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特×科洛丝,雷欧×露西][R15][空之轨迹]Der Tod

#全架空,黑暗向,R15

KLOSE

1

灯光昏黄。酒精夹杂着烟草的气味在光影里氤氲。

她左手托着一只高脚杯,右手捏着一张白手帕,指尖熟捻地沿杯口滑了一圈。将酒杯归位于架上,眼角捕捉到酒吧门口身影一晃,再转身过来,便看见两位顾客面向着吧台走来,步履懒散。

前面的是个青年男子,发白的紧身牛仔裤包着瘦长的腿,黑色的皮夹克套在刚健的骨架上,随性地敞着;浅樱色衬衫最上面的三颗纽扣没有系,颀长的脖颈、精致的喉结和锁骨挑逗地裸在领口;一根银质的粗项链挂着个狰狞的骷髅头垂于胸前。然而,让他显得痞气十足的却不是这身装扮,而是那一头张牙舞爪的亮红色乱发,和那如古希腊雕像般棱角分明的俊美脸庞上一对流溢着恶魔般邪气的碧绿眼珠。

跟在那男子身后的是一个身材婀娜的摩登女郎。曲线异常的美:暗紫色高跟鞋衬着玲珑的脚踝;黑色钩花丝袜裹出从小腿经过膝盖,一直延伸至大腿的诱人轮廓;贴臀的超短皮裙也是暗紫色,勾勒着匀称微翘的臀部;一条金色的腰带之上,裸露的腹部很瘦,没有一丝赘肉;暗紫的紧身马夹托起浑圆的双乳,一条流金项链映着白皙的肌肤和隐约可现的乳沟;头发同样是暗紫色的,又长又直,瀑布般倾泻于身后。女子抹着浓妆,唇彩是最艳的红,眼影是淡紫,瞳孔却是摄人的深黑,然而黑中宛如透着一点紫光,右耳垂上挂着一只硕大的金色环形耳坠,搭配起来的这张脸因过于妖艳而显得并不太真实。
 
 

两人在吧台前挨着坐下。

她礼貌地询问他们需要什么。

女郎的纤手搭上吧台,视线擦过她的酒保制服,慵懒地落于身后的酒柜,微抬起左手小指,侧面的一颗黑痣宛若白纸上的一滴墨汁,暗紫色的指甲轻敲一下光亮的台面。

“一杯Rainbow,”语气半带倦怠,“一个烟灰缸。”

男子眉眼一抬,魅惑的目光抚过她的脸庞:“Scotch,只加冰。”

转身将手伸向酒柜,身后男子戏谑的声音传来:“新来的?”

“是的。”

“叫什么?”

“科洛丝。”
 
 

2

“Scotch,只加冰。”

女酒保紫罗兰的眼睛对他微微一笑,转身去取酒瓶和酒杯。她的手臂细长,套在侍者制服的纯白衬衫中分外典雅;一抬,一伸,一够,宛若芭蕾女伶从容曼妙的舞姿。手指亦修长,像钢琴家的手指;那不带任何异色的指尖轻触瓶身的瞬间,竟让人无端生出琴音摇曳的幻觉。

“科•洛•丝,对吗?”

“您的记性真好。”肩部轻转,黑色的束身马甲印出清晰灵动的琵琶骨,如蝶的两翼。

“和本人一样迷人的名字,怎么可能忘掉呢?”

“呵呵,先生您真会说笑。”转过身来,一只玻璃杯摆上吧台,剔透的冰块砌在杯底,浅褐色的液体汩汩流下,铺于冰上。

那纤细的手指将酒杯推至他面前,笑容礼貌而得体:“请。”

他用指尖划过杯壁,目光在液面上转了一圈,即刻又扬起,数着那制服前端的银质纽扣,一颗一颗往上数,到了领口,稍稍停顿于端正的红色领结,便移向右侧,从削瘦的肩头再往上,沿着那仅露出一点点轮廓的脖颈,滑向小巧的耳垂,停在那从耳后自然地落于脖根的蓝紫色短发。

“为什么剪短发?”

“方便。”依然是礼貌的微笑,两颗紫水晶落落大方地看着他。那一张秀丽的脸衬上这短发和制服,减了许多女性的柔美,添了不少中性的清爽。

他品一口酒,脑子里描摹着这张脸配上长发的模样。

“几岁了?”

“二十五。”细眉一抬,朱唇一勾,笑意盈盈,“不过先生,您不觉得这么问有点不太绅士吗?”

“你觉得我是绅士吗?”他懒洋洋地笑着,举起杯,酒在杯中轻晃,冰块相撞如银铃。

“您是只点Scotch的先生,除了冰块什么也不加。”她微笑着看他,弯成上弦月的双眼流过一抹狡黠。

“因为我很专情。”他回敬她,朦胧的眼神意味颇深。

“您的女友今晚没来?”她移开视线,拾起手帕擦拭调酒器光亮的表面,淡淡地问。

“她不是我的女友。”

“哦。”
 
 

这晚的酒吧很冷清,吧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慢慢地啜着酒,她默默地擦拭着调酒器。

他的目光将她雕琢,她回避。
 
 

“在上学吗?”他忽又发问。

“不。我看起来像吗?”她瞥了他一眼。

“是啊。你书生气很重,像是乖巧的、半工半读的大学学生。”他微微一笑 ,语气却并不调侃,反而略显郑重。

“我半年前的确还在读书,不过是在国外,读研究生。”她抬起头,询问地看了一眼他面前已空的酒杯。

他一点头,将酒杯往前一推:“毕业了?”

她接过酒杯:“不,辍学了。”

“哦。为什么呢?”

“各种原因。”

“学的什么呢?”

“法律。”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还好你辍学了。”

她头微微一歪,望向他的目光略带不解,却不说话。

他也跟着把头一歪,咧开嘴,两眼一眯:“因为我还是宁可离法律远一点。”

她又垂下眼帘,又拿起一只酒杯开始擦拭。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他把头向前探了探,声音轻飘飘地,像烟。

她不抬头,连眉眼也不抬,脸上带着淡若薄纱的笑意,蜻蜓点水般地答了一句:“我想我大概还是不要知道的比较好。”

即便回避了对视,那满是侵略的目光依然毫不客气地聚焦在她的脸颊之上,烧得她的皮肤灼灼发烫。除却目光,那轻薄的嗓音也打定主意不依不挠地纠缠下去:“你喜欢什么酒?我请你喝一杯。”

“对不起,工作时间职员是不能喝酒的,这是酒吧的规定。”仍旧不抬头,手中把玩着那只已经擦得发亮的酒杯,语气温婉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那你什么时候下班?等你下班了,我请你喝一杯。”

她注视着手中的酒杯,光洁的杯壁上隐约映出那男人的脸。她见他将头微微向前一探,警觉地抬头,将酒杯搁置于台面上;尚不及开口拒绝,一只手的影像凑近过来,瞬间便有微凉的触感抚上她的左手手背。

那是他的指尖和手心——握过盛着冰块的威士忌酒杯的手——冰凉的。

一开始,只是轻轻地覆盖住她的手背;她一欲收回,那手便加强了力道,几乎是蛮狠地握住不放。她扬起视线,抗议地对上那双碧目。那似笑非笑的挑逗神情满不在乎地接住她投射而去不满,手却依然紧紧攥着。

