船不去那地方。

一位抽旱烟袋的老船夫招呼他们上船。那是最简陋的小船,像是用古早的人力摆渡船改造的。船尾加一个导力推进器,船头加一个舵盘和控制器,中间搭一个小篷用作遮蔽风雨,便是如此了。

两人踏上去,船身晃晃悠悠。

老人指了指篷子底下,带着一股奇怪的口音说:“里边儿坐。外边儿风大嘞。”

两人在破了几处洞露着点棉花的皮革坐垫上挨着坐下。脚下的地面积了点水,有点发黑。

“长官上哪儿呀?”老人瞅了眼雷克特军服上的肩章。

“进峡谷。中段的右侧,有个裂隙。”

“您要去那儿啊?”老人雪白的浓眉一抬,“那儿不是不让进吗?封锁了好久了嘞。设了个警卫亭,说是里边儿有落石,危险着嘞。”

“我们就是去勘察状况的。有通行证。”雷克特微笑着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掏了两只,给老人递一只过去,“送我们去一趟,然后傍晚的时候还需要您再去接回来一趟。您觉得多少价钱合适?”

老人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咂咂嘴,展开左手摆个八字晃了晃。

“八百米拉?”雷克特咯咯笑出声来,“这钱好赚哪,老大爷。”

“好赚?您换个人问问嘞?”老人借着对方递来的火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少于这个价,没有人会载您去那儿的嘞。有的船家啊,您就算给他两倍的价,他也不愿意载的嘞。那个地方啊,玄乎着嘞~”

“哦?怎么说?”雷克特给自己也点着烟。

“死人呗。”老人长长的眉须一颤,“半年前那个地方刚刚裂开的时候,三个想探险的年轻人攀着岩壁钻进去了,就失踪了嘞,彻底不见了嘞。你们军方调查了半天,找着一具尸体,说是被石头砸烂了脑袋。另两个却怎么也找不见,沉到水底去了也说不定嘞。然后你们不就封锁了?‘闲人勿入’!哈!谁没事入那个邪门的地方啊?我跟你说,我们这儿跑船的,傍晚或者夜里经过那一带,都能听见些奇怪的声音,铿铿响的,从里头传出来嘞。”

“哦~,既然有落石,那声音也不奇怪吧。”

老人摇摇头:“不像。我听过,不像的嘞。更玄乎是那附近的水流,以前大几十年都很正常嘞。现在呢,漩涡多了,水浑了,你仔细看,那裂隙里出来的水啊,还常常是红色的嘞。我有个认识的同行,东方人,专门找人看过那套叫‘风水’的东西,说啊,这个地方邪气太重,说什么修的铁路啊破坏了原本的好风水。那些年轻点儿的都信,但是我告诉你啊,小伙子,不是什么铁路的事儿!是冤魂嘞!”

雷克特嘿嘿一乐。

老人喷了口烟:“你别不信,小伙子。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我见过的,记得的事情可多嘞。那是冤魂,没错儿!年轻的人都不知道了啊,二十五年前这大峡谷北边的冤案哪。一年前我都还不敢开口说的,兰德尔侯爵老爷的冤案——”

“八百米拉。现在走吧。我们任务在身。”雷克特忽然打断,利落地掏出半数的钱,塞进老人手里,“这是一半,另一半返程的时候再给您。”

老人眯起眼,把钱揣进棉衣内兜:“你们想去里头找什么,小伙子?矿石?宝藏?遗迹?”

“呵呵,我们也不知道,只是奉命调查而已。”雷克特打了个官腔,转身要回到篷内,却迎面撞上科洛丝略带困惑的眼神。他别开视线,径直在她身旁坐下。

 

 

一进峡谷,风突然就大了。所有的气流都争着从那狭长的空间里穿过,追逐着,打斗着,卷着水汽和尘埃,一阵阵扑向船身,扯得布篷子哗啦啦直响。

索伦恩大峡谷的壮美,只有身处其中才能深切体会。两岸的绝壁拔地而起,高耸入云,棱角分明的黑褐石面夹出一道深远的天。船行其中,宛若置身异质空间,离天很远,离地很远,被嶙峋的山崖隔绝得与世间万物都很远。

老船夫忽然拉开嗓子唱起民歌来,口音虽重,歌词却格外清晰:

 

“我是那造船的小伙儿,

我也是那驾船的伙计,

我是那捕鱼的小伙儿,

要把鱼带回家给莎莉;”[10]

 

老人的白发迎风,和歌词颇不搭调,嗓音却浑厚有力,压过风声水声,字字清晰地传进篷里:

 

“树皮草皮遮住晒鱼架,

烙饼、茶水就是晚餐,

春天里留下的鲱鱼哟,

用生蛆的黄油来煎炸。”

 

科洛丝听着,噗嗤一声偷偷笑了。她正想着这歌词写得真逗,不料身边的人下一秒的举动更要滑稽千百倍。

只见雷克特嗖地一声蹦了起来,顺着老人的曲调,摇头晃脑地大声把歌谣接了过去:

 

“‘我可不要你生蛆的鲱鱼,

冬天才不兴吃那玩意儿,

我到伊塔尔村去跑一趟,

就能买到更~好的鱼。’”

 

