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欧斯丨玲][零之轨迹][全年龄]嘉木

-1-

风声凝结,阳光自高昂的剑尖滑落,凛冽华丽如同诗章。不远处的身后,异常庞大的栗子双壳兽颤栗刹那,一个接一个地爆开火花,却没有伤及他的哪怕一片衣角。

亚里欧斯•马克雷因翻转手腕站直身体,看那对被通缉魔兽追赶的情侣游客心有余悸地走过来千恩万谢。他尽心安抚,微笑着倾听对“克罗斯贝尔守护神”的溢美之词,安静地目送二人互相搀扶着离开。

收剑回鞘:“在上边看了很久了吧,不妨现身聊聊?”

“好呀。”回答是出乎意料的干脆。身后不远处草叶悉索,他回头,看见紫发白裙的少女自树后漫步踱出。深灰缎带盘绕成柔嫩的蝴蝶,束住安静张扬的发,茶色双眼中有狡黠的光。裙边镶嵌着纯黑的蕾丝,在微风中荡漾得招招摇摇。

层叠的树冠透下细碎光斑,一半明亮天真,一半妩媚暗淡。

“玲原本认为对付这种打倒了会突然爆开的魔兽用魔法比较好,现在看来,只要有足够的速度在爆炸前离开,即使近身攻击也无所谓。”少女仰首微笑,“你的剑术很强呢。”

“玲吗?”亚里欧斯打量着径直向他走来的少女。她比小滴大不了多少,看上去的感觉却天差地别。如果说小滴是翩然落于手心的、晶莹洁净的小雪花,那么少女则让人想到万年的冰川:如天幕般诱惑人心的幼蓝,走近了却能看到葬身于零度之下的狰狞面容。

很奇怪的联想。她并不冰冷,不说话的时候眼里总盛着微微的笑意,拉起裙裾行屈膝礼的动作礼貌优雅。然而他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感觉在她的身上存在着一条若有若无的裂缝,那里窅深黑泥翻涌沸腾,似乎随时会倾泻而出。

“多谢夸奖。”亚里欧斯淡淡颔首,“从市内开始就一直跟在我后面了吧,有何贵干?”

“居然早就被知道了吗?玲的身手果然退步了。”少女状似苦恼地用手指点了点下唇,“不过,如果是被你发现那也无话可说吧——‘风之剑圣’亚里欧斯•马克莱因先生。”

亚里欧斯眸光微闪,正要开口,背后却传来魔兽独有的、如针刺一般的恶意。他回身,果然发现一群杀人蒲公英被掉落的耀晶片吸引,正缓缓地向二人围拢过来。

下意识移步于玲和魔兽之间,剑未出鞘,眼角余光却看到娇小身影轻忽迅捷地冲入敌群。少女轻松地挥舞着等身的武器,乌金镰影尖啸着冻结了日光,随即毫无怜悯地割断,轻稳准狠一击毙命。濒死的魔兽发出磷光轰然炸裂,而在那之前少女已经轻盈跃起,在空中360度翻身,翩然落在安全距离以外。

“真是温柔啊。”玲偏着头看他,“明明已经把玲划分到‘危险’的领域了吧,可是一旦遇到危险还是挡在玲的前面。是因为玲是平民所以要一视同仁地保护?游击士里的老好人还真多呢。”

“你想多了。”亚里欧斯松开剑柄上的手,回想起少女杀灭魔兽时的身形。虽然是截然不同的武器,动作的回转衔接时也尚生涩,却实实在在地模仿到了他最后一击的精髓。

“现在可以继续之前的话题了。”他撇开多余思维,不带感情地问,“来到克洛斯贝尔,你的目的是什么?”

“来到这里是因为有私事,不过现在玲开始觉得有趣了。”少女笑眯眯地答了他的话,意外地直率坦诚,“在光影错位交织的地方,会遇到好玩的事情吧。”

 

之后的日子里,亚里欧斯•马克莱因常常能见到玲的身影——准确地说,是感觉到玲停留在附近的气息。少女并不刻意隐藏,也没有丝毫妨碍或干涉,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便也无暇去管。然而有时若他分身乏术她会出手帮些小忙,镰刀的轨迹里总是有他谙熟的力道。他看着她每一次攻击时的变化,不动声色地心惊。

在云老师门下的时候他已经以悟性强而倍受赞誉,而现在看来这少女犹在自己之上。

这样的人,究竟能走到什么地步。

-2-

自治州的节日从来都是人声鼎沸,乘导力火车前来的游客自不用说,空港出站口的队伍也比平日长了几倍,流动小贩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从市内的各个角落冒出来,扯着嗓子推销商品,占着天时地利的克洛斯贝尔市民约好了似的齐齐走出房间,在温暖的阳光下喧哗欢笑。

