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妮拉丝×科洛丝, 雷克特×露西][全年龄][空之轨迹]The Water Is Wide

抄下黑板上的最后一个字,科洛丝·琳希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在课本上的一片影子下书写着。笔尖带动那些学术化的字眼沉浸于那片微微摇动的,柔和的金棕色阴影。它与夕阳灿烂的颜色互相挑逗,情动神驰竟至于模糊了彼此,只有姣好的身体曲线在余晖中溶溶,轮廓镶起金光的图腾消失不见。而那睫毛长长舒展开来的样子不设防到出奇的地步,一缕没整理好的呆毛逃脱发结的束缚直挂到颈畔;脸颊光洁无瑕,可以一笔勾勒完的细致线条似乎愈发清晰起来。

那是亚妮拉丝同学立在课桌边,与露西学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窗子开着,一阵暖风匆匆穿堂拥过,纷纷扰扰的淡金色流云飘拂起来,露西抬手略顺一顺,微笑温婉,偶尔对跑来串门的学妹点一点头鼓励她说下去。短发女孩堪比星辰的笑容能扩张到耳朵,眼神光彩流转分外明亮——亚妮拉丝同学似乎正期待着什么事情,什么科洛丝所不知道的事情。科洛丝低头读自己刚才写下的一段话,它讲道:

“事实上,制定出正确的方针只是领袖工作的一部分,也许还是最容易的一部分。经济顾问提出他们认为是最合适的政策,而君主必须向其他顾问询问相关事宜,例如如何向公众解释新政避免误读,媒体将如何报导,哪些社会群体会支持或反对。在权衡这所有的建议之后,领袖才能决定怎样继续下去。”

她把这话来回默念了两遍,还是没抓住任何关键词。愣愣地抬起头,恰好望见亚妮拉丝同学拆开抱在怀里的包裹。惨白的包装纸从中分开,暴露在眼前的是疑似衣裙的浅绿色布料,光泽柔和一看即知质量上乘。

那女孩呆立两秒,忽然愤怒地甩开手中抓着的塑料纸边缘,里面无辜的衣料滑落下来,在地上堆成孱孱的一小叠。科洛丝松开握着笔杆的手,身体附到课桌边缘,向前倾着想要看清楚。

她看到三层重叠的裙摆被裁剪成朴素的模样,没有任何花饰,惟一可得到赞赏的只是那淡雅美观的色彩和简洁精致的样式——典型的小礼服像打翻了盘子的奶油蛋糕一般,惨兮兮地堆在一起。

亚妮拉丝跑出去了。

露西学姐微微扬起眉头,目光追向教室门口,嘴角下弯成错愕的弧度。科洛丝同房的乔儿走过来弯下腰拈住小礼服的两只袖子提起来甩了两下展平皱褶,惊讶地说很漂亮的衣服啊。

科洛丝继续读她抄下的笔记:

“制定民主的经济政策并不是简单的事。一国之主,于现在来说是女王陛下,和其他政治家经常不同意经济学家提案的政策,而且通常都有很好的理由。经济学家的付出在政策制定的进程中发挥决定性的作用,但他们的提议只是一道复杂的料理其中一种食材。”

跟过去吗?她想人的情感真是莫名其妙的东西。虽然只是点头之交的情分,明明隔着遥远的距离,学系、宿舍、社团都不相同,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然而却对还称不上朋友的人的事情格外关心,同时又患得患失,恐怕自己近乎倾慕化的向往会令那人困扰厌烦。

——亚妮拉丝·艾尔菲德的事情,科洛丝·琳希只是完全地不了解。

活力奔放如她,为何想要用千人一面的学院制服束缚起青春的身体?是通过了怎样的努力,才能在枯燥艰涩的入学考试中取得小胜?在与科洛丝相识之前,又经历过什么难以想象的冲击与挑战?零零碎碎地从四面八方听来半真半假的小道消息,拼贴成亚妮拉丝·艾尔菲德五彩斑斓的轮廓,却在一片落日的突然袭击中烟消云散前功尽弃。

考虑起自己了解她多少。大约164里矩的个头正如柏斯姑娘通常的那样偏为娇小,浅棕短发上整日“飞”着只夺人眼球的鹅黄色蝴蝶,双眼紫色清浅明亮,虽然穿的是和她们一样的正规校服看起来也是像洋娃娃比像淑女多些,说话爱在各种句首句尾插入语气词“呀”,望着别人时笑容如安静的阳光照亮圆润面庞,人缘普遍不错小小算个重要人物,长笛一吹就是半小时认真且富有特色,几乎没见过她学习人文系的功课——

但这些算是,什么?

科洛丝突然不由自主站起来,在乔儿惊讶的注视和露西学姐若有所思的凝望中冲了出去。

她不了解亚妮拉丝会去哪里,只能以理性的思考来分析事实。这么短的时间她不可能向科林兹校长请假出校。她又一向不喜欢旧校舍阴森的氛围。那么她是跑回宿舍了,还是逗留在校园某处呢?咬一咬下嘴唇,快步走下主教学楼前的台阶,然后看到亚妮拉丝在那里。

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亚妮拉丝坐在科洛丝自己得闲时经常喜欢坐的那张双人椅上,呆呆地望着小公园区域中央的花坛。科洛丝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亚妮拉丝旁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亚妮拉丝微微偏过头来有气无力地对她笑一下,然后继续望着花坛发愣。

她们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科洛丝瞟了一眼腕上的导力手表,被上面的数字惊了一下,不安地站起来:“十分钟以后我有定量数据分析课……”

亚妮拉丝双手支在身体两侧,姿势没变,朝她点点头:“加油呀。”

加油。用心。好好读书。平淡无奇的字句,科洛丝听过太多次。心里搅起一阵阵无名的浪涛,她紧紧抿起嘴唇。定量数据分析是社会系众所周知的“水”课,可像科洛丝这样听话的乖学生还从未因为一堂课“水”而把它翘掉去做其他事情。如果一份品德试卷摆在面前,上面有着这样的题目:“当你的朋友心烦意乱,而你即将有课,你会怎样做?”逃掉课程先照顾朋友必然得零分,正确的答案无疑应该是这样:告诉朋友你很关心她但你要上课,下课之后你们可以好好做一次贴心谈话……

她又看一眼手表。应当按照正确答案来处理问题,她也一贯是这样做的……

可是心里那阵浪涛在不停对她喊叫。如果你忽然之间不想这样做呢?如果翘掉一堂水课能收获你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呢?如果在你无聊地做着笔记的时候发生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呢?

如果,如果你后悔——?

科洛丝突然摘下手表把它丢进花丛。亚妮拉丝惊异地侧过脸,随即被两只纤细温润的胳膊一把揽住。王立学院校服熟悉的触感和气息顺过鼻端贴上侧脸,耳畔很近的是蓝发少女略显急促的细细呼吸。

六十秒钟欢乐地跑走。然后科洛丝感觉出亚妮拉丝在自己肩头无声地微笑起来。

“不去上课了么?”

她没有应声,随后,有双臂覆上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暖的热度。

夏初难能可贵的斑驳树阴里,两个女孩安静地贴近彼此,从一个小小的拥抱中汲取着力量。谁都不再说话。

 

“记不记得我们就是在这张长椅上认识的?”

“记得呀。”亚妮拉丝笑。

那时插班生科洛丝入学只一周,心下已是莫名的孤独和悲凉。一日下课后又独自坐在这里温书,温罢便反复自问起一直以来的难题:你想要什么?你在杰尼丝王立学院寻求什么?科洛丝·琳希这个身份对你来说,究竟是怎样的意义?

然后终究无解。她只觉得内心是一片荒原,没有依靠也无处标注,要怎样确认天长地宽纵横经纬度,一遍再一遍缠绕自己到死的问题令人痛苦至极,却又不知道这些问题什么时候才能有解答,那解答又是否真的有价值。这些所有所有烦恼与焦虑,找不到一个人去诉说,去宣泄,去纾解。

这时候带着大朵蝴蝶结的棕发少女出现了,显然正为什么事开心着,昂首阔步走过小公园,一步三摇地一边唱着首她从未听过的活泼歌曲,一边举着双手食指伴着节奏左右摇晃。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位陌生的同学硬是注意到了把脸藏在树影里的科洛丝,高高兴兴地走过来一个快步转身然后毫不担心地向后一仰,落落大方地——倒在了她身旁的空位上。

“日安,你叫什么名字?”

新同学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更多位置来,礼貌地回答说:“下午好,我叫科洛丝。”

“你是插班生吗?似乎有点面生呀。这么漂亮的人儿,如果见过应该不会记不住吧。”棕发少女语调愉悦,末尾带个悠扬的长音。

科洛丝因为不知怎样回应似真非真的称赞而有点尴尬,咬着下嘴唇发出一声短促的“呃”,接着保守地沉默起来。而棕发少女扑哧一声笑了,右腿轻巧地抬起放上左腿。科洛丝听见什么响声,侧眼一看,原来她的胳膊也搭上了椅背,就在自己肩胛后面。

“‘呃’算是什么回答?”一只食指轻快地划过科洛丝左颊,带着些许戏弄的意味,使得她又是一阵局促,“你看上去严肃到可爱的地步,好像不太聪明——不过我很中意。怎么样?归顺我,做我的后宫——这届的好多女生都已经这样了,你没必要害羞或者不安啦。”

科洛丝像被刺了一下似地弹起来站开一步远,清秀的脸飞满红晕,声音因为生气和害怕略带颤抖:“学姐,请自重——”

棕发少女哈哈大笑起来。她右腿轻轻点到地上,人也已经站了起来,却没再说话,只是用右手指一下科洛丝继续笑得花枝乱颤。

——那就是她们绝对称不上美好回忆的相识。

“当时我对亚妮拉丝的印象——”

“那天我得意忘形了,情不自禁。”她耸肩,小孩般吐下舌头。

再见面则是在社团活动的时候。科洛丝为了确认自己只对剑道部有一些兴趣,特地转悠到各个社团的集合地点去参观。转到吹奏部时,她意外地在舞台上发现一个满脸专注神情吹着长笛的女学生,而且这人看起来怎么那么奇异地面熟。一曲吹毕,棕发少女垂下眼睛聆听部长的指点,甚为乖巧讨喜的样子。不似她给此女所下的定义那样“一贯热情大胆、强势到令人恐惧”。

听完教导,棕发少女又和部长试着探讨几句,交换了意见,然后互相递个笑容。这时她目光一落,停在舞台下科洛丝脸上,神色三分意外三分欣喜,通体剔透的管乐器从唇边放下去,嘴角弯起,送个表示欢迎的柔和微笑过来。舞台高处投下若有若无的晕黄灯光软绵绵地亲吻她面颊,一瞬间似乎有大团大团毛茸茸的白色光点互相推挤着飘过。此情此景此时此夜,流芳百世的美好与狗血。

那一刻科洛丝竟然丝毫没有想过转身逃跑。

“又见面了,小科洛丝。”

“嗯……”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做亚妮拉丝·艾尔菲德,在跟你同级的人文系,不是什么学姐。呀,差点忘记了很重要的正式招呼——

“欢迎入学!科洛丝·琳希同学。”

欢迎入学,科洛丝·琳希。杰尼丝王立学院第一次向她友好地点头:哈罗,不管怀揣怎样的私心,无论奔着什么目的而去,尽管趋舍万殊、身份有异,总之欢迎你选择来到这里度过三年充满未知的求学时光。她内心有些茫茫然的慌乱与惊喜,却只是呆呆地开口:

“……哎?”

“对吹奏部感兴趣吗?既然这样,一起去饭堂喝杯茶吧。”

右手被握住,回过神来时已跟着那女孩走在前往饭堂的小径上,领路者一脸不由分说的决断。

这就是孽缘。

这就是不公平的命。……

“那天不得已讲了很久才让亚妮拉丝相信我并不想参加吹奏部呢。”

此女故作深沉地勾起嘴角:“你还没察觉吗?我就是为了让你多说话、谈点自己的事情才装作不明白你的意思,多么用心良苦呀……”

科洛丝没忍住条件反射般的手痒,一个爆栗砸了过去。

“呀——之前都不知道小科洛丝这么凶。是不是在学生会工作看小露西痛揍雷克特学长看得太多了?”

她想这样很久了。似乎无法解释地,对眼前某个并非熟悉的人既渴望亲近,又难忍这样一种冲动:扯掉优雅面具、对其进行惨无人道的蹂躏。然后呢?——或许,抱着那堆不成人形的尸骨痛哭到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似乎养成了那种习惯。剑道部的活动总是结束得早,之后科洛丝装好自己的细剑绕个弯“路过”吹奏部集合地点,站住,望着亚妮拉丝在台上专心致志地演奏。她的长笛不是最动听的,但科洛丝感到她有种格外的认真劲头,内心明白有什么超出个人兴趣的理由存在,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亚妮拉丝和身为校花的露西·赛兰德学姐在同一宿舍。传说此女开学报到那天迟到了半个小时有余,原因是兰德摩尔的限定版布娃娃正好在同一天发售,她赶到帝国去参加展销会,回到利贝尔的时候连最后一班到卢安的定期船都开走了。而她的解决办法就是请求同乡的准游击士——据说还是其青梅竹马——开快艇送她渡过瓦雷利亚湖,从旧校舍边上岸一路跑进学生会室向露西学姐报到,接着提出无理要求:“小露西我可不可以跟你住一间房?”然后露西学姐她——竟然点头了。

科洛丝推断自己最初给她贴的标签也不是完全错误,因为至少从这一件事来看,亚妮拉丝是真的会对自己中意的女生下手的。她们关系好到亚妮拉丝几乎一有空就溜到社会系教室或学生会室来找露西闲聊,而露西从来没有赶过她。

“露西学姐很喜欢亚妮拉丝,有点不可理喻。因为你看起来好像和雷克特学长同样不正经,但她对你这样,对他那样——”

“雷克特学长,”亚妮拉丝貌似意味深长地说,“是位智者。可从另一方面来说呢,他又似乎身不由己地要做个笨蛋加混蛋……小露西很辛苦。”

“不过雷欧学长不太喜欢你。”

“从开学那天起就这样了。他似乎因为雷克特学长落跑了而迁怒到我,说学院里不允许发结这种没有什么实用纯属招摇过市的东西,我差点给气哭,摘下丝带就扔进字纸篓里。不过小露西真体贴,她把这个帮我保存起来了,晚上在宿舍的时候悄悄还给我。”

“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亚妮拉丝为什么那样?”

