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欧斯丨玲][零之轨迹/碧之轨迹][]红豆

-1-

她听到有笑声。

男子软声温存,女子细语呢哝。纯白背景中有什么东西飞扬跳脱,洒下忽明忽暗的陆离光点,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婴儿床上悬挂的旋转玩具。紫发男人和红发女人的脸模糊不清,可没来由地,她就是知道他们是谁。

窗外的树抖一抖枝叶,落下两滴晶亮露珠。他们与她擦肩而过,女子怀中的小人儿咯咯笑得纯净无瑕。她茫然回顾,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没有人回头看一看她。没有一个人。

 

玲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罗赞贝尔克工房的地上,冷硬的钢铁地板泛着微微的潮意。纤弱轻巧的阳光从窗口斜斜透进来几缕,光芒中有轻蒙水汽翩然流淌。身边的巨大机器人发出暗哑的电子音,暖雾的粒子被释放,安静缭绕在她身旁。

“谢谢,帕蒂尔•玛蒂尔。”她直起身,揉一揉还有些迷蒙的睡眼。手指放下来的时候,沾染了不知来自哪里的冰凉水滴。

咦。她轻轻地叹了一声。

 

“你在这里啊。”白发白须的老人走进屋子,“昨晚明明见你进了房间,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习惯了吧。”思维还沉溺在方才的梦境里,她淡淡应了一声,起身拍拍压了半夜有点发皱的睡袍。缀着柔软蕾丝的睡袍是纯棉的,理应足够保暖,可依然抵不过清晨露重的微寒。仿佛要汲取暖意似的,她下意识往暗红色机体身边靠了靠。

在刚刚被接入结社的时候她并没有自己的房间,作为帕蒂尔•玛蒂尔实验体之一,一天24小时几乎都消磨在这庞然大物身边。她那时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世界,这世界也不需要她,所以只要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的茧中,哪怕每夜都被破碎的记忆吞没,黑暗中也是空无一物的安全。可也是在这样一个微寒的早上,当她从不停纠缠自己的梦魇中醒来时却发现身边洋溢着融融暖意。高大的机器人静默无声,而她第一次从心底,听到了帕蒂尔•玛蒂尔的声音。

后来她被教授安排给莱维照顾,迅速地了解,迅速地学习,迅速地成为执行者,在结社中有了自己的一片小天地。不得不说莱维对她是很好的,虽然有时不够细心但也是真的关怀,可是即使是他,也无法了解她午夜梦回时内心的空茫恐惧,即使紧紧抱着怀中的兔子布偶也无法纾解。然而每当她甩脱被子,赤着脚跑到帕蒂尔•玛蒂尔身边时,沉默的机械总是能恰到好处地醒来,用单调繁复的声音与温暖雾气给予安慰。她蜷在它脚边的坚硬地面入睡,一夜无梦的安稳。

再后来她遇到艾丝蒂尔,带着内心的迷茫离开结社,在整个大陆的范围里漂泊。帕蒂尔•玛蒂尔无法栖身于闹市伴她左右,而各地不同的风土民俗欲迷人眼,她便也渐渐习惯独自一人的生活。可是到了这克洛斯贝尔市,居然又做了这样的梦,又不由自主地靠向帕蒂尔•玛蒂尔身旁。是因为魔都光怪陆离的气氛,还是仅仅因为下午在旧城区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红发男孩呢。

 

“昨天看到你在整理行李,”约鲁格老人问道,“是又要出门吗?”