人多事繁,按理说正是游击士们忙碌的时期。然而刚刚从公国归来的亚里欧斯却被米歇尔以“如果什么任务都让你完成的话难道让斯克特他们当摆设吗”的理由,强行推出了协会的大门。

习惯了平日里高强度却有序的生活,工作计划突然被全盘打乱的风之剑圣有些茫然地在东大街的中心站了一会。几个还在上主日学校的孩子从他身边跑过,乱七八糟地模仿着游击士们的招式相互追逐。他伸手扶了一把差点撞到自己怀里的小男孩,看着他连道谢都顾不上,大喊 “风神烈破”向远去同伴跑去的背影,垂下眼睑默默笑了笑,抬腿向乌尔斯拉间道的方向走去。

作为服务机构,圣乌尔斯拉医院自然是没有“放假”这一概念的。然而不可避免地受到假日气氛的影响,在病房之间穿梭的护士医生脸上无一不洋溢着轻松的笑容,就连接小滴出门的手续也简直就是走个形式而已。亚里欧斯带着女儿重新回到克洛斯贝尔市,按着惯常的路线逛完百货店,想着游击士协会的诸多事务,毕竟还是不太放心,于是绕了几步又走到了东街。

被阳光烘暖的石板路微微反射着白色的光,燥热的风从旧城区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果与鲜鱼的味道。满架的风车轱辘辘地转,檐下风铃叮当作响。他感觉身边的小女孩越走越慢,握在掌心的小手犹疑地收紧。

“爸爸,我们是快到龙老饭店了吗?”

他低下头看着已经停下脚步的女儿:“是的。饿了吗?”

“不饿。可是……”小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有点想吃茶糕。”

一个弹指间亚里欧斯有短暂的失神,风声尖啸,似是翻动了埋藏在深处的什么东西。然而他只是点点头,温柔地回答:“我们走吧。”

被《时代周刊》评价为“来到克洛斯贝尔一定要光顾这里!”的地点之一,龙老饭店的各式料理一向颇受克洛斯贝尔市民的欢迎,节假日来自各地的游客更是济济一堂。放眼望去居然没有一桌空着,亚里欧斯皱了皱眉,正想着是不是等一等要离席的客人,却看见五颜六色的衣服中间伸出一只手,冲着他使劲挥了两下。

“不介意的话,和玲同桌怎么样?”紫发白裙的少女笑眯眯地看着他。

亚里欧斯踌躇片刻。他已经从米歇尔那里得到了关于玲的情报,本不想让小滴与“蛇”牵扯任何关联,可是少女的邀请真挚诚恳,没有任何令人怀疑的要素。身旁的小女儿微微仰起头,语声纯真柔软地问,是爸爸的熟人吗?

他想拒绝,然而那双茶色眼眸安静讥诮地看向他,有点挑衅,又有点困惑似的,便阻住了离去的脚步。他牵着小滴走向桌子。无需不安,不管发生什么,他总尽力护她安好便是。

走近了才发现,少女独占的那张位子居然已经摆满了龙老饭店的特色料理。灿金色的炒饭颗粒饱满分明,麻婆豆腐散发着辛辣的气味,而玲正全神贯注练习着那种叫做“筷子”的餐具,兴致勃勃地试图挑起面前的龙老汤面。

大概是因为客人众多,亚里欧斯颇是等了一会,才有茶糕端到他们面前。东方风格的瓷盘中被切成扇形的小蛋糕整齐地码放成两排,每块茶糕上都装饰着一片细长婉转的小叶,翠绿面胚在纯白底色的映衬下,越发娇嫩欲滴。小滴拿起一块放在嘴边,却只是轻轻咬了一口就垂下手,再没有其他动作。

亚里欧斯也尝了一块。皱了皱眉。糕点本身过于细腻,茶汤的清淡香气也没有完全渗进面胚之中。毕竟是从外国舶来的食品,龙老饭店的料理固然精妙,却做不出茶点心的精髓。

然而茶糕正宗与否又怎样。即使口感再好,也品不出回忆里的味道。

“这是什么?”

