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乌斯×理查德][全年龄][空之轨迹]红玫瑰(坑,慎入)

从10年坑到现在的旧文,发出来断个念想orz(居然还有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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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之前,亚兰·理查德总是做一个梦。梦里是漫山遍野的火红花海,层层叠叠的花朵热烈地开放,如一块簇新的厚重红毯,从脚下一路铺陈到旷野的另一边。视线的尽头,冶艳的夕阳离沉落只差一秒,一轮红光中隐隐有个人影的残像,可是怎样也无法看清。能看清的,只有红色天空,红色大地,红色夕阳。如火焰般烧灼的色彩,排山倒海扑面而来,那样浓烈,却并不觉得刺眼,看得久了,竟无端地有种哀艳的庄严。

四下寂静无声。只有一方凝固的赤红时空。岁月永不流转,天色永不变换,夕阳恒久地留恋那条绵延起伏的地平线,他一个人,站在繁花丛中安详远望,心头平静苍凉。

醒来时理查德总感觉茫然若失。仿佛自己莫名间去了另一个世界,又在迷失之前无缘无故被拉了回来。梦中的景象绝不可能是现实所有,然而脑中残存的幻象却真实得毋庸置疑。那轮硕大夕阳在脸颊留下的热度还未褪去,身周似乎依旧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花瓣甜香。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不由自己做主,一径自问自答起来:

——那是什么花?

——是玫瑰。

和往常一样,不带半分迟疑的回答。他短促地呼一口气,费力压下心头涌起的挫败感,下床去洗手间抹当天的发胶。

 

虽然整个士官学校无人知晓,亚兰·理查德出身花匠世家这一点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他幼年丧母,父亲独自把他一手带大,唯一的期望就是独子能够继承卢安近郊祖传的五赛尔矩花田,并顺理成章地把它传给下一代。老理查德一辈子与花草为伍,极少和人打交道,性格善良执拗如田间地里的耕牛,认死一个道理绝对不会回头,而小理查德幼年时期受到的所有家庭教育,除了被父亲带到花田里逐一教他辨别每种植物的种类之外,再无其他交流。

于是当十四岁的小理查德趁父亲卖花的间隙偷偷去卢安空港扒上一架征兵的飞艇之后,可以想见这对父子的关系也从此走到了尽头。

不管是十四岁前还是十四岁后,亚兰·理查德从来不认为自己的一生会在莳花种草中度过。作为一个出身平民家境普通的孩子,他的宏图大志似乎是与生俱来。他坚信女神既然让他生于此长于此,必然有其深刻长远的用意,而在这大陆上的某地,一定有一个独一无二的重大使命,在等待他完成。他为这未竟使命的神秘而觉得兴奋,却又为它的遥遥无期感到无计可施。因为这种信念,即使身处那样索然无趣的童年,理查德也从未陷入悲观绝望,只是常常用一种与他年龄毫不相称的深沉思考,费尽心思去猜测那件非他不可的事情究竟是什么;而这日复一日徒劳无功的疑问,终于当他在征兵飞艇的甲板上,看到远处亚宁堡暗色的城墙时,得到了完美无虞的解答。

他爱国。爱这个他在其间生活了十四年,却直到此刻才宛若初遇的国家。爱它的玲珑广阔,爱它的天真苍老,爱它的宁静热情。他爱它天空中每一只振翅的飞鸟,爱它土地上每一个懵懂的生灵,爱草木间湍急流淌的宽阔大河,爱湖畔默默无语绵延的山峰。他伫立于三万里矩的高空之上,脚下是艾尔雷登潮湿的长风。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蛰伏多年的使命,他生命中无可更改的坐标,他心甘情愿终生为之奋斗的东西。他明白他一生下来,就是为了守护他的国家而存在,女神的深远用意在多年后浮出水面,无声的意旨明确清晰——他所见这块国土,就是他活在这世上的全部意义,而如果有谁,不论是谁,试图玷污一点点这王国无与伦比的美丽,他必将牺牲自己的一切去捍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在离家出走参军的路上,看到了他身处的国家的全貌,明白了自己对它超越一切的强烈情感;而正是这个国家,派出那架至关重要的飞艇,并且让它在千钧一发的时间过境,不晚不早,恰好给了他一个,得以竭尽全力去爱国的机会。

他一直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理查德用了四年时间,步步为营地从一个无名小卒,成为了雷斯顿声名鹊起的精英。有别于他乏善可陈的童年,四年间风云际会波澜变幻足以写成一部传奇,包括他如何隐瞒年龄混进预备役,如何在户籍调查时被拆穿,如何打包走人到半路被爱才的上司看上,如何在士官学校插班考试拿到史上最高分,如何在入学第一个月成为所有教官口中的优等生,如何让所在班级变成校史上获得荣誉最多的集体,如何轻易化解来自高年级学长的挑衅,如何巧妙弹劾背景雄厚而天怒人怨的无德老师,一直到如何众望所归地当选最年轻的学生会会长。毕业时校长亲自在他胸前挂上优秀毕业生的奖章,发自肺腑地说他是自己在雷斯顿见到的最好的学生,将来必将前途无量,说到这里握住他的手,感慨道,利贝尔的希望就寄托在你们身上了。