她嗯了一声:“要去卡尔瓦德的东方人街,据说那里有会茶艺的人吧——玲和别人约好了,学会茶艺回来,给他看看。”

“帕蒂尔•玛蒂尔的维护工作还没完成。”老人提醒。

“没关系,玲坐导力火车去就可以了。”她粲然一笑,“爸爸妈妈在这里,玲很放心。”

她是放心的。不需要帕蒂尔•玛蒂尔时刻跟在身旁,只要知道它的存在,知道它一直与自己的心思相连,就可以安心。

 

-2-

卡尔瓦德共和国位于大陆西南,而东方人街又位于共和国的西南。在克洛斯贝尔寒意尚存的时候,这里的天气已经暖得像是要化开的糖饴。

笔直街道上铺着青色石板,转角处交替响起铃鼓的声音,空气中漂浮着食物的香气,好像是羊肉汤,导力巴士一改魔都的急切繁忙,缓慢行驶的样子如同一只悠闲的水牛。红墙下裙裾绰约的女子随手弹拨着六弦的乐器,低声吟唱东方的古老歌谣。玲走近时向石榴色长裙旁的碟子中放了几枚米拉,琴声没有停下,女人抬眼对她微微笑起来。玲回以一笑,步履轻快地走开。

一边是灰瓦青砖,另一边是阡陌红尘。行人迈着悠闲的步子,向独自旅行的小女孩报以好奇与友善的目光。走在这阳光下的街道,便感觉自己处于世界的中心。

虽然才刚刚来到东方人街,她已经开始喜欢这个地方。

满树轻红花雾,虽然有些凋零却仍是夭夭的样子。风吹树动,玲站在路边抬头望着花雨纷落,恍惚中抬起手,便有嫩粉花瓣轻盈地落在掌心。

似乎,在自己刚刚成为帕蒂尔•玛蒂尔的驾驶员时,也有过相似的场景?

这样想着,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这是在东方生长的植物,叫做樱。”

小女孩默默点头,视线一点一点地上移,太阳从层层叠叠的花叶之间洒落,满目光斑凌乱逃窜。她见到青年高瘦的身影,苍金色发丝在正午的日光下呈现出褪了色的灰白,亮晃晃地刺得人睁不开眼——

“你还好吧!”

突然感觉右臂被谁用力扶了一下,玲站稳身体,有些发怔地扭头看去,一张满是关切的脸不由分说地凑到近前。黑眸的少女身着东方特有的交领长衣,鸦色长发在头顶盘成两个发髻又垂下,随着阳光与微风轻快摆动,似乎有微弱的香气。

“怎么不说话……是中暑了吗?”少女把手贴上玲的额头,后者没有躲开,“天气这么热,来我家喝点东西吧。”

 

把玲不由分说地拉进一间店铺的少女自称茱萸,在东方人街经营茶具的小生意。玲坐在漆面光亮的椅子上,看她毫不设防地背对着自己,不知摆弄了些什么,转身递过个白瓷杯。杯中的水是透亮的鹅黄色,一朵小巧的白菊轻轻飘在上面。

“虽然还没到夏天,不过中午时候太阳总晒得人发晕,这种情况喝点绿豆煮的汤或者菊花茶最好了,既止渴又解暑。”茱萸偏头问道,“味道如何?”

玲低下头尝了一口。有点甜,但比砂糖的感觉更清淡,好像是暮春雨后温润的水汽,一片深绿中摇曳几朵野花的芬芳。

“很好喝呀。”她眯着眼睛笑起来。

于是茱萸很开心似的,点点头让她不要客气再喝一点。一边小跑几步到木质的多宝格边,踮起脚高高低低地取下几样东西,在一旁的案几上零散排开。

“反正外面那么热,我这里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你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事就多坐一会,随便看看没关系的。”茱萸和她说着话,手下点燃了小炉里的炭,“你看起来不像卡尔瓦德人,是来游玩的?”

“我刚从克洛斯贝尔过来——你在做什么?”玲好奇地问。

“一点小玩意。”茱萸神秘兮兮地扬起了头。

 

紫色的掐丝铜炉上,纤弱的火苗轻舔着被压成小圆饼状的茶团,不多时便有清炙气息漫延开来。本是有些凛冽的香味,被微暖的火气一烘,似乎也安顺地收敛了几分,不再咄咄逼人的锐利。玲深深吸一口气,无孔不入的芳香温柔流淌着,浸润了体内的每一个角落。