听到这儿,科洛丝捂住了嘴,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雷克特唱的那段,是‘莎莉’对小伙儿的婉拒。最滑稽的倒不是那歌词,也并非那爽朗的青年嗓音对女性角色的反串,而是那上下摇摆、飘忽不定的古怪曲调——每个音都“似乎”是准的,落在应有的位置,并不正好,要么向上,要么朝下,要么偏前,要么偏后,那么一点点;就好像一把六弦都走了音的琴,再配上个蹩脚的乐手,犹犹豫豫地想要弹奏出来一首像样的乐曲,结果却是令人既摸不着节奏也捉不着旋律。唱到最后那句“更~好的鱼”,那格外搞怪的拐音响起,科洛丝已是憋红了脸,捧着肚子没好意思笑弯腰。

她从没觉得雷克特•亚兰德尔能多会唱歌,但也确实未曾料想到他竟如此五音不全。

但雷克特自己要么是浑然不觉,要么是不以为意,站在那儿唱得欢天喜地。撑船的老人回过头,却并没有取笑他的走音,也没有笑,注意力仿佛被别的什么吸引去了。

待雷克特的尾音落地,老人好奇地瞅他一眼,问:“你竟然会唱这个嘞?”

“会啊~!”雷克特兴高采烈,“泰德里茨河流域的传统民歌嘛!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了。”

“不不不,我是指歌词嘞。”老人摇摇头,“正统的歌词应该是‘我到博纳维斯塔去跑一趟,就能买到更好的鱼’。”

雷克特眉飞色舞的表情没有变,嘴角的线条却在一瞬凝结了。

“这‘伊塔尔村’,分明是迪恩特的版本嘞。因为二三十年前,迪恩特的居民总是去附近的伊塔尔村赶集市的。”老人一边解释道,一边面带狐疑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又不是迪恩特的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歌词的呢?”

“啊~我啊~,我大概是在哪儿听到谁唱了吧。”雷克特嘿嘿笑着,“不过,迪恩特我去过呀,没听说有个叫做伊塔尔村的地方呀。”

“后来没了。村民被迁到了别的地方,那村子被新上任的市长改成了跑马场。凯恩公接管之后不久的事情。”老人哼哼地说,盯着河面皱了皱眉头,又转头看一眼雷克特,揪回之前的话题,“你说你听人唱过这歌?奇怪嘞,现在还有人唱吗?很久都没听人这么唱过了呢。”老人低下头,有点伤感起来,“我记得,当年这歌词还是侯爵大人的千金改的,也是她唱得最多。”

雷克特的笑容第二次僵住。因为刻意维持那兴高采烈的模样,反倒使得脸部肌肉显得分外不自然。即使只是转瞬即逝的一刹那,也并没有逃过科洛丝在一旁默默观察着的眼睛。

“可惜啊。”老人叹息道,忽然像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似的猛然抬头,使劲儿盯了雷克特几眼,“难不成你……”

话没说完,被雷克特一声恍然大悟状的“啊~~!”给打断了。

“想起来了。”雷克特高声说,“大概是我五岁的时候吧,坐这条河上的定期船,听一个姐姐唱过。当时觉得特别好听,就请她多唱了几遍,把歌词都背下来了。原来是改编过的词啊~。我一直都不知道呢。”

“啊,这样啊。”老人应道,有点失落地转身面向船首,自言自语地喃喃着,“我老糊涂了嘞。不可能的事情嘛。”

在他身后,红发的青年军官微吐了口气,不理一旁盯着他的视线,兀自走到了另一侧船舷,双手一背,对着一壁巨岩默默无声起来。

 

 

老人在岩壁裂隙的入口处把他们放下。雷克特打着导力灯筒,领路向潮湿的洞穴深处行进。走了十多分钟,来到一个小小的警卫岗亭。雷克特给站岗的看了证件,那小伙子端正地行了个军礼,说“长官请进”。之后的旅途乏善可陈,洞穴内的实物和雷克特事先说明过的一样,和格兰赛尔王宫地底的隐秘空间也类似。换句话说,那里的确是古文明的遗址,隐藏于高山内部的完整神殿。

灰红相间的石砖从左右上下包围着他们,一路灯火通明。角落里偶见残破的金属堆块,是曾经存在机械兵器的证据。迷宫般的地形和间隔出现的屏障机关,又一次在科洛丝面前展现出自那遥远时代穿梭时空而来、令人匪夷所思的精致科技。

进入中枢区域,豁然开朗的圆形大厅,围着墙摆了一圈崭新的导力显示屏,毫无疑问是现代科技的产物。有四五个着军服的人在显示屏前操作,见他们来只是稍稍点头致意,便又埋首工作中去。大厅中央的圆心立着一个祭坛似的东西,高高耸起的台子顶端托成碗型,暂时空无一物。她猜想,那便是将来嵌入钥匙的锁眼。她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那人点点头。

 

索伦恩峡谷,七曜脉属性,火。六边形的左上角,倒数第二把钥匙。

其余五个顶点:格兰赛尔,水;苏达克斯,空;克洛斯贝尔,风;哈梅尔,幻;诺尔德高原,土。

正如四轮之塔锁住了辉之环,这个巨大的六边形锁住了西塞姆利亚大陆古文明中最后一个诞生的,也是大崩坏时期第一个被封印的至宝——催化六大天然元素融合而释放巨幅能量的加速剂[11],古代科技直抵巅峰而无可逾越的精美作品,人类至善的希望和极恶的欲念交错共存的矛盾体——因其能量过于强大而不得不使用其余六个至宝加以强制封印。