吾辈必将不负所托。理查德在心里无声答复,挺起胸膛,郑重地敬了一个完美的军礼。

那时的理查德从未想到,他天真热烈的向往,他高洁不屈的情怀,他意气风发的壮志,有朝一日可以自内而外坍塌下陷,再零落作泥风化成烟,演变到连他自己再怎样徒劳地睁大双眼,都不能分辨。

 

那一年理查德十八岁,遇见卡西乌斯。

是毕业典礼的当天晚上,士官学校循例开了一场毕业舞会。军营里的舞会虽说听上去不伦不类,到底还是热闹非凡。理查德是学生会会长兼本级级长,因此整场宴会从头到尾都是他经手操办,提前一个月安排好场地时间,宴会上时而上讲台致辞时而下舞池跳舞,周旋于各个社团各色人等之间顺带拒绝女生无数,终场之后还要带人打扫整个礼堂的卫生。委实该觉得辛苦,然而他心中满载刚刚毕业的激情,那样激动,只觉得这舞会开到越久越好,最好永不终结。

礼堂打扫完毕,已是凌晨时分。一伙学生会干事喝掉剩余的所有残酒,一个个东倒西歪地和他作辞,声音慷慨里带着伤感,说别了会长,这些年承蒙您照顾,今后有缘再见。他云淡风轻地笑笑,说从今天开始就不是会长了。大家珍重,后会有期。然后在兵营门口分道扬镳。很多年以后回想,觉得好笑,可是当时胸口只余一片空旷的悲壮,理查德摸一摸空空如也的前襟,想着它在不远的将来就会挂上绶带了,忽然不想就此回宿舍睡下,呆呆地站了一站,无意识地转身,往校园里面走。

应该是有很长时间不能再见了,这个校园。他回想自己四年里在这里所做的一切,自觉仁至义尽。他已穷尽自己的全部力量,结交了应该结交的所有人,掌握了能够掌握的所有事,获得了可以获得的所有名。不是不满足的。说他已经榨取了士官学校能够加诸己身的全部价值也不为过,他处心积虑,不过是为了做好万全的准备,然后等待。等待命中注定的,使命降临。

然而为何还是不能安心。那大抵源于他一无所有的童年。和太过变幻无常的命运。

喝了太多酒,头脑有些昏沉。他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竟然看到水光。他才想起学校在雷斯顿的西北角,靠着瓦雷利亚湖。湖畔风景很好,但他一向忙碌,并不常来。路灯荧荧,映出湖水一片宁静,他站在泛着水汽的夜风里,心里想着应当站上堤岸看一看。

然而踏上堤岸的第一刻,风声陡至。微妙的破空响动,是暗器突袭。极快的速度,是冲着他来的,稍微迟疑了半秒,就见银光闪动,已经近在眼前。他头脑尚且迷糊,心下吃一大惊,本能地往后一闪,却没闪开。什么路数?他记起上课时学到的防身法,迅即仰倒在地,翻身一滚,自以为避得干净利落,然而那暗器竟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在空中转了个圈子,啪的一声,正中他的眉心。

他心想完了。一分钟前他还在思考人生意义,一分钟后人生就要离他而去。眉心一片黏滑,又湿又凉。有液体缓缓沿额头流下,气味微腥。他想眉心中箭原来也没那么疼——等等?

酒完全醒了。他一个挺身站起来,气愤地扬手打掉眉间的暗器。那东西湿滑地在脸上划了一道,摔到地上,灯光下一小片细碎晶莹。是一条银伞鱼。

半夜里大声喧哗显然是会引来麻烦的。亚兰·理查德压低了声音,哑着嗓子喊出去:“谁!”

没有人出声。他眯起眼睛,看到堤岸边上隐约的一个人影。本该愤怒得无以言表,然而心脏毫无预兆地大跳了一下,心想大概是刚刚用力过猛,并没有多想什么。而十八岁的理查德,还没能老练到从一枚暗器判断对方武功高下,也还不能将喜怒不形于色作为自己的本能。

他深吸一口气跑过去。那背影越来越近,很快就近到脚力可及的范围。他心里盘算着如何回敬对方一场,一面还在万分后悔身边没带佩刀——

“嘘。别出声。”前方的人影小声说。嗓子有些低沉,懒洋洋的,是个陌生男人。理查德只作不闻,飞起一脚直踢对方后脑。

“……唉。说了别出声。”

明明是必中的招式,竟一脚踢了个空。总算是没使全力,所以堪堪在跌倒之前稳住了身形。对方会隐身术?他定神一看,那背影分明好端端地在那里,一时间心生惊悚,定定神才知道遇上了高人。

哗啦一声水响,一条大鱼离开水面,挣扎着在空中划一条弧线,稳稳地落到那人的手心。男人低低地吹一声口哨,熟练地把鱼扔进鱼篓,然后回过头,两撇胡茬之下的笑意,一派纯粹的自然:

“还好鱼没跑掉。——抱歉啊,小伙子。还以为你是另一个人。”

理查德想这理由真是白烂。然而输了一招的自己没有资格说些什么。男人背对着他坐,看不见绶带,然而装束打扮万分熟悉,是个士官。

“体态、气息、走路的姿势,都很像。也是个优等生吧,小伙子?”