“这个嘛……不好解释,人的感情有时候很奇怪。那天我自己特别开心,看到小科洛丝一个人很消沉地坐在这个我也很熟悉的长椅上,说实话,其实心里又同情又有点不理解。何况小科洛丝又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我想这样跟其他同学也不好相处吧?总之那天是有几分存心让你难堪的。”

她再度微笑起来:“不过现在我知道小科洛丝也不是那么拒人千里的,只是害羞外加冒傻气罢了,不然刚才怎么会主动抱我。”

科洛丝双颊有些发热:“我只是想问亚妮拉丝为什么事特别开心而已……”

亚妮拉丝的笑容僵了一下,忽然收起不见。眼睛陷入深思,嘴角勉强弯起,她淡淡地说:“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科洛丝知道自己已经触到什么重点,而亚妮拉丝拒绝展示出来给她看。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聆听,她们一个小时前才开始渐渐熟稔,今天以前从未如此有过深谈。而那是连露西学姐都为之讶异的私隐,科洛丝自己亦有着无法将心比心呈献给眼前女孩儿的秘密,又拿什么去要求知道。

她试着转换话题,抓住几分钟以前的某个字眼:“你说这个长椅你也很熟悉?”

“啊,你五月初才来,没有赶上。”亚妮拉丝怀恋的目光投向中央花坛,“我入学的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是一个很美丽的喷泉……那时刚有一点春天的感觉,喷泉的水花非常清凉舒爽,心里一旦觉得孤独就会到这里来坐一会儿,看看喷涌不息的水很快就恢复过来了。但只过了一个月,有些傻孩子向学生会提案说喷泉是对水资源的浪费,我们作为利贝尔第一学府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情,于是它就被拆除了。——我很喜欢水呀……”

“那样确实有点可惜。”科洛丝发了一会儿呆,想象喷泉的模样,“不过比起水,我更喜欢树。”

亚妮拉丝扭过脸来望她:“为什么喜欢树?”

“树的气息更加自然亲切……难过时可以抱着树流泪。”科洛丝悄声说。

亚妮拉丝噗的一声又笑了。“现在你难过的时候可以抱我啊。”

“呃……我也想跟你说这句话。——那么亚妮拉丝你一定很喜欢海了。”

“很对呀,我之所以到这里来上学有部分原因也是想看一看大海。我觉得这儿到处都能看见潋滟的波光,好似就是我天性中一直向往归属的地方,虽然在我心里哪儿都不能取代柏斯——”

她话声忽然一顿,轻声重复了一句:“在我心里哪儿都不能取代柏斯。”

科洛丝一怔;亚妮拉丝果断地站了起来,拍掉短裙上的尘土:“今天下午多谢你翘课陪我啦。找天我们一定要一起去卢安城里吃传说中的海鲜火锅——”

“再见。小科洛丝。”

 

之后的半个月一片空白。科洛丝照样地乖宝宝,每天听水课,出席学生会议帮做记录,还不时被雷克特学长调戏来指使去,忙着在各种定期考拿各种A。

人才辈出的美术部内阁刚刚换届,新部长芙拉瑟大刀阔斧地拉进新成员。安排每个人的职位都要经历演说拉票的过程,还得照顾各位纤细敏感的艺术家的心灵需要,大小姐一个人不免有些团团转的姿态;科洛丝考完系里最令人头痛的科目——社会问题,转出教学楼就看到这样的情景:亚妮拉丝被二楼的蕾娜半劝半拖地拽走。

“那是什么情况?”

“被损友叫去给损友的多年损友帮把手。”

考试时期可算过去了。终于稍得清闲的某天,科洛丝被雷克特打发去卢安送学生名单给市长,返回学校的路上顺便送个遇到的小男孩回家,却不料这活泼爱逞强的细路仔竟然是玛西亚孤儿院的孩子。百日战役的时候她也曾在那里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当时在怕羞和礼节的两面夹击下经常扣紧双手红着脸一言不发的小女孩如今成长为少女,迷茫和软弱的程度却比十年前一点也没有减少,如果约瑟夫、特蕾莎老师看到她这样,还不知有多失望?然而念起他们的恩情与关切,她还是想要前去稍作探望;在已确定自己这边多么失败的条件下,得知他们那边平安无恙或许也能换些安心。

怀着这样的念头她走进记忆中的小院。土径两侧篱笆围起小块田地,香草懒洋洋地在其中随风招摇,香气刺激鼻端引发酸意,眼前隐隐约约覆上一层淡薄雾气。

女神只是不予怜悯。听到约瑟夫叔叔逝世的噩耗她的泪水终于涌出,接着从特蕾莎老师母亲般的怀抱中求得暂时的温暖庇护。从这一日起,她夏日的空闲时光有了好去处。优等生科洛丝看起来似乎更加忙碌,然而比谁都清楚即使没有自己,特蕾莎老师一个人也可以照顾好那些孩子。

反而,在周围流连不去的她,仿佛变回了十年前那个需要人寸步不离地看护的小女孩,只是在寻求一个身体的依靠,一点心理安慰,一处随时可以避风的港湾。行到生命的圆形弯道口,她瞧不透生活一早设好的重重圈套陷阱,茫然不知地径直跨了进去,直到发现无法脱离才晓得自己当初有多么大意。本就不坚定的意志动摇了双眼,一直试图摆脱的脆弱左右了心灵,有学术上的聪明却缺乏人生智慧的头脑被蒙蔽得严丝合缝,她不知怎样也不舍得离开熟稔的路线。因而一次又一次回到起点,胆怯而欢欣地转着完美的圆圈。

她厌弃这样的科洛丝·琳希。像个自知必死的剑士,全然不去考虑自己身上的累累伤痕,不管不顾对面暴风雨般的攻势,只是一味绝望而拼命地挥着手中剑向前冲锋。然那些孩子们抬起脸来望着她,眼里充满喜爱、向往和友善,拉着她的手要求多一块苹果饼;于是唯有拿这来自嘲自解,心想她那从畏惧和痛苦中产生的决心总归也不算全无意义。

饭堂一如既往地人多。大家都习惯带着饮料在座位上等着自己点的饭菜出炉。等待时乔儿和她闲聊,随口说起:“科洛丝同学最近爱去礼堂参加剑道部活动。”

她点头。乔儿啜着果汁,白裙子下面两条修长的小腿无聊地一晃一晃:“小径比较近,但科洛丝同学你好像不是很喜欢走主楼的偏门,经常出正门进正门,果然是一板一眼的好学生吗……”

心尖忽然一阵发怵。矿泉水的凉意从手指一直冻上去。

这几日总是刻意避开偏门,是什么原因呢?胸腔深处的搏动不安分得甚至令人感到惊悸,而思绪如羽箭飞回不久前的某个早上。

是在工作日,科洛丝即将试卷缠身,第一次针对定期考生的精简版社团活动定在她没有早课的清晨。剑术练习很快地结束。天色恰是完全亮起,越过校园围墙可以望见远景。朝阳高悬于瓦雷利亚湖之上,天空与海面从上到下将万顷霞光拢在怀里,王立学院的一草一木都如同沐浴着火焰。一片艳红。

晚霞行千里,早霞不出门。她该知道这样的一天准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那天科洛丝的状态也十分不佳。头天晚上的前一半效率很低地温习着功课,后一半大睁着无比困倦却不知为何灼痛不已的双眼。入睡不久即被其他社员叩门叫醒,整理罢着装出门时身体头脑都有几分浑浑噩噩的提不起精神。练习结束才发现自己百密一疏忘了带上剑鞘,只好提着寒光闪闪的细剑穿过小径进入主楼,准备到社团大楼去将这道具收好。她脚步有些尴尬的匆忙,虽然绝大多数人都知道她必是剑道部成员,但也保不齐会有那么几个非塞姆里亚大陆居民似的傻孩子看到惊叫。进了偏门,人文系教室就在面前几亚矩,她怔一下,脚步和眉眼同时缓了下来。

早课刚下,教室的门开着,金红的晨曦从东面的窗户流泻出来铺洒一地。紧走两步不经意似地向里瞥了一眼,亚妮拉丝确实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左手压住论文本,右手握笔的姿势很标准秀气,正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在火红一片的背景中,姣美的身形通体披上燃烧般的颜色,原色调不冷不暖的轮廓和边缘部分被少许吞噬。而她专注于所要表达的东西,脸上写满宁静的愉悦。

视觉上的反差让科洛丝不禁发出一声轻叹,王立学院白色系的长袖短裙真不能算是最适合亚妮拉丝的衣服;她可能和亮丽的红色更合得来,那样的话,一旦霞光照进窗户,她整个人就会像只凤凰一样突然涅槃。

变化发生在一瞬间——亚妮拉丝用力咬了一下下嘴唇,眼睛里闪射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兴奋光彩,忽然洋溢在面孔上的活力与激情踢走了原本的安详。她向前趴去,手里原子笔挥起来动作格外流畅,几乎是狂热地写下了一个长句。

把细剑送到社团大楼后科洛丝又折返。看来亚妮拉丝已经写完了,同班的女孩拿着那张裁下来的论文纸正在和她讨论。她隐约记得这女孩叫雅莉丝,人文系中“少之又少”的爆A者,生活中活泼外向、对待学业却极为严谨,是亚妮拉丝这个星期的学术搭档。

“结构稍微有点问题,可能‘如此艺术……’放后面比较好,而且有悬念。从这一段到这一段都很好,用词有点,只有一点点,粗糙,不过非常质朴,没有生硬的感觉,不需要再改动。而这一句就很不合适。你看——”雅莉丝将论文纸递到亚妮拉丝眼前,指着那一行给她看,“前面都不错,一路读下来像船员酒吧的酒蒸鱼籽那样顺滑可口,怎么突然在文章这里发现颗地雷?都不能算是急转直下的写法……写到这儿一时兴起加了这么一句?或者这就是你的主题,你的本意?”

亚妮拉丝有点局促地对起手指:“呃……我完全没想到会这样呀。文章本来就是在影射这个问题,只不过我一开始没想点明它,写到这里这个句子忽然跳进脑海,实在不忍把它赶出去就写下来了……你不觉得这个句子有警钟长鸣那样的震撼效果吗?”

“没感觉。”雅莉丝不以为然地看着她。

“如果没有这个句子,你可能要多读两遍才能明白我究竟想写什么。”亚妮拉丝坚持着。

“如果真是那样,你从一开始就错了,亚妮拉丝。”雅莉丝摇头,“你的主题不合适。不要想它了。没有人会多读两遍你的论文想清楚你隐晦的深意,我们只能看到最接近我们的第一层意思。去掉这句话。这篇论文的第一层意思已经很好,没有什么故作深刻的东西,表达得也恰如其分,足够得个A-,可如果你加上这句话坚持说它才是真相它才是本源……好吧,这次作业就没救了。”

“我不相信。”亚妮拉丝大睁着透亮的紫眸,“你说具体一些呀,雅莉丝。我的主题究竟为什么不合适——”

雅莉丝恨铁不成钢地望了她一眼。然后扁了扁嘴,拿起论文纸起身,跟留下来回答学生问题的拉迪奥老师直接对话。她把亚妮拉丝的论文往讲台上一放,陈述起自己的观点。拉迪奥老师边听边点头,提起手中代表权威的红笔在纸上落了一个圈。雅莉丝脸上写满得到证明的自豪,高视阔步走回亚妮拉丝身边,手指一弹将轻飘飘的论文纸飞回她桌子上。

“B-,打回待修改。”

亚妮拉丝无比沮丧地望着她走出教室,无比沮丧地托着下巴瞅自己的文章,无比沮丧地拿起原子笔发愣。

科洛丝轻叩了两下教室的门,向亚妮拉丝示意她来了。得到讯息的女孩高兴地扔下手中笔迎接朋友。两人互相道了早安,征得许可,科洛丝读起了亚妮拉丝的论文。

“嗯……打圈的这句话确实有点不合适呢。”她微微耷拉下眉眼,一个字一个字念起来,“‘乐园游行大获成功,而那只不断重复同样话语的骷髅玩偶有个别名叫Government——’”

科洛丝瞧一眼论文的作者:“你是那样的人么,亚妮拉丝,呃——无政府主义?我觉得这话作为论文主题确实有点过分偏激了,而且它很突兀……前后文几乎看不出来跟政治信仰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才点出来给你们看呀。”亚妮拉丝小声嘀咕,“至于走极端什么的——真的没有呀。我正是在说政府作为公共管理机构做一个决定也会经过各种各样进退两难的考虑,虽然他们看起来经常不会做最对、最应该的事情,但那往往正是出于周密的打算,美好的愿望和世俗的智慧发生了矛盾——因此像那样嘲讽他们、对他们不满只是基于不了解。”

科洛丝看着她。“是吗。”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

“而且,”亚妮拉丝如梦似幻地说,“假如我参与制作那只骷髅玩偶的话,我悄悄地告诉你,我会做出不一样的事情……我能够让它讲不一样的话,使得游客大吃一惊同时又感到开心有趣。他们会追着这只玩偶,沿着它行进的路线奔跑,因为想听它说的每一句话;这是怎样的奇迹呀,它们那么中肯可靠却又富于创造性!钻规定的空子,琢磨观众的心理,想方设法。这像是一种制衡,有正必有反。玩偶们现在正需要我这样的设计家……”

“亚妮拉丝?”科洛丝晕头转向地打断,声音高得有些不像她自己。

沉湎在梦想中的女孩儿猛然抬起头来:“啊?”

“听着,这不太对……”科洛丝试图解释。

“我和雅莉丝的意见一样。除去这句话,这通篇是个极好的故事。讽刺性、富有教育意义,能够总结出生活普遍应用的真理。但不要把政治信仰强加到这篇论文上面。这是犯了以偏概全的错误。因为个人的好恶和看法左右了你如何评判你自己的文章。我想这方面或许我比你更了解,社会学绝不是教你旁门左道去批判政府、否定领导者。”她极少以这样专断的方式讲话,如同剧烈运动过那样喘了口气,继续说,“听着,你是人文系的。没有人要求你一定要在论文里提到政治……这真的不合适。”

“那么就一定要改吗?”亚妮拉丝有些激烈地反问道。

“一定要改。”科洛丝坚定地下了最后结论,转过身靠在课桌上准备休息几秒钟让自己的头脑也冷静下来,然后就离开。

身后小女生抓起原子笔的声响,手指挠桌子的痕迹很重,说明有点赌气。科洛丝不出声地叹着,自觉身累心累。而背后突然爆出亚妮拉丝充满怨气的发言:

“整篇文章就这么一句是捧出鲜血淋漓的真心来写的。——而这正叫做‘不合适’!”

