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拉x奥利维尔]The Fate of the Fairies

奥利维尔的八岁生日,和过去的七个并不一样。

从出生之日起,他便习惯了父亲不在身边的生活。但孩子终究是孩子,那个和他一样有金色头发紫晶瞳仁的、被称为父亲的男人,每次到来都能给他无尽的欣喜,他拉着父亲的手,开心地围着他打转,弹奏新学会的曲子给他听。相比许多同龄的青年,尤肯特有种不符合年龄的稳重——面对奥利维尔除外,奥利维尔的琴曲、说笑、甚至恶作剧,都能让他沉稳的紫色眸子荡漾着惊喜,然后一把抱起奥利维尔,高高将他举过头顶。阿莉艾尔则在一旁笑,倒像一个宽容的大姐姐围观两个孩子胡闹。

在年幼的奥利维尔心中,尤肯特简直和天一般,尽管他那时还不知道,对于未来的整个帝国,尤肯特确实是庇荫臣民的天空。

七耀历1177年的4月1日,奥利维尔早早起床,换上阿莉艾尔为他新买的衣服。春天的清晨本带着一丝寒意,在初阳的照耀下,暖而温柔,像少女喁喁的情话。阿莉艾尔耐心地为他梳着一头柔软的金发,爱怜地问道:“生日有什么愿望呢?奥利维尔,亲爱的。”

奥利维尔跳起来,被梳子扯到头发,痛得呲牙咧嘴,阿莉艾尔忍不住笑出声。

“我想要爸爸的礼物。”

太阳升起来了,花朵次第苏醒,小鸟从巢中好奇探出脑袋;太阳到了中天,园中的花朵被暖风一吹,清甜的香气漾开几个涟漪,小鸟欢快地叫着;太阳慢慢向西爬去,花香也变得慵懒,小鸟在枝头跳跃几下,扑扑翅膀准备归巢。只有奥利维尔仍坐在门厅里,歪着头,胳膊支着腮,他的身材在同龄人中不算高,坐在椅子上,双脚还够不到地面,垂在空中,百无聊赖地一晃一晃,眸子黯然像蒙尘的水晶。

尤肯特还没来,自然尤肯特的礼物也没来,奥利维尔从期许一路滑落向失望,到了薄暮时分,忍不住鼻子一酸。

“爸爸骗人。”

阿莉艾尔把他揽在怀里,摸着他的金发。

“不会的,不会的,爸爸妈妈永远不会骗你。”

奥利维尔仰头看着她,眸子一闪一闪的。

朗海姆宅的门铃在这时响了起来。

尤肯特带着一身夕阳温暖的余晖走进大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男孩子。

褐色短发,海一样的蓝色眸子,他的眼神有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坚毅。身后背着一把重剑,那剑对于一个未经训练的成年人来说,也许都太重了一些。不过这个男孩子看起来并不吃力,他身量高大,和这剑颇为相称,整个人显得沉稳而安静。

奥利维尔忘记了向父亲打招呼,只是惊奇地长大了嘴,盯着面前的少年,眼中犹自带着泪。

尤肯特弯下腰,“这是穆拉,”又转向穆拉,“这就是奥利维尔了。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哦。”他将奥利维尔的手放在穆拉的手里,然后握住两个孩子的手。

晚餐很丰盛,最开心的反而不是奥利维尔,而是尤肯特。奥利维尔对穆拉的好奇压过了惊喜,他挨着穆拉坐着,亮晶晶的紫色眼睛,一直看着穆拉与尤肯特和阿莉艾尔对话,像穆拉这样毕恭毕敬又刻板端正的风格甚至从未在朗海姆宅里出现过。

那时他还不是日后闻名帝国和南部邻国的放荡皇子,阿莉艾尔虽对他管教甚严——也只在礼仪和学业,对于天性从来不曾约束——大概因为母亲亦是那样的人。他曾见过阿莉艾尔和尤肯特相处时,绿眼睛里闪烁着少女一般灵动的光,像夏夜顽皮的星星。

