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雷露友情向][空之轨迹]小时光Young Age

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长大的呢?

记忆不能提供一星半点可供追溯的痕迹,似乎是一夜之间又似乎是不知不觉。

能够回想起来的,只是那些共度的年月,它们犹如在半空中盘旋上升的珍珠,在名为成长的坎坷夜路里熠熠生光。

找不到那些改变的转折点,找不到那些会让我们分离的引力。

 

直至今日,我也一如既往地怀念着那些日子——

 

她蹲着身子,谨慎地攥着裙边小步子挪动着小腿,蹑手蹑脚地穿过仆人休息室外的走廊。

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有几个人在休息室里说话,她紧绷的神经告诉她大概是玛丽安还有威尔金,贴身女佣温润如水的音色和威尔金略带沙哑的明朗嗓音在黑夜中辨识度极高,两人正愉快地交谈着什么。

谈话间突然提到了她的名字,刚经过休息室门口一下子心脏提到嗓子眼——“说起来,那时候真没想到还能看到露西小姐那样开心的笑容。”声音来自她的格斗技老师威尔金。

“哎哎,最开始的时候还有点担心他们会合不来,但现在看来法里亚爷爷的决定是正确的。”玛丽安大概是在边织围巾边聊,不时能听到金属毛衣针相交织的声音。

“啊哈哈,不是挺好的嘛。”

“不过稍微有点玩得太疯了的样子,上次跑出去太远差点以为他们失踪了……明贞管家可不太开心。”

“小孩子就该这样,咱俩小时候不也有好几件把大人吓得够呛的‘趣事’?”

“呵呵,那倒也是……不过真有点担心呢,总觉得这么下去搞不好连半夜出去夜游什么的都有可能了……”

 

门外偷听的露西忍不住心里对玛丽安感到抱歉,因为她此时此刻正打算将玛丽安的担心付诸行动——对不住了,玛丽安,但是跟那家伙的赌约我可不能在这种地方就退缩……

她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一到拐角便探头探脑,竖起耳朵仔细听有没有脚步声靠近,确定没有人在才敢继续往下走。走廊的尽头是一只栖息在峭壁上的雄鹰木雕,没有了光线后,似乎那耀武扬威的姿态也变得凶狠逼人起来。露西甩了甩头,不去和木雕的视线对视,摸着木雕旁榉木扶手的旋梯下了楼,旋梯下方有一个不大的空间和一扇挂锁的木门,是平时仆人们用来运送物品时使用的侧门,锁如预期中一样并没有锁上。她确认了下没人发现自己,便迅速开门跑了出去,一阵晚春的夜风随着木门的开启吹进了屋子,满月的辉光也照亮了木门的内侧。

而门外已经有个人在等她。

 

“好慢哪~”说话的男孩背站在清明的月光下,他有一头茜红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得像个鸟窝一样,橄榄绿的眼睛半眯着好像快要睡着了似的,但表情却又笑嘻嘻的,“我还以为大小姐要临阵脱逃呢~”

“怎么可能,”露西理了理被自己攥皱的裙边,心头是略骄傲的,却又故意作平淡状说道:“只不过是从三楼溜出来不被人发现跟某人从一楼溜出来不在同一个难度级别上罢了。”

“哦哦,真了不起真了不起,下次请也教教在下怎么能不引起别人注意溜出来吧……”被叫做雷克特的男孩假惺惺地笑着说道,“最近被明贞看得很紧,稍微有点头疼呢~想必露西小姐定有高招可以解决吧?”

“闭嘴,雷克特。”知道又没被对方当回事,她愤愤地踢了雷克特一脚,却被对方轻松躲开,“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走啦!”说完就拽着雷克特的右臂向城堡远处的森林走去——

 

“我也去。”

 

这一声让露西只觉得如坠冰窖,吓出了一身冷汗,身边的雷克特也是身体僵直。两人战战兢兢地转身——

“——雷欧!你吓死我们了!”