科洛丝周身如遭闪电劈过似地一惊,转头去看。亚妮拉丝握着原子笔的右手指节发白,重重的两道横线划掉那个千夫所指的句子。有水珠溅上纸张下半部分,细小的晶莹的,点点晕开来,被她自己迅速抹掉,带起丝丝泡开了的墨。她就连哭泣也非常安静,立刻往后坐去避免继续毁论文,从桌子里翻出纸巾一点点沾走水珠和墨印。

泪水很快渐渐收住,微颤的嘴唇静止下来合起,精致完美的线条重新出现,呼吸平复。而整个过程中,她脸色甚至没有变红或发白。

科洛丝定定地望着,一分钟以后才晓得逃跑。

无意识地晃动着杯子里澄澈的液体,她苦笑一下。同是荡失路的旅人,她没有资格指摘亚妮拉丝拿生命去写的主旨。可本性里与生俱来一种阴暗的偏执在抬头:是的,科洛丝·琳希不存在于亚妮拉丝·艾尔菲德生命的前十七年,对她所经历过什么事完全没有概念;那么亚妮拉丝自己就了解十五岁以前的科洛丝么?她知道科洛丝的过往、现在、未来,不可违抗的命运么?不知不罪的她,又能像科洛丝一样在乎这些么?

不知是不是因为考试的忙碌,科洛丝关于学业以外的记忆逐渐淡薄,仿佛将小公园内长椅上的点点滴滴忘得一干二净。有时候经过小公园,隐约的感觉告诉自己这里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情,然而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她想人总是喜新厌旧,一旦成功接近并且了解更多,新鲜感和神秘感很快就会消褪,也就不存在什么心荡神迷的问题。于是又拿出品德问卷的思维模式来,正式向自己确认一件事:既然已经没了那种希望接近的想法,她不应该假装自己对亚妮拉丝还有热情。

科洛丝从此不再走偏门,徘徊在主楼外树影斑驳的石路。

学业的成功加深了她的茫然。她以全A的最优成绩通过所有科目的期中考试,看罢社会系教室门口的通知,一种突然产生的陌生念头让她咬了咬牙,转身下楼“路过”人文系教室的布告牌,凑近去检视着熟悉的名字。这时有人偏偏叫她。

“好久不见。小科洛丝。”柔软的齿擦音顺进耳朵,不知什么原因身体震了一下,内心顿时惊慌失措。她头颈几乎完全僵住,违抗神经中枢下意识的命令,拒绝转过去和那女孩脸对脸。她慢慢退了半步,站直,耳后十几里矩便是带有冰淇淋甜香的气息。

“亚妮拉丝的成绩……似乎不是很好。”她呼吸又呼吸,让自己听起来尽可能地镇静。

“啊哦,人文系爆A的那是少之又少呀。”她在身后说,眸子应该在盯着布告牌,“我两门B两门C已经基本保证不掉出中等水平了。最近几乎见不到小科洛丝,是很忙吗?”

“一点。”有种说不清的焦躁从胸口处漫延开来,“亚妮拉丝你要用心读书——”

“我倒是有用心读呀。”她依然嗓音愉悦,多半是微笑着的,“现在每次写论文总是绞尽脑汁想出些不至于太过旁·门·左·道的新奇主意来,其实也很累呀。拉迪奥老师很爱才,不忍心给我打太低分的……小科洛丝,你呢?你过得又怎样呀?”

科洛丝无言以应,对自己的糟糕情况心知肚明,却又硬拽着一分硕果仅存的高傲,好似生怕一旦松手整个人便会毁成再难复原的一地碎渣。她不回头:“我很好。”

“拉旺塔尔新推出的砂锅,菜品清淡舒爽,对静心润燥方面确实不错呀。找天我们一起——”

“不好意思。”科洛丝娟秀眉眼痛苦地收起,庆幸亚妮拉丝在身后看不见这可怕的表情。

她太过急于打断充满关怀的邀约,话声不带半分友好地生硬:“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迈出一步,依然以后背相向。亚妮拉丝很静,似乎在犹豫。然后弦外有音似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科洛丝呀。”

……科洛丝呀。不带前后缀,没像平常那样加上尊称或爱称。少女甜脆清嫩的音色如冰淇淋蛋卷般甜凉可人,习惯性拖着句尾语气词的声调悠扬,带点不可言传的意味,毫无阻力地穿过耳膜径直驻进心里。

多年以后即使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这声轻唤也还常常在她耳畔响起;在高踞湖面三十亚矩的庭园中,她捧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思索那时的亚妮拉丝·艾尔菲德要对她说什么呢。那个表面荒诞洒脱实则充满睿智的女孩,发现了什么,感知到什么,试图传达什么?可惜那时的科洛丝·琳希全神贯注地为毫无起色的现状烦恼,身体里涌动着一腔自暴自弃的孤愤,羞愧难耐又不甘被人谈论,满心想要匆匆逃离任何可能发生的劝告或指摘,因此与那女孩白桦树般的清朴聪慧无可挽回地擦肩而过。

——那时的科洛丝·琳希仅仅是咬着牙关,握紧饭堂冰冷的刀叉,姿态娴雅地对香草三明治进行凌迟,心底一泓暗流在汹涌澎湃,深不见底的黑色如同受到了恶魔的诅咒,浪花激荡着叫嚣着是你又如何?千真万确我是被迷住了,一度那样地渴望接近你,一反常态地翘掉课陪你,和你有过拥抱有过长谈有过两句似通非通半真半假的约定;但你又了解什么,能改变什么,为我做什么,何来这指手画脚多管闲事的资格?

抬头,露西学姐在斜对面,出神状态,脸庞微微偏过来。柳叶样的纤长眼瞳对着她的方向却不是在望她,原本清亮动人的紫色此刻深得化不开。

拿旁观者乔儿的原话来形容:科洛丝和露西这两个,好似镜子内外的映像和幽灵一样看着彼此。

一天夜里科洛丝又在孤儿院呆到很晚才返回学校。走进女生宿舍的一刻被吓到。楼上楼下的导力灯都没开,一片漆黑;斜对着楼门的那间寝室正是露西和亚妮拉丝所住的,小门半开,里面的灯光扑出来倒在棕黄色木地板上形成个光亮的长梯形。她忍不住向内张望一眼,她们都在——浅绿色睡裙包裹的亚妮拉丝倚靠着躺倒在床头的玩偶——一只纯白色的长毛狗,右腿搭在左腿上,曲线修长优美,脚丫互相取暖似地勾在一起;露西学姐洁白的吊带真丝睡裙盖到脚腕,隐藏又渲染着令人遐想的曼妙身体,刚洗过的金发尺寸小了一圈、颜色深了一号,鬓角长发如两道金色阳光直直垂落颈侧,双手优雅交叠置于右腿之上;衣着整齐的乔儿显然是来串门的,和露西并肩坐着,手放在身体两侧的床上,姿态休闲随性。

亚妮拉丝左手垫在脑后,右手举着一份影印文件,在出声地读。零散的句子飘进耳朵,除去那份不合时宜的热情之外,语句本身听起来似曾相识——

“……从这一为常规社会理论和风险社会学所忽视的方面揭示出全大陆风险的历史性力量:在处理灾难性风险时,人们正在就未来紧急状态的当下立场进行谈判……”

“……相信经由政治行动——为受到威胁的人类利益而采取的政治行动——能够转移人类所面临的各种风险这一信仰,在本国和国际上都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达成共识和合法化的资源……”

“……在社会意义上不平等分配希望和恐惧的相互纠缠性和相互对抗性,并非对‘意图之中的灾难’之预感的特征,这乃是因为或许小概率的恐怖活动或战争并没有由任何补偿性利益所弥补。恐怖活动或战争企图故意毁灭塞姆里亚大陆……”

——乌尔里希·贝克的著名论断《风险社会的世界主义时刻》。科洛丝和乔儿上个星期刚拿到有这篇文章的那本大部头,两周以后要交研究论文。

“很好!”乔儿说,“亚妮拉丝你比碧欧拉老师讲得有趣多了。”

“为什么?”

“碧欧拉老师讲课也是照本宣科地这样念,何况她还不如这状态下的亚妮拉丝你有激情、有精神呢。”乔儿称赞完便捂着嘴偷笑。

亚妮拉丝像只小白鸟儿一样偏了偏头,因为不知道乔儿是认真还是说笑而露出一点深思的神气来。

从科洛丝所站立的角度可以看到,导力台灯柔和的光晕恰好烘托出她的侧影。金属包被的木质床头板因为逆光而色泽黯淡,一片漆黑透出些许永恒的庄严意味,少女树魅般的形象浮现在上面——轮廓模糊,某些平时不引人注意的特征反被衬得跃显出来;如一张因年代久远泛黄的黑白照片,可而今只余些美丽的浮光掠影罢了。

科洛丝不知不觉走近。再次被迷住了?她有些麻木地自问。也许从来没有逃脱过——这种事情无所谓了。

或许听到脚步声,亚妮拉丝转过头来发现了她,笑一笑:“哟,晚上好呀,小科洛丝。走廊里的导力灯不知什么原因全坏了,推测可能是雷克特在给小露西设圈套什么的……所以我们开着门给晚归者提供一点光线。”

她想亚妮拉丝真是好脾气呀,经过这么多亲近又疏远的尴尬,还可以一如既往这般暖洋洋地对她笑。

“科洛丝同学刚从孤儿院回来?”乔儿跳下床,问道。她点头。听到这话,亚妮拉丝又像小白鸟儿那样把头一转:“小科洛丝喜欢去玛西亚孤儿院?”

“特蕾莎老师是我的熟人。空闲的时间大家一起度过而已,帮不上多少忙……”她淡淡地回答,“乔儿经常来串门么?”

“科洛丝同学你经常不在寝室,我好像一个人住似的,觉得冷清就下来聊聊天……”

有什么东西堵在科洛丝胸口,很窒。她扶住门框喘一口气,竭力赶走晕眩感:“《风险社会的世界主义时刻》——你们就聊这个吗?”

“哎……亚妮拉丝对社会系很感兴趣呢,我们作为前辈——”乔儿活泼地向露西眨两下眼,“听她念念文章也是挺有意义的嘛。”

“人文系是我前十七年有所接触、感觉真正和自己‘搭’的科目——而且门槛比较低呀。”亚妮拉丝接口说,“同时社会学是需要了解,为某种梦想而很高兴能被推向的东西。”

树魅一样的少女嘴角再度勾起笑容,目光抬高,科洛丝清清楚楚看见她瞳孔深处大兴土木地建造着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她从未了解的世界。

亚妮拉丝的梦想。科洛丝以为自己也许永远都不能知道,因而无法评判,无法论说,无法真正接近。却没想到仅仅过了这个夏天,到了第二学期,事情就有转机——学园祭的准备工作开始了。

亚妮拉丝再次被美术部的芙拉瑟和蕾娜挖墙脚。科洛丝问为什么不推辞掉,她孩子样俏皮地吐了下舌头:“反正吹奏部的准备工作又不需要我——帮其他社团做点什么也好。”

但这何止是做“点”什么的问题。离学园祭正式开始尚有50天,这近两个月里每天晚上都要夜以继日地做事,连老师们夜间巡逻的结束时间都跟着推迟。亚妮拉丝主要的任务是制作学园祭时校园各处都要悬挂的彩带,即那种细看的话非常美丽、然而没有人会细看的东西。美术部几位内阁成员画好了图纸,把全部的实物化工作扔给苦力君。科洛丝有点看不下去,站出来说我来做你的助手。对方浅浅一笑,摇头:“你比我更忙呀,小科洛丝。”

“……我乐意和你一起忙。”

亚妮拉丝手中裁纸的剪刀顿时停住,专注的亮紫眸瞳离开刚刚成形的彩旗,慢慢抬起望了过来。

一个人的焦头烂额变成两个人的上下求索。很好。

就这样她们日不暇给地工作着,又到了礼拜天,两人想趁学院里人少的时候试着悬挂一下已经做好的一部分成品彩带。女神的旨意就是那样不可捉摸。她们刚在主楼两侧的小径挂好彩带,忽然间风云变色,滂沱大雨从天而降。手忙脚乱的两人眼看着彩旗被淋成一团湿,一片片脆弱地脱离绳索掉进草坪。当天晚上美术部的成员来齐之后,果断决定彩带改用化纤作为原材料。几个自然系出身的成员热情地揽下其余的活计,科洛丝和亚妮拉丝终于解放了。

爱德丝在上。她们丝毫不为此感到高兴。

走下社团大楼门前的台阶时科洛丝注意到同伴神情疲惫,不由得伸手过去牵住她。亚妮拉丝回以无精打采的一笑,和收到装着衣裙的包裹那天一模一样。心口一疼,便提议再到小公园里稍事休息。亚妮拉丝松了口气似地点头,嘴边漾开淡淡一丝笑容。

长椅上雨水未干,沾着夜晚的凉气,两个人铺上垫子坐着。科洛丝不知不觉塌下身体,脑袋歪到左边去。脸颊停在距肩头几里矩之处,近到能感到对方的体温,几绺碎发的发尾若有若无地互相拉着小手。其实并没有真的接触,只是这种能够有个人和你如此贴近的感觉,非常美妙。两个正当妙龄的女孩儿傻瓜一样盯着原本是喷泉而现在是矮灌木的地方,心中充满了忧伤与思念。

“亚妮拉丝,你觉得不公平吗?”她悄声问。

“没有呀,”同伴也悄声回答,“只有一点觉得失败,本来是自己的工作却连小科洛丝都拖下水,结果还半途而废没得到承认——”

她顿了顿,接着伸出手揽住科洛丝的右肩向内一收,于是猝不及防的科洛丝一下子偎在亚妮拉丝身上。双颊顿时发起热来,好似亚妮拉丝身上的温度全都传给了她。

“对不起,小科洛丝。”

科洛丝勉强抬起头来,距离如此之近,她的嘴唇几乎可以碰到亚妮拉丝的耳垂。路灯照不到这里。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总是看着光芒辉映的亚妮拉丝,并且为之心动神驰,不论那是阳光或者灯光。而现在没有光线凑热闹添乱的情况下,她可以将这个最真实最朴素的亚妮拉丝瞧个分明,或许能够找到一个机会,理清自己一团纷乱的感觉。

亚妮拉丝的侧影并不能被实际地看清,进行联想太过容易。想象出生于新奇的传闻与典故,在困着不知几多潮湿海风的树阴中快速滋长,携着记忆小手纷至沓来前赴后继;而科洛丝屏住呼吸杜绝分神,静静地用心凝视着。

眼前真切的形象。

纤弱的眉峰。平平淡淡地舒展,即使难过也只是不引人注意地低下少许。

出神状态的眼。昏暗中紫色模糊地扑闪着,目光投向前方。

睫毛长长末端究竟沾染上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乖顺样子仿佛浅色承尘幕向远处铺开。

鼻梁的侧面线条玉砌般细腻,细看则孩童样纤小的绒毛尚未褪尽。

双唇过于薄。未施脂露而有一丝润泽,分辨不出它们是抿起还是微开。

醒目的蝴蝶结在另一侧,这边只有纤细一绺鹅黄被黑暗渲染出外发光的效果,丝带末端隐没于轻软服帖的半长发。它们依偎着脸颊、肩线,发尾自挠其痒似地摇动,有暖暖的热度。

一阵恍惚袭上心头,科洛丝眼睛瞬了一下不自觉地合起,向前贴过去;双手向两边伸出,一边在略带潮气的白裙上紧紧交握,另一边那只揽在她肩头这只轻柔地覆在上面,五指见缝插针式勾住。鼻尖唇角毫无意外地撞进那片温暖的棕色,并没有被让开,对方淡然愉悦地承受了,而她也没有预料中的心跳如鹿。像亲吻一只泰迪熊,一切温柔、美好而安详。

 

“……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的呢?”