“下班之后。”他几乎是轻声呢喃地对她重复了这几个字。

她敛起笑容,故作平静地默默与他对视。

正在那时,一声“叮铃”的铃铛作响,她眼角的余光迅速扫向酒吧的入口,瞥见推门而入的窈窕女郎。

她将嘴角向上些许一抬,被握住的手猛地向后一抽,用比他更轻的语气说了简单的一句话:“先生,您的女友来了。”

他下意识地一松手。她得胜似的抛下一个笑容,用一贯彬彬有礼的态度迎接那位正朝着吧台款款走来的女郎。

男人露出略显意外的表情,却完全没有因失利而退缩之意。他又向前探了探身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和面前这位女酒保能够听得见。

他说:“叫我,雷克特。”
 
 

3

他常来。

坐吧台的那位客人。

只喝加冰苏格兰威士忌的那位客人。

说自己名叫“雷克特”的那位客人。

每周三和周五的晚上,始终是那同一个座位,10点进门,呆到凌晨1点。

他不抽烟,只喝酒;不喝其它任何种类的酒,只喝Scotch。

每个晚上,都是四杯;一杯不多,也一杯不少。

透明的玻璃杯中,总是浅褐色的液体衬着冰块;而那酒杯总被那只手把玩,发出冰块相磕的声音。

那双绿得让人晕眩的眼睛,从不看杯中之物,却几乎分秒不离地对她紧紧相逼,眼神如追踪猎物的野豹,又似赏玩珍宝的盗贼。
 
 

那眼神让她不自在——却躲不开,回避不了,也不像一缕盘绕的青烟一样一挥袖就能无关痛痒地抹掉。那视线,分明是直的,却仿佛扩张成一面巨网,带着刺,又同时带着香料,把她罩在中心。

她还得微笑着应对,以一个高过普通标准的酒吧服务生的行为准则来约束自己。

顾客归根结底还是顾客,即便是眼前这位显然别有居心的顾客。更何况,除了眼神过于放肆以外,这个男人也并没有多余的举动:他只是连续两个月坚持着每周三、五晚上坐在吧台前,喝几杯苏格兰威士忌,时不时地和她搭几句话,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偶尔再度重提“请她喝一杯”的建议,却也从未过度坚持过。而那位在头两次和他一同出现过的女郎,后来却彻底消失了似的,至少在科洛丝当班的期间没再见到过她。

说不上是好奇使然,抑或只是想岔开话题,科洛丝不经意问起过。啜着威士忌的男人眉毛夸张地一扬,嬉笑不经地应道:“我早说过了呀,她不是我的女友。”

恍然意识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奈何说错的话却也收不回,她只能用不言语的笑容匆匆搪塞。一晃而过的不知所措,在礼节和矜持武装起来的城墙上霎时打开一道丧失防备的裂隙。

男人犀利的眼并没有漏掉这一瞬间。他愉快地嘿嘿一笑,将酒杯又递到自己唇边,一仰脖子,满足地饮了个大口;待放下杯时,那份胜者的笑容还得意洋洋地挂在脸上。

但,也仅限于此。

男人没有继续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而是任由沉默将空气间一时的尴尬掩盖,也听凭她重新整顿起防御的姿态。

【为什么呢?】

她略带不安地抬起右手。

【这个男人,在想什么呢?】

她的手毫无必要地拂过台面。

【就像一个伺机而动的捕猎者忽然看到了猎物暴露的弱点,已架于她脖颈之上的利爪本该迅速出袭,却不知为何安稳地收起。】

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瞥了他一眼。

【是不屑吗?或是太过自信?总之不可能是善意的仁慈,而更像是猫捉耗子的游戏。没错他是猫,野猫——自负,危险,甚至残忍,但却因此有趣;但她,仅仅是一只在他眼中无处可逃的可怜之鼠吗?】

她又瞥了他一眼,习惯性地将手伸向调酒器——被她擦拭了无数遍的银质调酒器。
 
 

“什么时候学的调酒?”男人忽然开口,主动地把话题引向不相关的方向。

“中学就尝试过一些,系统地学是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她仔细的回答。但凡涉及到调酒的话题,她不可避免地会认真起来。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哪。”难得的不带任何调侃的语气。

“如果不喜欢,也就不会选择在酒吧里工作了。”她抬起眼,正面望向他,颇带自豪地回答。

“那么——像我这种完全拒绝鸡尾酒的顾客,肯定是不讨你喜欢咯?”他又嬉笑起来。

“没有这回事。”她淡淡一笑,完美地恪守着职业准则,“客人喜欢喝什么酒,我们就给提供最好的。至于调鸡尾酒,只是我的个人喜好罢了,怎么能强加于顾客?”

“唔~,”他歪着头仔细打量着她,抬起右手,食指关节下意识地触了触自己的鼻尖,“你知道吗?作为一个酒保也好,调酒师也好,你有一个很大的缺点。”

“哦?”她愣了一下,让她意外的是他一反常态的认真。

“对。”他把胳膊往吧台上一支,“想听吗?”

思忖数秒,她点了点头。

“你太严肃,太较真,太掩饰,太完美主义。一旦做过了极致,调酒师小姐,礼仪就变成了虚伪。”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紫罗兰的双眼,眼神如透射光线,“然而你忘了,这里是酒吧。来这儿喝酒的人是为了放松。倘若调酒师太过拘谨,客人如何能放松?”

她无言地看着他。无法反驳,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语,甚至连半个字也说不出。

他又一笑。这一笑带着些许戏谑,但却意外地温和。他说:“你自己,又是为了什么而在这里工作的呢?为什么不能轻松愉快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呢?”

她仍然无言以对。

他把头向前一探,忽然卸下那副一本正经的面具,再度换上玩世不恭的模样,轻声低语:“还是那个提议,不如等你下班后,我请你喝一杯吧。喝什么都可以,鸡尾酒也行。只要你高兴。”
 
 

4

【为什么竟一时有想要答应的冲动?】

她皱着眉,将最后一个酒杯擦净,放入柜中;

【为什么随即又用本能的礼貌冷静地回绝了?】

绕出吧台,走进更衣室,不由瞥了一眼镜面中映照出的自己;

【为什么回绝了之后,见那男人只是若无其事地一笑,竟有种无来由的失落?】

双手解开领结和纽扣,熟练地脱下制服,换上便装;

【为什么竟还希望对方坚持,至少希望对方留到自己下班的时候?】

将换下的制服叠好,边缝、衣领和袖口无一不折得平平整整;

【做过了极致,礼仪便成为虚伪吗?胡说!】

换下皮鞋,揉了揉站得酸疼的脚跟;

【“你自己,又是为了什么而在这里工作的呢?”】

苦笑一下,摇了摇头,穿上平底鞋,拎起挎包,走出门去;

【我是为了什么,你怎么可能知道?又有什么资格去评论?】

向值下半夜班的酒保点个头道别后,推开酒吧大门。
 
 

凌晨两点刚过,月光洒在路面上,像碎银。夜风吹来,些许发凉。一绺发丝被吹进了她的左眼,她伸手拂去,又不禁缩了缩肩膀。

向四周一望,酒吧门前空空的,街道也同样,既没有人,也没有停放的车辆,只有两盏并不很亮的路灯隔着马路落寞相望。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对又过去的一天作简短总结,随后迈开修长的腿向左侧的街口走去。

租的公寓离上班的酒吧不远,从前面的街口向前走过两个街区,再右转便是。一间小小的单人公寓,租金不贵,自她辍学回国后便独自一人住在这里。那也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她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读完了小学和中学;但这里,现在却没有她的家,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她便没有家了。
 