男人饶有兴趣地回头盯着他看。他面无表情地看回去。暗黄灯光下辨不出头发的颜色,发型一看便知是出自要塞唯一的理发室。两道胡茬将真实年龄完全隐藏,只有一双细眼睛精光灿然。

是高人没有错,虽然这高人的行径实在太过荒唐。

“东方有句谚语叫‘不打不相识’。这篓鲜鱼全送给你,我们交个朋友如何?我叫卡西乌斯·布莱特……”

“我不要鱼。”理查德平静地打断,“校规里明文规定不得在湖畔钓鱼,牌子就在您的左边。另外学校的宵禁是午夜十二点,过了午夜无关人员一概不得通行。身为要塞的人,理应守要塞的规矩,您说对么,卡西乌斯·布莱特先生?”

自称叫做卡西乌斯的男人愣了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连说话的口气都一模一样啊……小伙子。规矩是人定的,该守时守,不该守时不守,才是正理。军规中不合常理的条款多了,你这样的人,难道真的要照着那串清规戒律,一条一条做下来?”

视规则如无物的自由主义论调,危险的煽动者。理查德沉了脸:“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关你的事。我只知道如果人人都不守规矩,你所坐的地方现在早已变成露天渔场——这里是宵禁中的士官学校,而你,卡西乌斯·布莱特先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鱼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请你带着你的所有东西,离开这里。不然——”

卡西乌斯微微眯起眼睛:“不然怎样?”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略略侧身,沉肩滑步:“不然,即使明知道打不过你,即使巡夜的士兵都被你做了手脚,我也要尽我亚兰·理查德的一切力量,将你驱逐出去。”

卡西乌斯静静地看着他。他戒备森严地看回去。有一瞬间他以为对方就要扑过来了,而男人只是抬手搔了搔头发,十分扫兴地叹了一口大气。

“呼……败给你了,认真的小伙子。在毕业典礼当晚忙到现在的,应该是学生会的干部吧,说不定和那个人一样,也是会长?——十年过去了,不过是想缅怀一下故人而已。好在你和他这样像,总算不觉得太失落。”

卡西乌斯喃喃地说,收好钓竿提起鱼篓。转过身的时候理查德看到他胸前的绶带,是上尉军衔。他很想问那个和自己相像的人究竟是谁,张了张口终究没有问出来。那人是十年前的会长,自己的前辈,去查一查校史的话,终归可以查得到。

“不过啊,小伙子——是叫亚兰·理查德吧?做完公事还在这种地方闲逛,校规里应该也是不允许的。是为了什么呢?”

理查德心里一沉。卡西乌斯回头看一眼湖面,了然地笑了笑。

“听口音是卢安人。亚兰,想家了吧?”

表情一瞬间僵在脸上。想说话但是口不能言。夜风呼呼猎猎地在耳边鼓动,潋滟的湖光映在眼中变幻不定。视线越过一大片凝重的黑暗,尽头是灯火阑珊的海港卢安。

卡西乌斯不再说话,提着鱼篓从他身旁走过。感觉不到敌意只有一丝隐隐的同情。而十八岁的亚兰·理查德闭起眼睛,将刚刚的景象从脑海中消抹干净,然后转过身,很肯定地说:“没有那回事,卡西乌斯·布莱特先生。”

卡西乌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笑道:“那就好。”

理查德站在堤岸边,看着他穿军装的背影消失在视野的另一端。这样无缘无故闹了一场,之前心里的千头万绪仿佛都消失不见,难得地感觉心安。再站一站,天色微微开始泛白,才知道已是清晨。他活动一下肩膀,心想熬了这么一夜竟然也不觉得困。然后小步跑下堤岸,准备收拾行李去新部队报到。

卡西乌斯·布莱特。他一面跑一面无声地念。

他从哪里来做过什么都不要紧。然而这样一个人。自己绝对,绝对不喜欢。

 

理查德要报到的部队是当年新成立的特殊作战小队,名字对外秘而不宣,内部叫做独立机动队,顾名思义,是在独立性和机动性上都能够最大程度上不受限制,神秘灵活的作战部门。这一小撮部队据说由王太子亲手创建,虽然籍籍无名却炙手可热,纵然理查德在同级生中声望隆重,毕竟也只是初出茅庐的毕业生,为了一个名额费尽心机和老兵竞争缠斗,浑身解数都用上了。要说难度,比毕业考试还要更难些。最后总算拿到报到通知书的时候,不是没有成就感的。

他去报到的时候很是兴奋,报到之后才发现整个部门还在百废待兴。王太子日理万机没法亲自管理这件事他早就料到,然而王室派遣的队长迟迟未能出现,原因是要回老家伺候即将临盆的夫人。理查德顿时油然而生一种被坑爹的绝望,心想这种相似的白烂理由为什么总是搁到自己身上——临时委任的副队长毫无任何管理才能,再兼一众相关部门看好戏一样的明枪暗箭,不出一个月,独立机动队变成了雷斯顿实至名归的万金油。