用木制的小镊子夹起茶团,茱萸细心地敲下一块,在银质的臼中碾碎。碾子滚过已经磨得发亮的金属底部时发出有节奏的铎铎声,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少女专注地注视着手底的茶沫,面上神情这会看起来居然是庄重的,好像世界万物都已暧昧不明,只从渐渐碎裂的棕红茶团中,浮现出什么事情的真谛。

将烧滚的水注入碗中,茱萸用茶筅迅速地击打,不多时便有细碎泡沫如同有生命般,涡旋着生长出来。少女仔细地将茶水注入扇形浅皿,稠密的棕色泡沫上浮现出乳白色脉络,从全然混沌的状态下渐渐成形,一枝花木斜斜地从右上角延展出来,脉络分明的叶片宽厚葳蕤,衬托着米粒般团簇的绒花,安静精致地开放。

玲不错目地看,琥珀色眼眸中满是惊讶。

“神奇吧。”茱萸的神情又变回先前的开朗天真,按耐不住得意地炫耀,“这叫‘百戏’。是用茶汤和水混合调制,展现出不同图案的技艺。虽然只是水形成的花纹,可是也能保持好几个小时喔。”

“用水画画?”玲看了一会,疑惑问道。

“还能写字哦。”茱萸得意地一笑,用剩余的水画了几笔出来。

玲凑过去瞧了瞧,棕红的茶沫上浅浅地凫着几个字母,Saya。

“这是姐姐的名字。”少女嘻嘻一笑,“我的‘百戏’就是姐姐教的。”

“纱绫……”玲轻轻念着茶水中的名字。在全然陌生的处所看到了熟悉的字词,虽然不至于多惊讶,却感到有什么,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姐姐……已经不在这里了。”茱萸垂下眼睑,但马上又抬高声音,像是分辩一样急切地说道,“但是整个东方人街,不,整个卡尔瓦德,都不会有比姐姐还要擅长‘百戏’的人了。”

“和我讲讲她吧。”玲转头微笑。即使是一路巧合碰到的都是纱绫的关联者,可当他们谈起这名字的时候,为什么连眼中的神情都是一样,怀念,温暖,还带着不可取缔的自豪骄傲。这个女子是怎样的一个人啊,玲忽然觉得,自己很想要知道。

“姐姐啊……”茱萸扬起脸,双唇慢慢抿住,笑了起来,“姐姐很漂亮,很温柔,虽然一个人照顾着我们这些弟弟妹妹,却一点也没有疏忽遗漏。我想如果妈妈还在,也不过如此吧。”

打开了话匣子,少女不停顿地继续说下去:“姐姐最心软,我们平日里有什么无理要求,只要对她撒撒娇耍耍赖,她多半都会想办法帮我们做到。可是她一旦决定下来什么事,就谁都不能让她改主意。

“妈妈走得早,姐姐在主日学校毕业之后就去给爸爸帮忙。后来有一个经常和我们家有生意往来的人和爸爸说,想要娶姐姐——这件事玲你可能不太理解,我们家的想法还是很传统,儿女嫁娶时,父母的意见有很重要的影响。

“姐姐当然不愿意。她和爸爸吵了一次,知道没法让他改变主意,就连告诉都没告诉他,自己一个人离家出走了。安定下来以后姐姐给我们送了封信,说克洛斯贝尔的人很好,她在那里开了一个小茶叶店,足够生活。不过如果爸爸不再固执己见,她很愿意回来。

“后来还是爸爸先着急起来,大概是觉得脸面挂不住吧,让我们告诉姐姐只要她回家,一切都好商量——可是没想到和姐姐一起回来的还有个姐夫!”少女咯咯地笑倒在沙发上,“第一次见到姐夫时爸爸什么也没说,不过我觉得他内心里其实是很想把姐夫揍一顿的,可是据说姐夫是八叶一刀流的剑术高手呢!那个时候爸爸的表情,我绝对会记一辈子!”

笑了一会,沉浸在欢乐回忆中的茱萸终于回过神来,直起身来赧然看着她,“不好意思说的太多了……玲不会觉得无聊吧?”