这是第一级。

六把钥匙对角互换,再交由各地的负责人进行次级封印。除了幻至宝在还未来得及处理时发生自毁,其余五个都被牢牢地嵌入深层地底。

 

当时的西塞姆利亚世界很小,比现在小得多,仅仅局限在帝国南部,包括利贝尔、克洛斯贝尔和卡尔瓦德西北一带。适宜居住的气候,一个大统一的社会,邦国不分你我。统管科技的是中央一支姓奥菲斯的大贵族世家,各地的具体事务则由诸如南边的奥赛雷斯、东北的库罗伊斯等家族负责。

从来就没有过女神。只有人类。只有人类超越一切生物的高级智慧,永无止境的需求和探索,势不可挡的改造和尝试,日新月异的突破和创新;直至科技文明冲入云霄,潜入地底,漫过江河湖海,终于冲垮人心的最后防壁。

时至宝诞生之时,便是大崩坏开始之初。

时至宝,由奥菲斯家族亲手造出,也由奥菲斯家族亲手埋葬。

却没有杀尽,没有销毁,没有破坏,而只是埋葬,上锁,封印。是舍不得,放不下,人类自然的感情。况且罪不在它,它只是个反应容器。有点天真地寄希望于千百年后,或许某个时候人类可以消灭仇恨、斗争、独占和扩张的欲念,这个极致的作品能真正发挥它被设计出来的初衷。于是为留下一条路,奥菲斯家族当时的家主非尼哈•奥菲斯倾尽心血,也搭上了几乎整个家族的性命。

 

之后的暗黑时代,西塞姆利亚分崩离析,相互残杀的人们忽然间失去了物资,失去了能量来源,失去了能够控制水土风雨、影响时空因果的几大利器,在饥寒、混乱和恐慌中愈发无节制地相互残杀。奥菲斯家族残存的一支末裔,带着古文明科技的极致秘密流落民间,在乱世中隐忍求生。

经过了疯狂、血腥、绝望、暗无天日的五百年,七曜教会诞生了。它崇拜“空之女神”爱德丝,宣扬女神赐福于人类,人类应卑微地感恩,多行善事,以招福免灾。它接济百姓,散播福祉,影响力迅速扩大,很快成为了统治西塞姆利亚大陆的权威和利益中心。

教会在民间抵制科技,限制研究;在教会内部,则专门设置了封圣省负责回收管理古代遗物——古代文明的科技产物。七曜教会最初的秘密教义中,第一条便是“科技不可授于民,愚民、暴民、贪民为尤。”,接下来便是“科技亦不可弃;回收并封存古代科技遗物为教会的圣义。”

但那只是最初。

第四届法王上任后,对秘密教义进行了修订性的阐明。对于第一条,补充解释是“为造福百姓,科技应由具有正确信仰的精英掌控”,换句话说,就是要教会的核心成员进行垄断。对于第二条,又实质性地在封圣省内部增设了一个秘密研究机构,仅限于上述“精英”成员知晓;所有回收的遗物并不直接封存,而交由该机构成员进行解析、研究和试验。此外还有一点,原本仅负责回收遗物的星杯骑士团的职责列表上新增了一条,叫做“搜捕异端”,而列入异端名单内的头条则是姓氏为“奥菲斯”的一族。

那便是“噬身之蛇”的开始。奥菲斯家族的族徽变成了结社的标志,被指控为异端而最终成为了异端。

以族人性命为代价封印了时至宝的非尼哈•奥菲斯,他的后代在经历了千年心惊胆战的逃跑与藏匿、被追捕、被囚禁与被虐杀之后,终于又要重新打开那个凝聚了他们家族光荣与耻辱、鼎盛与衰败、生与死、德与罪的尘封宝匣。

 

解封。封印的逆过程。锁眼的准备,钥匙的归位,通往圆心脉流的打通;最后各处印记开启,六至宝的能量通过人工架设的导力装置群引流至圆心,汇聚,融合成能诱发时至宝开启的力量而从内部冲破封印。

结社与宰相的交易。结社握住钥匙,宰相控制锁眼。时至宝释放之时,便是奥菲斯计划的最终段。双方协商,共同获利。

 

“怎么协商?”科洛丝这样问过。

“用那至宝制成武器,就可以让大陆上任何国家闻风丧胆,乖乖诚服。结社要对付教会,宰相想称霸大陆,双方都高兴。”

“但,幻至宝不是已经毁灭了吗?”

“幻至宝的数据资料全都握在库罗伊斯家族手里。现在玛利亚贝尔接替了白面,造出一个可以充当钥匙的幻至宝副品不是难事。”

“那么,当时你在柏斯布的那些导力发生装置——?”