 

她想起父亲。与其说是想起父亲,不如说想起了父亲那个摆满各式酒瓶、酒杯和调酒器具的玻璃酒柜——那是母亲早早病逝之后、一手养大她的父亲的唯一喜好,或许也是他从不堪重负的工作中寻求放松的唯一手段。

她从三岁起就看父亲调酒;七岁第一次喝了父亲调出的鸡尾酒——加了很少的一点酒精,是什么她却已不记得了;十岁偷偷模仿着试调了自己的第一杯酒——螺丝起子——虽然调得不好但还是坚持全部喝掉,然后自然是醉了;十五岁第一次让父亲点头微笑;十八岁出国读大学,课业时间在酒吧打工,学了很多调酒技术;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回家给父亲过五十岁生日,为他调了一夜酒,种类玲琅满目,终于把父亲喝醉了。那是她最后一次为父亲调酒,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他。

记忆就像鸡尾酒,不同的调法,会有不同的味道。回想的时候,有时带着些许甜,有时带着些许涩,有时清淡,有时浓烈——但只要是酒,便不知不觉会醉,会麻痹,也会失态。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在这里工作的呢?】
 
 

她略带茫然地向前走,双目注视的不是眼前而是过去。等她恍然回神时,已经走到街口的路灯下。

她几乎是被那团黑影吓醒而踉跄地刹住了脚步。在路灯一侧,适才被房屋遮挡的一团黑影——并非因为身处阴暗中,而是黑色就是其原本的颜色。那是一辆粗犷的黑色摩托,打理得很好,在夜色里依旧黑得发亮;百无聊赖地倚靠其上的是一个黑牛仔黑夹克的男人,与整个黑色画面形成强烈反差的是那一头红的刺眼的乱发。就在她左前方三米远的地方,那双夜猫般的绿色眼珠子面对着她炯炯发亮。

【为什么是他?】

她几乎是恼怒地一咬下唇;

【他不是应该早就走了吗?】

重新提起脚跟,故作无视;

【分明,不应该是那种会等女人的男人啊。】

刻意加快步伐;

【他想要怎样…】

右手悄悄地伸进了挎包,昂首与那黑色摩托擦身而过。

但男人没有丝毫纠缠的意思,甚至连眼皮也没动一下,只有那双绿色眼珠子带着一抹慵懒的笑意尾随着她的步伐。待她走过一米远时,从身后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晚安啊,科洛丝。”

一丝犹疑窜上脊梁,喉间忽地一紧,努力调整过的呼吸也霎时乱了;

【不能动摇!】

暗自屏一口气,停住脚步,侧过半身;

【更不能示弱!】

仰面迎向那双眼,波澜不惊地微笑,答一句:“晚安,雷克特先生。”

【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就输掉呢?】

男人依旧一动也不动,只是沉默地笑着。

她转过身去,这一次头也不回地向着街道深处走去。
 
 

凌晨两点的街巷,只有她的鞋踏在水泥路面上的声音,和半分钟后“突突”响起的、渐行渐远的摩托车发动机声。
 
 
 
 


LUCY

1

【洛连兹医药股份有限公司】。

她仰起头,透过茶色的镜片朝街对面四十五层的摩天大楼望去,将大幅银质牌匾上的字默念了一遍。

上午九点的阳光已格外强,从东侧的天顶毒辣辣地照下来,投在大厦表面鳞片般的玻璃窗上,反射回半空后愈发刺眼。斑马线那头还亮着红灯,身边聚集了一群同样等着过街的行人。只用眼角一扫,便看见三四个和她年龄相仿、同样着装正式的年轻女性。嘴角不由嘲弄地微微一提,小巧的鼻腔里不屑地“哼”一声,俊俏的下巴向上一抬,目光傲慢地直视向前方。灯一变,她穿黑色高跟鞋、着浅色长丝袜的双腿便迈在人群的最前端,姿态如一只自负而优雅的鹤。
 
 

“露西•赛兰德。”坐在办公桌那头西装革履、戴着眼镜的中分头青年男人板着脸盯着手上的那份履历,头也不抬,甚至连瞥都没有瞥向她一眼,声音像刚从冷冻柜里取出的巨大冰块,只是读了一遍名字却没有提任何问题。

“是的,洛连兹先生。”她端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双膝并拢,双手自然地落于膝头,目光坦荡地投向对面的男人。

“C医科大学医学硕士毕业。”男人又生硬地读了一句,终于勉强抬起头,方形眼镜上方的眉头紧皱着,“赛兰德小姐,我有一点不太理解的,像您这样的学历,为什么不去申请研发部门的高级管理职位,而是要申请秘书这样一个不太会有发展的位置呢?”

她好似有些意外地一眨眼,深紫色的双瞳无辜地直视那副镜片:“哦?可是,招聘启事上并没有写着医学硕士不能够申请这个职位啊。洛连兹先生,您是觉得我资格不够?”

“不——”男人莫名地有些尴尬,一手下意识地推了推镜框,话还没说完却被眼前这位胆大的应聘者打断。

“或者说——”她视线寸步不离他的眼,眼神里溢满微笑,语气却明显咄咄逼人,“您是觉得我的资格太够所以不敢雇用我了?”

“不——”男人有些犹豫,似乎是处在了下风,从一个面试者转换到了一个被试者的角色,“我只是想要弄明白——”

“想要弄明白什么,雷欧•洛连兹董事长?有问题就请您直说,”她收起笑意,冷冷地质问,“您是想要弄明白露西•赛兰德这些年都消失到哪里去了,过得好不好,还是想要弄明白露西•赛兰德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您的办公室里,应聘做您的秘书?!”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

“对不起,洛连兹先生!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应聘者,想要找到一份自己可以胜任的工作。假如因为我是露西•赛兰德而让您耿耿于怀的话,”她从座椅上站了起来,“那么请您撕掉那份简历,我会另谋出路。”

她推开椅子,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背后传来哗啦啦一片,像是桌上的笔筒被碰翻,接着是椅脚磨擦大理石地面的一声吱呀,随后又是“砰”的什么东西撞上了桌子,以及收尾一声轻微的“哎哟”。

她停住脚步,像是女皇大赦似的转过身,傲慢地望向待赦的囚犯。

他已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站在离她一米远外,眉头打了好几重的结,视线望向她垂在腰际的手——纤细的、裸露的手腕,一只淡金色镯子随意地挂着。他沉默着,像是在思考。

她忽然嗤笑了一声,不知是嘲笑他抑或是在自嘲,颀长的脖颈微微一歪,长流苏耳坠顺势晃了晃:“怎么样?我不能胜任吗?”