他将一块苹果派放进穆拉的盘中。穆拉礼貌谢过,又说武人要时刻律己,吃饭八分饱便足够了。

“穆拉君,不要那么严肃嘛,吃掉甜品,心情也会变得很甜的哦~”

虽然五年后穆拉就能熟练地给面前的人来一发破邪显正,然后丝毫不顾金发皇子撒娇卖萌的无辜眼神和天花乱坠的说辞,一边在额头暴起十字一边果断拖走,顺便向围观群众道歉“不好意思今天门不严又把这家伙放出来了”。然而现在他只是一个拘谨的初来者。

奥利维尔又端了一块蛋糕,脸上浮出日后对穆拉而言不知是噩梦还是牵绊的可疑笑容,强将蛋糕塞到穆拉嘴边。

阿莉艾尔看着两个孩子胡闹——准确地说是奥利维尔一个人胡闹,穆拉客气地闪躲,一边压低了声音问尤肯特:“范德尔家的孩子?”

“是的。他的父亲是我的护卫。”

“你又何必……”

“父亲没有松口,四大名门也虎视眈眈,阿尔斯塔……也未必有多安全,这个孩子的父亲……”尤肯特看了穆拉一眼,看到他的脸上被奥利维尔抹了一道奶油,“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了。”

他握住了阿莉艾尔的手,长叹道:“你又是何必……”

阿莉艾尔没有接话,而是笑着喊了一声:“奥利维尔!”

奥利维尔拉着还没来得及擦去脸上奶油的穆拉跑了过来。

“这是你的生日礼物。”尤肯特见状,笑眯眯地揽过穆拉和奥利维尔,“喜欢吗,奥利维尔?”

“不——”奥利维尔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把穆拉从尤肯特怀里拽了出来,拉到自己身边,颇有些不满地盯着父亲,气鼓鼓地说:“穆拉才不是礼物!他是我的——好朋友!”

 

很快穆拉和奥利维尔真成了好朋友。穆拉发现奥利维尔虽然跳脱,但并不油滑,奥利维尔也发现穆拉虽然刚正,但绝不死板。看起来性格迥异,年龄也差了三岁的两个男孩子,很快便形影不离。奥利维尔开心自己终于不是一个人上课或学琴,尽管穆拉于此道没有任何天赋,音乐课上只能做个听众而已;而当他偶尔溜到镇子里玩耍,调戏镇上孩子的时候,身边小友额上的十字已初见规模。也多亏穆拉帮他分担了阿莉艾尔的厨艺——谁能想到那么美的姑娘,前士官学校的高材生,做出的烩饭的功效居然是堪比地狱暗锅的CP+100。当穆拉发现在朗海姆家住下后CP值的积攒再也不复过去一刀刀生砍的辛苦时,管住奥利维尔也顺手了许多,倒是意外的收获。

在消闲时间,两人常常在朗海姆宅的花园做游戏,帝国的男孩子中,最流行的是狮子心皇帝和他的骑士的故事。穆拉每次都执意要奥利维尔扮德莱凯尔斯,他则规规矩矩地演着罗蓝。

诺尔德的烈烈天风吹动着日后大帝的征袍,他的挚友及最忠诚的骑士站在身旁,重剑刚毅如决意,他们的身后是诺尔德的子民,身前是埃雷波尼亚的未来。

奥利维尔演多了德莱凯尔斯,缠着穆拉要换角色,穆拉则无比坚定,坚持不从,奥利维尔略带失望地问为什么,穆拉闷了半天,冒出一句:“因为你和大帝一样,都是金发。”

金发的男孩子忍不住吐槽缺乏情趣的武人欣赏不了史诗的波澜壮阔与天马行空,小小武人则皱眉道:“波澜壮阔和天马行空的是你的脑子——拜托快把里面的水倒一倒,都能养虹鳟鱼了。”