亚妮拉丝的右手在夜风中体温微凉,科洛丝的注意力却不在这点。她指尖抚过对方掌心,触感柔软,然肌肤不是理所应当的幼嫩。虽然不是专业剑术家,科洛丝已有足够的知识和敏悟察觉到某种真相,心下顿时恍然,从未触发的崭新谜面显现出来,一片清明的沮丧。

同道中人。

她的秘密到底还有多少。

如果依然把持着作为科洛丝·琳希的高傲与胆怯,这一生是否还有机会,真正走近一个居住在纯净朱颜下澄澈坚毅的灵魂,认识她多姿多彩的生命大书,去细尝,去品味,去读懂些什么?有些事一旦错失,再无反悔余地。

唇上似乎还留有棕色发丝的温度与气息,科洛丝再次开口。

“不……亚妮拉丝,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这句‘对不起’,我很久之前应该跟你说了,却始终欠着。”

“嗯?”亚妮拉丝微一侧头,“你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科洛丝忽然挣脱温暖的环抱,笔直端庄地立在她面前。亚妮拉丝脸色惊异忐忑,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我科洛丝·琳希,”清冷而庄严的声音坚定地陈述,仿佛在向女神、王立学院与面前的少女宣誓,“一直以来都没能以正确的态度对待亚妮拉丝·艾尔菲德。”

“起初在她身上堆满荣耀,为她砌起高大的祭坛,视之为欢乐的神明、希望的源泉。”

“一旦意见分歧发生,见识到她的不快乐,与无从得知的隐秘梦想,立刻灰心丧气。不待生活恶毒的一面来挑拨离间,就简单地自行放弃,曾经景仰的灿烂女神、如今可贵的知交好友。”

“我无法不去看光彩照人的亚妮拉丝,内心仰慕着又嫉妒着,迷恋着又痛恨着。”

“只把她当做精神的依托,忽视了她本身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子的感觉。”

“一心沉湎于自己个人的烦恼,将作为朋友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抛在脑后,在本和亚妮拉丝毫无干系的迷茫痛苦中扭曲,任由不正常的思想将一切引诱向冲突与毁灭的道路,满心都是‘你又为我做过什么’的自私问号。”

“太过个人主义的本性不受克制地膨胀,仅仅想要受到照顾关怀,希望他人体贴入微又恰如其分,不令自己感到难堪,却没想到我自己根本没有为朋友做到这点——”

“初生的牵绊怎么可能牢固,我不去亲手呵护、用心维系,反而眼睁睁看它疏远乃至断绝,并且由此失望,得出错误结论,让自己对人与人之间奥妙无穷的交往心灰意冷。”

“每一个人都值得被爱,被珍惜,被呵护。因为他们是每一个人。我本应明白却自我蒙蔽。此消彼长,既然我选择不付出,这世界上必然有一个或者几个人没有收到应有的情感回馈,那本该是由我,并且只能由我来给予的。”

“一直以来。我的身份、我的生活、我的命运没有迷惑过我,是我自己沉沦在陷阱里不愿前行。好像盯着亚妮拉丝的身影意乱神迷,实际上却眼中只有自己。我给予和索取的意愿归根结底都只是从自身的感受出发,把其他人都当做了获得慰藉、走出迷惘的方法和手段……”

胸腔深处什么翻涌起来,似乎有秋风在其中呼啸乱跑。她想她终于也如那天写论文的亚妮拉丝一般,总算是把自己内心某些真实的东西,连血带骨活生生地掏出来,置于人前了。她忽然低下头去,合起双手放在刺痛不已的空荡之处。

“以爱德丝之名,于此诚心忏悔。”

亚妮拉丝坐在长椅上,默然不语,静静细细的呼吸溶在夜风中四散。低着头的科洛丝一瞬间隐约觉得她恍若始终高居天庭的女神,只是淡淡注视着一切,不做任何评判。

 

十一点半。露西最后向资料室的窗外张望了一眼,然后拉上窗帘锁好门,穿过走廊回到学生会室。王立学院传说中的男人,“极恶学生会长”雷克特·亚兰德尔异常稀有地出现在那里。除了这个事实本身之外,其余和平时如出一辙:衣冠不整——领口翻卷起来,挂饰歪斜着,袖扣没系;游手好闲——眼瞅着自家副会长深更半夜仍忙于学生会的工作,丝毫没有上前帮把手的意思;嬉皮笑脸——露西觉着自己手又痒了,但不行,一来有文件要看,二来这本就是她的工作,而某会长已经“下班”了现在是自由人。

这位自由人显然是被学生会室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咖啡储备资源吸引来的。一张摞满文件的桌子,两杯香气四溢的咖啡。露西是为了专心致志,而那位是为了闲情逸致。很好。

雷克特很有情调地拿出平时只有招待客人才会用到的精致茶具。那是埃德佳时代的东西了,瓷器白璧无瑕,宽阔杯沿一只完美的镀金圆圈。焚琴煮鹤的某人舒舒服服地把腿搁在一张软凳上,一手拿个钢勺搅拌加入了大量牛奶和砂糖的咖啡。小勺不断碰撞着白瓷杯内壁,叮当叮当。

露西忍了一下,端起自己的杯子。那是黑咖啡,纯到深不见底,味道微酸苦涩。清丽的细眉稍稍蹙起,但倾倒咖啡的速度丝毫没减缓。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时发现雷克特棕绿的眼睛盯着她,那个人灵巧的手指摩挲着杯口,传达出若有所思的意味。她眉眼沉下去:“……看什么?”

“黑咖啡多苦啊。”一脸没心没肺。
“我呢,是为了认真工作才喝咖啡。不像某人专门半夜跑到学生会室来享受生活。”露西将正在审阅的文件翻过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黑咖啡比较浓,对驱散困倦、集中注意力更有效。”

雷克特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露西不感兴趣地问,左手移动了二十里矩去够印章。

“小露西,你知道你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正确,没有丝毫可笑之处,但它们同样地也没有意义。”他举起一个拳头在眼前假装揉着,好似真的笑出了眼泪一样,“在校园里游荡到半夜,成功躲开艾福托的追踪,翻窗进来喝热咖啡听忙于工作的你讲废话——哦,这样的生活我真爱死了。”

举着印章的左手在半空凝固了一下,随即继续沿着原轨道稳稳按上文件的空白处。印章回归盒子,深紫眼瞳不看他,貌似聚焦于眼前的工作。然而有个罕见的细节泄露了秘密——陷入深思的一瞬,露西无意识地将右手松松握着的笔转了一圈,手指动作流畅一气呵成,紧接着笔尖安然落回洁白的纸张书写起来。她看上去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个小动作。雷克特从茶杯后凝视着她,有一秒的失神,神采飞扬的绿眼些许柔和。

阅罢三份文件露西才再次开口。她说话的时候依然不看他,只有手中笔尖停顿在距离纸张三里矩之处,欲写又止,难以遏止的颤抖产生于持笔者隐秘的情绪——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雷克特?”

“好似一个无动于衷的路过者,想要什么、目的是什么、需要做些什么、给别人留下的印象是怎样,这些只有你自己清楚,别人不得而知,并且这一切都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中。”

“你游戏人生,表面漫不经心实则极有分寸,在步步为营的过程中还有余力窥探其他人的内心,拿你旁观者清的眼光评说他们纠缠不清的是非,观察他们脆弱无助的举止——以悲悯自我标榜?可是实际上你满心欢乐。因为你深信你和我们不一样,已经自动跳出了死循环,不肯介入不肯改变,站在道旁嘲笑痴傻的人群,一生再也没有迷茫无措。”

“但你不会真的明白,因为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走在道路上的真真切切的人,所以会在拥挤中晕头转向。刚才我给资料室锁门之前向窗外看了一眼,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识别出两个模糊的身影,那两个人的形象非常熟悉,一眼就能辨认出是谁,可是这么晚了她们待在那里做什么我连想都想不出来。你之于我就如同身在这里的我之于小公园里的她们。一味把你‘智慧’的劝谏融进讥笑之中,慷慨赠给迷路的痴人,却想过没有,这样做究竟好在何处?你又真正知道些什么?”

“这个世界上掌握一切真相的惟有女神。而你不过是个任性天真的凡人。”

瓷器碰撞声极其清脆。雷克特笨手笨脚,把茶杯放回托盘的动作过于重了,弄出怪响的噪音。两只鞋从软凳上拿了下去,落地时椅子吱呀乱晃,差点没稳住。露西终于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寒凉。

“小露西。小露西。”雷克特像是不知该说什么,叹着气唤她的名。

“……我很累。”夹着签字笔的手指扶上淡金色发际线,支撑了几秒钟。清美的脸庞写满倦意,“状态不佳。再呆下去的话,我可能继续说些难听的东西。你不如先换个地方?我估计再有一个半小时,看完这些文件就回宿舍睡觉,那时你在哪儿摸鱼我都不管了。”

红发凡人摸一摸莫须有的良心,破天荒觉得貌似有几分内疚在里面,站了起来,一副鸣金收兵的架势。灰扑扑的衬衫下摆晃到露西跟前,某人嘴唇动了几下,沉默半分钟忽又叹一口气。露西微抬起头,瞥见一只手讪讪地从自己头顶上方十几里矩之处收了回去,耳畔一句喃喃的“辛苦你了”。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心想要是你白天少落跑一回、认真工作个把钟头我何至于如此。目光瞟向空杯子,再看咖啡机被罪魁祸首挡在后面,于是懒得再起。雷克特这次倒是长了眼色,如获至宝般捧起她的杯子转身去倒咖啡,一面没话找话,说牛奶就算了多少加点糖吧?同时钢勺与杯底亲密接触的声响传来,沙,沙。真够自行其是,她还没同意呢。

签名签了一半,杯沿送到唇边。低沉诱惑的嗓音听起来竟然有一丝陌生,是因为少却了玩世不恭也没在故意惨叫?

“来,喝咖啡。”

她后来想她一定是过度疲惫导致脑神经暂时性瘫痪。总之露西麻木不仁地张开嘴,任由雷克特给她喂下一口甜甜的褐色液体。

 

“我不是第一天知道科洛丝把我当做特殊的朋友。”亚妮拉丝如此说道,“也一早就明白科洛丝对我的事情多么好奇。我也有特别关切的人,有把整颗心毫无保留交付的愿望,因此你看,我可真的不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傻瓜。我看到你困惑痛苦,想过给予援助却不知从何做起,因为我正如你不了解我那样不了解你,只好单纯地相信顺其自然,单纯地相信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不知道科洛丝想得这么多这么远。所以——”

她双手十指交错放在膝上:“你希望我如何做?”

科洛丝缓缓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只有真心才能交换真心。”她字斟句酌地陈述,“我很想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对亚妮拉丝和盘托出,然而存在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我可以告诉你,科洛丝·琳希并不是我的本名,我来到王立学院起初的确是怀着逃避的念头的,但能说出来的也仅此而已。这样的我——如果说奢望得知有关亚妮拉丝的任何故事,你会,怎样认为?”
“其实我没有故事的呀。”对方失笑。

亚妮拉丝·艾尔菲德,土生土长的柏斯孩子。家是安塞尔新街近旁一栋二层小砖房,现在空着。其祖父名叫云·卡法伊,八叶一刀流的老前辈,因此剑术是她从小就学习的。

她笑:“你看,我是个很简单很普通的人,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科洛丝不禁问道:“你的梦想到底是什么?关于社会学、《风险社会中的世界主义时刻》还有‘鲜血淋漓的真心’——”

“哦,那个呀……”亚妮拉丝吐了吐舌头,随即严肃起来,认真地说,“小时候缠着爷爷学习剑术,爷爷就教导我说,身为一个剑士,应该寻找自己的‘剑之道’。后来长大了一点,我想不仅是剑士,每一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道’。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的理想,像一颗指引方向的星。无论何时走到十字路口,就抬头看一看那颗星,沿着它所指示的路前行。即使有些时候不能做最使自己开心的事,甚至违背本心,也要毫不犹豫地向它走去——这很奇怪对吧,一个人的快乐竟然会和她的理想发生矛盾。但我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有时候必须牺牲些什么东西……”

她仰起头,一颗大星好像挂在黑幕上的金色铃铛一样在北方的夜空闪耀着:“——从孩提时代起,我就对柏斯有种着魔般的眷恋情结,容不得它受一点伤害。因此我的‘道’,就是要守护柏斯,绝对不能让九年前那样的战火再次烧到我的家乡。”

片刻寂静,科洛丝艰难地再次开口,声音一丝干涩:“刚才说起家里空着,你的亲人难道在百日战役——”

“那倒不是,我出生后不久他们就抛下我走掉了。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亲眼看到她了如指掌的商业之都忽然变做一片断壁残垣,远处拉文努山村火光冲天,爆炸频发、地动山摇——那印象,说实话,就跟真的斩断手指一样。她一辈子也没法把那幅色彩鲜明的图画从脑海中抹去的。”

科洛丝微低个头,回想起自己所经历的惨象。然后提到那个装着浅绿色衣裙的包裹。亚妮拉丝一贯淡然愉悦的脸色顿时黯淡下去,扯扯嘴角问,有关恋爱那方面,她都知道些什么。

“呃……”科洛丝一时被问得尴尬无比,“只听说亚妮拉丝开学那天是被柏斯的准游击士兼青梅竹马开快艇送来的,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青梅竹马啊……”亚妮拉丝精神恍惚起来,“这说法多傻气。人家比我大四岁。因为爷爷长住在共和国,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从三岁起就受库拉茨一家的照顾。还记得上主日学校那阵,每天放学都是库拉茨送我回家,所以他就像是我的哥哥一样。……”

她一点点讲下去。科洛丝渐渐觉得夜晚空气一片冰凉。质朴的叙述,深印的情感,故事简单绝望到可怕,科洛丝自己甚至都可以跟续接下来的剧情。那样的话,不知该算预言,还是复述?