恢复了冷静自控的常态,他抬起视线,把她打量了一番,——匀称的鹅蛋脸,精致的五官,浅金色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深邃的紫瞳冷若冰霜——【和以前一模一样】,他想。

“赛兰德小姐,”他公事公办地说,“我同意雇用你。我们公司的业务繁重,工作会很辛苦,请您务必好好加油。”

他郑重地伸出右手。

她微微一笑,也伸出了右手。

手腕上的镯子一摇,金光闪闪地一时晃了他的眼。
 
 

2

她的办公室在他旁边的一个小隔间。二十平米的一间小屋,两个塞满资料的大书柜,一张摞满文件的办公桌。

她的主要工作是文书——信函和公文的撰写,资料的整理和备案,以及她的上司雷欧•洛连兹的日程安排。应酬也是必不可少的——陪同上司与客户洽谈,与合伙人吃饭,和医院以及医科大学方面建立合作联系。

【工作会很辛苦】,雇用她的男人说的是事实。
 
 

她不抱怨。她很满意。她已经太久远离这种可以让人忙到焦头烂额的生活方式了。能想起来的大约是好几年以前了吧,她还在读大学的前三年——至少在那时,她还像一个标准的优等生那样,为某个所谓理想干劲十足地挥洒青春呢。如今的忙碌,虽与当年大相径庭,但毕竟——

她放下手中一叠文件,略带自嘲地对着半空一笑。挂钟的指针指向正午11点50,是午饭的时间了。

她推开椅子,起身走到通往隔壁的门前,轻叩两声,闻得一句“进来”后拧开门把。

男人埋首案前,飞快地在纸面上书写。他没有抬头,没等她开口便不带感情地说了一句:“和平常一样。”

她早有所料地耸耸双眉,也不开口,只是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根本也不是点给对方看的——便转过身,关上门,出了自己的办公室来到走廊上,向电梯口走去。

半小时之后,她又一次叩开那扇门,将两个鸡蛋三明治、一杯酸奶和一个苹果放在了屋里的茶几上——雷欧•洛连兹董事长“和平常一样”的午餐菜单。

转身离开之际,身后传来干巴巴一句“唔,谢谢了”。

她头也没回,脚步也没停,连句“不客气”也没回应——因为不存在这样的必要,那个男人根本就不会去听。
 
 

两个月,在洛连兹医药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秘书这一职位上,面对几乎可以说是如山的工作量,露西轻而易举就适应了。大学时代在学生会里的经历过的训练,时隔多年搬出来依旧管用。更何况,以露西•赛兰德的天资,即便到了研究生时期终日浑浑噩噩混日子,照旧轻松地按期拿到了硕士学位——想读博士并非不可以,只是她完全没了兴趣。因此,眼前的工作对于这样一个她来说,根本不存在什么问题。

而两个月来,她与她的上司之间,始终是像今天这样的冷淡态度。在面试那天不小心的失态之后,雷欧•洛连兹便迅速将自己调整到了完美的自我控制状态,在公司里只有面无表情的交代任务和一本正经的客套对白;就好比一只闭紧了壳的河蚌,冷冰冰,而且硬邦邦。

反倒是在应酬的场合,气氛会相对舒缓一些。至少,在客户或合伙人面前,雷欧•洛连兹需要适当地表现出温和近人的态度,即使很不自然也要装模作样地抽动嘴角做出“笑一笑”的表情。作为陪同的高级秘书,露西的职责不仅仅在于聆听和记录,也有需要她提供建议的时候。她会非常得体地保持着微笑的沉默,等待着上司给她一个极为细小的暗示——仿似不经意的眼神或手势——她便会开口,说自己应该说的话。

【和当年一模一样呢】。这种时候,她常常略带自嘲地想。几乎就是大学时代的翻版——作为学生会长的他,和作为副会长的她,在平日形同路人,在重要场合却能配合得天衣无缝——和如今不是完全没有变化吗?或许,有变化的只是两人的身份、年龄和心境罢了。
 
 

她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揭开饭盒的盖子,开始她自己的午餐——不是三明治,也不是酸奶或苹果,而是一份可以让人好好享用的咖喱饭,还有一杯红茶。

露西•赛兰德喜欢红茶吗?

不,说不上。

大学时代,她爱喝的是咖啡。只是从某个时候起,逐渐习惯了红茶。
 
 

3

“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他在洗手间外的走道里拦住了她。

“没关系。”她伸手一拂垂落在眼前的头发,字句清晰地回答,“我没事。”

她绕开他,迈腿向前,步履有些踉跄。

他一把扶住了她的腰:“你真的没事?”声音里实实在在的焦虑。

她不以为然地笑笑,扬起脸凑近他,两颊微透绯红,双眼略带迷离。

“我挺好的。只是稍微多了一点点,有点头晕。不过没事!”她半眯着双眼,晃了晃脑袋,流苏长耳坠叮铃当啷响了一阵。

“要不我先送你回去?”他右手五指箍住她的细腰。

“那•不•行!”她把头又一扬,眉头一皱,嘴一噘,“这笔生意,今晚肯定能谈下来!再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就够,我就能让他认输!”

“别逞强了!”他低声喝道。

“才不是逞强!”她提起的声音比他高,举起的右手握成拳,“是我本•来•就•强!你不相信吗?我能在半个小时之内,让他乖•乖•认•输!不就是一个难缠的客户吗?有什么难办的?”

“你再喝就真的多了。你先回去,剩下的我陪他喝就行了。”他板起脸下令。

“哦~”她忽然睁圆了双眼,挺直了身体,盛气凌人地盯着他,“很抱歉打击您,您和他喝是没有用的,洛连兹先生。跟他喝的必须是女人,而且还要把他喝趴下。您让我现在走,是要让我之前那些酒就白喝了吗?”语气铿锵有力,竟听不出一丝醉意。

她凑近他的耳根,压低了声音,放缓了语速:“您,难道是看不起我露西•赛兰德吗,亲爱的雷欧•洛连兹先生?”

最后那几个字,仿佛并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从唇齿之间如烟雾一般幽幽飘出来的。

那几乎是一个魔咒,霎时把他缚在了原地。

她冷笑一声,强行掰开搂在她腰际的那只手,转身,踏着绰约步履,傲然向着酒吧走去。
 
 

她的估计大体没错。

散场是在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以露西•赛兰德的完全胜利而告终。但当他们把那位的的确确跪地求饶的客户艰难地送回了酒店客房,打点妥善时,已经又过了大半小时。

夜里零时。两人步伐不稳地走出酒店门口。

他,还算好,脑袋有些发沉,胸口闷闷的,只是微醉,看得清前路,也迈得开脚步。

她,在刚才的一个多小时内始终保持着清醒、悠然、傲慢,甚至是优雅的姿态,微笑着一次次斟满,微笑着一次次举杯,微笑着看对方摇头认输,又微笑着把对方送上电梯,轻声细语地说“明天,我会把正式合同给您送去”。

滴水不漏的完美表演,终于可以谢幕。

一出门,强行撑住她的自我暗示忽如高塔崩塌,她的身体也同她的意志一般散了架地倏忽瘫软下来。

他一个惊觉,用两臂接住了她。她半闭着双眼,浓郁的酒精气息从口鼻中呼出,带着一抹香甜,又混杂着淡淡的香水气味,向他袭去。

“喂!别睡!”他将她一晃,“我送你回去。你住在哪儿?”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不知道她的住处。

她不情愿地哼了一声,喃喃地吐出几个字,一手搭上他的肩头,整个身子不由分说地赖了上去。

“先醒醒,大小姐!走到街口打车!”他命令着,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到路口,又抱上了一辆计程车。

面对着满脸牢骚的司机,他掏出钱包,塞过去满满一把显然超出数额的纸币,报上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地址,说:“多谢了!”
 