露西抚着胸口松了口气,被称为雷欧的男孩从刚才她溜出来的木门里走了出来。他有一头梳得太过整齐的蘑菇头,眼镜片半反射着月光看不清眼神,再加上面无表情,看起来着实有几分吓人。

“哦呀~今天是吹得什么风,竟然连大少爷都不顾家规出来夜游了~嗯,70年一遇的彗星魅力好厉害啊!我都要嫉妒了☆~”

“抱歉。”雷欧像是没听见红发少年的话,转头对露西说,“看到你就跟过来了,多个人被抓到惩罚也会轻点。”

雷克特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行踪暴露还不自知的露西,一副“果然大小姐还是不行啊~”地表情挑了挑眉毛,露西懊恼不已,可又不服输地板着脸回瞪过去。如果不是雷欧及时发话,这俩人只怕还得对峙好一会儿——“还有二十分钟。”

“啊啊,糟了,得赶紧走了,不然就要错过观赏的最佳时机了!”

“那么——Let’s go~!”

雷克特充当领头人,两手背在头后大摇大摆地向森林走去,露西和雷欧跟在其后。

 

月华如水银倾泻在地,照出林间三道小小的身影。

 

【小时光young age】

那时候,十一岁的露西·赛兰德和雷欧·洛连兹这对表兄妹住在雷米菲利亚公国的赛兰德岛上,本是相安无事的两小无猜时光,可谁知天上不仅仅会掉下林妹妹和肉馅饼,还能掉下来个被仆人一家领养的雷克特·亚兰德尔。从此,赛兰德岛依旧春有凄凄芳草,夏有碧森遮阳,秋有落叶金黄,冬有白雪无疆,唯独那份宁谧闲适因为一些不可抗因素,变得难得了起来。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法利亚爷爷带着头发与人同样不安分的红发少年来到书房,从慈祥老仆人背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薄荷色双眸,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模样。一上来便在一贯严苛寡语的雷欧那里碰了个软钉子,可挠挠头照旧没事人一般地向她打招呼。

出于礼貌与好奇,她主动伸出手和他握了一握,顺带自我介绍说我是露西·赛兰德,欢迎来到赛兰德岛,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他索性两只手一同握住她的右手,“哦哦,请多指教~!岛主大人!”

“……岛主大人?”

“嗯?这不是你的岛么?”

“呃,赛兰德岛确实属于我的财产没有错……”

“那么你不就是岛主大人么?”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不要这么叫我?听起来好像是什么小说里的奇怪角色。”

“哎哎?我觉得岛主大人这个称呼挺好的啊~?既不会失礼又准确地了表明了身份呀?而且还超威风的哪~——‘法里亚,我死后一定要把我的遗体葬在赛兰德岛上’‘遵命,岛主大人’——这种感觉是不是挺带感的?”

那个时候她还没修炼出表面淡然内心纠结的傲娇礼数,所以回应雷克特的是一本三里距厚、硬皮装、正中头顶的《医科用语辞典》:“别随便给人家编排奇怪的台词啊——!谁要死了啊!”

日后相处起来,就免不了第一印象作怪:露西认定了雷克特是个讨厌鬼。更糟糕地是雷克特似乎什么都会,第一次较量就赢了露西最引以为豪的骑术和拳击,这被露西引以为大耻,出于礼貌她还得保持淑女风范,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气急败坏之下只好背地里去揍沙袋;之后又在家庭教师设置的考试中随随便便就大比分超过雷欧,害得雷欧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书房里。

雷克特不管什么事随手一做就胜她和雷欧一筹,还对此颇为得意,成天在他们面前炫耀来炫耀去,说什么露西你连这个都不会干脆把岛主的位置让给我来做好了~,这让他直接在露西心里打上了“最讨厌的人绝对没有之一”的印戳。即使法里亚爷爷一家,像她的贴身女佣玛丽安,还有玛丽安的堂弟威尔金他们都很喜欢雷克特,又赞叹他天赋异禀,为了让三个孩子和睦共处付出许多努力,但她还是不喜欢雷克特。