——少年和女孩慢慢长大,年龄差距就不是那么明显。柏斯黄昏可以想象的美丽,他们并肩走在铺满夕阳的街道上……豆蔻年华的女孩总是活蹦乱跳走在老成持重的少年外侧,明快的歌声轻柔环绕。他摇头,笑容无奈,每走几分钟就把她拽回来一点,生怕她出什么意外。

主日学校的孩子们都多少懂了些事,当然会有各种嚼舌。那女孩单纯到完全不在意,当做正常的话题一本正经和其他女孩讨论,她们都害羞得满脸绯红,捂着嘴偷偷笑她。

女孩将继续长大,成为少女,稚嫩的身形窈窕出挑,懵懂的情思渐渐成熟。她会想,会疑问,会思念,会爱上,最终无法自拔。

甚至记不清感情是几时起了变化——或者一直就不对劲,但清楚正在越陷越深。十九岁少年发色如火焰在她生命中燃烧,同样是紫色的眼睛大而明净,表情很少,咧开嘴笑的样子一如孩童。她的脚步始终追随他,跟丢了会心慌意乱;目光总是寻找他,却经常盯着他的笑整个人呆掉。这故事何等无聊何等俗套,有时女神的安排就这么低级趣味。

星期日少年带着少女去教堂做礼拜。豪尔斯教区长全心全意沉浸在宗教世界中,布道言辞朴素、情感动人。少年坐到第一排认真地听,少女趴在他身后的椅背上神游物外。阳光穿过彩绘玻璃窗,地上留下七色斑斓的光斑,她拿出笔在纸条上涂鸦,悄悄塞过去:“库拉茨,我喜欢你,认真的。”

少年宽阔手掌中平躺着几个字的宣告,拙劣、庄严而天真。他盯着它看了十秒钟。接着那只手攥了起来,放了下去,从她视野消失。——石沉大海。自此少女的生活再也寻不到一个答案,只能于不确定性中载沉载浮。

彼此知根知底的两人依然是好兄妹。她学长笛起初也是因为他钟爱那空灵的音色,却竟然成为这段感情中最大的讽刺。

当天随着小礼服一起寄来的是一张卡片,上面的文字少见地情意绵长,语句洋溢着由幸福产生的淡淡喜悦。她善解人意体贴入微的“青梅竹马”和她有同感,即卢安这座海港都市就是心目中令人憧憬的乐土,精神依附的第二家园。他忙于准游击士的工作同时还不耽误其他业务,在木莲花漫山遍野的纯白与香气中和一位梦幻般的姑娘邂逅、结识。现在他们已经订婚,正式的婚期在年底——

科洛丝不由得轻叫一声:“他们这才认识了多长时间……”

“89天,”亚妮拉丝平静地说,“从认识到订婚。89天,接近三个月呢,可以发生很多事……你看,我从得知那消息到现在也是三个月。——所以我很清楚,89天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他说他希望亚妮拉丝到时可以穿上他们订做的小礼服,作为教堂乐队的第一长笛手出席奏乐。他知道她学习长笛一直都格外努力认真,相信那一定会是精彩动人的表演,为他美妙的婚礼锦上添花。这对她来说,也是个向众人展现自己的极好机会。

“这简直是一种不自觉的,残忍——”科洛丝不寒而栗地低语,声音渐渐消失。

“你知道我那时的感受么,科洛丝。我望着灌木丛生的花坛,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就是我和柏斯的最后一丝牵绊也彻底断绝了……”

亚妮拉丝转过来面对她,脸上慢慢绽开一个见牙不见眼的大大笑容,灿烂炫目到极点。
她们回到宿舍已是后半夜。露西学姐在自己的床上熟睡,就连亚妮拉丝开门进去也没有惊醒。此夜的科洛丝以为自己定然会很快入睡,不想却再次睁着眼睛让冰冷的思绪缠绕纠结直到四点,那时灰蓝的天光水色都开始新一轮破窗而入了。

这日她一天没课,补觉到下午方才起身,正好遇上同样刚从寝室出来洗漱的露西。学姐的长发光泽如丝绸般温润,一绺柔丝罕见地梳错了方向,头顶突起个地狱式拱门。她想提醒终究是难为情,两人打个招呼分头去做事,傍晚才又在主楼前厅碰上。露西头顶的小拱门已经被夷为平地,紫罗兰色中一丝倦意都不见。又打个招呼寒暄起来,露西摇了摇头说昨晚加班到深夜太过疲累,甚至不记得批阅过哪些文件,连怎样锁门回宿舍都没印象,但工作总算是全部做完了。环绕着浅亚麻色光晕的脸庞确实清减了不少,眼神一分困扰一分忧闷。科洛丝关切几句,便提议一起去饭堂。

路过前厅门边的人文系教室布告牌时习惯性地瞥一眼,却不由得立刻停住了脚。洁白纸张用小图钉固定在显眼处,曾有一面之缘的幼体字迹写道:“礼拜六卢安城内集会,寻人同去。”署名是亚妮拉丝。紧跟着龙飞凤舞的特大签名:雷克特·亚兰德尔。不觉失笑。露西顺她目光看去,顿时脸色一暗。羽睫微垂,金发女孩叹了口气,拿出随身带的签字笔在下面加上“露西·赛兰德”。

科洛丝忆起亚妮拉丝曾两次向她发出共去卢安城的邀请。虽说时殊事异,心情大为不同,但能和最珍视的朋友一起出街游玩终究算是难得的乐趣。如果是这样,就算要一步三停,干等着别人精挑细选吹毛求疵锱铢必较,最后决定仍然空着两手继续前进,也可以忍耐了吧。这样想着就接过露西递过来的笔,用比上面那两位小一号的字体签了名。

那张白纸上最终只有他们四个。或许是因为没人敢和极恶学生会长同行?

周末娱乐时间,没人真的愿意穿校服游来逛去,四个人都是休闲的形象。尽职尽责副会长将时隐时现正会长当做沙袋拎住后领一路拖过来,总算是让他履行原本的约定按时到场了。街景林道绿荫清凉,梅威海道海风舒爽,雷克特走在最前头大摇大摆,露西挽一挽袖子紧盯其后。亚妮拉丝、科洛丝身边都带了兵刃和导力器,一路谈笑的同时高度警戒。快到卢安有段上坡路,爬到最高点的亚妮拉丝立刻翻转手腕,剑光倒映阳光如金红色闪电般划过,刀背打晕了一只企图伏击雷克特的鲜红狂鲨。

“完全没看到还有三个人的样子,是不是同色相斥的缘故?”长靴一抬把那傻孩子踢到路边,她开玩笑,随即塌下肩膀缩着身体装可怜。科洛丝在后面凝视着她轻软米色运动衫的背影,傻傻地出了神。

在八叶灭杀与钻石星尘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中一路走来,露西都保持着那副古罗尼连峰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的气派,忽然间扭过头来,欲言又止的神态在两秒之内将内在的郁结暴露无遗——科洛丝再细看时,她已恢复方才镇静的模样,来了一句刻薄话:“这种自不量力的本性倒真跟某人有点像。”说着有意无意踢了下前面的鞋后跟。雷克特踉跄一步,回头时脸色极为悲怆,说小露西我错了,但你还不忍心看我从坡上摔下去折断脖子对不对,麻烦你走前面吧。

蓝白两色铺成卢安素洁爽利的风格,沾着水汽的石板街两旁拥挤着临时的小摊位,诱人的香气和潮湿微咸的海雾混合在一起。亚妮拉丝一个一个甜品店尝过去,终于在她最中意的一家站定买了冰淇淋来分,随后就出现了四支不同花色口味甜筒并肩前进的经典画面。露西对亚妮拉丝耳提面命道是中午之前如何磨蹭都无所谓,但是必须定下吃饭的时间地点。正午伦格兰德大桥会在导力驱动下分开,那时如果想去对面南街区的船员酒吧吃东西就只能望洋兴叹。亚妮拉丝满口答应,放下正勾搭的驯鹿布偶举目一眺,说亚克罗萨可以下午茶时分再去嘛,拉旺塔尔才是重头戏。

雷克特听见拉旺塔尔四个字就面色诡异,只听科洛丝的声音悠然飘来:“吃饭这个问题在一楼就能解决了,拜托学长你不要再跑到二楼做些违反校规的事情……”

露西松开亚妮拉丝的耳朵,本来轻松的微笑忽然又黯淡下来。棕发少女拍拍她肩膀,径直蹦到一边牵起科洛丝的手跑在前头。红发少年被落了下来,无奈地扯扯嘴角,非常不像他平时那样地乖乖走在沉默的露西身边。

“不好意思啊小露西,”雷克特眯起眼,笑得很假很灿烂,“实在想不到该找些什么话题来聊,其实我也一样啊,如果非要说就会都是些无趣的话……”

“那就没必要开口。”露西的嗓音略带荒凉,“我只提醒你一句,今天是实在难得出来放松的日子,我从没指望你老实过,但麻烦你不要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走到一个摆满饰品的摊位边,雷克特下意识跟过去。修长优美的手指有几分心不在焉地拈起串贝壳项链:“卢安城虽小,对于隐藏一个人来说已经太大。我担心,真的无从找到你……”

茫然若失的紫水晶无意中迎上微光隐约的橄榄石,两个人忽然怔住。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时兴的轻快歌曲被前面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女遗留在身后,随风飘洒过来亚妮拉丝时常挂在嘴边的、梦幻般的词句:

Tropical the island breeze

All of nature, wild and free

This is where I long to be

La isla bonita

And when the samba played

The sun would set so high

Ring through my ears and sting my eyes

Your dreamlike lullaby

雷克特忽地咧嘴一笑:“风光秀丽的海岛?露西你看,年轻人这等心无城府、纯真可爱,简直到了令人感动的地步……”

她递一百米拉给看摊的老婆婆,带走了手中那串素净的项链,然后他们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向前漫步。他表情逐渐认真起来,略显厚重的男中音低低地跟着唱下去:

I want to be where the sun warms the sky

When it’s time for siesta you can watch them go by

Beautiful faces, no cares in this world

Where a girl loves a boy

And a boy loves a girl

“瞧她们多开心幸福,露西。”身处闹市,他的话语却如静夜中悄声的吟哦般明明白白传入她耳朵,“你我都知道这首歌的含义并不是这样幸福——甚至可以说它一点幸福的成分都没有。但小孩子们体会不到,她们只能感受到歌词中所描绘的那种欢乐舞蹈的景象,认为它和自己所处的环境多么相似——海水蔚蓝绵延接天,明媚阳光轻抚金色沙滩。风情万种的和暖海风吻着肌肤倾吐爱意,那时是刻进心里的真切影象,如今只不过虚假的幻想与回忆罢了。这两个女孩感觉欢乐幸福是因为她们正身处这片海蓝之中,她们确实正在风光秀丽的海岛度过一段最为旖旎的时光——我望着她们好像望着若干年前的我自己,借着记忆重新细数一次,而无论怎样的绮丽都仅止于暗自怀念。”

“那么你呢,露西?你风华正茂,生活理应刚刚才开始。女神钟爱你,赐给你美好健康的身体与冰雪聪明的头脑。置身这片秀美的海蓝色中,你又何苦郁郁不乐?”

“看看前面跑着的这两个女孩。她们本来似乎要永远错过,却终于面对彼此迈出了步伐。可是露西啊,我和你是无法再近一步的了。因为人与人之间横亘的,不只有旁观的冷漠,还存在隔绝牵绊的不信任和互相隐瞒。聪慧如你早已将我所守的秘密察觉到十之七八,在你面前我的随性都会变成大意。然而到此为止;继续下去,将对方掩藏在最深处的——或许是诞生于黑暗的决意撕扯出来认个分明,那绝对不会是什么乐事。”

“我只不过是你人生中的一个过客,应被遗忘,不该停驻。把我当成一块跳板吧。把我踏下去,作为前进的一个小途径。现在有的是苦涩,是矛盾,然而不论多么深刻的感觉都会被平息被忘却,生活必将继续。我欣赏你、珍视你的程度不会比不上小科洛丝对亚妮拉丝,请记住你应得爱护。——不要走近我。不要抓住不放。不要受无谓的伤害。”

露西·赛兰德咬牙沉默着,不知不觉捏紧了拳头。参差不齐的贝壳边缘深深烙入掌心肌肤,留下一个个宛如伤痕般鲜艳夺目的血红印记。

拉旺塔尔中午热闹非凡。四个人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心仪的位子。亚妮拉丝欢乐地从侧门跑出去,要亲眼瞧一瞧浸在卢比诺河水中的鱼篓。水面上安装着导力吹风机,几乎没有任何鱼腥气,只有海水的微咸滋味萦绕在舌尖心头。掀开鱼篓盖子的时候,一条青色斑纹的大鱼从同伴中冒出头来,亚妮拉丝一只手指点上去:“好,就吃你了。”

“好无情。”科洛丝站在一旁笑,“它特地浮上来看你一眼,这么活泼精神还特别喜欢你,你竟然要吃掉它?”

“枪打——呃,冒头鱼必死,这是世间公认的真理。”亚妮拉丝理直气壮地揽住科洛丝肩膀,“好啦,回屋啦,鲜虾炒饭和时菜砂锅该上来了吧?”

科洛丝本来认为两位学姐学长都是惯饮红酒的,又只有露西才能治住雷克特,两个人必然要坐一起,自己当然就和亚妮拉丝喝点冰淇淋苏打之类的。没想到一回到屋里露西就把亚妮拉丝拖了过去,她只好坐在极恶学生会长对面。三个女生吃饱以后闲着没事,就都瞅着雷克特用勺子往肚子里扒饭。这时楼梯上一阵轻响,亚妮拉丝扭头望去,有位全身黑色军装的金发男子缓步走了下来。

她向科洛丝打个眼色:“……平稳悠长的吐息,没有刻意放轻却极为规律的脚步,周身保持警戒、随时可以爆出居合斩的身体姿态——”

“什么?”