罗蓝又一次死去。

在久远的歌谣中,在浪漫的诗篇中,在华丽布景的舞台剧中,罗蓝死在德莱凯尔斯身旁,德莱凯尔斯没有哭泣,而是接过了挚友的剑,发誓要澄清埃雷波尼亚的天空。奥利维尔有次演到罗蓝身死,却痛哭起来。

他抽抽噎噎地说:“穆拉,我知道这是历史,这是故事,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这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好像能感受到那种伤心一样……”

奥利维尔坐在一架蔷薇下,哭得快透不过气。

穆拉上前一步,半跪下来,奥利维尔的头靠在褐发少年已初显得宽阔的肩上,穆拉感觉到奥利维尔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衬衫,带来滚烫湿润的触感,金发则摩挲着他的脸。

“大帝……失去了他的剑。”

“不会的。不会的。”

奥利维尔抬头看他,眼中还带着泪光,眼圈发红,因为哭泣,呼吸有些急促,整个人一抽一抽的。

“剑怎么会死,剑有灵魂,它能铭记挥剑之人的意志,并为之持续战斗着,直到最后……”

“可是罗蓝……他死了。挥剑的人死了,剑真的能记住他的意志吗?”

“罗蓝没有死。他守护的德莱凯尔斯活了下去,建立了一个新的埃雷波尼亚,成了一代雄主……

“他和德莱凯尔斯拥有相同的梦想,是心意相通的挚友,德莱凯尔斯的生命,从此不是一个人的。”

似乎惊奇只会挥剑的武门后裔也会讲出这样诗化的句子,奥利维尔若有所思,忘记了哭泣。

“奥利维尔,你明白吗?”

金发男孩点了点头。然后他把头埋到穆拉胸前,穆拉听见闷闷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可是德莱凯尔斯也……也不愿意罗蓝身故。”

“大帝的血不会让他置帝国不幸于不顾。他是亚诺尔的血裔,有他的使命。”穆拉的手指温柔地穿过奥利维尔的金发。

“但是我啊,如果我是狮子心大帝,会希望罗蓝……即使要为梦想献祭生命,也是发自内心的、为了自己的选择啊。”奥利维尔低低地说。

 

“这就是……罗蓝自己的选择。”穿过金发的手指慢慢滑下,轻抚着少年瘦弱的脊背,穆拉感觉奥利维尔因哭泣带来的颤栗渐渐平静。

奥利维尔抬头,一片逆光中看不清穆拉的脸,只见他眉目微动,那是他在微笑。头顶的蔷薇架上,鎏金般的阳光在鲜红花朵间载沉载浮,汇成一条绚烂的光河,向不可知的、不可及的未来流去。

 

可是那一天终会来临。

阿尔斯塔位于盆地,四面多山,平日里奥利维尔拉着穆拉溜出去玩时,只嫌山不够雄奇险峻,平平无奇的风景,只是秀丽而已,然而凶恶猎兵追击之下,平平无奇的山路亦森罗如地狱。

震耳欲聋的枪声和爆炸声中,他们从朗海姆宅后院翻墙逃出,阿莉艾尔握着导力枪,想把穆拉护在身后,却被坚定拒绝,便只好让褐发的少年挥着重剑在前开路,她负责断后,奥利维尔则被母亲和友人护在中间。

一路重剑挥起落下,闪过鲜艳血光,激起的山间冷风拂过四肢百骸,勾起一阵阵战栗、恐惧与兴奋,导力枪威力不如火药,好在用枪的人弹无虚发,总能在剑路的罅隙提供绝佳的辅助。追兵一个个倒下,到最后空旷的山道,只回荡着三个人的脚步声。

穆拉的脸上沾满了血,左眼因为沾上粘稠的殷红液体而难以睁开,他抬起手,随意地用衣袖擦了擦。事发突然,阿莉艾尔仍穿着家常的绿色连衣裙,翠绿底色上血迹斑斓,裙摆在风中凌乱地飘扬,像垂死前的蝶。

也许是长途奔跑,她的呼吸有些散乱,脚步虽然快,但虚浮又脆弱。

不止是她,三个人都快到了体力的临界点,穆拉也喘着粗气,却并没有放慢脚步。一束亮光闪过奥利维尔的脑海,他突然大喊:“跟我来!”