女孩子清脆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白裙的少女一手撑着椅子,一手从他们面前捏起一块点心,放在眼前仔细端量。

“茶糕。”亚里欧斯简单解释,“一种用茶做的点心。”

少女抬了抬眉:“茶?玲听说过,是东方的食品吧。”似乎是考虑了一下,她小心地咬下一口慢慢咀嚼,随即微微皱起鼻子:“虽然好像是很有名气的食物,但是‘茶’的味道还真奇怪啊。”

“……不奇怪的。”

亚里欧斯稍稍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女儿。小滴一向乖巧有礼,在生人面前话不多,像今天这样突然插话更是少见。一边的玲也放下茶糕,饶有兴趣的视线投向黑发女孩。

“茶的特点是悠远甘沁而并非醇厚激烈,因此也容易被别的味道盖过,需要细细品尝才能得出其中真意。”小滴微仰着头朝向玲的方向,神情认真诚恳,稚嫩的面容仿佛焕发出某种虔诚庄严的光华,“如果觉得味道怪的话……”

解说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玲大睁双眼追问接下去的话语,小滴却只是摇摇头,笑着说,没什么了。

玲偏着头思考片刻,再向嘴里送了一块茶点,按小女孩说的那样体会食物的味道。趁这机会亚里欧斯起身告辞,携了小滴一同离开。走出龙老饭店的时候他向女儿看了一眼。她低着头,有些郁郁的样子,然而方才谈茶时的庄重神情,嘴角一抹安详的笑,竟与她的母亲如出一辙。

“在饭店里的后半句,你是要说什么?”

小滴顿了一下,回答:“我想说,如果那位姐姐觉得味道怪的话,是那份茶糕做工不精……绝不是茶本身的问题。”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怀疑。

-3-

把小滴送回医院之后,亚里欧斯终究找了一项委托接下。从矿山镇回到市内已经深夜,他不欲再打扰米歇尔,便径自回了住宅区的家中。

简单清理了一下书桌,亚里欧斯拿出游击士手册,开始记录任务中的战斗经验。本来是驾轻就熟的任务报告书,可他执笔写写停停,居然占用了颇长时间。大概是下午的那块点心牵动了神思,不论写些什么,身边似乎都浮动着茶的清涩芬芳。

放下笔,他终于放弃了试图集中精神的努力,起身打开壁橱的门。

经常闲置的房子,连封闭的橱中都落了一层薄灰,然而正中摆放的一套白瓷茶具洁净无尘,在暗夜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小心地取出茶具,透过轻薄如纸的胎壁能影影绰绰地看到自己手指划过的痕迹。亚里欧斯取出配套的小炉煮了水,从茶罐里拨出一小撮深青灰色的叶子泡开,不多时便有香气袅袅婷婷地凫上水面。他分出一杯饮尽,温热的汤水在唇齿之间打了个旋流入咽喉,味道由初始的沉郁渐渐回甘,是极舒适的温度。

“和中午的糕点是一样的气味呢。”

握着白瓷杯的手指顿了一下,风之剑圣抬眼望向坐在窗台上的少女:“‘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这种问题,大概问了也没用吧。”

“‘小猫’知道的东西可是很多的哟。”玲偏头笑了笑,自顾自地走过来分了一杯茶,“不介意吧?”

亚里欧斯微微颔首。

将一口茶含在嘴里品着,玲很是思索了一会才开口:“她说得对,茶确实是需要细细品尝的食物。”

知道玲口中的“她”是指小滴,亚里欧斯稍稍柔和了眉目:“不过是学舌。”

“谦虚过头了哦。”玲不在意地摆摆手,“下午路过旧城区的时候看到一个废弃的茶叶铺子,听说以前的店主叫做纱绫•马克莱因?”

亚里欧斯猛地抬眼。那个名字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从耳边穿过。烧红的烙铁笔直刺入冰冷的水,瞬间激起雾气蒸腾,思维在白茫茫一片中停滞刹那。

“是我妻子。”他缓缓开口,不带任何感情。

“难怪你们都懂茶。”玲好奇地看着他,“那么你刚刚做的那些,就是茶艺吗?”

“不是。”亚里欧斯想也不想直接回答,“现在的克洛斯贝尔,已经没有人会茶艺了。”

“也就是以前有人会?”玲想了一下,“纱绫?”