无论以其性格还是以其志向,亚兰·理查德都无法坐视这种事情发生。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上司的平庸远算不上渎职,宪兵队不会插手;直属于王太子的特殊性质又使得正常程序的军务申诉都不适用。而他自己过去再如何优秀,如今不过一介新兵而已,想要让自己的话语起到作用,为时尚早。

他知道自己只能等待。然而有些事情并不由他做主,一如他无法控制自己想起那些植物的学名。

他结交朋友。或者该说是朋友来结交他。虽然四年相似的军校生涯已经让他不再感到吃惊,然而关于自己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理查德却总是觉得疑惑。无论从身份地位,抑或家族背景,再或资产财力,他都并不是一个值得结交或是攀附的对象;他从不刻意去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情,可是走到哪里,都可以遇见这么一些人,他们并非趋炎附势,只是单纯地因着志同道合的缘故,聚到他身边来。

一开始只是队里和他同年的新兵。很快也有学长前来结交,再后来连有过战功的老兵也对他青眼有加。某次他不经意提了一句对现任副队长的不满,竟然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人人都只是腹诽而已,一夜间立刻怨声载道。那之后理查德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心下算了算,有近半数的同袍都站在自己这一边。心里隐隐有个念头,知道这样的人气,是足够做一些事情了。然而再细想下去,却只觉得茫然:那让自己跃跃欲试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一周之后他听到关于副队长为本队候补名额而收受贿赂的消息之后,得到了来自心底的,确切的答案。

他必须改变这一切。而如今正是时机。他开始着手收集关于此事的一切证据,这比他想象得还要容易。由于人脉广泛的缘故,不出一个星期,就事无巨细地掌握了副队长从早到晚的一切行踪;又过了没多久,勤务兵从导力通讯里听到了下一场交易的地点,由于对方也是军方人员的缘故,地点竟然就在要塞之内。

天时地利。唯一的问题是王太子短期内不会造访,然而时间紧迫,想速战速决的话,只能通过宪兵。理查德在最后一刻联系上了他旧日的学长,后者在军校毕业之后曾在宪兵队呆过半年。在此人的协助下,理查德带着三名素未谋面的宪兵和十几名同心的队友,在晚饭的间隙踢开了副队长办公室的大门。

果然在。两个人一开始强自镇定,而在见到宪兵制服时一脸慌乱的表情,让理查德确信自己已经无限接近成功。

他站在门边,微微阖了阖眼。手心没有汗,心跳竟也没有一点点的加快,自己在此时此刻异样地平静,如一个局外人。只是头脑分外清明,仿佛知道自己正在走着一条,从未比现在更正确的道路。

事情应该变得更好。会有更称职的人来接替这个职位,而不是你。虽然我现在还无法预知下一个人会是谁,但是有变得更好的可能。只要做出改变。必须做出改变。

他知道下一步是搜查。只要在两人身上搜到了行贿受贿的证据,便大功告成。然而为首的宪兵忽然开了口,尴尬犹豫的声调:“齐格特里扎大人?”

这个旧贵族时代才有的称呼,一经入耳恍如晴天霹雳。

阴差阳错——抑或百密一疏,行贿一方竟与为首宪兵的家族是世交。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宪兵们仿佛没有看见踢开门那一幕那样扬长而去,行贿的一方对副队长点头致意之后,也施施然地离开了。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理查德和他身后的队友,在军校里一帆风顺了四年的理查德,第一次体会到,所谓功败垂成的滋味。

“小子,你叫那个什么理查德吧?我以独立机动队代理队长的身份宣布,你违抗军令,诽谤上级,现在从独立机动队里正式除名。滚出去!”

理查德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留下来了。如果副队长存心报复的话,甚至连军队都不可能再呆。然而莫名间胸口一腔热血上涌,如同子夜时分怒涨的海潮,理智退去,脑海里一片悲壮的轰鸣,是无法抑止的激昂。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拔出长剑,对准了副队长的咽喉。

“虽然被除名的人是我,但是我想所有的人都明白,本应该从这里滚出去的人,是你。”

他放下长剑,冷笑着瞥了一眼副队长被吓得惨白的脸。转过身,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通路。只能这样了。他想。也许这样对不起他的队友们,然而他无暇顾及那么多了。

他怀着一腔空荡荡的悲愤,向着走廊尽头的阶梯走去。前方昏暗莫名,连究竟通向哪里都混沌未知。可能是清冷的山顶关所,也可能是熟悉的海边花田。只是不在这里。不过是一个瞬间,女神的意旨如泡沫般轻易破灭,甚至来不及去回想究竟哪里出了错,他的向往便已不值一提。

然而很远的身后有人叫住他:“等等。”

他提着剑回过头。走廊的另一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那人向着这边走来,越来越近。九月的夕阳照进他背后的长窗,冶艳通红。理查德无意识地闭了闭眼,眼底便留下了一圈极浅淡的印痕。