 

4

送到家门口时,她酒意未去,困意却稍褪了些。好容易从包里翻出钥匙,啪的一声推门进屋,便一把推开搀住她的双手,蹬掉高跟鞋,把钥匙和包往地上胡乱一甩,一头向里屋跌跌撞撞地走去。

他颇不放心地跟上,却发现她进的不是浴室而是厨房,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橱柜里的东西。

“干什么呢?”他烦躁地开口。

“找,咖啡豆。”她没回头,继续翻个不停。

“什么?!”他难以置信地一摇头,上前一步摁住她的肩膀,“快去睡吧,别瞎折腾。”

“不行!我,要给你煮咖啡!”她一耸肩,固执地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地喃喃,“你送我回来,我得好好谢你啊。我要,给你,煮•咖•啡。你不是最喜欢喝咖啡吗?我这里,有很好的,咖啡豆。”

“你喝醉了,快去休息吧。”好心伸出的一只手却被瞬间飞来的拳头狠狠打回。

“别闹了!”他忍不住低吼起来,阴云布满了脸。见她仍没反应,他赌咒一声,转身向门口走去,冷冰冰地甩下一句:“爱煮你自己煮!我走了。”
 
 

手才触到门把,耳边一阵脚步声;待不及回头,两只修长的手臂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一副柔软的身躯紧紧贴住了他的脊背,微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衣传来,灼着他的皮肤, 一声如丝的呢喃飘入耳中:“别走。”

他的心脏停了一下。

“你醉了。”努力挤出冷冷的三个字。

“别走。”还是同样两个字,语气更轻柔,双臂搂得更紧。她把脸蹭近他的颈椎,隔着立起的衣领下沿吻着他的脖根。

“你真的醉了。”他拧起眉头,拨开腰间的手,转身面向她。谁料她顺势向前一靠,他退一步顶在了门上。咔嗒一声,锁舌滑进了锁孔。她忽又将左手攀上他的肩,向后一环勾住他的脖子,右手绕住他的腰,上身贴近他的胸膛,闭上眼把脸向前一凑,埋入他的脖颈与锁骨之间。

论气力,她显然比不过他;但论柔韧和灵巧,他却全然不是她的对手。他努力想推开她,她却如水蛇般缠在他身上,让他完全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但问题并不在这儿——问题在于她浑圆的乳房隔着衬衣的布料摩挲着他的胸脯,她湿润的双唇在他耳根游走,她温热的气息轻吐在他颈上;问题在于他的身体和四肢全都拒绝听从头脑的使唤。

“别这样。”他无力地说。

她的左手伸进他的衣领中,按住他的脖根,把他拉向自己,发烫的嘴唇抵上他的喉头,轻柔地吮吸着那里的细滑肌肤。他近乎绝望地感觉到她双唇的蠕动,但还不止这些——她散落的发丝,微凉的鼻尖,还有挂在耳垂上那耳坠的金属质感,全都一齐压迫在他脆弱的神经上。他伸手扶住她的双肩,却像婴儿般不知所措。

“别这样,露西。”他几乎是从喉咙间微弱地挤出一点声音。

她的唇片刻松开了。

“再说一次。”热气随着那缥缈的声音吹上他的下颏。

“别这样。我得走了。”

“不,名字。再说一次。”她的唇又缠住了她。这一次她张开了嘴,用舌尖在脖颈和耳根间轻舔。

他的喉咙像着了火一般,顿时说不出半个字来。

“说‘露西’。”她一边吻着他,一遍喃喃地下令。

“露…西…”他着了魔似地吐出这两个字。

“再说一次。”她的右手从他的身后抽出。

“露西…”

“再说。”沿着腰际滑向腹部。

“露西…”

“再说。”轻巧地解开皮带和拉链。

“露西——”

“还要。”向里滑去。

“露——”他猛吸了一口气,嘴角一抽,闭上了眼睛。

她满意地轻叹一声:“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雷欧。”说罢,便仰起头,双唇覆上了他的。
 
 

他几乎是木头一般呆立那儿,绷紧了嘴,绷紧了脸,绷紧了全身,听凭她亲吻和爱抚,竭力用残存的理性去压制从唇和下体传递而来的冲动。直到她低声说了一句“太碍事了呢”,抬起左手摘掉他的眼镜;他还来不及反应,那眼镜便被她向空中一抛,摔落在一旁的地板上。

他惊诧而微怒地看向她,却迎上那带着醉意的、半闭的淡紫色双眸,柔软的、透着绯红的两颊,和笑意荡漾的、微启的两片朱唇。霎时间,她的舌尖在他唇际留下的隐约醇香如海潮泛滥般弥漫开,她用手指在他腿间撩起的肿胀欲望也不受抑制地无限放大。他猛地俯下头,张开嘴,把舌头探入她主动相迎的唇齿之间。

舌与舌相触的喜悦,在数秒间敲破了他所有武装的外壳,把其中压抑过的所有情感全都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他如同享受世界末日一般地亲吻着她,用舌尖爱抚着她,品尝着她。搁在肩头的两只手自然地抚向颈部,又滑向胸口。隔着她的衬衣,他用手掌覆盖住了她柔软的乳房。隔着衣物,他也能感觉到那小小的早已变得坚硬的乳头。他轻轻地捏着它,听她喉间发出的愉悦低吟。他迫不及待地伸手要去解她的纽扣。她却忽然收回了双手向后躲开了他。

“露西——”他疑惑又满眼哀求地看着她。

食指点上他的唇:“女人脱衣服,应该从耳坠开始。”她说着,歪着头,目光微醺地看着他。

他犹疑地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摘那两束流苏金耳坠;看得不甚分明,颇是费劲地摘下了,拿在手中不知该往哪儿放;见她救援般地摊开手掌,便急忙把那烫手的饰物放入她的掌中;谁料她抓起便往空中一抛,任那金灿灿的坠子划过两道弧线,掉落在不远处。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不知下一个该是什么。

“头发。还是我自己来吧。”她笑着,一伸手扯掉了发髻上的缎带,随手一扔。浅金色的长发流光般披散下来,衬着泛红的脸和紫水晶的瞳仁,比起平日有着分外的妩媚。

他痴痴地看着她,脑子里已经什么别的念头都不再有了。

“再接着呢?”他怔怔地问。

“再接着,”她眼帘低垂,又贴近身来,“就随你高兴了。”
 
 

第二天醒来时,他觉得头脑发胀,浑身酸疼。他已记不太清自己是如何把她抱上床,如何手忙脚乱地脱光自己,如何急不可耐地褪去她的衣裙,又是如何目瞪口呆地俯视着她的酮体,像一个久困沙漠的旅人一般如饥似渴地享用甘霖。但他却依然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温软热情的躯体,仿似依旧缠绕在他身上;那些唇舌的交织,肌肤的相触,肢体的颤栗,还有她喊着他名字的声声娇喘——全都历历在目,像一个光怪陆离、又难以磨灭的梦境。

但那并非梦境。当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时,他便明白,昨夜并非梦境。可身边却空无一人,只有床头柜上一副碎裂的眼镜和一张手写的便条——秀丽的字体端正清晰:

“昨晚我们都醉了。不用在意。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又及:离开时请锁门,钥匙在桌上。”

KLOSE

1

“最后一杯?”接过他第二次递来的空酒杯,她一边问着,一边习惯性地把手伸向苏格兰威士忌的酒瓶。

“不。今晚换一种。”

“哦?”她诧异地抬起眼。

“今晚我想试试鸡尾酒。”他满脸嬉笑,绿眸里闪着狡黠的光,语气郑重地宣布。

“哦。”她把手调转了方向,抽出一份酒单,“那先生请您看看想喝哪一种,我们这里最受欢迎的有——”

“不用那个。”他一把推开她递来的酒单,两只胳膊交错往吧台上一趴,下巴颏儿向手背上一落,“那个我看了也没用。你帮我挑吧。”

她思忖片刻,开口道:“先生喜欢Scotch的话,可以尝试一下用Scotch调出来的鸡尾酒。比较受大多数人欢迎的,比如Rusty Nai-”

“我不是大多数人。”他一口打断她,“我也不需要受大多数人欢迎的。你告诉我,你有什么独创的、适合我这样的人喝的酒吗?”他侧着头,笑眯眯地打量着她。

“独创是有,大多也是为男士调的。不过,用Scotch的不多,倒是Vodka用得多。先生,您想要换种口味吗?”