“没有啊。”玲淡淡垂下眼睑。

 

-3-

在第十八天玲与茱萸告别,搭上开往克洛斯贝尔的列车。到达罗赞贝尔克工房的时候已经入夜,和帕蒂尔•玛蒂尔打过招呼之后,玲径直回到房间,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你回来得比我想象得快。”约鲁格老人有点惊讶地敲了敲半掩的门,递过一杯热牛奶,“事情都办完了?”

“嗯。”玲答了一声,双手捧着玻璃杯啜饮。加了砂糖的牛奶有糖果一样的香甜气息,和几天以来一直围绕在身边的茶香迥异。她慢慢地喝,也慢慢地回想。

“我还记得那家茶叶店。虽然喝不惯茶的味道,可是纱绫小姐每次泡出新茶时那弥散的香气,真让人怀念啊。”旧城区的老婆婆如是说。

“现在的克洛斯贝尔,已经没有人会茶艺了。”亚里欧斯•马克莱因如是说。

“整个东方人街,不,整个卡尔瓦德,大概都不会有比姐姐还要擅长‘百戏’的人。”茱萸如是说。

而他们口中的那个人,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整整五年。

那么自己呢?

如果自己某天不见踪影,会不会有人像记着她那样,一直一直地记着自己?

 

玲突然从床上跳下来,把喝了半杯的牛奶放在床头,径直跑出罗赞贝尔克的大门。

 

许多孩子们的经历都是相似的:在小小家庭中出生,被父母呵护着成长,如同躲在母鸟羽翼下的幼雏,有些胆怯却跃跃欲试地张望外面的世界。那个时候的他们是世界中心,被宠爱的对象,无条件地享用世界的慷慨赠予……而后渐渐长大,迈出第一步,意识到想要被拥抱必须先张开臂膀,想要接近必须先迈开双脚,没有付出永远无法期待回报,世界上每个人都是一样平等,女神不会特地对谁微笑。

这个过程避免不了摩擦的痛楚,但因为足够平稳漫长,也让人有能力承受。而不管生命的历程有多长,只要父母还在,家还在,就可以无所顾忌地穿上孩子的外套,被爱,被支持,被惦念,让自己知道不管世界怎样变化,还有人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什么也代替不了。

她本来也应该是这样。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离别。

柔软的毛毯上有荆棘尖刺蔓延,清凉的蜜水其实是滚沸岩浆,温暖的壳被穿透然后片片凋零,幼嫩的身体无法承受不断膨胀的恶意欲望。她赤身在泥沼中起舞,每一次抬手都溅落一身鲜血与黑泥。世界保护不了她,她自己也不能。

被救了之后,她以为自己真的被救了。以为养好了伤,换好衣服,就可以把过去抛在脑后,大鸟会张开双翼,毫无芥蒂地迎接流散的幼鸟回巢。而她得到了新的东西,交到了新的朋友,是的,比以前更好。

——不是说好了吗。把以前的事忘了吧。

然后,她听到了这样的话语。

手指在复仇女神的柄上紧了一紧,下一秒钟玲感觉有谁轻轻揽过自己的肩。银发的青年问她,是否觉得他们有被杀的价值。
她想了想,展开笑容回应,说自己有真正的爸爸妈妈,才不会关心这种事。

后来她的记忆里无数次闪回这个画面。她微笑着想莱维那时候真是担心太多,她并不想杀他们。只是觉得无处可去,而已。

回到结社之后她想去找约修亚,看到上锁的房门才想起来那个少年执行任务尚未归来。她在那房间门口等到睡着,半梦半醒间感觉有谁抱着自己行走,有熟悉的味道。她不想醒来,只轻轻往那胸膛上靠了靠。

 

克洛斯贝尔的夜是丝毫不逊于白日的繁华热烈,众星隐于夜幕之下,月色被霓虹的七彩压过,玲在屋脊上跳跃,感觉每一步都像是踏过斑斓的光之海。然而在乱花般的灯光中,她一眼就认清了迎着夜幕的那扇窗。

 