他有些昏眩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夕阳。看着那人走到人群中间,看着前一刻还在对自己破口大骂的副队长向那人行了一个军礼。那低沉声音再一次响起:“纽瓦克中尉,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叫卡西乌斯·布莱特。从现在开始,就是你们的队长了。而你——”

男人的眼神扫视了一周,然后停留在了理查德的脸上。

“亚兰·理查德。”他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念出他的名字。

“——正式归队。从现在开始,你负责管理全队一百零七人的纪律,直接向我汇报。”

 

很多年之后再回想,不是不后怕的。那是场再拙劣不过的起事,从计划到执行漏洞百出,每一个关节都脆弱得摇摇欲坠。他还太年轻,虽然已经穷尽了所有纸上谈兵的经验。饶是对手愚不可及,能进行到最后一步也已太过幸运,而他还信心十足地自以为是滴水不漏的安全。

可是并不后悔。那一腔灼热的意气太过鲜明,他直到最后还记得。

他明白是卡西乌斯救了他。虽然他始终也想不通为何他会在那千钧一发的时间点出现,降临的姿态恍若神明。俨然一个极大的变数,无可预期。然而出现了,就居高临下地挥挥手,扭转自己身后溃败的棋局。

很久之后理查德问过这一切是为什么。那人回想了一下,竟讪讪地笑了:“啊啊,之前伺候老婆坐月子来着,那天刚好回来。”

呵。他竟然差点忘了。若不是因为你,自己又何至于走那一局险棋。

 

理查德依旧不喜欢卡西乌斯·布莱特。虽然后者是他的顶头上司,并且甫一上任就挽救了他的整个军旅生涯。是的,他还任命自己负责全小队的纪律——其职责迹近于队长的副官——然而理查德很怀疑这只是因为,整个小队里卡西乌斯能够叫出名字来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而不久以后,就连这慧眼识珠的提拔也不攻自破,理查德愤怒地发现,百分之八十的队长职务竟然都被卡西乌斯推到了自己这里来。

这根本就是在趁火打劫。亏见证了那一幕的队友们还钦羡他交了好运。而他也不情不愿地承认,自己奇迹般地有着一颗知恩图报的心。管理百十个人对他来说绝不算是难事,熬夜起草报告也是司空平常,之前在队里积累的人气和威望更上层楼,与其说心甘情愿,不如说乐在其中——只是这样一来,那个人所负起的责任,究竟还能剩下几分?

“队长,这样看都不看就交上去,真的好吗?”一个星期内递上第五份报告的时候,理查德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视线恋恋不舍地从棋盘上收走,那对真红眸子很诧异地看他:“有什么不好?”

他静静地看回去:“您该有前车之鉴才是。”

卡西乌斯大笑起来。笑完了,很笃定地摇头:“我相信你。”

理查德闭了闭眼,腹诽道您还能再无耻一点么。然而他没看错,自己确实没有在文件里做任何手脚,事实上他甚至比之前的所有时候都还更尽心尽力些。不管怎样,自从卡西乌斯·布莱特来了之后,全队再也没有做过任何类似“协助蔡斯军方装修中央工房”这样的莫名其妙的任务。“雷斯顿的万金油”之称自此销声匿迹,虽然理查德依然不明白,王太子遴选出全要塞的优秀年轻士官,组建这个小队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开始时他们每天的训练内容和正常的王国军新兵没有区别,除了程度上稍有加重,而所有的队员都认为这是理所应当。没多久卡西乌斯开始接一些莫名其妙的长途押运任务,不出三个月全利贝尔的所有道路都被队员们背着几十公斤导力设备踩了个遍,野外生存能力大大提高,魔兽从南砍到北,攒下大把耀晶片换钱花。理查德心想再这么下去蔡斯非通货膨胀不可。炊事员把一味魔兽之种炖猿羊尾巴练成了小队拿手菜,到最后路上随便什么活物见到王国军制服就哆嗦着夺命狂奔。

“队长,为什么不乘定期船?”

“船票很贵的啊,亚兰。你也知道队里的经费短缺很久了……”

“一百多人负重横穿利贝尔的差旅费就不贵了么?”

“一百多人同乘一艘定期船的话会超重的吧?我要为你们的生命安全着想啊……”

“……没有一百多人同时去的必要吧?”

“那如何保证队伍的高度团结呢?多亏你提醒我前车之鉴这种事啊,亚兰。”

“——说到底,为什么要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任务啊,队长?”

“因为要赚经费啊。”两点真红抬起来对上他,一撇小胡子抿了抿,很无辜的样子。

理查德非常确定此人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胡搅蛮缠的人。无奈这人还是自己的上司,打不过更撵不走。

卡西乌斯跟着他们一起走。一开始循规蹈矩地走大路,再后来就不耐烦,带着他们沿小路翻山越岭,或者连小路也不愿走,便干脆自己开路。连古罗尼连峰的国界处他们都去过,秋末的红叶漫山遍野,比关所的景色好得多。卢安和王立学院也途径几次,每每经过亚瑟利亚湾那片海,理查德都是走得最快的那一个,丝毫不去理睬上司“真想留下钓鱼啊”的无良感慨——作为队长,他是唯一一个背上没有负重的人。不知是巧合还是幸运,各种匪夷所思的路线里从未路经自家那片不算小的花田。理查德一次也没回过家。