“哦~”他直起脖子,眼波玩味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是为‘某位’男士独创的吧?一位喜欢Vodka的男士?真是幸运的家伙。”

“那位男士,其实是我的父亲。他可以说是我的第一位调酒老师。”她微笑着,颇带骄傲地回答,说到“父亲”二字,语气格外温柔。

“原来如此啊。”他支起左手,手背托着腮,游走的目光若有所思,“那还是不要抢父亲大人的那份好了。科洛丝——”亲昵地直呼了名字,脸上堆起一副死乞白赖的笑,“你能不能为我专门调一份量身定做的呢?我比较喜欢属于自己的酒。”

“您是说,现在?”她略显吃惊地看着他。

“是啊~”他眉头一扬,冲她挤了挤眼睛,“你是调酒师啊,该不会有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她挺起胸,“您稍等片刻。”
 
 

许多个片刻之后,酒吧里只剩他一个顾客;他面前的吧台上——在他本人的强烈要求下——摆了一排形状各异的空酒杯。他一手支着下巴,微带醉意的眼神在那些酒杯中频频跳跃。

“最后这杯叫什么?刚才说的没听清。”他皱起眉头问道。

“Blade。”

“哦,Blade。”他瘪了瘪嘴,扬起脑袋,“调酒师小姐,你给酒起名的喜好,还真与众不同哪。Three Bullets,The Altar,Vengeance,The Devil,然后又是Blade,是你自己偏爱这样暗色调的词汇,还是你觉得我是这样的基调呢?”

她笑了,不像平常那种礼节的微笑,而是会意的、发自内心的露齿而笑,两腮的酒窝陷得格外的深,两眼透出的光也格外的亮。她轻摇了一下头,没有对他的疑问作出任何回答,反而在他提出的问题之上故意又添了新的一笔:“其实,我还有一种非常特别的独创酒,想来很适合您,只是——”她刻意卖了个关子。

“只是什么?”

“只是这款酒格外烈,上头也特别快,先生您今晚已经喝了很多,再喝这一杯,恐怕——”尾音悬停。

“哦~”莫大的兴趣涌上了他的脸,“真的吗?你这样说,我倒是非得一试了。这酒叫什么?怎么调的?”

“调法和Rainbow很像,只不过用的是七种烈酒——Scotch,Tequila,Rum,Brandy,Gin,Vodka和Triple Sec。”她娓娓道来,“酒名叫做,Der Tod。”

“Der Tod…”他喃喃地复述了一遍,两眼带着微醉的朦胧,“死神哪——”

“不错。”

“果然真的能酒如其名,喝下去之后,如见死神吗?”他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负挑衅地盯住她,“调酒师小姐,愿意打个赌吗?”

“那要看怎么赌了。”他的挑衅激起了她的对抗情绪。

“假如我喝下去还能走直线,那么,科洛丝你自己也喝一杯,然后我送你回去——反正现在离你下班的时间也不远了。”

“假如您输了呢?”

“假如我输了啊,那时候随姑娘你处置。你把我扔到垃圾堆里也好,送我回家也要,把我带去你家也好,我都不会反对的。”他嬉皮笑脸地应道,“我输了怎么办,本该由你来提啊。”

她忽然笑出声来,扭过脸抿了抿嘴,又回过头去,看着他说:“我就不提什么要求了。我准备好找人把你扔到门后的垃圾堆里。说定了?”

“当然。”他自得地一晃脑袋,“那么开始吧。”
 
 

2

换好衣服推开更衣室的门,他就在门外等着;两手插着裤兜,两腿交叉站着,懒懒地将一肩倚靠着过道,乱糟糟的红头发顶着灰色的水泥墙,嘴边一抹浅笑,绿色的眼珠子一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真可惜。”他咂着嘴,不满地盯着她的运动长裤,“连下班也不穿裙子么?明明该是很美的一双腿啊。”

她瞪了他一眼,移步向外。

他在身后跟上,继续品头论足:“而且,你真该留长发,披肩的,会很迷人。”

“约定的赌注里好像并不包括着装建议吧。”她无动于衷地把话顶回,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

“这不是赌注啊,只是我的个人愿望。也没规定我不许说话吧。”他走在了她的一侧,“对了,只知道你叫科洛丝。科洛丝什么?”

“琳希。科洛丝•琳希。”瞥了他一眼,“你呢?”

“雷克特•亚兰德尔。”

“亚兰德尔,和那个亚兰德尔一样?”她不经意地问。

“那个?我不太明白你指的是哪一个?”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侧过身盯着她,眼神变得如刀子般锋利,语气冰冷,透着寒气。

她不解地回头,犹疑地答道:“那个,就是几年前……”忽然惊觉他脸色有异,目光中分明透出了戾气,脑中一个激灵,脱口而出,“难道你……”

他狠狠地盯着她,她忽然极度害怕起来。盯了一会儿,他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变得冷漠无光。他转身朝向大门,漠然说了句“走吧”。
 
 

一路上,他迈着大步,走得很急,仿佛根本无心等她。走的是直线,步履却分外沉重。逃跑的想法不止一次钻进科洛丝的脑中,然而双腿却像有自主意识般快步跟上他。

穿过酒吧大门,穿过门前的石头小径,绕过一丛树篱,他的黑色坐骑停在拐角。他麻利地打开锁,转身向她:“坐上来。”

她不安地踌躇了。他一步踏过来,拉起她的手腕,把她扯到摩托旁,不无嘲讽地说:“怎么?害怕了?”随即松开手,冷笑着继续道,“你要赖账我也不拦你。你走吧。”

她屏一口气,扬起头:“谁说我要赖账?愿赌服输!”

“哦,那就好。”他勾起一侧的嘴角,“那么,是需要我抱你上去?”

她狠狠一皱眉,边说着“不用”边跨上了后座。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紧随着在她前方的座位上坐下,握住了车把,发动了引擎。

“抱住我的腰。”他说。

她照做。

摩托车突突几声便如离弦之箭冲上街道。四周无人,只有惨淡的街灯幽灵般地投影在路面上。车轮急速碾过,耳边呼呼风响。

她忽然大喊:“不对!不是这边!”