几个拐弯后,一面峭壁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奥利维尔跑上前去,撩开层层叠叠的藤蔓,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幽深的洞穴——这是他和穆拉玩耍时发现的秘密基地。

阿莉艾尔倚着石壁,缓慢坐下,束发的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断了,褐色的长发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沾在脸上,显得脸色格外惨白。

奥利维尔随意地蹲在地上,轻轻帮穆拉擦去脸上的血迹。有鲜红的,还带着余温的热血,也有干涸在脸上的、已结成褐色的痂的冷血,血腥气混杂着山泉清冽的味道钻入鼻腔。他这时才有空去疑惑,为什么猎兵团会盯上小镇中低调的他们,为什么——

“奥利维尔,穆拉,你们过来……”

阿莉艾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奥利维尔拉着穆拉走到母亲身边。

这时奥利维尔才发现,母亲的衣裙虽然满是血迹,但胸口的一痕殷红格外触目惊心,汨汨流出的血迹中,弹片的一角闪着金属的冷光。

被种种疑问充塞的大脑瞬间空了,不,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接下来阿莉艾尔的话让他更是始料未及。

“我的孩子,你不是奥利维尔·朗海姆,你的真名是奥利维特·莱泽·亚诺尔。”

仿佛鹅毛大雪随着寒风在身边旋转,裹挟了所有的思绪,然后将一切冰封。又仿佛脑中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奥利维尔只觉得全身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上下交战,从自己口腔传出的格格之声格外刺耳,膝盖再也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扑通一声,便倒了下去。

但是并没有摔痛,穆拉接住了他,然后扶他跪坐在地上。

“你的父亲,是埃雷波尼亚的皇太子,我们是托尔兹的同学,我不愿嫁他,我是平民,会给他带来太多麻烦,他也没法娶我……我不怪他,就这样在阿尔斯塔,和他……还有你……已然是太好了。可是,他不结婚,那些贵族……终究还是按捺不住……”

奥利维尔怔怔地看着母亲的脸,却说不出一句话,脑海中,一幅幅过去令他疑窦顿生的画面如流星碰撞,噼里啪啦的火花灼得人生疼,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本母亲学生时代的日记本要锁在全家最安全的保险箱中,为什么母亲被他问及父亲的具体问题时总是巧妙又心虚的转开话题,为什么父亲好久才能从帝都来一趟,为什么父亲可以带来个一看就出身名门的穆拉来陪自己,以及为什么,每次做游戏时,穆拉都执意要自己扮演德莱凯尔斯——

他看向穆拉,穆拉虽然神色悲伤,但没有丝毫讶异,显然早就知道一切。

阿莉艾尔又拉过穆拉的手,和奥利维尔的交叠在一起,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暖,“感谢尤肯特,把你带到他的身边,这是多么好的礼物啊……”

穆拉肃然道:“夫人请放心,我一定保护殿下平安周全。”

“哈……你这孩子,就是太端正了……这样会被奥利维尔……欺负哦?”阿莉艾尔的笑容很吃力,却发自内心地喜悦道,“都这个时候了……”

她又看向奥利维尔,碧色的眸子氤氲了一层雾气,她努力抬起手,轻柔拭去奥利维尔眼角的泪水,“不要难过,你是亚诺尔的血裔,你有能力……也有责任改变这一切。你是奥利维特·莱泽·亚诺尔啊……”

阿莉艾尔气息越来越微弱,长长的睫毛无力垂下,敛去了绿色眼眸最后的光,可嘴角的笑意,却依然温暖,依然充满希冀,依然是那个怀抱鲁特琴坐在教学楼楼顶的少女,纤长手指拨过琴弦,身边有白色制服的少年认真地聆听流淌的歌声。