“福音”计划是她与他们最后一次共同行动。在那之后大家四散而去,布卢布兰为了他美学的自由,露西奥拉为了一份求而不得的爱恋,瓦鲁特为了往日恩怨,莱维为了理想和亲情,甚至“白面”怀斯曼,尽管她对他并无好感,也为了他那份疯狂的梦想而离开。

她不能说自己有多喜欢结社的同伴,她知道自己并未把对方当做不可或缺的存在,所以也不能质问为什么他们将其他事情的重要性置于自己之前。可是明明在最开始还是一同走着,路到中途茫然四顾,发现又是只剩自己一人时,心底也是真的惊惶。
所以要她怎样去相信,相信这世界上还能存在有某种羁绊可以长久,长久到对时间的跨度视而不见,即使走出很远回头张望,仍能看到对方回应自己的笑容。

一直在躲藏,一直在逃避,不是不喜欢艾丝蒂尔和约修亚,可是已经对这世界种下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已经认定没有什么长久的爱与包容,已经相信他们绝不可能对自己执着到底,会在某一天厌倦了这样你追我藏的游戏,突然而然抽身而去。

那么,彼时的自己就可以趁着还没有放太多感情进去的时候全身而退,笑着挥一挥手,说,我早知道。

早知道这世间一切聚散都有尽头,没有什么可以永垂不朽。

 

夜风中鼓动的长裙安然垂落,玲准确无误地落在亚里欧斯•马克雷因的窗前,并不刻意掩藏行迹,居然没被发现。侧对着她的长发男子手中握着杯子,却不喝,她要倒掉,他亦不许。

好了。她退让一步。反正该学的她都已经学到,那么只要展示出来给他看,其他的就不在意吧。

“用一下你的茶具?”她偏头问,看见对方摇了摇头。

她经常被抛下,但是很少被拒绝,或者说她懂得提出要求而不会让对方拒绝的方法。她还想再问两句,却看到亚里欧斯移开视线,风尘仆仆的面容苍白而疲惫。

他的这个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见识到“风之剑圣”的轻猛迅捷后,她曾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跟在他后面,学习模仿隼风划出的,八叶一刀流的剑意。而对方也是没有让她失望的。无论是战斗的频率还是质量,都无愧为克洛斯贝尔游击士之冠。

不,不止是因为游击士的工作。亚里欧斯•马克雷因所作的,已经远远超出一般游击士的范畴。白日里完成委托任务桩桩件件有条不紊,夜幕中书写总结报告字里行间丝毫不乱。她曾计算过他一周的平均睡眠时间,结果让自己小小地吃了一惊。可是她每次见到他时那人都一如既往,像一部准确而精密的仪器,无论发生怎样的状况都不会影响其运转。

她调查过他的资料,知道他原本就是认真负责的人,知道他有一个因伤住院的女儿,但这些理由,并不足以构成“克洛斯贝尔守护神”如此拼命的动因。

他的理由是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关注从武技,渐渐转移到那个人本身。

 

橘红色的火苗微弱地升起来,玲夹了几块碎炭压住,她记得在自己学的时候茱萸一直叮咛要用小火,煮出来的水才有活气。不知道五年之前在这里做着同样事情的那个女子,这时会有怎样的动作。

玲抬眼瞥了一眼亚里欧斯,他面无表情。

 

是在坚持吧。她这样感觉。虽然不知道他在追寻的到底是什么,但风之剑圣确实一直沿着固定好的路线向前走着,没有偏向,也看不到迟疑,是为了必须完成的事,或是必须回报的人。为了那份坚持,必须要牺牲一些,错过一些,放弃一些,他或许怀疑犹豫,可最终还是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虽是以风为名,但比起飘忽不定的流动空气,亚里欧斯•马克雷因更像一块墨青色的界石。用平滑粗砺的表面隔离他人的碰触,用方正刚毅的棱角贯绝女神的垂怜,即使磨损即使风化,甚至即使有一天拦腰断折,恐怕他也只会那样站立着,沉默地面向自己认定的前方。