他却不理会,狠狠丢过一句:“抓紧了!”,猛地加速。

车如脱缰的野马,在钢筋混凝土构筑的丛林间狂奔,沉睡中的房屋越来越快地闪过身侧,凉飕飕的夜风像无数细碎的冰针划过她的脸颊和裸露的手臂,好在最后下肚的那杯“死神”开始溶进了血液,从体内开始慢慢地为她加热。除了紧紧抱住他的腰,把头贴住他的后背,闭紧了眼睛去努力打消心底涌起的惊惶不安之外,她别无选择。
 
 

3

他在一片海滩边停下。

那是一片她所不熟悉的海滩,在这座城市里她几乎从未到过的一端。除了摩托车的一束车灯外,四周一片漆黑,分不清完全连成一片的天和海,还有沙滩。海浪声很大,隐约能听见一阵阵不太规则的海水冲击岩石的声响。

她打了个寒颤,不光是因为冷,更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这个男人带她到了什么地方,为什么。

他跨下车,既没有看她一眼,也不说一句话,兀自向海边走去。他的身体有些失去了重心,脚步摇摇晃晃,大约是最后那杯酒迟效的发作。她伫立原地,怔怔地看他的背影渐渐没入远处的黑暗,那影像竟莫名地有一丝伤感。

“雷克特!”她喊了一声。声音太小,瞬间被海风吹散。他没有停步,更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着。

她拔起腿追了上去。

沙滩很软。细沙钻进了她的鞋。她的四肢也有点软,被 “死神”缓缓烧灼着。她跟上了他。

“雷克特!”她又喊了一声。

“快到了。”他低沉地说,两脚一深一浅地踩着沙滩向前。

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也便渐渐看清了海水和沙滩的分界线,模糊地勾勒出大块礁石的轮廓,还看见了前方不远像是有几座人造的建筑,但具体是什么,却看不清了。
 
 

走近时,她分辨出了,那是几座巨大的仓库,但看似已废弃不用。

“这是——?”她忍不住发问。

他停住了脚步,仰头望着那黑乎乎的墙面,声音淡漠:“这里是,不,曾经是亚兰德尔集团的货仓,和码头。”

“亚兰德尔……”她机械地重复。

他转身面对她:“对不起,突然把你带到这里来,是不是吓着你了?”

“不…没有…”她支吾着,因他突如其来的严肃而局促不安。

他向她靠近一步,一阵酒气飘来,随即又被猛烈的海风吹得无影。她看得出他与平时判若两人,棱角清晰的脸上没有表情,绿色的眼珠透出些许意识的涣散。

“你知道多少,关于亚兰德尔?”她听见他的声音无感情地问。

“我,只是知道,亚兰德尔家族集团在三年前忽然被查出涉嫌毒品买卖和黑帮犯罪,艾萨克•亚兰德尔和他的两个儿子拒捕并企图逃跑,与警方发生冲突后被击毙,亚兰德尔集团一夜之间彻底垮台。”她尽最大可能客观地回答,语调一时竟有些急躁,“从新闻上看到的。”

“企图拒捕和逃跑啊?呵呵,是这样?”他不自然地嗤笑一声,“新闻上是这么说的吗?不好意思我没看新闻,即使看了也都不记得了。呵呵。”他无力地笑着。她能看见他那勾起的嘴角,看得不甚分明却有实实在在的苦涩。

“是的,大体是这么说。”她答道,注视着他的脸。

“呵呵。”他伸手一摸被风吹得完全不成型了的头发,向后一仰头,“你相信吗?那些狗屎?!”

她被他突然加重的语气吓了一跳,犹疑地答道:“我,我不太清楚。报道都写得很模糊。”

“哦?模糊?呵呵,哈哈。"他又笑了,像刚才一样冰冷的、无感情的、如同机械般重复的嗤笑,让她浑身一阵发寒。

她微调了气息,用最平静的语气认真问他:“既然亚兰德尔一家都已经在那次事件中被警方打死了,那么你是谁?”

他收起了笑容,隔着那不过半米远的距离看着她,视线却仿佛隔了重山叠水般遥远:“你想听吗?”

“你带我来这个地方,难道不是想说给我听吗?”她反问。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是想说给你听吗?我不知道。但你想听吗?我不想强迫你去听一个血腥的故事。”他的视线在半空飘着,腿下忽然一晃。她伸手扶住他。

“就当满足我的好奇心?”她平淡而略带温柔地回答,手握着他的小臂。

他盯了她的眼睛数秒,忽然露出微笑,抬手抚过她前额的一缕刘海,带着久违的戏谑轻声说道:“别对我太温柔,科洛丝。那样的话,我可能会对你动真心的。”指尖停在她的额旁,轻轻划过脸颊,随后恋恋不舍地垂落。
 
 

4

“我是亚兰德尔家的养子。"他说,“家族以外的人大多不知道,知道的人也大概不把我当回事——只是个被父亲捡回来的、运气好讨了父亲喜欢而被当成儿子养大的流浪鬼,但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不光是外人,家里人大概也都这么想。所以那天,他们杀死了父亲和两个哥哥,却把我漏掉了。”

两人肩并肩坐在海滩上,面朝大海。

他说。

她听。

“说黑帮犯罪,说毒品交易,那都是大实话。亚兰德尔就是靠这个起家的。所以啊,我从七八岁开始,就跟着哥哥和弟兄们瞎混,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打架和赌博。但是父亲希望我们学得体面,哥哥们也好,我也好。父亲对我很好,因为我年纪最小,所以他最希望我出息些。把我送进了很好的中学,还塞进了很好的大学。我也还是成天混日子,书没多读,坏事没少干。十六岁开始,父亲正式同意让我部分地参与他的生意,但是主要还是跟着哥哥打杂。因为我和哥哥长得一点都不像,不知情的人都不会想到我是亚兰德尔的养子。”

他从兜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点了一只。

这是她头一回见他点烟。

“亚兰德尔家族实质上控制着整个城东的黑道,这本来就是个公开的秘密。警察想抓我们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抓不住把柄,也不能拿我们怎么办。”

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烟草香气伴着海潮的气味传向她。她静静地不作声。

“但是三年前,一批货预定交付的晚上,父亲和哥哥他们被人出卖了。在交货的地点中了埋伏,被当场射杀。那天晚上,我不在场。等我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全都死了。”

他吐了口烟,把烟卷捏在手里。

“就是这样,很简单。亚兰德尔被曾经的合作伙伴出卖了。他们收买了我们的人,串通了警察,在交货地点做了埋伏。那批货是毒品没错,但那些家伙所想的却根本不是什么逮捕。埋伏的人里,一半是警察,另一半则是对方的人。他们都是一丘之貉,他们想要做的只不过是把亚兰德尔家族完全抹杀掉而已。”

他哼了一声,随之而来的是沉默。

漫长的、如死水般的、无法打破的沉默。
 
 

她看着他把微弱的红色火光捻灭在地上,接着又点上一支。她没有拦。她并不讨厌烟草的气味,反而说她其实挺喜欢,因为烟草的气息如同酒一样,会让她回想起父亲。然而,父亲所抽的香烟相对更淡些,而身边这个男人所抽的,则如同吸烟者本人此刻所散发开来的情绪一般,更浓烈,也更焦躁。

“所以,只有你活下来了。”她小心地试探。

“嗯,只有我。”他低头看着脚前方,“被漏掉的一个。他们犯的错误。”

“你……”她转头凝视着他的侧脸。

“我的敌人有三个,一个是被收买了的叛徒,一个是和他们勾结的警察,还有一个就是幕后策划的元凶。”

“那他们……”

“我很快就都弄明白了,这些人是谁。”他旁若无人地冷冷说下去,“那个叛徒,三天后我杀了他,就按照家族处理叛徒的惯例。那个警察,不仅负责了埋伏,还在事后帮助把整件事情掩盖起来。我在一个月后找到了他,把他骗了出来,一枪打穿了他的脑门——就在他设圈套杀死父亲的地方。”

在他身边几拳远的地方,她的身子微微一颤。他听见她倒吸了口寒气。

“害怕了?”他问。

她没有回答,只传来轻微的不平稳的呼吸。

“那个幕后的策划者,我早就知道是谁,只是一直没法对付。”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但是快了,很快就该清帐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颤抖地低声问。

“为什么?呵呵,”他短笑两声,“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啊。大概是你在那杯‘死神’里下了什么逼人说真话的秘药吧。被真话吓倒了吗,亲爱的科洛丝?”