“啊,对。根本就是为了引流的导线而已。我并没打算用来屠杀你亲爱的子民。”

 

站在那古老神秘的遗址中心,四周遍布着比现代更现代的气息,科洛丝不禁一阵寒噤。在格兰赛尔王宫底层,在浮游都市,在影之国曾体验过的敬畏和动摇,又一次以百倍的放大倍率袭上心来。

她回想起在影之国见到的自己的祖先,赛雷斯托•D•奥赛雷斯,那决然的意志和平静如水的表情。

她侧过脸看身边的红发人,嘴角挂起的玩世不恭,瞳仁流露的事不关己,此时一并碎裂开来。

她忽然才明白过来,自己何以对此人念念不忘,并付以如此信赖。是那坚毅的额角暴露了执着而孤独的灵魂,如影子般空灵透亮,从最初的最初便穿透所有滑稽外表,自始至终从高处俯视着她。她才幡然醒悟,自己所执念的空洞与渺小。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师父很早以前,曾是教会的研究人员。后来——”

“后来?”

“他无意发现了被教会关押的尤莉迪丝•奥菲斯,那一族的末裔。他偷偷放了她。”

“然后呢?”

“他被教会追捕,直到大家以为他已经死了。后来他弄清楚了,被他放走的女孩继任了噬身之蛇盟主的职位。”

“所以他要阻止?”

“他知道尤莉迪丝•奥菲斯想要做什么。”

“阻止结社的行动不行吗?只要封印不解除。”

“那种东西只要存在一天,就会有人千方百计想要弄到。”

“所以你要帮他偷?偷到了怎么办?”

“毁掉。”

 

 

那天傍晚他们乘船回城。雷克特哼着歌,换了一首,照旧曲不入调。科洛丝安静地坐着,手中握着的小册子是按照他的指令记录下来的零散参数。还有些存储了终端数据的资料晶片,雷克特自己揣在兜里,说回头要给那恶趣味的大叔交差。

通向灰岩堡的山道上,科洛丝轻轻拉住了雷克特的衣角。

“让我帮你。”她简单地说,末了加上半句,“任何我能帮到的地方。”

他苦笑地回头看她:“你已经身处一个很危险的棋局中了啊,还是乖乖听话,小心才好。”

“我不想成为一枚赘棋。我不想呆在原地,等着人杀,或者等着人救。我想出击。我想赌。我想赢。”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我押雷克特•亚兰德尔。”

 

夕阳染红了山坡。

他把手递给了她。

10

那天夜里,科洛丝睡不着。她在床上坐起,撩开窗帘,瞅着窗外依旧很圆的黄色月亮。右手心里温热地发烫,胸口也是。有种奇特的,宛若背上新生出羽翼般的感觉流遍全身。她想出去透透气,顺着螺旋阶梯爬到阁楼顶层,钻出去坐在屋顶上,靠月亮近一些。

她蹑手蹑脚地溜出卧室,穿过大厅。莎琳在隔壁打着鼾。雷克特的屋里没有动静。她迟疑地望了一眼,便碎步移向楼梯。一路畅通,很快就到了顶层的门后。

忽然间,风吹开了虚掩的门,冰凉的空气钻进门缝;随之一同飘进来的,是熟悉而古怪的歌声,它唱着:

“我可不要你生蛆的鲱鱼,冬天才不兴吃那玩意儿……”

她一愣,轻手轻脚地站住,静静地又听了一会儿。

“……我到伊塔尔村去跑一趟,就能买到更~好的鱼。”

那歌声突然停住,三五秒后又倒带似的重唱了一遍:

“……我到伊塔尔村去跑一趟,就能买到更~好的鱼。”

不成调。不合拍。却意外的饱含感情。

“……我到伊塔尔村去跑一趟……”

又一遍。就是这句。词没有改,从始至终的“伊塔尔村”。科洛丝忽然惊觉地想起,那几个差点儿被她抛之脑后的微妙表情。她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决定不去打扰,沿原路小心翼翼地折身而返,到石阶低端,并不返回卧室,而拐进右侧长廊。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通向二层露天的炮台。穿过炮台,进入城堡的另一侧,便是为防火隔离而建的藏书阁。

 

摸到导力灯的开关,合上门,确认窗帘都已拉上,整个屋子弥漫着尘埃的气味。科洛丝向那几墙的书架扫了几眼,辨认着各层的书名。书籍检索的能力,她训练有素。王家贵族私家藏书的分门别类,在大陆西部各个国家都大同小异。她很快在其中一面书架前停住脚步。那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地方志,按地域和年代编纂,详细明晰。

她掐指一算,先是抽出了两册瓦德鲁尔州的年鉴,1171-1180和1181-1190两个十年的汇编,翻了翻,意识到她要找的迪恩特并不在瓦德鲁尔州内;又塞回去,摸着书架寻到了杜瓦尔州同期的年鉴。一掸书籍上的灰尘,忍住一个喷嚏,抱至导力灯下的书桌上,翻开书页,对着目录仔细搜索。

“1181年6月30日:内阁通告,杜瓦尔州迪恩特市市长亚德里安•兰德尔侯爵犯有通敌叛国之罪 ……”

找到了!她心头一跳,稳住呼吸往下读。

“……兰德尔逃跑未遂,畏罪自杀;其同谋希尔•鲁文在对兰德尔庄园纵火、企图销毁其它证据后,偕同兰德尔侯爵之女梅伊•兰德尔及女仆米莉亚•休斯畏罪潜逃……原属兰德尔家族的领地,迪恩特及其周边地区划归凯恩家族管理……”