 

突然间亮光大盛,电光火石间穆拉已冲了出去,锋刃激烈的碰撞声如电流直击,奥利维尔骤然惊醒。

这次被贵族派雇佣的不是一般的猎兵,而是即使只剩一个人,也要取他们性命的、死士。

洞口的藤蔓被粗暴地斩断,穆拉已和追来的猎兵缠斗在一起。

那年奥利维尔十岁,穆拉十三岁,他的身形在同龄人中已算高大,但仍是少年的骨格。经历了一路的苦战,体力和精神大大削弱,穆拉的剑法招招拼命,直取对方要害的同时也把自己的要害暴露于前,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之下,猎兵被逼着后退了好几步,已快退无可退。

春深似海,四围深深浅浅的绿,风吹来草木的生腥,绿叶上欲滴的血珠更加锥心刺目——在红与绿刺目的交融中,奥利维尔隐约看见黑色制服的一角。

“穆拉!当心!”

随着撕心裂肺地呐喊,埋伏者的长刀化作寒光向穆拉后心袭来。

穆拉重剑猛然发难,一蓬血雨便喷涌而出,然后他回身,扭头,刀刃的寒光已迫在胸口。

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离得太近,无法用剑格挡,蓝色的眼眸,海一般的坚忍与杀意,最终被绝望吞没。

刀锋触及衣料的瞬间,猎兵眼神突然变得难以置信,又满是怨毒与不甘,他的心口骤然涌出一股血泉,接着是高大身躯重重落地的声音。

“砰”地一声。

然后穆拉看见了奥利维尔,他站在洞口,手臂因紧张绷得笔直,双手紧紧握着阿莉艾尔的导力枪,食指定格在扣动扳机的弧度。

染血的金发随着山风扬起、落下,落下、扬起。

那双如同紫晶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仿佛要纵身无悔投入墨蓝的海。

带着暖意的风从两人之间哗啦啦地刮过,惊起飞鸟,惊起小兽,带着木叶摩挲的声音,拂过两人血迹斑驳的脸,扬起他们的衣袂。

风吹了好久好久,又吹了好远好远,仿佛二百三十年那么久,仿佛诺尔德高原那么远。

导力枪落地,磕在山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奥利维尔终于支撑不住,颓然倒下,然后失声痛哭。

一天之内他经历了那样多,化为火海的家园,狼狈仓皇的奔逃,无法接受的身世,鲜血,子弹,裹挟着风的剑光,手指扣动扳机时大脑毫无运转,直到喷涌的殷红提醒他——他刚刚失去母亲,又用母亲的枪杀死了一个人。

可是他亦救下了挚友。

穆拉走上前去,蹲下,然后揽过奥利维尔的肩。

滚烫的泪水融化了肩上的血,泪水中的盐分渍得伤口尖锐地痛,安静下来后,经历苦战的肌肉又是钝感的疼。他咬牙强忍。

微弱的抽噎声从怀中传来。

“穆拉……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是的。”

穆拉轻轻抚着奥利维尔的后背,手掌下的身体不住颤抖。

“你的真名,是穆拉·范德尔?”

“……是的。”

自出生就被赋予守护皇族使命的姓氏,毫无选择,也绝不后悔。

“家毁了,妈妈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的。”

回答得斩钉截铁。

母亲在身后守护他,而重剑在手的友人,则披荆斩棘,开辟出荡荡大道。方才如此,未来亦如此。

“还记得吗,我对你说过,剑有灵魂,它能铭记挥剑之人的意志,并为之持续战斗着,直到最后……”

穆拉退后两步,奥利维尔含泪的眸子有一闪一闪的光。他站起身来,然后右腿跪下,左膝半屈,右手平举,曲臂,握拳放在胸口。

这是骑士效忠主君的礼仪。

“奥利维尔,请让我,成为你的剑。”

纯蓝色的视线坚定、真诚,仿佛亘古以来,守护陆地的海。

“穆拉君。”