倒是往玛鲁加矿山运货那次,一群人打蔡斯领了货出发,气喘吁吁爬过亚宁堡的后山,从神秘森林出来时人人都一头一脸的森林毒雾——只擅长战技的王国军对待这种命中率极低的魔兽确实有些苦手。是黄昏了,夕阳铺天盖地地通红,晒得平原上的枯草都香起来,理查德走上去请示是不是在帕塞尔农场借宿一宵。队长从林子里钻出来,抹一抹小胡子上挂住的几绺蜘蛛网,眯起眼睛笑了:“再往前走一点。”

那一夜是整个独立机动队的节日。理查德带人买空了洛连特杂货店里的所有食材,篝火一直点到天亮,布莱特家的院子里搭满了帐篷。女主人的煎蛋卷香得出奇。卡西乌斯抱着自己还未过百天的女儿给他们看,小女婴元气满满,哭起来声音洪亮至极。他盯着多看了两眼,卡西乌斯便笑了:“亚兰,要不要抱一抱?”

他就接在手里。以为会手忙脚乱,真抱起来才发现其实不难。而前一秒还在大哭的小婴儿被换了个姿势,不知怎地就不哭了,在他的怀里,睁开一双大眼睛看他。红宝石的眸子晶光灿然。

那一刻他心中竟然满是羡慕。没有太多缘由,只是莫名地觉得,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必然都很幸福。

 

转年的年初理查德熬了五个通宵起草了一份详细的年度报告,之后的日程里跨市的任务就少了下来。卡西乌斯抱怨了一阵,意犹未尽地不知从哪里搬来一张大沙盘。对着地图按部就班堆好地形之后,理查德才发现他们已经把整个利贝尔步履所能及的国土都走遍了。

“拿佐达特军用道来讲。人人都知道它一面是峭壁,另一面也是峭壁。全利贝尔最为易守难攻的地方,如果布置兵力防守的话,百分之八十的兵力都会布置在军用道和利塔街的岔口,军用道的大门处。”

由于不必再出远差,训练的空闲时间变得多了起来。卡西乌斯点上一根烟,靠在那个几乎有一间小屋子面积的沙盘边上,像闲话一般地跟队员们指点江山。

“如果你是敌人。和我方的兵力相当。想要攻下雷斯顿,你该怎么做?”

一时间七嘴八舌。有说绕卡鲁迪亚丘陵再从悬崖上攀下来的;有说从柏斯后方走水路攻敌背后的;也有异想天开地说要在红莲之塔塔顶支炮台的。类似的找死行为一个个地提出,又一个个地被理智的队友否决了。

其实相同的问题早在军校里的战术课上就被教授提出过。当时的结论是——没有结论。雷斯顿的地形得天独厚,在任一方面的防守都称得上无懈可击。如果能够被任何人找出防守上的弱点的话,那么要塞也必然不会像现在他们所见的这样。又有人提到围城断粮这回事,然而那不是同等兵力能够做到的事情。有人说上次大家从那片树林穿过的时候不是考虑过挖地道的可能性么?旁人提醒道先不说我们的结论是唯一可能打地道的位置要挖上两个月才到要塞,更重要的是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这种可能性了,再去做岂非找死?

理查德微微皱眉。发问的人咬着烟嘴笑得很开心。

“亚兰,你怎么看?”

理查德盯着沙盘:“在同等兵力的情况下,无论攻击还是偷袭,都没有办法。”

如果有十倍兵力,可以夺取卢安、蔡斯、格兰赛尔三城,截断瓦雷利亚湖的运输线,然后围城消耗;双倍兵力,只能先取蔡斯,然后分兵绕路强攻圣海姆门,待雷斯顿出兵援助后以伏兵击杀,再伺机反攻;如果兵力相当的话,也许——

“真的没办法了?”卡西乌斯探头追问。

他抬起头。对方也正盯着他看。真红色的细眼睛,兴致盎然地有笑意,眼底却又有几星探究的光,一闪一闪的像火苗,有些暖。

他不自主地犹豫了一瞬,开了口:“也许可以乔装成王国军。谎称格兰赛尔告急前来求援。然后找准时机,生擒总司令为质。或者实施暗杀。”

他听见不少人的抽气声。连卡西乌斯都意外地睁大了眼睛。他心下觉得诧异,想你有什么可意外的?便问:“那么队长,您自己的方案呢?”