可令露西郁闷的是,偏偏岛上就这三个同龄的孩子,除了彼此根本没有什么可以说话交谈的朋友。雷欧最初认为雷克特没有“交际价值”而完全不理会对方,自己的这个表兄更热衷于看书学习或者做手工。外人看到那些雕梁画栋的木制建筑模型,通常很难想到这是出自一位十一岁的贵族少爷之手。但她却做不来像雷欧那样成天闷在屋子里,她喜欢运动,像骑马、舞蹈还有拳击,而在这件事上,只有一个令人讨厌的雷克特还算有共同语言。

“不管怎么说,拳击和舞蹈是需要人陪练的。”

威尔金试图这么说服她,露西也试图这么说服自己。

她心里其实一百个不乐意,但是不得不承认,雷克特运动神经在自己之上,就算她有时候被惹急了对他拳打脚踢之类的,这个人也还是白痴似的地一点不记仇,天天勾搭她一块儿出去玩。时间久了,她竟然开始觉得没了他胡搅蛮缠一个人玩还挺乏味的。

冤家就这么定下来了。

 

冤家路窄,学习、运动上赢不过,她便每每在各种生活细节上跟雷克特较劲,但鲜有胜利的事例。记忆中只有两件事让她成功出了一口恶气:一件是每到雷克特态度嚣张得忍不了时,她就拿出最淡定的表情说我不跟比我矮的男生一般见识,然后挺胸抬头扔下矮她三里距的男孩走开,同时心中暗自得意。这一行为的结果导致多年后最终两人身高差定格于雷克特高她八里距时,他总还忘不了要嬉皮笑脸地摸她头、凸显身高差以示报复;第二件事则发生在他来到赛兰德岛之后的第一个夏天,难得的好天气三个人一起去海边沙滩游泳。雷克特打量着她和雷欧纳闷了一下,为什么你们都没带救生圈、浮漂什么的?她和雷欧听了面面相觑。

我外婆家是靠海洋发迹的,雷欧说。无意中暴露了自己弱点的家伙不怕死地继续问,我知道啊?这又怎么了?她不紧不慢地替雷欧补完:赛兰德族规中很有名的一条就是“每个孩子会走路后就要教他们游泳”,我在有记忆之前就会游泳了,为什么有人要问这个问题?夹在两人中间预感大事不妙的红毛妄图逃跑,可惜为时晚矣——背后遭眼镜反光的大少爷推了一把,她再补上一脚,水花溅起超过码头足足有一亚距。

“你们两个给我等着%&%¥!”

即使被捞上岸的雷克特拿出惊人的气势以三天速度掌握了游泳技术,也还是阻止不了“万事通先生不会游泳”被她和雷欧津津乐道了好长时间,一有机会就拿出来灭灭他的威风——原来你也有不会做的事情嘛!

 

“……喂,雷克特,真的是这个方向吗?”

露西一边拨开越来越茂盛的的草木,一边狐疑地看着前面的引路人,她怎么觉得这里刚才就经过好几次了,这样下去会错过最佳观赏彗星的时间的。

“……嗯……嘛……是不是这个方向呢~?”雷克特左顾右盼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哇,本人也不知道啊!?”

她一把拎住后衣领把他倒拖回来:“……你到底是知道怎么走还是不知道?”

“咳咳咳,要被勒死了——雷欧救我——”

“你想骗谁啊。”

雷欧没有理睬雷克特的求助,只是仰头寻找可以辨别方向的星座。露西静静地拽着雷克特等雷欧的判断结果,可就在这时,在雷欧的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草动声响。

“危险!”