如果能在那块界石上增添一段属于自己的铭文,是不是就能如同她的天真希望,即使岁月流转,却终不被忘。

她不知道是否希望艾丝蒂尔和约修亚找到自己,但却希望亚里欧斯记住自己。并不用刻骨铭心如他对妻子的怀念,只要在岁月轮转到记忆模糊,再没有繁芜世事纷扰的时候,当他望着茶盏杯口的袅袅水汽,混沌的脑中会有灵光一闪,想起曾有一个人泡茶给他,然后叹一口气说,比我原本以为的要好。

 

她看着他喝下自己递出的一盏茶,在那个短暂瞬间设想他的反应。她想他可能会因为自己的熟练而惊讶,可能会因为似曾相识的茶香而怀想,甚至可能会因为不愿直接赞赏而一语不发,可亚里欧斯只顿了一顿,便很快给出了评价——

“只凭木偶戏一样的单纯模仿,就想领会茶的精髓?”

她因为惊讶而睁大了眼睛,与自己所有预料都大相径庭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劈头砸来,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玲觉得自己真的是生气了,就像在风声呼啸的利贝尔方舟上,听到艾丝蒂尔说“世界不是围绕玲旋转的”一样生气。那个时候她无法反驳,现在也一样,然而并不是因为对方有着自己能够或不能认同的道理,而是因为她知道即使是自己看来再无根据的指责,那个男人也有他不可更改的坚持。

所以她挥动复仇女神的诅咒,毫不留恋地打碎了自己的茶具。就算把自己千里来回的辛苦弃之不顾,也不会再让人蔑一句,模仿。

“说玲的茶有功利之心,难道你就没有吗?”

留下这样的话,玲转身跳出住宅区的窗子。已经不需要听他的回答了,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明白那人的想法,也明白无论自己怎样做都没有必要,也没有用处。已经发生的没有办法抹去,未能增添的也永不可能存留。她有多被这种坚持吸引,就有多被这种偏执刺伤。

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也不难过,心中的郁结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解释,那么应该是失望吧。

——女神并不会眷顾我们。

身处结社的时候她曾经很多次听到这样的话语,她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当这想法真的被验证时,也没有自己已经得到正确答案的兴奋想法。

所以艾丝蒂尔啊,这世界怎么会不是围绕玲转动的呢。如果世界不围绕玲转动,玲要怎样才能开心呢。

 

在市政厅的房顶上停了一瞬,玲转头瞥了一眼克洛斯贝尔市的灯火,回身没入茫茫夜幕之中。

 

-4-

那一夜之后的很长时间里,玲都觉得自己也就是这样了。帕蒂尔•玛蒂尔的驱动关节修复仍在正常进行,如果她能够帮忙的话就呆在罗赞贝尔克工房为老人打打下手,没事的时候就在自治州的山野间闲晃,或者再无聊一点,从工房的终端入侵克洛斯贝尔导力网络的数据库,偶尔遇到一两个同行,就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约鲁格老人有一次旁敲侧击地问她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办,她想起来刚来的时候曾经向老人提起自己其他的目的,但是当时觉得一定要做的,现在居然也提不起干劲。即使是被亚里欧斯提醒“那两人已经到克洛斯贝尔了”,也知道必须尽快做个了结,可还是转过身去故作淡然地笑一笑,说,你就别管了。

如果不是看到那孩子被魔兽围困时惊慌失措的表情,如果不是身体自己动起来掷出已经握出汗水的大镰,她或许就会一直像这样,顶着“小猫”的名字漫步于自治州各地,并在艾丝蒂尔和约修亚即将找到自己之前再度逃逸而去。而那段历史将如软刺梗在心头直到她死,无法拔除,亦不敢求证。

怀中的红发男孩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她,如执拗的小兽蜷在她臂弯之中嚎啕。这孩子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世界,也相信世界会回应他的信任,所以自己只要爱就可以了,只要快乐就可以了,即使遇到危险也只需害怕,因为世界会保护他。

为什么要救你啊——自己明明、明明最讨厌这样单纯天真的人了!