“貌似本门师兄。”看到科洛丝的脸色她微一耸肩,“只是有点熟悉感罢了,毕竟剑术家这么多——至少我敢发誓这丝丝入扣的洋葱头型我以前从未见过。长得那么帅气真是好可惜哦……不过军官为什么要从二楼的游戏吧下来,陋习缠身?想象下,黑色军服包被下的某人如此道貌岸然,掏出一米拉硬币塞进老虎机,四平八稳地扳下手柄——然后老虎机吐出三颗亮晶晶的红草莓。其实这不是赌博,只是跟自动售货机买点水果而已。”

科洛丝轻咳一声,竭力忍笑。雷克特险些让一口米饭呛住。

“好想切磋一下剑术。”这句总算是又回复正常了。大家刚想接口打趣,却发现本已走到门口的黑衣男子竟然又折返,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科洛丝急忙端起泡沫牛奶来润嗓。

“切磋剑术的话,这里不算是好地方。——改为切磋一下牌艺如何?”

亚妮拉丝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安静地炸了。

随后的事情云里雾里,科洛丝莫名其妙地看着亚妮拉丝呆愣愣站起身来跟着黑衣男到另外一桌去打牌。于是他全听见了来着?凭他的身份个性当做一个字都没听见倾城倾国一笑走人,回他的军营该干什么干什么好不好,留下来跟个陌生少女打扑克是揣着什么想法……亚妮拉丝看起来意外地乖宝宝,似乎完全没碰过这种东西,拿着一副纸牌茫然无措。说起来王立学院确实规定不可以赌博,但没提到不牵涉钱的“切磋牌艺”算不算违规呢……

“那个,我从来没有玩过牌……”亚妮拉丝可怜地说。

“首先洗牌,”一把沉静文雅的声音耐心地指导着,“将你手中的牌分为两摞,一手拿好一摞,像这样交叠在一起。如果你用掌心抵住牌的边缘让它们彼此之间有点空隙,就可以很顺利地混合起来了。然后是切牌,任意取出一叠来放在最下面或者混进中间,比较随意。你不用紧张,只要别把牌面翻出来就好。”

亚妮拉丝笨手笨脚地完成这两个步骤。

“任取五张牌给我,任取五张牌给你自己。一般来说为了节约时间都会取最上面的——如果前两个步骤能把牌充分混合均匀的话。把其余的放好,我们各自看牌——拿起来的时候注意点,不要让别人瞥到自己的牌面。然后自己判断怎样换牌最有利,留下尽可能多的成对、成三,同时也要考虑出同花或者顺子的可能性……至于冒险还是保底,由你自己来决定。”

亚妮拉丝小心翼翼地来回审视着牌面,拿不定主意犹豫着。

“我们只是切磋,你不用着急,慢慢琢磨就好。看好了以后给我换三张。”

亚妮拉丝决定自己换两张。他们换过之后就开牌,十张纸牌都被翻了过来,正面朝着天花板静静躺在桌子上。

“你来判断这是什么和什么。”黑衣男微笑着说。

亚妮拉丝咬了下下嘴唇:“你是同花,我是,呃……两对。我输了。”

对方微笑点头,接着纠正道:“最好不要说‘你是’或者‘我是’。牌面的结果跟你我本人并没有直接联系。不用低头,这一局是输了,但你学会了玩牌,而且你认牌认得很准,不是么?——我们三局两胜。”

切磋没有拖太久。第二局亚妮拉丝又是惨败。打出个四带一的黑衣男抱歉地冲她一笑,指点她结束战局收好纸牌,一边问:“感觉如何?”

亚妮拉丝把纸牌装回盒子,仰起脸答道:“阁下教导我不厌其详,非常和蔼仔细,虽然是输了但我没觉得挫败,反而内心很愉快。这果然是人格魅力的力量?”

“我问的不是这个——不过你这样想也不错。”受到称赞的面孔和颜悦色,“你看,如果我们切磋剑术的话,你像刚才那样输掉不会如此平静,对吗?你今天才第一次接触纸牌,又不像重视剑术那样重视牌艺,所以我们以切磋牌艺的形式来探讨剑术,比较容易保护你自己的心情。以剑士的眼光来回想刚才的对阵,将收获应用于剑术,这样就很好了。”

亚妮拉丝微低个头沉思一下:“但我在剑术上可不像在牌技上那样生疏——”

“小姑娘,”黑衣男子失笑,“我十岁学剑术,那以来已经是二十三年了。而你呢,你最多只有十七岁。剑术家大约每十年能够积蓄足够的经验,从而抓住一个得到长足进步的机遇,达到技术上的突飞猛进。从这个角度来说,在剑术上来说你对于我就如同在牌艺上那样初级,这本质上是彼此相当的。期待你的二十岁吧,小女孩。以后再用剑来向我挑战。”

露西抱着双臂在旁边看着,这时站前一步:“其实亚妮拉丝受欺负了,洗、切、换牌的工作都应该由主持人来做的。”

黑衣男子转过脸来,笑容依旧文雅亲切,惟有海蓝色双眼一丝冰冷:“我希望小姑娘——亚妮拉丝不仅会和别人对决,并且能够自己辨明长短输赢。”他起身准备离开:“我已经耽搁得太久,定期船快要开走了。有缘再见吧——王立学院的各位优秀学生。”

“前辈——”他走到门口时,亚妮拉丝叫道,“您是一位好老师,谢谢您今天的指教,亚妮拉丝·艾尔菲德永远铭记在心——”

她说着弯下身去行一个礼,黑衣男子大笑起来,推门而去。

他们后来才从普莱米奥老板那里知道黑衣男子是新成立的情报部部长,百日战役时军功显赫的亚兰·理查德上校。科洛丝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心情复杂,一口气灌下无数泡沫牛奶。

这一个美好周末过去以后再一个月即是学园祭。科洛丝被选中在当天的诗剧中扮演重要女配角,那是一个忠贞的平民女孩,自始至终陪伴在深陷困境的骑士爱人身旁。为了将角色性格中的柔软与刚强、爱情与内心对宁静自由的向往这两者激烈的矛盾冲突完美地诠释出来,她每天都不得不排练到很晚,时不时需要和剧本作者商量有关台词更定的事,万分纠结。而露西一直傲娇,说自己已经管不住雷克特了,雷欧学长忙于后勤工作懒得理其他事情,于是红毛会长放风的时间显著增加。

科洛丝问起学生会长不参加舞台剧表演的原因,亚妮拉丝也觉得很困惑——传说前一年,极恶学生会长倾情饰演大反派,将个魔王演绎得邪恶专断而又过分理想主义,充满了别具一格的魅力,间接导致他本人在接下来的学生会换届选举中被一干崇拜者推选为会长。那么今年,雷克特打算把展现自我的机会让给新同学了吗?

——世间之事永远难以预料。

帷幕拉开,灯光齐聚。一个月的时间如飞一般过去,这时亚妮拉丝躲在礼堂的女生更衣室往外面偷瞧,身后几步处露西忙着帮刚退场的女主角莫妮卡换服装,诗剧已经演到了高潮部分,科洛丝站在舞台上。少女的衣衫已然浸满血渍,精神状态已变得消极,话语依然掷地有声:

“如果将不能不违背现在的心意来使自己合适,我宁可从最初起就对这样的未来说放弃。此时此刻我选择离开这里,我的痛苦同你的一样多。在你所看不见的地方,我的心已然破碎成千百块,但惟有捡拾起尽可能多的疼痛与悲伤的碎片,将它们聚集在一起拼合完整,留待重逢的机会,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她向着台下伸出手去,深紫色双眸泪光闪烁,指尖颤抖。这个动作被亚妮拉丝称为有“致命的魔力”,观众席顿时一片唏嘘。

“你可听到那些碎片的声音?每一片都渴望回到你的身边,嘶喊着求你唤我回心转意,它们就会使我立刻归顺。这些声音快要淹没我的理智我的灵魂,在改变决定之前,我想我必须走了——”

“天才呀科洛丝同学。”身为编剧之一的雅莉丝轻声称赞,“和大家开始构思这个人物的时候没考虑过能有这样程度的表现力,她已经超越了我们——”

舞台渐渐暗下来,科洛丝向后退了一小步,准备按照剧本的要求转身奔下台。这时变故突然发生,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礼堂上方的灯发出近乎爆炸的声响,随即熄灭,一片漆黑。众人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见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束亮光打在舞台正中央,神隐很久的雷克特学长鬼影似地出现在那里,身形逆着光时明时灭,校服前所未有地整洁,手里拿着同样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色话筒。

“各位杰尼丝王立学院最可爱的成员!”——相对正常的发言内容,完全错乱的时间地点——“你们为了今天的学园祭付出良多,我作为学生会长一直看在眼里,在此向你们表示衷心的赞赏和感谢!”

退到舞台角落的科洛丝不断默念着“雷克特学长请自重闭嘴请立刻退散……”然而演说仍在继续,并且一路朝着崩·坏的方向滑去:“请你们记住今天,将这个时刻铭记在心里!学园祭是一年一度的盛会——不论这之前的准备活动你参加与否,不论你付出过多少努力心血,不论你这一刻多么开心快乐,今天过去以后,一切又是平凡的学院生活。所以珍惜今天还没过去的时间吧。不要让它变成一个热闹然而空虚的日子!”

接着他转身面向舞台左侧的女生更衣室:“——出来与我共舞一曲如何,小露西?”

咚的一声,像是什么钝物摔在了地上。更衣室的帘子一下子被扯到一边,亚妮拉丝戴着蝴蝶结的脑袋消失在墙后;露西大步走了出来,脚步声重重地宣告着她的愤怒。舞台剧的主角仿佛顿时变成了台上这两个没穿戏服的人。

雷克特笑嘻嘻地欢迎她,像个绅士那样鞠了一躬,然后站直,举高右手好像要打个响指,却被露西一把抓住校服前襟。

“你在干什么,笨蛋雷克特?”嗓音因为气愤几乎走形变调,平日镇静优雅的风度完全不见,“——你要干什么?!”

“记得享受生活,珍惜美好青春,露西——”叮咛从左手所触着的胸腔中低沉地传出来。露西忽然一扬头,金发向后洒开,右拳握紧、高高举起再落下,用尽全力劈在红发掩映的面孔上。

科洛丝听到清脆的骨头碎裂声。殷红迸现,鲜血长流。耳畔一片喧闹的惊呼。而露西扬起头一瞬的神色映在科洛丝眼里,无奈悲凉,那么近那么清晰。学姐绝望嘶哑的话语在礼堂里空荡荡地回响:“你懂什么,雷克特?任何事只要觉得好玩了都来插一脚,然后转身就走,跳到一旁说自己和它毫无关系。单纯地自私地尽到某种义务,说一句欣赏珍视,从此便形同陌路,假装那所有伤痕痛楚、所有奔走追寻都从未存在——真正欣赏过珍视过的话,你又能做到什么?!你自己的命运,自己有把握能书写吗?!你这个自欺欺人的混账,雷克特·亚兰德尔!!!”

寂静。雷克特整个脸庞在痛苦中扭曲,鲜血和头发黏在一起,狼狈不堪的红色。他没有大声惨叫,也没有挣脱露西的束缚,只是抬手轻碰了一下断裂的鼻梁骨,让自己疼得龇牙咧嘴。他望着露西苦笑起来,开口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

“对不起,露西,对不起。我一直欠你这个道歉。虽然我知道,即使道歉也于事无补。我从未指望你原谅我,但我真心地请求你,不要恨,不要沉沦。雷克特·亚兰德尔是个混账,没错。他不值得任何人用生命去恨,去铭刻。请你就这样,让他走出你的生活吧——”

露西背对科洛丝松开了左手,清瘦的肩膀发颤,有低低的啜泣声——学姐她哭了。万恶之源的红毛会长试着触碰她的胳膊,没被甩开,于是继续向前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一个轻柔持久的拥抱。

沉默的气氛压在观众席上,随即被一两个人的鼓掌打破——热烈的掌声很快响彻整个礼堂,掩盖了众少男少女内心的哀鸿遍野。

科洛丝微一偏头,惊觉亚妮拉丝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旁,满面泪痕。棕发少女低声说道——

“……明知那人缺点无数,走一条不同的路,对自己不断辜负。想起来要咬牙切齿痛彻心扉,却无法不爱上,生活真是残忍……”

仿佛有阴冷的秋风穿堂而过,科洛丝全身忽然冰凉,不由得颤抖起来。

学园祭第二天,雷克特·亚兰德尔向科林兹校长提交了退学申请,消失得无影无踪。极恶学生会长搜捕小分队的科洛丝和乔儿再也找不到目标。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露西学姐像是想跳起来冲出去,却只是无力地倚靠上椅背。

她校服袖子的肩膀处还留着那人洗不去的血迹,——竟然成了这场刻骨铭心的剧痛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少了领袖的学生会多少有些人心惶惶,勉强打起精神的露西学姐立刻找雷欧学长筹备换届选举,最终敲定乔儿为下届学生会长。科洛丝理所应当地列在内阁成员名单的第二位,随后因本人坚决要求退出而被除名。闲谈时亚妮拉丝说起小露西和雷欧学长毕业的日子其实也不远了,但雷克特走了之后总觉得不放心,好像他们随时也会跟着失踪一样。事实证明他们两人才没有雷克特那么不负责任,一直协助乔儿交接工作,直到下届学生会的年度计划书出产实行方恢复平日的正常学习,丝毫没有想走的迹象。

在学期结束之前,亚妮拉丝不得不正视另外一件事——库拉茨的婚期近了。作为第一长笛手她必须开始练习那天演奏的曲目,而这对于她本人,以及对于科洛丝来说,都是一种残酷的精神折磨。科洛丝从一开始就看着亚妮拉丝拿长笛的手发抖。吐息断续,频率非常像是抽泣。她努力想完整地吹奏下一支曲子,却在勉强吹到三分之二时丢下笛子跑进洗手间。哗哗的流水声清澈悲伤。

这样过了一个半月,她已经逐渐恢复镇定,能够清晰流利地吹完整支曲子,发挥出应有的水平。至于那属于她个人特色的内容,轻快天真的欢乐……如科洛丝所见,亚妮拉丝是个心口如一的人。

婚礼前一天晚上,亚妮拉丝撞见科洛丝正在换衣服。有金色图案的灰绿连衣裙,之前没见过的长款,便问这是什么。

“哦,新订做的礼服。”科洛丝回答说,从镜子里观察亚妮拉丝的表情,“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身后的女孩坐在床上,眉眼低垂下来,有些黯然:“谢谢你。”

大海的粼粼波光映照在卢安礼拜堂的彩绘玻璃上,神圣美丽令人目迷。的确是结婚的好地方。见到一头似曾相识的红发时科洛丝还是愣了一下,然后被介绍,原来这就是亚妮拉丝的青梅竹马库拉茨。新娘子洁白头纱遮起樱粉色长发,娃娃脸化了妆,部分细节被掩盖,只能得到相当活泼聪明的整体印象。外表上看起来甚至小过亚妮拉丝。女生们都在忏悔室中做着准备,亚妮拉丝也进去了,科洛丝留在外面长椅上同正等候人生中关键时刻的库拉茨闲聊起来,便问起他和新娘子是怎么结识的。红发少年笑一笑,回答说准游击士么,无非是接到了卢希娅一个很简单的任务,因为各种意外拖了太久,很长一段时间里被打发来打发去,渐渐就有了感觉。科洛丝惊讶地望过去:“没想到你是习惯被女孩子指使的类型。”

“也许吧。”对方只是笑,“也许碰上了正确的人,所以无论怎么被指使都心甘情愿了。”

抬头望去,忏悔室门半开,亚妮拉丝已经从盒子里取出了乐器,正用手绢擦着笛身,认真的侧脸丝毫不设防,科洛丝可以很清楚地读出她内心的感受。

有什么情绪在心底翻涌起来,一瞬间她忘记了自己的嫉妒,真心为亚妮拉丝感到不平。

“你知不知道,”她的嗓音不那么淡然了——库拉茨立刻受到警戒似地抬起眼来,“那扇门里还有一个女孩,从幼时起就爱着你,把对你的爱从柏斯一路带到这里,犹如安放她心灵的便携式家园,犹如滋养她精神的生命泉水,她甘愿为你奉献,为你付出,为你改变?你可知道她为谁去学长笛?”