她想都没想便上前两步一个右摆拳打飞袭向雷欧后颈的黑影,紧接着又是一击直拳正中另一只。背后听到刀刃刺中什么的声响——不用想,是雷克特,拿着软磨硬破从威尔金那里要来的雷米菲利亚猎人匕首干掉了从其它方向袭来的魔兽。

吸血蝙蝠群很快便发现到对手并非像自己想象得那样手无缚鸡之力,迅速改变战略,利用空中优势一波波地袭扰——徒手格斗和匕首对付这种战术显然很吃力。

“冰之刃。”

听见时,露西已然来不及收手,指背正好打中被速冻的的吸血蝙蝠,疼得她倒抽一口气。但雷欧的这招导力魔法提醒了她,赶忙从外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战术导力器,拇指按在中央鲜红的回路之上集中意念。周身的热度骤然上升,热空气吹起了她耳畔的两条盘成环状的细辫,顷刻间高热的烈焰以他们三个为中心喷射而出,火属性抗性低的吸血蝙蝠要么坠地死去要么纷纷忙逃离。

“没受伤吧?”“挺能干的嘛,露西大小姐~嘛,虽然不如我就是了!”雷欧和雷克特的声音从近旁传来,她松了口气,揉揉眼睛,刚才一瞬间腾起的火光照得眼花。果然习惯了近身攻击,还是想不起来要用战术导力器啊。收好导力器准备转身,向侧迈去一步,然而——

“咦哇——?!”

“露西!?”“喂,出什么事了?”

 

在那个他们把雷克特推下水的夏天,舅父策划已久的赛兰德岛全面导力化工程正式开工。她和雷欧,还有法里亚爷爷一家人不得不暂时从庄园搬到了码头附近的别馆。因为别馆空间有限,原本就不清晰的主仆界限在这里近乎被完全打破,一开始她还有点不习惯,总觉得跟玛丽安共用一个房间或者同在一张餐桌上吃饭是件别扭的事。可逐渐习惯了之后,露西就喜欢上了这种感觉——仿佛一家人似的融洽地坐在桌旁边有说有笑,边享用美味的食物,让她回忆起了不断远去的温馨过往。她坐在餐桌旁对雷欧露出欢喜的笑容,对面的少年也微微一笑,表情是少见的温和,这让她觉得雷欧一定也是很喜欢这样的。

那段时间,因为威尔金要去给施工队帮忙,家庭老师怀孕生孩子,一下子多出了整整一个月多月的时间可以由他们随意支配。雷克特几乎玩疯了,不光她,就连雷欧都被感染静不下心来看书,三个人成天在岛上游逛。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三人认识了负责工程的路易·汉密顿博士,从他手里拿到了作为回礼的战术导力器。

那家伙意外地对导力学异常感兴趣,特别是在见识了战术导力器的威力后——那天,他们偶然见到负责保卫博士安全的游击士用导力魔法,一下子就都被吸引住了。战术导力器外形看起来就像块怀表一样,原本应该是表盘的地方,现在有着五个孔洞和将它们串联起来的路径,孔洞中则用螺丝装嵌着名为“结晶回路”的七耀石晶片制品。

三个人谁都没有直接说出口,但露西看得出来——大家都被这个又能喷火又能结冰还能放闪电、砸石块的神奇玩意儿给迷住了,都希望自己也能有一个。

雷克特挑衅她说战术导力器只有爱普斯泰恩财团生产,可是数量有限的高科技产品,不是哪里都能搞到的。怎么样?趁着博士还在岛上,要不要赌赌看,谁最先获得战术导力器?胜者对败者有一次性的支配权怎么样?

她板起脸横他一眼,说要赌就愿赌服输。

雷克特说那是当然的,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呀,岛主大人~?

她又问,什么手段都可以吧?

雷克特乐不可支地回答我可不认为博士喜欢平胸罗——哎呦!