玲突然觉得,自己委屈地想要哭出来。

 

虽然是感情激动难以自抑,可是真的哭出来了还是觉得很丢人。返回克洛斯贝尔市的路上玲一直低着头一语不发,而内心激荡的情绪直到回到特别任务支援科大楼才慢慢沉静下来。

任务已经完成,自己应该走了——这样想着,却怎样也迈不开脚步。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刚刚躲进衣柜的时候玲还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柜门没有关严,漏过一丝房间里的光。视线无意义地追逐着那道光芒之中的流尘,听着一门之隔的众人的声音,那些真相,自己在意的,怨恨的,追寻的,逃避的真相,就即将这样不容拒绝地摆在面前,连迷茫的时间都没有,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女人小声抽泣着,男人如同忏悔般一五一十地回溯往事。经营生活的艰辛,理智情感的权衡,割舍亲情的无奈,不可挽回的悔恨——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放开那双小手就好了……”

 

放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纯黑的蕾丝花边支棱着摩擦指缝,有隐隐的钝痛。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们产生怀疑的呢……

斗篷下的手怯怯拉住他们衣角,却被告知“留在这里”的时候?

或者再早一点,半夜里惊醒,偷听到他们要把自己送走的时候?

还是再早一点,当她敏感地察觉到表情日渐阴霾的父母眼中,渐渐有了犹豫神色的时候?

悲伤全源于爱,愤怒都出自依恋,即使是后来的无可皈依,也是因为认定了,只有那里才是“家”。

在很久之前,她是不是也曾没有任何顾虑的向他们伸出双手,甜声呼唤“爸爸妈妈”——只是现在已经全都忘记了?

 

然而他们没有忘。

 

“一定是玲那孩子作为女神的使者,来救她的弟弟的吧。”

女人哽咽着,说出如同感恩的话语。

可是,已经回不去了。

玲将双颊埋入掌心,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真难为情。这已经是今天以来第二次哭了。

内心小小角落飘过不知所谓的想法。

……不过,很高兴呢。

 

-5-

走出太阳堡垒,空旷的古战场上已经遍洒金色阳光。走在最前的娃娃脸少年被绿发女孩措手不及地扑了满怀,他的同伴们围过去寒暄调侃,欢快的语气让人想不到就在十几分钟前,那些人们还徘徊在危难关头。

“那边的小妹妹,一起过来拍照吧?”

脖子上挂着相机的记者大姐高声招呼。艾丝蒂尔询问地看了她一眼,真红色眼眸中有微不可查的紧张期待。

玲犹豫了一下,笑了一句“那就不客气了”,迈步走出幽深地洞的门。清晨的阳光尚不足以完全驱散夜的寒意,却已经开始让人感觉温暖。克洛斯贝尔的人们站在前面,为互相的站位亲昵地推挤笑闹,这期间艾丝蒂尔一直紧紧地拉着她,于是玲也微笑,回握住那只带着薄茧的柔软的手。

“大家~笑一个!”

咔——

时光定格。所有欺骗、阴谋、对立、死生在这一刻都如书页翩然揭过,只留下重聚时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或许世界也就是这样,不高也不低,不好也不坏。有人哭泣,有人欢喜,有人愤怒,有人悲戚,有人洁白无瑕,有人伤痕累累。女神播洒下命运的种子,时而提线操纵舞蹈——却仍给人们留下了选择希望的余地。

选择没有对错,能够做出评判的只有生活。或许当自己走过这一段时光之后也会猜测如果,如果没有和父母分别,如果没有被莱维和约修亚所救,如果没有遇到艾丝蒂尔,如果在这里再一次逃开,放开那双努力伸向自己的手……但那只能是云淡风轻的臆想,真实的选项早已被抛在身后蒙尘,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另一条路的终点会是什么。

这样说来,信任哪个、选择哪个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之后是不是能让自己一直走下去,快乐,幸福,不独自怨尤,亦不后悔。

所以艾丝蒂尔你有一点说错了。世界她,还是围绕着玲转动的呢。

那么我不妨再相信一次——相信这世间光影游走,风景看透,也依然有人可以陪我,一起看细水长流。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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