库拉茨忽然沉默,两人之间只听见他不再均匀的呼吸声。二十秒以后才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

“我比你更了解亚妮拉丝。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他平静地望着她,毫无歉意。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不立刻拒绝她?……为什么还邀请她来做长笛手,让她承受痛苦?”科洛丝觉得自己简直无法理解这人的思想。

“我比你更了解亚妮拉丝。”他垂下眼仿佛不耐烦,“我比你更明白怎样做对她来说比较好。没有拒绝她是因为不愿意她受伤——而且我们是兄妹那样的关系,以后还要继续照顾彼此,一切难堪的事情都应该尽可能避免。邀请她来吹笛子是因为那也是她所喜欢的。在我的婚礼上精心打扮自己并且出色演出能让亚妮拉丝更快走出难过的情绪,何况这也是她表现出最美的一面、认识其他男孩的好机会。”他重复强调了一遍,“我比你更了解她。”

科洛丝又向忏悔室那边望了一眼——亚妮拉丝把长笛举到唇边试着吹了一段乐曲,满屋女生惊叹喝彩,她难为情地笑笑。放下笛子的一刻,科洛丝瞥见她下嘴唇深深的苍白凹印,是她过分用力的结果。

忽然间一道慵懒的光映照在整件事上,全部真相昭然若揭。于是她的情绪,忽地就出离了控制范围。科洛丝猛地站起身来。库拉茨诧异抬眼。

“多么动人的一番话。”她不再掩饰自己对此人的愤怒,“可是要我说的话,这些完全只是出自你的自私和虚伪罢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她爱上你,虽然对她没感觉却不去拒绝,反而任由她、甚至是引导她愈陷愈深。维持适度的联系,将距离控制在你想要的范围之内,让她不能自拔,让她甘心为你做任何事。你把她的感情当做一张底牌一样保留着,并且随时加以利用,就连婚礼上你也要竭尽所能地榨取从她那里所能得到的全部利益,丝毫不考虑她的心情和感受——这就是,你对她兄长一般的照顾?”

库拉茨的话语凉凉地传来:“或许真如你所说。我们已经是十四年的兄妹。你看,就算亚妮拉丝知道我对她是你所说的那样,她也依然情愿一切受我的摆布。你又和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对我们之间的事说长道短?”

科洛丝呆立两秒,随后甩手离开,到忏悔室去看亚妮拉丝。浅绿色小礼服非常漂亮合身,可见库拉茨连亚妮拉丝的衣服尺码都是一清二楚的,想到这点科洛丝更觉得胸口闷堵。亚妮拉丝坐在小桌子上温习着乐谱,见她走近微微一笑,悄声问:“我意中人如何?”

Bastard.

科洛丝忍住爆粗的冲动,冷静了一下才回答:“说实话,亚妮拉丝,他根本不值得你这样爱。”

“是啊,是啊。”亚妮拉丝苦笑一下。一张谱子从手中滑落了,科洛丝蹲下帮着拾起来。

“……有些事情没办法对么?”心头五味杂陈,她替亚妮拉丝补完没说出来的内容。

“需要一个转机。”包在米黄色长筒袜里的小腿若有所思地轻轻摇晃,“即使是从头错到尾。你瞧,感情这东西就像指甲油,后悔的时候已经没办法全身而退了……有些人能自己断个干净,真羡慕她们。”

她不再说话,脚尖打着节拍轻声哼唱乐谱。科洛丝怔怔地低下头看,满纸小黑蝌蚪一样的音符,一个个陌生到极点,也不知将来会变成青蛙还是蟾蜍。

正午到了。伦格兰德大桥上的钟响起来,一下一下撞击着空凉的心坎。背景还有轮船排开海水的浪花声,入港的鸣笛声。亚妮拉丝猛然抬起头,出神一般地听着,仰望着天花板的紫色眸瞳似乎瞬间恢复了光彩。科洛丝静静地看着她。

红发青年温和的笑脸出现在门口,随即被惊喜取代。

“时间差不多了——卢希娅!你看起来美得令人晕眩。我开始担心会无法完成整个仪式……”

新娘子笑了起来,用手套打了一下他的胳膊。除了被介绍那时,卢希娅都没有跟亚妮拉丝讲过话。或许她已然察觉到。女孩们在关于自己爱人的事情上总是格外敏锐。

“亚妮拉丝,你现在可以出去到乐队那边了。”库拉茨出门之前偏过脸来说。

亚妮拉丝静得有些不同寻常,以至于连他都发觉了这点。扶着门框的大手停下来,一对浅紫色眼瞳不明所以地望过来。

“怎么了?”

叠好的乐谱放到一边,长笛被扔回盒子里。棕发女孩从小桌子上跳了下来,忧郁的神情一扫而光:“抱歉呀库拉茨,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不能为你做长笛手了。”

有人的脸明显一僵。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抬手拍拍她肩膀:“亚妮拉丝,你——”

“我没事,”亚妮拉丝的笑发自内心地灿烂,“能送你走进幸福的殿堂确实很荣幸来着,只不过我现在突然想看一看大海——”

她拉住科洛丝的手。

两个女孩奔出礼拜堂,一路欢笑着跑到卢安西郊的海滩。亚妮拉丝拉起科洛丝迎着一亚矩高的浪头直冲过去,弄得浑身湿透。两件礼服浸满沉甸甸的海水,基本报废,随即被脱下来甩在沙滩上。科洛丝彻底放开了,不顾形象地尖叫,近乎疯狂地打闹。

“男人都是自欺欺人的废物!”她们嚷道。

大海动人心魄地蓝。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海蓝色中,两点小小的人影儿追逐嬉戏,互相泼水,制造着小型的人工浪。

太阳义无反顾地投海自尽,第二天早上之前暂时复活不能。天色渐渐暗下来。她们也玩得累了,并肩坐在沙滩上,望着黄昏时分亚瑟利亚湾深紫色的波光,不时暗中打量彼此的身体。

“我太喜欢这里了,科洛丝。”

“我也是。”

“你不会有我这么喜欢的。你比较喜欢树——”亚妮拉丝大笑起来,接着又盯住眼前的深紫色,“像这种狂喜的时刻,真的有种渴望,想把什么剑之道什么学业都抛到一边,整个人溺死在这片海水里——我不是指轻生,而是——呃,我表达不出来。你明白的……”

“我明白。”科洛丝轻声说。

“科洛丝呀,我们毕业以后,一起出海旅行吧。”亚妮拉丝忽然提议,“先不要管我们各自的理想与道路,拿出两年时间来,就好像从承载着我们梦想的利贝尔消失一样,漂洋过海去旅行。一起度过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快快乐乐的两年。在那两年里,无论这片国土发生什么都与我们的快乐无关,不必为之担心害怕。——我们还年轻,两年的时间很长又很短。”

科洛丝凝视着海天相接处那一丝最浓的紫色,热泪毫无征兆地涌出。她抹去泪水,大声许下简短的诺言:

“好啊。”

她们尽情谈论着有关船只、航线的事情,就在那个黄昏,一次旅行规划基本成型。两年之后等待着她们的将是一段隐逸般的美好日子……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学年于次年三月开始之时,科洛丝·琳希没有来。她就像雷克特那样人间蒸发。亚妮拉丝思索着科洛丝是否独自走上了出海航行的轮船,得到结果之前便收到了她本人一封看起来十分匆忙的短信。科洛丝·琳希这样写道——

亚妮拉丝:连正式的告别都来不及,但我必须暂时离开,十分抱歉。如你所知,学业并不是我来到王立学院的目的;之所以我会在这里度过一年,是为了寻找一个打开心门的契机,而亚妮拉丝你正是我最宝贵的邂逅。相信再次见面的时候,我已经能够以我无比真实的面貌来与你坦诚相见了。无限挂念。科洛丝。

老师们说科洛丝·琳希同学因为家庭事务不得不从此离开王立学院。亚妮拉丝辗转反侧了几天之后得出自己的想法:优秀的科洛丝一定是出国留学了。她在信里说来到王立学院不是为了学业,那么她要进修的话便只能去国外。她们有那个约定,毕业之后要结伴出海。如果是留学的话,科洛丝她还会回来与亚妮拉丝一起毕业的……而且她在信里如此确定地谈起“再次见面”。既然科洛丝那么说了——

就一定有再次见面的一天。

 

十八个月的日子悄悄地从笔尖溜走。亚妮拉丝在第三个学年专心学术,总算达成了接连爆A、修满学分、通过晋级考试、提前毕业的一系列目标。她留了一份详细的联系方式给拉迪奥老师,以便科洛丝回来的时候还可以找到她。离开卢安的前夕,亚妮拉丝去卢安城里参加人文系其他同学为她举办的欢送派对,从亚克罗萨船员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然快要不知道腿在哪里了。

南街区灯光暧昧昏暗。亚妮拉丝扶住棵路灯柱子想吐一吐,结果发现自己酒量太好,虽然喝的葡萄酒比男生还多,但只觉得有些轻飘飘,一点恶心的感觉都没有。其他同学还在酒吧里,他们唱歌作乐的声音穿过半条街传进耳朵。她安静下来,倚着柱子,忽然想起那时候和科洛丝一起唱的《风光秀丽的海岛》。久远的往事,晕忽忽的脑海里已然找不到昔日的旋律,歌词也只余零星的词句,没有一个词敢确定地唱出来——

Last night I dreamt…

…I’ve never gone, I knew the song

…with eyes like a desert

It all…not far away

困倦的头颅慢慢垂下。记忆一片混乱。

Last night I dreamt of…

…a young girl with eyes like the desert.

昨夜我梦见,一个双眼如荒漠的少女。

——教人如何不想念。

有夜归人穿过伦格兰德大桥往这边走来,亚妮拉丝沉浸在回忆中,看不见也没听到。直到夜归人停在面前,她才惊觉。眼前这人西装衬衫,一副商业化的装扮,和以前所见到的截然不同。

“理查德前辈?!”

金色洋葱笑容可掬,一只手按上她头顶:“很好,虽然只见过一面,还是能把我从这种形象中认出来。好久不见,亚妮拉丝,剑术修行得怎样?”

“进步缓慢……”她顿时醉意全消,不好意思地喃喃。

“只要有进步就好,你还年轻。快二十岁了么……很期待?连我也觉得期待。到时一起切磋剑术吧。”

亚妮拉丝偷瞄着他:“前辈你退伍了?我觉得军装比较帅气呀。”

理查德的微笑打个折扣,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输了。”

“输了?”亚妮拉丝叫起来,“输给谁?为什么输了……就要退伍?”

理查德走过她身边,掏出钥匙开一扇门。

“让我输的那个……不是个耐心善良的好老师。”语气淡然。

门户里面晕黄的灯光铺洒出来,她瞟见上面的牌子,模糊不清的几个字:R & A调查所。

某人进门时大衣立刻被接过去挂好。隐约飘出来饭菜的香气。于是释然。

仅仅两天以后,亚妮拉丝接到了游击士协会的通知,格兰赛尔城的女总管希尔丹夫人希望她前往王都做一次短途旅行,并且晋见女王陛下。

“为什么呀?”她迷惑不解,但没人能回答。

空中庭园满目青翠。亚妮拉丝被希尔丹夫人一路引导到女王宫,小心翼翼踩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心情忐忑不安。她要求一个解释,夫人和蔼可亲微笑着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亚妮拉丝小姐只要走进那边的房间就好,然后告退离去。

咽下口口水推开屋门。同这座王城其他地方一样的蓝紫色调,墙面上巨大精美的浮雕,比客房宽敞一倍有余的卧室。花格式落地窗放任格兰赛尔码头和瓦雷利亚湖的风光一拥而入。

而那窗边站着的。蓝色长发上纤细的公主冠银光辉耀,洁白的长手套与及地长裙,一派娴雅华美。姣好面孔施着淡妆,深紫眸瞳微微闪亮。

晕眩和疼痛感同时袭上头脑。很久以前不分彼此的,十八个月内天各一方的,梦时醒时多少次想起的,如今面前站着微笑着的,是谁?

亚妮拉丝忽然扭头就走。

科洛丝·琳希。真名科洛蒂娅·冯·奥赛雷丝——艾莉茜雅女王的嫡亲孙女,利贝尔王国的公主殿下……

时间仿佛颠倒过来,故事被改写。如今是日思夜想的那个女孩在身后唤着执拗的她……

“亚妮拉丝——请留步。你这样走掉,可还记得我们出海航行两年的约定?”