 

之后几天是一团混乱,露西很怀疑博士是不是被他们搞晕了。她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博士,帮他跑腿、传话、提东西、拿设计图、记笔记,尽可能地询问工程每一处的用处是什么,谨慎地恭维,偶尔还提提小改进。好在汉密顿博士似乎生性爽朗、不拘小节,乐得有人搭把手帮忙,也就没太在意她为何忽然变得如此殷勤。

可惜就在她为自己的小聪明自鸣得意时,一转弯就看见红发少年推着手推车过来,笑眯眯地向施工队的人派发着柠檬水:“施工辛苦大家啦~天气炎热,我请大家喝冰镇柠檬汁!我准备了好多,不用客气~!”

看到博士和露西,他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喂,博士也来喝一杯吧?冰凉可口非常解暑哪~啊对了,今天的午饭和晚饭也非常丰盛哦,尽情期待!”说完还朝露西眨了眨眼睛,在远处对着她唇语:“要征服男人的心先征服男人的胃哪~”。

……当初真不该同意他什么手段都可以……这到底用了多少食材……什么先征服男人的胃……下次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她扶着额头心想,但就算对方以食物为手段,她露西·赛兰德也是不会轻易认输的!

然而,最终她和雷克特都没赢——

“考虑到今年夏天气温比往常偏高,我跟父亲商量,将给施工队每人发放一份‘暑热津贴’,以感谢大家顶着高温为我们施工。”

露西和雷克特并肩坐在台阶上,看着戴眼镜的瘦弱少年向博士转交了舅父的感谢信,工人们一听说有钱发,都开心得不得了围着雷欧欢呼。

“……真的很想要那个战术导力器呢,雷欧。”

“真是败给他了啊。”

“雷欧,好可怕。”

“同感。”

 

最终搞清楚他们目的的博士哈哈大笑,说你们早说啊,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赶忙帮她和两个男生验了血——要测定每个人的限定属性,需要用血液来做成分测试。听博士讲,人体自身也有一个七耀能量循环系统,战术导力器的导力链就是对这个能量系统的一个模仿,随后交给他们一个专门用来测试导力链形状的特制导力器,其中的所有通路都是打通的:表面是两条对角线穿过中心点的正方形,将测限定属性剩下的血液注入到这些通路中,再让他们集中注意力发动导力器,身体中的能量通路与导力器的通路共鸣,最终注入的血液形成了导力链的形状。

结果,雷欧是双水属性限定的4-1链,她一样,不过是单火属性限定,令她忿忿不平地是雷克特竟然是中心空属性限定的单链,连汉密顿博士都感叹说这个链子适合配各种高级魔法,这让露西心里更不平衡了,为什么这家伙不怎么努力却什么都比别人强一截啊?天才什么的最讨厌了……

“喂喂,就算嫉妒我的导力器,突然袭击什么的也太过分了吧!”

“果然不行……我在想要是打倒你也可以掉落耀晶片就好了,还可以循环利用,方便合成回路什么的。”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那个……红色天使羊波波?”

 

四季飞逝,但她并没有实感,时光仿若是一幕幕的短剧,而她全身心投入其中演绎着自己的角色:冬日里被雪球砸得生痛的面庞,断开的发带,静电下炸毛的金毛球放电怪兽;新春温室中早生的嫩绿,夹在日记本里的新折花枝;盛夏淋雨后相互依偎的温暖,熬夜看护发烧的病号,浑然不觉地趴在胸口睡着,压得对方喘不过气来;秋风里马蹄抓地飞蹬,踩碎的落叶飞扬在半空,追逐着前方的身影……

不知不觉间,雷欧偶尔也会开始回应雷克特的搭话,某个下午她脸色惨白地大叫玛丽安来看她裙摆上的血红印记,男生们和她的身高差也各自缩小了一里距,回过神来时导力器已经开满了五个孔……

 