五指下意识地去抚平微微卷起的书角,她抬起头,轻声念道:“亚德里安•兰德尔……雷克特•亚德里安•兰德尔……”

当你看透了出题人惯用的伎俩之后,文字游戏就变成区区一碟小菜而已。

 

 

屋内恢复原状,踮着脚尖钻出门,已是凌晨两点。正想推开阁楼的铁门,忽然听见炮台上有脚步声。本能地侧身一躲,屏住呼吸,贴墙站着。那人就在墙的另一侧,离她很近;待他开口说话,是熟悉的嗓音。刚想吐一口气,听到的内容却生生把那口气憋了回去。

“马克西米里安•希德?转移到哪里去了?没和拉塞尔母女一起吗?”雷克特的声音低低地说,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背景里却听得分外清晰。

科洛丝心下一愣,又听见沙沙的电子噪音,是导力通讯器扩音器。但对方说的什么,她听不清。

“雷斯顿要塞的哈拉德我知道,很容易对付。”雷克特接着说,“他喜欢酒,巴利亚哈特的烈酒;还收集银器,仿皇家的那一套,越是华丽越好。……嗯,你做好他的工作就行。人都关起来了,九科那帮家伙也就插不了手了。……嗯,你知道该找什么人。”

【马克西米里安•希德?拉塞尔母女?关起来?】

科洛丝脑中一片空白。

“理查德和布莱特家那姑娘呢?……唔,他们追到亚摩尔温泉去了吗?……嗯,干得不错。九科这次是损失惨重,不太顾得过来。不过对他们,你还是得更小心一点。……卡尔瓦德那边,我让霍恩那大叔帮忙照应就行了,你不用管了……”

【理查德?布莱特家那姑娘?亚摩尔温泉?卡尔瓦德?】

四肢和思维一样,僵硬了。

“……嗯,我知道。我会尽快赶过去。……你再看看能找到什么线索吧。我想确定那究竟是不是约修亚•布莱特。……毕竟,在那样的情况下,正常人都不能活命吧,更何况动刀了。”

【约修亚……布莱特……】

心中某个缺口碎了。某个费力堵起来的缺口一时间碎了。碎得一干二净。碎片散落一地。缺口里有水涌出,冰冷刺骨的,源源不断的,汹涌澎湃的。水从那破碎的缺口涌出来,灌注了血脉,侵袭了全身,冻结了皮肤的每一寸。

她不知道自己的手脚是如何动起来的。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撞开门,在冷冷的夜色下面对着那男人站着,一言不发地浑身颤抖。男人错愕地回过头,黄绿的瞳仁揉进冰凉的月光。

 

四目对峙了良久,他先开了口:“你,听见了?”

“……约修亚……怎么了……?”颤抖的声线。

“对不起,我不想让你以这种方式知道。”他看着她,语气里有一点点抱歉。

“你根本不想让我知道!”回应意外的干脆有力。

“啊~对,我不想让你知道,”他嘴角一提,慵懒地附和,“结果你还是知道了。我真是失败。”

“早上还在说……没发生什么……”她盯着他,胸口忍不住地起伏。

“啊~,我骗了你,很抱歉。”那一点点抱歉的口吻转成了淡漠,“那么现在只能坦白吧。”他皱着眉,三言两语把卡鲁迪亚隧道里发生的事件始末说明了一遍,末了补充道:“约修亚的尸体没有找到,和那个叫作‘玲’的女孩一起消失了。即使他还活着,也……”他没有说完,眯起眼打量着对面那张煞白的脸。那面孔褪去了全部血色,一对蓝紫的眼眸失魂落魄。他站在那儿等着,等着她哭,等着她骂,等着她反击,等着她爆发。但什么也没有。一切静悄悄。

“呵。”他笑一声,沉下脸,“在意到这种程度啊?”

她隔着虚无看着他,说不出话,胸口肿胀得像要炸裂,脑中轰鸣不已。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这么久了,还是没有走出来啊。”他的声音隔着层层云雾传入耳廓。

【想要相信你!一直相信!始终相信!】

“不说话吗?为什么不说话呢?有什么要问的,现在问啊,我全都可以说。”

【却要瞒着我。这种事情要瞒着我。骗我。不告诉我。】

“没有想问的吗?没有的话,我就走啦。”他冷漠地转身,离去的脚步不见迟疑。

【混•蛋!】

一座一人高的冰山拔地而起,挡住了雷克特的去路。她跳上前去,左手猛地一扯他的胳膊,把他拽过身来,扬起右掌,狠狠抽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穿透夜空,惊起城堡屋檐下守巢的夜鸟。之后又落回寂静,只有风吹动不平稳的呼吸。

 

他偏着头,龇咧着嘴,笑了。开心满足的模样。向前一步,扬起脑袋,把另一侧脸伸给她。

“还有一边。”

她咬着唇,捏着右拳,仍是说不出话。

“现在打,我保证不抵抗。机会只有一次哦~。”轻软如昵的挑衅,“要抓紧哦~。错过了可就没有了哦~。”