奥利维尔止住哭泣,清澈的声线带了一丝沙哑,却仍然清明如水。

“我也对你说过,即使罗蓝要为梦想献祭生命,也应当是发自内心的、为了自己的选择……”

他没有上前,经历这一系列变故和打击的孩童,早已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只残存了神识的冷静。

“范德尔家世代守护皇族,穆拉君,于我而言,却并不希望因为我姓亚诺尔,你姓范德尔,你就要为我付出一切。”

奥利维尔摇摇晃晃,终是强撑着站了起来。

“你不是礼物,也不是武器,不是父亲在生日拿来哄儿子开心的东西——也不是要为了我牺牲自我意志的剑。”

他勉力走上前去,脚步有些踉跄。

白皙修长的手指握住行礼如仪的手,感受到掌心因从小练剑而生的薄薄的茧,感受到温暖而坚定的温度,血液在皮肤下流过,几乎能传来心脏鼓动的跳跃。

那是几百年流淌不息的血,那是生而带有使命的血,那是亚诺尔的血,那是范德尔的血。

 

【“你的血绝不会让你置帝国不幸于不顾。”】

【“大帝的血不会让他置帝国不幸于不顾。他是亚诺尔的血裔,有他的使命。”】

【“不要难过,你是亚诺尔的血裔,你有能力……也有责任改变这一切。你是奥利维特·莱泽·亚诺尔啊……”】

 

帝国的不幸,亚诺尔的血裔,使命、能力、责任。

——不。

“你不是礼物,不是谁的剑,更不是罗蓝,你是你啊……穆拉君。”

奥利维尔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山间空荡荡再无人声,血迹慢慢干涸渗入土地,来年会在这里开出鲜丽的花,太阳已由橙黄变成暗红,慢慢向山的另一边沉下去,而漫天的云彩被镀上金边,姹紫嫣红像怒放的春天,又像波澜壮阔的海,席卷天空,涌向大地。

“你错了,奥利维尔。”

穆拉扶他站起,两人一起站在崖边,远处群青色的山峰起起伏伏无限蔓延。

“我愿成为你的利剑,并不是因为你姓亚诺尔、我姓范德尔。

    “——而是因为,你是奥利维尔,我是穆拉。”

穆拉转过身,直视奥利维尔的眼睛,那双眼睛浸透了落日的余晖,又被泪水洗濯得明净澄澈。

林木在风中摇动,像一层一层的浪花,暮春时节的花朵仍顽强地绽放,从腐朽的土地中汲取养分,高傲、凌然、永不愿凋零,一如那些不屈的生命。

 

前路像一望无际的天空在眼前展开,黄金军马的旗帜在第三阵风里猎猎招展,像太阳一样耀眼。戴着假面的生活,隐藏锋芒的伪装,都可以对那个人毫无保留,从帝国到利贝尔、又从利贝尔到帝国,影之国、煌魔城、两万赛尔矩高空中燃烧的红翼,处处皆是险境。这是他们共同的抉择,共同的理想和意志,他知道他一直会在他的身边,后背和前路都可以毫无保留的交给对方,连同生命一起,或者说,那个人早就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分开。

名字刻上墓碑,刻进历史,千百年后的歌谣、小说、课本仍然乐此不疲地传唱。故事中的大帝和骑士,一开始就英武非凡,为帝国带来第三阵风,然而没有人知道此刻的他们,只能咬着牙从血泊中站起,用濒临精疲力竭的手,斩落荆棘,开辟一无所知的前路,然后互相搀扶着、倚靠着,走下去。

传颂的故事中,这是伟大帝王和骑士的传说,是庶出皇子肃清宇内的奇迹,更是摇摇欲坠的腐朽帝国获得新生的史诗,然而,对于他们来说

 

——这是剑的坚忍,是蔷薇欲燃的红,是渗入血液的信任,是绝境中盛放的生命,更是只属于奥利维尔和穆拉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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