因为夜游看彗星的事情暴露,他们受到了有史以来最严厉的一次惩罚。雷欧和她都被关了禁闭,因为跟雷克特抢着承认自己是主谋,她还被罚了一百下戒尺,尽管两只手被打得红肿发亮,她也死活不肯向明贞管家低头认错,一口咬定是自己拉两个男生去的。明贞气得鼻子都歪了,不许她吃晚餐,她一赌气说那我就绝食给你看,反正这事和雷克特半点关系都没有。

世代侍奉赛兰德家的法里亚爷爷一家和受雇于雷欧父亲的明贞管家等仆人之间也变得紧张起来,露西听玛丽安讲明贞向舅父告了雷克特的状,说雷克特带坏她和雷欧,要舅父撵他走。而舅父已经到岛上来处理这件事,法里亚爷爷正在努力斡旋,但是情况颇为不妙,恐怕很难像以前那样蒙混过关。

玛丽安劝她吃点饭说就算小姐打算绝食抗议大概也没用,艾莫瑞先生说你要是再不吃饭,他就让人把你绑在床上输液。

她使劲摇了摇头。

 

必须做点什么,不然就来不及了。

玛丽安一走,她一把撕下四角柱床上的帷幔、床单,还有厚实的窗帘布,因为手还没消肿,她花了好长时间才把它们扯成条再用绳结连接起来,一头拴在床柱上,她从来没有这么感谢法里亚爷爷教会自己怎么打水手结。由于庄园的建筑都有快两百年历史,窗子都是旧式的,为了避寒只能打开一条小缝,不像导力革命后有导力暖气的房子都是大窗户,这种窗子人根本钻不出去。她抄起一旁的金属圆凳正准备往窗棂上砸时,背后的门开了。

“我想,你一定会去阻止父亲的。”她的表兄,雷欧·洛连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卧室的钥匙说道。

“那家伙也是我认定的对手,但是如果我在场的话,父亲只会更加生气而失去理智。”少年郑重地说着,“所以拜托你了,露西,请阻止父亲,把那家伙带回来。”

“雷欧!”

她冲过去给了雷欧一个拥抱,把他的眼镜都撞歪了,雷欧似乎被吓到了,口里喃喃着说别这样,她才不好意思地放开表兄。

“碍事的都支走了,父亲和爷爷还有那家伙在一楼客厅谈话,趁现在。”

“嗯!”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和走廊,飞奔过祖先们的肖像,越过门廊,随后一头撞进客厅中,艾莫瑞舅父正在对法里亚爷爷和那家伙说:“我恐怕不得不——”

“不要——!”

艾莫瑞舅父脸色铁青地扭头看着她径直朝三人跑过来,雷克特则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荡着腿,左脸上有明显的一个巴掌印,看见她眨了眨眼。只有法里亚爷爷微微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她毫不犹豫地摊开双手挡在了雷克特和舅父之间,抬头直视舅父的双眼,俨然保护者的姿态:

“艾莫瑞·康拉德·洛连兹,我恳求你,不要这么做。不要赶走我身后的这个人。”

“你应该是在禁闭中的……”舅父阴沉着脸,又朝她身后瞪一眼,坚决地说,“我不管你怎么想,作为雷欧和你的监护人,我有权决定他的去留。而我已经决定了。”

“他是弗利奥尔家收养的!不是你收养的!你这是越权干涉!”

“区区一介家仆,还能替主人决定吗?!”艾莫瑞舅父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我不知道这小子用了什么手段把你们两个迷得神魂颠倒,但是我不能允许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小鬼在我的家里教坏我的儿子还有外甥女!你给我记住,露西!这件事没有商量。”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舅父,一步也不打算退让,“连你也要夺走我身边重要的人吗,艾莫瑞舅父?你明明知道的,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舅父的神色略微缓和,他闭上眼,“这不是同一件事,露西。”

“这就是同一件事。”

“……不行,他必须走。”

她抿了抿嘴唇,“你会后悔的,艾莫瑞舅父。”

舅父轻蔑地哼了一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放低声音让自己听起来严肃一些:

“赛兰德家第十代家主露克蕾西娅·埃德蒙·凡·赛兰德,在此警告洛连兹家家主艾莫瑞·康拉德·洛连兹,此乃赛兰德家族的内部事务,你无权过问,因为……我任命雷克特·亚兰德尔为我的——”

她一下子卡壳了,任命那家伙为自己的什么?她跑出来太匆忙,光想到一旦上升到家主命令,即使是舅父也不能不过问身为赛兰德家现任家主的她就赶走雷克特,但是任命雷克特为自己的什么呢?勉强说的话,她和雷克特之间是朋友,但是朋友显然不是可以任命的;仆人?虽然他是弗利奥尔家的养子,可是她从来没把他当过仆人,再说她已经有玛丽安了。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职务,她只觉得头脑一片混乱,慌慌张张地想,除了朋友外她还能把雷克特当成什么呢,眼看着不能时间一分一秒地捱过去,自己不能再这么沉默下去,她只好一跺脚,喊了出来,脸憋得通红:

 

“我、我认命雷克特为我的‘沙袋’——!”

 

“……所以如果艾莫瑞舅父再试图夺走赛兰德家主的所有物,那将被我视为敌对行为,严禁舅父再到赛兰德岛上来!这、这就是我的家主命令!”

客厅里刹那间陷入了一团静默中,但片刻之余就被一阵毫无形象的爆笑打破:“噗哈哈哈——!沙、沙袋,喂喂,露西你可真是个天才哪!啊哈哈——!”

罪魁祸首半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地在她身后的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涕泪交加。

明明是为了你才说的!有什么可笑的!她羞愤地用后脚跟踹了他一脚,不过红毛仍旧捶着椅子笑到喘不上气。

舅父简直像是看见天外星人一样地又惊又怒地俯视着她,又瞪了一眼在一旁站着的法里亚爷爷,像是在说“看你们教的!”随后拂袖而去,客厅中反复回荡着雷克特压抑不住的大笑。

 

为了这次压根就没看到彗星的夜游,她彻底开罪了明贞管家还有艾瑞莫舅父,还又被雷克特当成笑柄,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后悔。

 

“唔……好疼。”

因为眼花,再加上灌木遮挡住了地形,她刚刚一脚踩空从土坡上滚了下来。伸伸胳膊踢踢腿,尽管好像有点擦伤,不过整体并无大碍,她站起身来掸掉衣服上的土,环顾周边。

“喂——!露西,你没事吧?!”雷欧和雷克特也发现了那个下坡,快步冲了下来,来到她身边。

“伤到了吗?”

她一时没顾上理会两位男生的嘘寒问暖,只是呆呆地举起手指向前方:“呐,你们两个……看那里。”

雷欧和雷克特疑惑了一下,随即朝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然后一下子也怔住了。

面前是一片树木稀疏的开阔地,藏蓝色的夜空赤裸横陈于视野之间,月光角度刚好,斜照在半人高的草甸上,朦胧着安眠的花朵们,而花海尽头已可眺望到壮阔的海面。一阵夜风徐徐吹过,花草起伏如波,无数点“星星”在草丛间随风飘动。

“是萤火虫……”她轻声说道,似乎生怕会惊扰到那些优美的小生灵,“好漂亮……”

原来也在岛上见过萤火虫,但都是形单影只的零星几只,而这里看起来至少聚集了上千只,一眼望去花海、大海和“星海”还有纵观天穹的银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超现实风格的图画,美得惊心动魄。

雷克特拢了拢手指,一只胆大包天的萤火虫恰好停在他手心中,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传说中,萤火虫是死者归来的灵魂哪……”

三个人便一同沉默了下来。

雷欧的母亲,雷克特的孤儿身份,还有她会在赛兰德岛的理由。他们曾经失却的,如今背负着的,最轻最重的思念。

不约而同,他们默不做声地拨开草丛走向那无限的萤火,然后在草甸中央头对头躺了下来,在天空与大地间摆出了一个人字形,静静地听着虫儿伴着海涛与风声的节奏合唱着生命的歌谣。

“说起来,我们好像已经错过彗星了?”