她怒目相向。

“怎么,不打了吗?一个耳光就够了吗?就够带劲儿了吗?就够解恨了吗?”他又向前跨一步。

她退后一步。

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面对面的时候总是他进她退,她甘拜下风;握紧的拳头为什么使不出力,膝盖为什么发软,心脏为什么痛。

“要我再给你透露点什么吗,我亲爱的学妹?关于你那念念不忘的初恋小情人。”他嘴角古怪地咧着,像是在笑,眉头纠结地拧着,有点痛苦的模样,“可叫我怎么忍心呢?你那心碎绝望的表情,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玻璃,看得我心疼哪我的小科洛丝。”

她背靠上墙,一片冰凉。手指嵌进砖石的缝隙,紧紧地抠着,像是为自己的意志寻找支点。

他不肯罢休,逼近前来,绿荧荧的眼珠子在前方鬼火般地闪动。

“我还是得说。即使你小小的心脏承受不了这样的残酷。但你将来也会知道的,即使不从我这里,也会从别人那里,或许用自己的两眼看到。那样的话,你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他俯下头来,贴近她的耳旁轻声细语,“最新的消息,诺尔德高原卡尔瓦德边境军的几个军营,昨夜一夜之间全部被杀尽。一个活口也没留下。下手的人绝不简单,几乎全部一击毙命。伤口只有两种,一种是巨镰留下的,另一种是刀,两个不同方向的刀口划出的十字伤痕。”

她抽一口气,从气管深入膈肌的冰凉。

他抬起头盯着她,像观察猎物般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诺尔德高原,火至宝的封印地。”他继续说,语调如上场作秀的演讲一般,“也是最后一个锁孔将要落脚的地方。卡尔瓦德驻军这个问题,宰相本来已经同意要缓一手,等从那边内部切入,兵不血刃地解决问题。但是啊,蛇那边似乎是等得有点儿着急了。”他冷笑一声,“这样便是直接挑起战争了,帝国不得不出兵。大叔和我,是被算计了呢。不过这种惨无人性的屠杀手法啊,三千五百四十七人哪。他们是士兵也是人哪。军营里还有后勤的,也都杀了,一个不留。我的小科洛丝啊,如果那十字伤确是双刀留下的,那么你现在可以死心了。你爱着的那个约修亚•布莱特,他即使还活着,也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冷眼看着她,高高在上,嘴边带笑。

她呼吸艰涩,嘴角发颤。

“真是令人嫉妒到发狂哟,那位约修亚小兄弟。”他眯着眼睛,忽然冷嘲热讽地说了这么一句,“他要是能看到小科洛丝刚刚那一瞬间眼里流露出来的神情,呵呵。伤心,痛苦,大概还有点儿怜惜。没有一点点愤怒和怨恨,只有纯净清澈一尘不染的伤心。即使他曾经双手沾满鲜血,而且现在双足踏在血泊里,心灵沉在黑暗里,我的小科洛丝依然怜悯的是他,而不是那些死在他刀下的士兵。”他的眼神磨得像刀锋一样亮,“哟,那像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是什么?眼泪吗?我的小科洛丝要流泪了吗?约修亚•布莱特真是个幸福的家伙,能让这双高傲不屈的眼睛为他流泪啊~。”

她紧咬着下唇,忍住眼眶里打转的东西,胸中一股淤积的愤怒向上冲。

“哈~,你看,这就是待遇的不同了。我说几句刻薄的话,小科洛丝就用那种要杀人的眼神看我。可我还要害死一些人呢。她才不会怜悯我,她恨着我呢。她恨我欺骗她,利用她。她恨我把她忠爱的祖国、挚爱的朋友、思慕的小恋人推向深渊。要是什么时候我能骗她为我掉一滴两滴眼泪,我就算死了也心满意足了啊。”他叹息一声,露出酸涩的表情,低头逼视她的双眼,“约修亚•布莱特究竟哪里好?哪里吸引你了?那个阴沉的,唯唯诺诺,脆弱得像玻璃一样,连自己的意志和命运都掌控不了的漂亮人偶,竟然能捕获我的小科洛丝这颗高尚的、固执的、坚强的简直像石头一样硬的心!”

怒火涌上了头,科洛丝抡起并没有多少残余能量的右臂,却在半空被抓住了。

“犯规哦~。”他轻笑道,“我都说过了,错过机会就没有了。”

他捏住她的手。

“好凉。”他皱起眉,“太凉了。”

他靠近她一些,另一只手不顾她无力的抗议去触摸她的前额。

“也很凉。”

他碰碰她的脸,又扶住肩膀。

“浑身都凉。你冻坏了。”

他沉下脸,猛然松开两手,麻利地脱下呢大衣,强行给她披上。

她试图抗拒,两手却被他箍住了。他抓住她的一只手腕往袖子里塞。她喊疼。他不理。两只手臂都套进袖子里后,他哗啦啦把前排扣子系上两个,把腰带牢牢扣住。然后没完,又把她的两手往手心里握。

 

科洛丝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冻僵了。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件薄外衣。现在到了凌晨两点多,山顶的气温又低了好几度。她蜷在呢大衣里打着颤,冰凉的两手被使劲地握在厚实的两个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她,离她很近。他的眼神里此刻没有了嘲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严肃。他黑色的衬衣领子高高地立着,领子侧边几簇杂乱的红发孤寂地散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好像在琢磨着什么。