卡西乌斯摇摇头,笑而不语。一根烟燃到尽末,微弱的火星亮了一瞬,被按灭了。晚饭的铃声适时地打响,一分钟之内所有人一哄而散。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时间竟有种受了骗的感觉。

被诱惑了,被套话了。那人和自己根本就是同一个想法。只是他不会说出来。

多可恨。

 

理查德和卡西乌斯之间的关系算不上差。毕竟是直属上下级,再怎么样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外表看起来是和睦无间的队伍,一百多人经过小半年上天入地的旅行之后毫无意外地亲如一家。队长足够指挥若定兼和蔼可亲,自上至下一片融融泄泄。毫无半点不正常之处。

然而理查德知道有什么地方不正常。确切点说,是卡西乌斯其人的存在让他自己不正常。从一开始。他无法理解世上怎么能有这样一种人的存在——分明是强得可怕的人,却能不动声色,毫不费力地将存在感隐匿至零。宁肯装傻乔呆,从不显露原形。看似放浪形骸视规则于粪土,真正伤人害己的事从来不做,一举一动好似毫无章法,细想来却天衣无缝,像是从一开始就想好的一般。那么举重若轻,那么游刃有余,却每每在自己最不设防的时候,睁开一双冷电似的眼睛,炯炯地照过来。

亚兰·理查德自觉能够懂得大多数人的心思。也许是天赋使然。别人想些什么,做些什么,遇见什么事情会说些什么,这么多年来,无论同学也好,教授也好,长官也好,他越来越少有看错的时候。然而这积年的经验,从不适用于卡西乌斯·布莱特。他为什么在这里,怀着怎样的决意,打算做什么事情,何时愤怒,何时欢喜,何时产生怀疑,何时故弄玄虚——这所有的一切,他一无所知。因为一无所知,这人的存在便让他心底畏惧。他无法掌控对方,却无法阻挡对方有朝一日反过来掌控他。

他有时想那人也许不值得自己如此提防。也许他根本从头到尾都在故弄玄虚。可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那两道把心都照彻的光彩,也能是处心积虑的伪装么。

 

那之后亚兰·理查德在卡西乌斯面前总有种不自觉的逆反心态。就是明里不支持暗里唱反调那种逆反。卡西乌斯一星期到头也难得下几次命令,每一条理查德都觉得不适合。他辩才雄厚,多半时候能把反驳的原因讲得头头是道,有时实在无理到连“我认为……”这三个字都无从开口,却也能不屈不挠地看回去,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晨训内容和晚训内容对调?清晨是一天中体力和精神状态最好的时间,应当安排更密集的训练内容。”

“为什么一直和后勤部合作承担百分之二十的短途运输工作?据仓库的人反映最近亚瑟利亚葡萄酒的储量明显下降,相信队长您也不想被人指责假公济私。”

“独立机动队明明直属于王太子,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出现过?我们的职责除了和正常陆军一同训练之外,还有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才是关键。然而对方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明确的答案。故作神秘的笑脸到得后来已经司空见惯。这由不得他不困惑,连带着对周遭的一切都升起无中生有的怀疑。不可为外人道的怀疑。

“我说亚兰,我最近有得罪你么?”卡西乌斯在办公桌前摸着鼻子苦笑。

“队长您误会了。不过是公事公办而已。”他递回全队的年度休假日程表,“我理解您想要为女儿过周岁的迫切心情,然而请务必将八月的探亲假减少到三天以内。八月是新兵训练月,去年您因事错过了,今年的操场上不能没有您。”

“年纪轻轻就记仇可不好啊,亚兰……上司被老婆罚跪的话,全队的面子都不好看的吧?”

他面无表情地看回去:“都说了是公事公办。虽然队长能够为全队的面子着想,作为下属来讲着实觉得欣慰——这样的话,能不能也顺便考虑一下夏季的征兵计划?那才是真正关系到全队面子的大事。”

“我说,不是说好了一码归一码的?别把别的事一起扯进来啊,亚兰。”卡西乌斯看着他的神情有点哀怨:“五天。五天行不行?”

“队长,说到底您才是签字的那个人。” 他站在一边,不怒反笑,“如果您决定了,不用跟我讨价还价。”

“啊啊,干嘛这样一副表情啊。三天就三天好了。”卡西乌斯苦着一张脸接过日程表,翻了翻,“亚兰,你的安排呢?”

“我不需要休假,队长。”他平静地作答。

卡西乌斯看了他一眼。很了然的神色。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吁了口气,提起笔,万分不情愿地修改他自己的休假时间。

就是如此。每每都是如此。微弱而形式化的反击,然后就毫无阻碍地容忍下来。接受自己的质疑,如同接受这世上再平常不过的东西。那个人的存在,如一团轻飘飘的棉絮。他难以克制地去趋前,去试探,去挑战。然而对面似乎藏着一个无限大的空间。深不见底,浑不着力。而他甚至都无法判断,那个人是否是故意留给他反驳的机会,是否正处心积虑让他一点点揭破心底的疑义,再打定主意看好戏。

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看透,却连对方的底线在哪都不能揣测。这从头到尾都不公平。如果他的自尊再少一点,年龄再老一点,或者洞察力不那么好一点,大概可以相安无事。然而那时他只是无法控制地想知道,真的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改变那张脸上,颠扑不破的表情么。

 

沙盘边的非正式战术讲座还在继续,三天两头的频率。讨论的形式很不拘,内容也偏向随心所欲,模拟的地点遍布全国各地,各个关所和城市均有涉及。当然没再出现任何一个比攻下雷斯顿要塞更难的情况,多数的战局都有一定之规,军校的科目人人学过,所欠缺的不过是活学活用而已。理查德依然每次都会被问到意见,然而和大多数人看法一致的情况下,他并不需要多说什么。

“比如——这座山。”

出题人一扬手,兵棋落在我方的必经之路上。敌人在山上扎营,山上有水源,粮草充足。对方和我方兵力相当,然而占着地利,没有出兵的意图,旨在拖延时间。时间紧迫,因为还有其他军队等待我方支援。

“必须在短时间内攻下来。怎么办?”