“嘛……无所谓吧?”

萤火虫在他们鼻尖、额上轻盈地舞动着,在视网膜上划过一条又一条光之轨迹,背景是深邃不见底的宇宙,几近亿万年不变的浩渺星空就这样在头顶横亘铺开,一直遥遥望着几乎要被吸入其中……

“说起来,这里多的好像不止是萤火虫,我怎么觉得好像被咬了好几个包啊?!”

“……露西都没抱怨,别挠上挠下的没个样子,是男人就给我忍着。”

“这也太严格了喂!雷欧,你也快忍不住了吧?这种时候还是暂时不做男人算了——”

“闭嘴。”

“………………(是不是不要告诉他们两个我擦了防蚊剂比较好?)”

 

花香包裹着着三个孩子,虫儿节奏齐整地嗡鸣,习习海风一波波吹拂过,不知什么时候,露西已经睡得香甜,身上还披着两个男孩的外衣。

她做了一个美梦,尽管清晨醒来时已经不记得了,但睡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那时以为,我们的所思所为所见所想便是世界的全部,那小小的烦恼与欢乐,轻易地就充满了心房,好像再也没有什么比那更可恶,再也没有什么人比我们更头疼更辛苦,只有自己的麻烦大过天。

我们总以为会有更好的日子等在前面,以为长大了一切都会变得美妙,变得可以掌控,世界随心所欲。

殊不知,即使长大成人,这时,现在,眼下,如今,此刻,今日,仍然就是、永远就是——

 

我们最美好的时光。

 

-fin-

  <塞不进正文去的尾声>

在和艾莫瑞舅父吵翻一个多月后,雷克特下落不明。

最后见到他的雷欧和露西,说不清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雷克特就像是在庄园中凭空蒸发了一般不见了踪影。

整个赛兰德岛都被惊动了,几乎是全员出动把全岛搜了一遍,但是连半点线索都没有。

露西质问是不是舅父和明贞管家干的,但是两人却表现出对此完全不知情。在报纸上登出的寻人启事也全然无用。

 

玛丽安忧愁地凝视着床上抱膝坐着的露西,在她来之前,露西就已经这样坐了好几个小时了。

“露西小姐……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她再三软语劝慰,哭出来会好受一点,别要硬撑着,大家都很担心露西小姐你。

露西只是摇头,仍旧不说话,但眼圈红红的。

唉……为什么事情会这样呢?玛丽安长叹。

“呐……玛丽安。”

她赶忙低头回应小主人嘶哑的话语,“你说……是不是我老打他,他才会逃跑的……?不然的话,他为什么说‘必须要走’?是不是都是因为我胡乱任命他做什么‘沙袋’,他生气了……才想离开岛的?”

玛丽安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依她来看,露西的想法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她的支支吾吾被露西理解为了认同——她一下子难过地把脸埋进了膝盖中。

“………呐……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原来大家都是这样的,一下子就不见了……”

“不会的!一定会再见面的!”玛丽安想不出可以说什么,便着急地反驳起来,“雷克特只是不见了而已,又不是……”

露西猛地抬头,盯着玛丽安的紫色瞳孔中满是泪水,玛丽安握紧她的手以示肯定,“一定会再见的,说不定那时候,你们都长大了,露西小姐不但不再随便打人了,还成了漂亮的淑女,让他大吃一惊!”

露西拼命咽下眼泪:“我要是不再打他了的话……就还可以继续做朋友吗?”

“嗯。只要露西小姐努力克制自己,一定可以再遇到雷克特和他继续做朋友的。”

她的小主人擤了擤鼻子,努力朝她露出了一个不太好看但是非常纯真的笑容:

“那我一定要成为真正的淑女!不再随便打人,再遇到他时让雷克特那个笨蛋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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