他忽然把她的双手捏得更紧了,几乎是要把她的五指掐在一起。

“你弄疼我了。”她抗议。

“我知道。”回答得无动于衷,手心的力道却丝毫不见减弱。

他的脸忽然就靠近了,鼻尖悬在半里矩不到之远。猝不及防间,嘴唇就压上来了。干干的,被风吹裂的,比她的温度稍高那么半度的嘴唇粗暴地摩擦着她的。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她觉得呼吸被堵住,鼻子、胸口憋闷得慌,冻坏了的嘴唇被摩得生疼。她想要推开他,手却被抓紧,反箍到了身后。他霸道地把她整个儿搂在怀里,得寸进尺地要用舌尖撬开她的双唇。一丝腥甜渗入嘴角。她意识到,那是她一直咬着自己的下唇渗出的血。她憋足了劲儿,假装退让地张开嘴,待他放松防备时,狠狠一口咬下。

雷克特猛然松开了她,向后退了一大步,表情里混杂着惊讶和失落。他一舔嘴角,苦笑两声:“看来是我自作多情过头了呢。”

科洛丝依旧靠墙站着,浑身上下哆嗦不已。

“这外面太冷。”他带着万般复杂的感情看着她,“别呆太久。早点回屋里去休息。想哭的话今晚自己把被子蒙起来大哭一场,反正你不会想要我的胸膛。”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又补上一句:“千万别再发烧了。诺尔德形势一变,计划又被打乱。我们这几天或许就要出发。你不是想赢吗?要是病死,就是废棋一枚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科洛丝靠着墙的身子,一点一点下滑,最后在墙角蹲下,缩成了一个不停发抖的圆团。

 

苍白的月光勾出灰岩堡的轮廓。

雷克特蹲在高处的房檐上,烟一根接一根。从没抽得这么快,也没抽得这么多过。

等到一包烟见底了,等脚下露台角落里那个蜷成一团的影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了,他才仰起头,望一眼头顶圆圆的月亮。

月亮苦着一张脸回望。

他掐掉手里最后半截烟,自嘲地哼一句:“你活该。”

 

 

她在卧室里呆了整整一天。

雷克特没有出现。饭菜由莎琳送来。敲门,推门,搁在桌上。没有对话,简单明了。她努力地吃了一些。不为了别的,只是单纯的不甘心,不愿被看低,不想输。

【才不会病死。】

【活给你看!】

 

他没在城堡里,想是出门办事去了。昨晚他脱下的呢大衣还搁在床尾的靠椅背上,黑漆漆地在她视野里晃来晃去。她终于看得烦躁了,走出卧房,已是夜幕降临。大厅的灯点上了,照着蒙着白布的寂寥家具和莎琳恒久不变的红色蝴蝶结。

通往城堡外的道路是敞开的,所有的门都没有上锁。没有保卫,也没有警铃。只要她想,她便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出去。

但她能去哪里呢?

天地之大,她却无处可去。

没有过去。过去被一把火烧尽。

没有现在。现在她谁也不是,浑身上下唯一的身份证明是张印着“克劳斯•林奇”的情报局证件,当然是伪造的。

没有未来。未来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棋局里,不知要在什么时候,从哪个角度,费多大力,才能杀出重围降临到她跟前。

她便是那茫茫棋盘上的一枚孤棋,后路已绝,望眼欲穿看不到援军。有个人站在她身旁,非敌非友,亦友亦敌。扶她一把,拉她一下,给她指条道,说,“你看,峭壁之沿,敢走么?我领你。”她跟上,听身后兵荒马乱,惊惧地回首。那人横身一挡:“不要看。那棋已死。该弃。”她欲哭。那人冷漠摊牌:“往前走,还是跳下去?”

她寂寞地一笑。

【你是算准了我的固执呢,还是我的绝望?】

 

 

当天晚上他没有回来。第二天也不见踪影。当她开始疑虑他是不是又一次玩失踪戏弄她时,有脚步声穿堂而来。

来人不是他。是尼尔•修伊。

“少校让我来接你。”他开门见山。

“他人呢?”她劈头盖脸。

“放心好了,没跑。”尼尔笑,“少校在车站等我们。”

“去哪儿?诺尔德高原吗?”

“啊,不。边境那边有人打理。我们还有别的事情。”

她还想问。

他右手一抬:“时间有点紧。”

 

 

经过阿什德特的铁路沿泰德里茨河的南岸蜿蜒。火车站建在离码头不远处,红砖的巨大房顶,浅黄的站台,镫亮的铁轨交错并行,尖锐的汽笛迎送着熙来攘往的乘客和林林总总的货品。

他们上了车,青绿色的南部特快,一等车厢,四人包间。推开门的时候,雷克特已经在里边了,坐在靠窗的一个座位上,一件外套从前面胡乱搭住两肩,脑袋抵着钢化玻璃,双目微闭。

听见响动,他睁开眼。

“来了啊。”他说。睡眼惺忪,声音有倦态,眼眶下两抹她从未见过的阴影,嘴角一道黑色的血痂子刺眼的清晰。

“啊~,准时!”尼尔精神满满地回答,把两个小行李箱子往座位底下一塞,一把拉过科洛丝的手,把她推进雷克特对面的靠窗座位,然后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剩三分钟出发!”