“……有这么回事吗,殿下?”她背对着公主停住,扬起头,“您记错了。您身为尊贵的公主殿下,利贝尔王国未来的继承人,怎么可能和一个平民女孩做相约出海这等无聊的事情?王国离不开您,您——也离不开王国。”

白色长裙发出细碎声响。她低头看到一双复古式的圆头高跟鞋袅袅婷婷缓步走过来。

“……也许吧。也许是这样。亚妮拉丝,你可能不想知道,但我昨天刚和祖母完成了简单的传位仪式,现在已经是王太女——”

“王太女殿下,恭喜您。”她淡淡地说,内心一片绝望弥漫开来,“今后您日理万机,年轻的生命将全部奉献给利贝尔……望您多加保重身体。”

身后的女孩停住了。

“亚妮拉丝,我知道你很难原谅我。”清凉的声线娓娓道来,“并不是因为我成为你至知心的朋友之后依然隐瞒身份,而是因为我像脱身事外一样和你谈论那所有关于政治的话题,因为我……明知无法兑现却毫不犹豫地许下承诺,与你一起做那所有的畅想和规划。你觉得那很虚伪是么?心里明知道不可能。但……那时的我太过天真,一心想要陪伴着你,潜意识里认为只要你能开心,身为公主的我有什么事情办不到呢?所以一直在回避问题,直到戴上这个王太女的称号。你看……坚强起来,足以承担这个称号,足以执掌这个国家,这就是我的梦。而这梦却在某种意义上困住我,使我不能去做一些真正快乐的事……”

“科洛——蒂娅王太女殿下。这不是你的错。”亚妮拉丝转过身来,一个大意忘记了敬语,“我们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悲剧。一颗心分成两半,朝向不完全相同的方向,身体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最可贵的财富即理想,从来不应是枷锁。”

白羽之少女莞尔一笑:“请叫我科洛丝。我仍然是两年前在长椅上亲吻你鬓角的那个傻乎乎的女孩,只不过多了一年半的人生阅历与这王太女的光鲜外皮而已……”

“亚妮拉丝,你知道么。”她轻轻说道,“自从我们那晚在小公园的谈话之后,我就一直隐隐约约地在想。我何其幸运,能够隐瞒起王国公主的身份,倾听我最要好的朋友的政治理想;我又何其幸运,能够成为这个国家的君主,或者可以帮助她实现天真美好的愿望——”

她一顿。“而现在我是王太女。所以那个我们约定出海的黄昏……该怎么办呢?”

亚妮拉丝的目光越过洁白长裙的肩膀望向窗外。格兰赛尔码头结构庞大复杂,工人来往穿梭,一艘帆船静静停泊在瓦雷利亚水汽迷茫的湖面上。从这里看不到特迪斯海深紫色的潋滟波光。她苦笑,再美好的记忆,在一遍一遍的回想中也会被时光磨损,逐渐变得不再那么动人心魄。

而十八个月,是一段太长太长的光阴。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笑出声来,有些哑,“我们分头行动?两年的时间,你承担理想,我去实现快乐?这样的分工,还有什么价值……”

“亚妮拉丝。这不是单独行动。我在请求你,连着我的份一起去航行,去阅历,去享受。等你回来以后,把所有故事讲给我听——那会对我处理国事大有裨益。那之后,你可以立即投身于你的理想——我认为那时候,你也有足够的经验知识来做这件事了。这不是单独行动——而是我一直苦思的将理想与快乐合二为一的方法。”

科洛丝语重心长的模样有一分陌生。亚妮拉丝意识到,一年半里,当初那个青涩朴拙的少女已然渐渐成熟,为人处事的方式再不是以往的弱势。

“到时我们一起……”科洛丝低语道。

四只紫色的眼睛对望着。

 

户外晴空如洗。偌大的空中庭园碧草萋萋,令人一瞬间有回到了杰尼丝王立学院的错觉。整座格兰赛尔城沉浸在一片蓝紫、青绿交织的梦幻般的瑰丽氛围中。

“那么我以亚瑟利亚湾为起点,先朝向西方出发,绕着大陆周游——只要是有水道的地方,都没有什么能拦住我的呀。”小圆桌上铺着塞姆里亚大陆全地图,亚妮拉丝在起点画了个红圈,长长的一笔标出来她今后航行的路线。

“记得办通行证。”科洛丝捧杯红茶笑着提醒,一边低头查看地图边角,“亚尔特利亚或者是那些遥远的小公国,很少有人来往的,说不定是非常值得一看的地方呢……”

“当然,我想尽可能多地见识。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寄明信片给你的,就好像你仍然同我一起那样。所以——”

“嗯?”

“不要资助我,让我凭借自己的能力去游历。当初许下约定的时候,我可从来没想过让女王陛下掏自己的零花钱做旅费——”

“好啊,”科洛丝略微弯一弯眼睛,“就像我们真正一起去旅行那样。不过要是碰到了任何困难,别硬说我在你身边跟你一同受苦,因而不好意思发联络回来求助哦……”

亚妮拉丝抬起头来笑了。金色阳光扑跌在她额头,顺着脸颊滑落。

“……两年而已。”科洛丝轻声重复着,如一个誓言,“我们还年轻……”

“……是啊……”

远处码头停泊着的白帆张了起来。仿若寄托了全部美丽,正在熠熠生辉的辽阔湛蓝背景上起航。

(全文完)

 

[注1] 科洛丝开头抄的笔记来自Principles of Economics, Mankiw

[注2]亚妮拉丝唱的歌是La Isla Bonita

 

[自我总结]

小亚完全不萌、小科形象扭曲、露西神化乱入、雷克特果断酱油、雷欧隐身幕后、库拉茨部分黑化、乔儿真相帝各种路过、汉斯和基库这俩孩子从来就不存在。

 

[后来胡诌的一个片段]

对面的一位长笛君亚妮拉丝·艾尔菲德是见过的,正是在社团招募中曾想拉她进来的人。在声势浩大的排练中仔细分辨着听去,那人虽是吹奏部的前辈,却总忽快忽慢,而且不断地吹错音。奇异的是你却觉得她错得妙极了。或许乐谱本就该是如此,不和谐中更添动人。中场休息的时候,科洛丝走过去,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亚妮拉丝小姐你很擅长吹长笛吗?”

亚妮拉丝酷似紫水晶的眸子转过来望着她,明亮的眼神中有惊讶也有俏皮:“我是长笛中最差的一个了。如果老师知道都过了这么多年,我吹笛子还是凭运气而不是实力,恐怕要大为伤心呢。”

她低下头去继续在谱子上指画,绵长的睫毛在晕黄灯光中似乎微微地颤动。

被谦虚地敷衍过去了吗,科洛丝暗想。心里有一丝失望和不快,她抿起嘴唇转身,向自己的原位走去。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句若有若无的低语:“但是,我还是想要听到自己的声音……”

仿佛被什么击中了,科洛丝蓦然转回身去。然而刚才那句话似乎只是自己的臆想;那女孩向前弯下腰在乐谱上书写什么,酷似蝶翼的睫毛飞快地闪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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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亚妮拉丝×科洛丝, 雷克特×露西][全年龄][空之轨迹]The Water Is Wide

    1. 当年给TWIW的长评:

      首先感谢赫敏,虽然是甜点的生日贺文,但感觉我被发了最大份福利……看到时只想扑倒在床上来回翻滚,果然本命这种东西会影响对文判断力,擅自加权什么的……但就是喜欢得不行啊!!!
      其次感谢蛋糕,我是沾你的光了。
      为了以防这本来就很莫名的感想将第一主CP弃之不顾,擅自跑偏去自己的心头好,我还是先从整体说起吧。

      整个看下来其实很是触目惊心,不好说那些感情,只是那些话语,那些从科洛丝•琳希与亚妮拉丝•艾尔菲德口中说出的话,分明带着现实无情的影子。
      看到科洛丝扔掉手表翘掉“水课”那段心理活动时,是不是有人也曾经站在那个位置犹豫过,决定过?
      看见小亚妮满心期盼地说着“写到这里这个句子忽然跳进脑海,实在不忍把它赶出去就写下来了……你不觉得这个句子有警钟长鸣那样的震撼效果吗?”
      可莉雅丝却不以为然地回答“没感觉”,连好友科洛丝也说“一定要改”,一瞬间小亚妮的世界黯然失色,委屈地用尽全力划去长句。
      自己掏出鲜红真心盛在银质托盘上献出,可那个在意的谁谁,却不以为意,指责说是“多余”、“不合适”。
      她们所说也许无比正确,可是那托盘已被打翻,鲜红真心落在地面滚了一身尘埃。
      可能这是学习写作过程中无可避免地一道坎,就算是唯一想写的东西也必须要淌着血将它削成适宜的形状将它拼进去。也许我们的难过与委屈只是任性而已。
      那可能就是最快乐的事和理想中的事发生矛盾时,小亚妮也说要“有时候要牺牲些什么东西……”
      可是那蒙尘的红心觉得好伤心好伤心,似乎哭泣着不想长大。

      “人文系是我前十七年有所接触、感觉真正和自己‘搭’的科目——而且门槛比较低呀。”亚妮拉丝接口说,“同时社会学是需要了解,为某种梦想而很高兴能被推向的东西。”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日,你对自己昔日报考今日学习的这个专业又有多少了解?而自己又真正喜欢什么?

      “每一个人都值得被爱,被珍惜,被呵护。因为他们是每一个人。我本应明白却自我蒙蔽。此消彼长,既然我选择不付出,这世界上必然有一个或者几个人没有收到应有的情感回馈,那本该是由我,并且只能由我来给予的。”

      这句话大概也是和雷露同样治愈我的一句。我们总在说“你有什么资格”却忘记了“我本也无资格”,牢固的感情是建立在互馈的基础上,单方面的付出和单方面的索求都无法成立,那些美则美矣,却是发育不良的畸形之美,无法持久。

      我不知道小赫敏在写着这些时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又为什么要写下它们。但我愿意点头承认, 它们是触动我的东西,是我曾经为之烦忧而无解的问题。所以,它们是不是有现实的模板又有什么关系,偏离了人物形象又有什么要紧,我们已经写出我们最想写的。

      请允许我再跑题几句:萝莉时代我曾把自己插进同人里作无敌女主角,写下如今我们称之为“玛丽苏”的故事,长大后对之不屑一顾。然而很多年后,在我们文中若隐若现,由角色代言,想要传达却又怕被看透,呼之为“本心”的东西,与当年我们幻想自己叱咤风云的,那企图掌控命运的欲望,不加掩饰不顾逻辑,句句字字见得真心,一往无前写成铺就的东西,本质上又有什么不同?
      其实自我代入并不一定是什么坏东西,因为那是我们在生活中思考过、烦恼过的东西,它们,质朴简单而有力,只是当年我们技巧太过生涩,满眼看去是太过赤裸裸的欲望和一厢情愿,而现在,我们一边写着自己一边用怀疑审视它,用批判雕琢它,用质问探询它,追问灵魂根源,直到将它连根带血拔起,切下来一小片供大家观赏再塞回原地。变的是视角是技巧,不变的是对自我的披露与对知己交流的渴望。
      就像科洛丝与亚妮拉丝一样。

      单就写作的部分,雷露的部分个人感觉超闪(可能只有我觉得?),有点抢亚妮和科洛丝的戏了,最后结局经过修改,不过“写到记忆会磨损,而十八个月,是一段太长太长的光阴。”那几句,后面的上扬拽回HE有点突兀了,亚妮前一秒还沉浸在悲伤,好像下一刻就立即投入到策划中去,转变稍微快了点。

      ===================
      很好,以下是雷露(你够了……)
      估计某人自我脑补过度解读可能性非常大,抱歉了小赫敏……这个人充分感受到了别人写她本命,而且写得还相当传神的幸福感,所以可能会爆发什么的……

      “如果将不能不违背现在的心意来使自己合适,我宁可从最初起就对这样的未来说放弃。此时此刻我选择离开这里,我的痛苦同你的一样多。在你所看不见的地方,我的心已然破碎成千百块,但惟有捡拾起尽可能多的疼痛与悲伤的碎片,将它们聚集在一起拼合完整,留待重逢的机会,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你可听到那些碎片的声音?每一片都渴望回到你的身边,嘶喊着求你唤我回心转意,它们就会使我立刻归顺。这些声音快要淹没我的理智我的灵魂,在改变决定之前,我想我必须走了——”

      呐呐,科洛丝的那几句台词,你看到了吧?你听见了吧?究竟是在影射谁?究竟是在说谁?
      而谁在听见后又按捺不住跳了出来?

      在咖啡飘香的一夜,那还未触及便已收回的手,是因为她看见,又或者是意志对身体的判决?

      舞台上轻碰伤处,不为擦拭不为止血,痛得自己龇牙咧嘴,到底用意为何?你到底担心什么又想要掩盖什么?

      究竟是谁心碎成千片,理智将淹没,万千话语不言说,但求别人放手解脱?

      I want to be where the sun warms the sky
      When it’s time for siesta you can watch them go by
      Beautiful faces, no cares in this world
      Where a girl loves a boy
      And a boy loves a girl
      麦当娜天后将悲伤藏在声音中婉转唱,唱到“and a boy”尾音长长,稍稍空过两拍,像是珍重像是压在心底的秘密,无限深情地唱出一句“loves a girl”。
      我坐在屏幕前,想象着亚麻金发紫瞳少女听着身边略显厚重的男中音轻声唱,“and boy——……loves a girl”,忽然间就想微笑,忽然间就想大哭——

      她揪住雷克特校服前襟的左手慢慢从胸膛前滑落,他要走了,离自己而去,可她却再无力撼动他的决心分毫,凭她的力量已经抓不住他了。
      她放手了,她放手了。
      如此绝望,如此悲伤。

      而他本应该就那么离去,可是——在聚灯光下,眼中清丽女孩低着头双肩颤抖犹如风中落叶,金色泪光沿着面庞一滴滴垂落,砸在地板上像是有千斤重,千斤响。
      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扶住她的小臂,她没有退开。
      他就那么将露西抱进怀里,战栗的额头慢慢靠上他的肩膀,一团温软湿润的黄金,他在那之上轻轻落下一吻,殷红滴落在金华。
      我给你的,已是我所能给予你的全部,剩下的我不希望你得到也无法给你。
      对不起,还有,再见了,露西。

      男人们都是自欺欺人的混账,大哭遁走。

      P.S.把人家写自己本命的萌片段写崩了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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