深棕色瞳孔瞬间收缩,亚里欧斯淡淡回答了个是字,视线偏向窗外深邃的夜空。少女等了半天没有下文,便有些雀跃地笑开,像是说给自己听:“决定了,玲也要去学。”

“哦?”亚里欧斯上下打量了少女一番,“茶艺可不是那么容易学的。”

“别那么快下定论。”少女自得地一笑,“玲很强。”

亚里欧斯哼了一声,垂目不再敷衍。

玲鼓着双腮看着他不置可否的表情,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么晚安了,风之剑圣先生。”少女拉起裙裾,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等到玲学了茶艺,再来展示给你看。”

目送那个身影翩然隐于夜色之中,亚里欧斯拿起白瓷盏送到嘴边,已经凉了的茶水仍有冷香缭绕。

刚刚有那么一刻他很想和玲谈一谈纱绫,谈C.P.D.接待台前那次算不上美好的初见,谈龙老饭店里她端出的玲珑茶糕,谈旧城区那个狭小却满溢清香的店铺,谈每次凯上门来主动要求做“试吃报告”时她得意的笑容。小滴年龄尚幼,说起那些只会伤心;塞尔盖久未联系,他亦不太希望面对面地开诚布公;而凯又……然而若有可能他真的希望可以和什么人谈及往事,哪怕片语只言也可减轻心底重担。只是,他自嘲一笑,A级游击士和结社执行者在深夜里聊天,无论内容为何,都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茶艺?”他喃喃道,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这不是茶艺,只是他的止痛药,仅此而已。

-4-

自那晚又过了近一月,亚里欧斯没有再见到过玲。本是有些担心结社的执行者脱离自己的视线后会不会对克罗斯贝尔的安全造成什么危害,但在市民的委托中并没有见到任何蛛丝马迹。加上游击士的工作确实繁忙,几天之后,他也就无暇再去顾虑玲的行踪。

想起她临走时的话,大概真的是一时兴起,就跑到什么地方学习去了吧。

完成所有委托的时候已经过了子夜,从东城门回来,不出意料地看到游击士协会已经关了门,只在窗口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亚里欧斯站在街道上想了想,还是穿过一整个克罗斯贝尔市,打开了自家的大门。

屋内陈设一如离去之时,青竹色的茶叶罐没有放回柜子,静静地立在桌上。他拉开椅子坐下,感觉沉重的疲惫从体内一点一点地泛上来。亚里欧斯自嘲一笑,自己的能力大概比想象的还要有限,只不过多打了两只通缉魔兽,就已经如此不堪。

然而这种无能与无力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清楚知晓——如果那日能够早一点结束委托,陪纱绫和小滴一起回家,那么在那场事故发生时,至少可以做些什么。

数年过去,自己竟然一点进步都没有。

顺手抄起桌上的茶罐摇一摇,听声音还剩小半。他撮了些茶叶放进玻璃杯,提起水壶,径直将水冲了进去。杯底的茶叶刹那腾跳而起,如惊醒般随水流上下飞舞。

新茶娇嫩,他知道这样冲泡是暴殄天物,可是没力气,亦没心情从烧水开始,循规蹈矩地注水拨茶。还好壶里的水已经有些放凉了,手心靠上杯壁握紧,热力隔着薄茧隐隐渗透进肌肤,是适合冲泡的温度。

静待片刻,乱流的叶片慢慢安静下来。玻璃杯中的水显现出了初春的嫩绿,吸足了湿意的芽叶伸展开来,静谧地在杯中载沉载浮。茶都是一旗一枪的特等品,枝端嫩叶温柔地包裹着形似利剑的顶芽,犹自多情。

他低下头凝视着杯中缓缓舞动的茶,似乎连呼吸都忘记。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导力钟的滴答声。

“我来的大概不是时候?”

晚风带着少女的清脆嗓音飘进屋子。如半个月前的那夜一样,紫发白裙的女孩子无声无息地从窗台跳进来,径直走到他的桌旁。她抬手想将玻璃杯里的茶泼掉,却被亚里欧斯阻住。

“这样的手法,就算泡好了也不会好喝。”玲抬眉看他,“我来?”

“随你。”亚里欧斯哼了一声,直起身重重倚在椅子的靠背上。

“那么,用一下你的茶具?”

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不行。”

“小气。”少女撇了撇嘴,不知是怎么变出一整套,从茶匙到茶盏一个不缺,连茶罐都在,显然是早已准备好了的。

他看她轻车熟路地在小炉中添上薪炭,不多时其上燃着的明火便渐渐缩了下去,在木炭表面覆盖一层薄霜似的烬。少女迅速添上新炭,将蒸腾的热力生生压住,却还在缝隙间留一道游走不定的红亮火星,这才将盛了净水的壶置于炉上,安静地等待。
亚里欧斯默默地看,并不说一句话。