隔着一块小桌板大小的空间,雷克特的视线落在科洛丝脸上,轻轻停留了数秒。

“今天天气真是好~哪!”他忽然扬起语调笑着说,“一路有美景,可以一饱眼福啦~!”

“是啊,从泰德里茨河到茨因河。两河风光不同,却都很美。”尼尔应和着。

科洛丝没接腔,只是低头盯着自己摆在膝上的双手。

“科洛丝你还没坐过帝国的列车吧~?”雷克特稍稍向前探了探身子,两眼放光地接着道,“南部特快上的蛋包饭可是非常好吃的,算得上是帝国一大特色哦~!绝•对不能错过哟!”

“哦,知道了。谢谢。”科洛丝抬头看他一眼,简单地应了一声,然后便侧过脸,将视线移向车窗外,不再搭理。

 

窗外是月台。花花绿绿的行李箱,花花绿绿的大衣,花花绿绿的帽子,花花绿绿的围巾。有送客的人踮起脚,伸长胳膊用力挥舞,有家人作最后拥抱,有情侣热烈拥吻。穿红褂子的站台货运工人一路大声吆喝着“借过”,推着推车从人群里挤过。银色的水鸟从高空降落,栖在远处的栅栏上,转动这脖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

“呜——”的一声,汽笛鸣响,车轮启动,窗外之景向远处退去。大玻璃窗的背景逐渐变成了快速移动的、灰色的落叶树林。玻璃却还折着光,印出一簇鲜明的红色,随着车厢的颠簸轻轻晃动。

科洛丝朝那边瞥一眼,只见他已斜靠在座椅上,一头凌乱地歪着脑袋,一脸与世无争地沉沉睡去。

她低头看一眼手里捏着的车票,上面写着:“埃雷波尼亚南部区域特快,108次,阿什德特——塔鲁梅尔。”

 
 
 

—————————————

[1] 空之轨迹3rd星门,王宫对话。原话“抱歉抱歉。不要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嘛。不过你还真是老样子,还是那么头脑固执。看来即使成了王太女,你那认真过头的地方也丝毫未变啊。”

[2] 空之轨迹3rd月门,学园屋顶对话。原话“不啊,我现在可是超忙的。 我在预想10年之后的天气,不要打扰我啊。”

[3] 碧之轨迹,楼道对话。原话“科洛丝:……前辈,不可以这样哦!这个时候,你应该这么说:‘哦哦,到米修拉姆来一趟超豪华之旅吧!’雷克特:哈哈……被你抢先了啊。虽然我没法给你承诺,但我会努力的。请不要抱着期待地等着吧。”

[4] 空之轨迹3rd月门,学园首次对话。原话“哦哦,今天夕阳好漂亮啊。”

[5] 结晶病:一种身体结晶化的疾病,参考零之轨迹。

[6] 米丽亚老师是对雷克特意见最大的,总是被后者捉弄的老师;科林兹校长对雷克特评价相当不错;德波拉阿姨是学校食堂的大婶;砍诺是一名热爱画画的学生,曾被雷克特强行逼迫给他和基库画素描并上色,该画在比赛中得了大奖。(向冰雪提供的空之轨迹3rd月门3全NPC总结致以最高的感谢!)

[7] 莎琳•蓝思:该OC最早出现于《缄默的鲁特琴》。幼年时,因帝国贵族的家族斗争,目睹父母被杀而精神失常;被外祖父抚养长大;唯一热衷的是摄影。在鲁特琴剧情里,莎琳偶然拍摄到的照片成为希尔调查火耀石事件真相的重要线索。后来,凯恩家族为灭口,派佩恩•巴塔杀害这外祖父-外孙女两人,但佩恩因私人原因放过了莎琳,将其藏于结社的疗养院里。雷克特找到莎琳,目标是佩恩•巴塔。

[8] 苏达克斯:埃雷波尼亚帝国海姆费尔登州的重要宗教城市,建有该州最大的苏达克斯七曜大教堂。

[9] 根据读者反馈增加这个注释。米修拉姆的约定出自碧之轨迹。没有玩过的或者没仔细看的读者可能会觉得这里很奇怪,这个科洛丝怎么上一句还在说利贝尔,下一句就说起了要一起去米修拉姆游玩的玩笑话了呢?其实米修拉姆约定是科洛丝对雷克特的开导,当时正说着雷克特“正在干着多么危险的事情”,对着一脸苦瓜不愿多说的雷克特,科洛丝提出了这样一个约定,雷克特勉强表示会努力但无法承诺。所以,米修拉姆之约的含义是: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10] 此处三段歌词为加拿大纽芬兰民歌《I’s the b’y》,翻译源自网络,词句略有改编,比如‘莉莎’变‘莎莉’。此外,为符合剧情设定,鳕鱼改成鲱鱼,地名博纳维斯塔改成伊塔尔村。原歌词为“I’s the b’y that builds the boat, I’s the b’y that sails her, I’s the boy that catches the fish, And brings them home to Liza.”“Sods and rinds to cover your flake, Cake and tea for supper, Codfish in the spring o’

1 FavoriteLoading加入收藏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