并不是太难解的问题。历史上也有过相似的战例。我方在山下,失了地利便失了先机,绕路必被截击,强攻则会变成一场烂仗,最多勉强战成平手,毫无任何胜算可言。争得先手的话,只有奇袭一途。从这一点开始考虑,很快一个完美的计策就在讨论中浮出了水面。

“那么,现在的结论是,本阵不动作为诱饵,趁敌不备分兵潜入敌军后方奇袭,待敌人撤退下山,再合而击之。”卡西乌斯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的样子。视线在人群里绕了一周,绕到理查德的身上来:“亚兰,你怎么看?”

许多次下来,这个环节已经近似例行公事。在战局分析的最后询问理查德的意见,队内的所有人都司空见惯。这种特殊关照当然不仅仅是这种小事,它显然从卡西乌斯上任那天就已经开始了——每个人都把这种额外关照理解为上司的偏爱,虽然当事人自己完全不这样认为。

整个小队的人都看着理查德。如果他表示没意见,这一轮就算是结束了。然而这一次理查德直直地看回去,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如果被对方识破了呢?”

近似无理取闹的反驳。任何计谋最终都要人来执行,再天衣无缝的计策也会有败露的可能。而一个看上去可行的计划是否能够真正顺利地实现,直接取决于指挥官的才能。在这个众人皆知的道理面前,理查德知道自己的问题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然而他依然开了口,并且觉得那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提出质疑这个行为本身。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计策。同样地,世上也绝没有真正无懈可击的防守,无论对方多么冷静多么擅于故弄玄虚。

卡西乌斯点了点头:“问得好。如果对方识破了,抓住我方分兵的时机,直接下山来袭我方本阵,就必败无疑了。”

“没错,队长。”理查德认真地盯着对方,“我认为这种可能,有必要加以考虑。”

“深谋远虑是好的。”卡西乌斯看着他,全无机心地笑了:“不过对我方的战斗能力是不是太不信任了?——那也要看是谁来指挥啊,亚兰。”

心头无声无息地收紧了一下。竟然被他看到了机会。那个人的真身,之前从未看到过的难得机会。理查德在心里再次确认了一下对方刚刚说话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反问:“队长的意思是说,如果这个计划由您来执行,就绝对不会出现任何破绽了么?”

“啊,这么说太夸张了。也要看对方是谁才好下判断啊。”卡西乌斯侧头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般地开口:“亚兰,你莫不是想要试试看?”

是怎样可怕的一个人。然而那不要紧。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重要的是这件事情本身。理查德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如果可以的话,队长。”

“当然可以!说起来也好久没有出去走走了啊……”卡西乌斯寂寞地叹了口气,随即大笑起来:“我说,大家在这个小要塞里憋了这么久,也都呆烦了吧?”

除了理查德,所有队员们都笑了。卡西乌斯很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本靠在沙盘边上的身子站直了,夹着香烟的手挥了一挥:“全体队员,明早六点出发,目的地:红莲之塔北部丘陵;任务:山地攻防模拟战!”

 

————TBC(不请不必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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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thoughts on “[卡西乌斯×理查德][全年龄][空之轨迹]红玫瑰(坑,慎入)

    1. 水晶蜡烛水晶蜡烛 Post author

      阴阳太长了……周末再贴!
      我很诧异这不是第一篇栗子文但却是第一个栗子t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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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水晶蜡烛水晶蜡烛 Post author

          ……想了一想……不我已经没能力填这个了QAQ,它的后文在http://www.blogbus.com/crystalcandle-logs/108169018.html

          但是我还是想看你的希玲!我可以拿风剑存稿跟你换……(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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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水晶蜡烛水晶蜡烛 Post author

              好呀好呀!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w=
              就以一比一的字数跟你交换存稿怎么样(同样笑眯眯地盘算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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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水晶蜡烛水晶蜡烛 Post author

      小希德目测至少还要五万字才能出厂,哦不,出场,我觉得不让他上场是明智的,否则崩的人就太多了……
      不过我觉得你也不会喜欢替身梗所以……就这样吧(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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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姜蛋糕姜蛋糕

        我最喜欢替身梗啊你怎么不懂我QAQ!不过还要五万字的话你全篇是准备了十万字的规模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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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水晶蜡烛水晶蜡烛 Post author

          因为我写了一万两千字然后发现剧情还没推进10%啊……话痨没救了QAQ
          我懂你,WBF一整个替身梗,然而这回是你家种子做老卡的替身,你真的不要紧吗(诚恳地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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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水晶蜡烛水晶蜡烛 Post author

            ……这篇真的写不出了,先不说现在老朽的我还能不能写出十万字,当初的设定和剧情早就忘干净了……上面给夜夜贴了篇大纲的残骸,你们参考一下,orzzz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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