纱绫从不用导力炉煮水。她说那样的明火太旺,仿佛是在催促水的滚沸,远不如小炉闷火一点点加热来的安心。

她居然也是如此。

玻璃壶中的水逐渐波动起来,从壶底泛出鱼眼大小的泡,少女没有急着撤火,而是取过一旁的木勺,高高舀起止沸。不久水面再次翻涌如泉,玲迅速地用小匙拨茶叶入瓷壶,端下水壶静置片刻,向瓷壶里注入浅浅一层,待叶片稍稍舒展便将水倒入杯中,旋转手腕涮洗一番,将初泡的茶水倒掉,接着提起瓷壶,分出第二次冲泡的茶水端向对面的男人。

那样的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无可指摘,亚里欧斯的眉头却越皱越紧。直到青灰色茶盏径直送到眼前,他才抬眼看了看玲。而少女眼中只有俏皮的笑意。

“就是这种程度吗?”只品了一口,带着些许轻蔑的词语便脱口而出,仿佛迫不及待。

“你是‘噬身之蛇’的执行者,实力才能均优于常人。我知道你学习能力有多强,也相信这短短二十天的时间里你足以把茶艺的要领掌握纯熟,但那又怎样?不是任何事都只要聪明有能力就一定能做好。茶只是茶,不是达成其他任何目的的手段。再精妙的手法,再准确的剂量,若在冲泡时不能怀敬畏之心,谦和恭敬地遵行自然法则,便会连口感味道也沾染上功利。而你真的以为,”感受到了心底的烦闷,他几乎是抑制不住地哼出冷笑,“只凭木偶戏一般的单纯模仿,就能领会茶的精髓?”

长篇累牍的批判,带着怒气,又有隐隐的快意。

对面的紫发少女愣愣地看了他半天,突然反手抽出乌金镰刀,泼剌一声将自己带来的整套茶具打个粉碎。壶中泼溅而出的琥珀色液体挂在碎裂的瓷片上,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青。

“模仿?不,玲再也不会碰茶了。”说着这样决绝话语的少女半垂眼睑,看不清是否有感情流露,“只是,说玲的茶有功利之心,难道你没有?”

茶色双眼轻轻眨了眨,纤细睫毛翻飞如蝶。白裙紫发的女孩子转身从窗口离开,眸中有冷冷的讥诮笑意,似乎窥破人心。

“这样焦急,是在害怕吗?怕玲不但可以做到,而且做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出色吗?‘风之剑圣’先生?”

少女的声音在月色中渐渐消散,夜风猛烈地灌进来,拉起裸色窗帘猎猎作响。亚里欧斯走近撒满银辉的窗口,用力收回手臂。金属材质的挂钩闷响一声,狠狠地搭在锁池里。

本身就是“前辈”的人,明明白白地知道所谓指导应该以怎样的方式进行。给予肯定,指出不足,从最初的原点开始按部就班,通透地解释怎样是正确的,怎样是错误的。那是教科书一样的行为方式,也是他一贯的行为方式。

只是,涉及到“她的”茶道,自己到底没能忍住。

为什么急于否定,为什么一点情面不留。连自己都感到奇怪的冲动,或许真的被那个少女一语道破。

茶之一道,由云老师处知晓,却是纱绫带他登堂入室。记不清多少日子里她手把着他的手研习茶艺,他从最初的兴趣缺缺,到可有可无,到兴致勃勃。茶理与剑术本是相通,他既已入门,便进境飞快,可更多的时候还是愿意看她白皙手指缓缓揭开壶盖,从茶则中散落的叶片如花雨纷舞。眼中的不知是杯口淡青色的氤氲水雾,还是她美好笑容。

那些日子里的茶,是清晨阳光,午后微风,他习以为常,原本说不上有多留恋。然而生活的河流被那场事故戛然截止——便不能允许再有旁人,掩过了那一抹茶香。

有多痛楚,就有多尖锐;

有多恐惧,就有多狂悖。

想留住什么,便总是忍不住去破坏什么;

想保护什么,便不由自主地去攻击什么。

如果能够用力否定其他的一切,是不是就可以认为再也没有人,比自己所爱过的更好。

很幼稚,他心知肚明。然而他默许了这种幼稚,任凭自己毫无道理地批判,以最放肆而隐忍的方式,固守着丝毫未曾远去的怀念。

那么,没忍住就没忍住吧。他叹了口气。执迷至此或许已经是偏离了最初的方向,如果让纱绫知道了这样的胆怯焦躁,肯定是要皱起眉头责备自己。

不过,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不是吗。

回到桌旁,亚里欧斯端起自己最初冲泡的那杯茶,缓慢地、没有间断地一口饮下。泡的过久的茶水颜色已经转深,流淌过味蕾时有刹那凝滞的枯涩。然而若是闭了眼慢慢感受,似乎还能品尝得出,某种熟悉的味道。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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