她抿住了唇,两手紧紧攥满了沙,挣扎了片刻,挤出一句:“那个地方,就是这里?”

“是啊,聪明的姑娘。”他轻描淡写。

他能感到在他近旁,她的身体,连同呼吸一起在颤抖。

“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他缓和了的语调揉进了些许悲伤,“我从来也没打算伤害你。因为你和我哪,真是完全是不同的两类人哪。吓着了你,我很抱歉。”

他把第二支烟熄灭,转头看着她,脸上变戏法般挂起平日那幅嬉笑:“啊~真是可惜哪。倘若我十年前就遇到了你,我大概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追求你吧,或许还会走上正道也说不定。”他再度发出自嘲的笑声,“不过,呵呵,我们还是走吧,我想我得尽快把你送回家吧。不管怎么样,面对美丽的姑娘,还是得保留一些绅士风度的吧。”

他一手撑地,正欲起身,不料,却被她的手按住了。

“不,不用。”她的声音很小,在海潮声中听得不甚清晰,但那只握住他的手却温暖有力,“我还不用回去,明天白天没有班。”

他一愣,脸色沉了下来:“科洛丝,你知道我所生活的世界和你的是多么彻底的不同吗?”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握住的手依然不放。

“你明白你眼前的这个男人十岁就看着人被杀,十七岁就亲手杀过人,今后还要继续——你不害怕?”

她没有回答,只是手心略略握紧了。

“雷克特,”她忽然开口,“我很害怕。但是,你和我,也许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同。人和人,本来就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他皱起眉头,烦恼地盯着她的眼睛。

“科洛丝,”他哀伤地一笑,“你不该这样。你明白吗?我说过的啊,你对我太温柔的话,我可能会对你动真心的。”说着,他把脸凑近她,轻柔地吻上她的唇。

她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唇微启。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她的感官彻底地展开——身下柔软又带粗粝的沙滩,冰凉潮湿带着咸味的海风,掌心握住的骨骼分明的手背,唇际传来的酒精混着烟草的气息。

当他停下,将脸移开些许,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地说:“我一直,都希望能在海边看一次日出。”

“日出,是吗?”他复述了一遍,重新在她身旁坐下,“好的,我陪你。”

两人面向大海坐着,静静地,一言不发,只有两只手十指交错地紧紧相握。

直到天边泛出了第一抹红光,照在天空中,照在海面上,照在沙滩上,照在陈旧的仓库门窗上,照在并排端坐的两个身影上,把所有的一切浸染如血。

LUCY

1

指针指向十点。

她靠上椅背,用力向后一仰,努力伸展了颈背和四肢,深呼吸一口,便又直起身,将桌上一摞刚整理完的文件叠放齐了,放在一旁;随即又伸手拿过另一摞两倍厚的资料,摆在自己面前,埋头开始批阅。

通向隔壁办公室的门忽然哗地一声被推开。

她不满地抬起头,对着大步跨进来的上司冷眼相望:“洛连兹先生,走进女士办公室前,您至少也要先敲一下门吧!”

他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走到她的桌前,又扔下厚厚一叠不知是什么的文件,面无表情地说:“还有这些,今天晚上也都校对完。”

一个多余的字,一个多余的手势,或者一个多余的表情,完全没有。扔下文件,他转身就走。

“洛连兹先生!”冰冷的女性嗓音在他身后响起,“您不觉得这样有些太过分了吗?”

“我会付加班费的。”他停住脚步,却没转身。

“不是加班费的问题,洛连兹先生!”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掌心撑在桌面上,“这些资料根本不是最近就必需的!”

“我是你的上司。你的工作由我的安排。”他伸手扶了扶镜框。

“工作?!”她鼻子里狠狠出了一道冷气,“我看不是工作吧,洛连兹先生。您不过是在公报私仇而已。”

“公报私仇?”他的语气油然浮现一丝兴趣,调转身来,皱着眉挂着一丝蔑笑看着她,“哦?原来我们有私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呢,赛兰德小姐?”

两束视线在空中交锋。良久,他缓缓移开视线,丢了句“咖啡喝完了,再煮一壶”。

她死死盯着他傲慢离去的背景,右手攥紧了拳头。
 
 

指针指向十二点过五分。

她将最后一摞文件狠狠往他的桌面上一撂,半个字也不说,转身甩门而出。

“等等,我送你回去。”他在她身后喊了一句,却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淡语调。

她装没听见,披上风衣,拽起提包,踩着高跟鞋飞速地向外走去。

他在电梯口追上她,伸手扒开了行将关闭的电梯门,一面往里踏一面正眼也不看她地说:“我开车送你。”

“不用。”她扭开头。

“已经没车了。”

“我打出租。”

“太晚了,我有责任确保职员的安全。”

“谢谢,我•很•安•全!”

“我开车送你。”

“我说了,不•用!”

“我说了我开车送你。”

电梯停在一层。门一开,她风似地旋出门,毫不理会身后的人,大步向外疾行。

走出大楼,一阵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眼向四周一望,街上一片空寂,两辆轿车从身边飞驰而过,却不见一辆出租车。

她咬咬嘴唇,转向右,迈开腿,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
 
 

2

他的车追上她本也是意料中的事。

她自顾自地走着,全然不理会他从车窗里探出的执拗的头。

他急了,一踩刹车,撞开车门,冲到她身后,两手用力一拽便把她往车上拉。她手脚并用张牙舞爪还是敌不过他蛮横专断的气力,硬生生被塞进车,拉上安全带,锁上车门。

他铁青着脸坐进驾驶座,看也不看她,一声不吱地猛踏油门。

车窗未关,冷风呼呼往里灌。她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他,也不再做无谓的抵抗或争辩——沉默着,在沉默中蓄积着愤怒。他,亦然。空气中的火药味在两人沉默的对峙中几乎变得一触即发。
 
 

他并非朝着她住的方向开去,她很早就意识到了。但他究竟是朝着哪个方向开去,她却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明白。等她反应过来意图抗议的时候,他已经将车驶入刻着“C医科大学”大字的南校门。

她拧紧了眉头,怒气冲天地转头对他吼道:“到这里来你想干什么?!”

他半眯着两眼,纹丝不动地盯着前方的路面,镜片上寒光闪现,冰冷无比地答道:“看不出来吗?重游母校。”

“你疯了吗?!”

“和旧时同窗共游母校,难道不是一件很值得做的事情吗?”依旧面无表情。

“你是疯了!停车!我要下去!”

“我是打算停车,不过稍等一下。”他一摆方向盘,车轮吱呀一声打了个转,向左急速拐进了一条小道。
 
 

这里是C医科大学的南校区,离教学区和宿舍楼都很远,四周是成片的小树林,其中分散座落着学校的体育馆、游泳馆、展览馆和博物馆之类的独立建筑。夜深的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蝉声。

她愤然地盯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脸色刷白,嘴唇轻颤。

他疾行了数百米,忽然猛地刹住了车。

“到了。”他冷冷地宣布,一面走下车。

她却呆坐在座椅上,直到他打开了她那一侧的车门,又一次强行把她拽了出去。
 
 

停车的路边,有一片草坪,草坪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小喷泉,两侧立着石砌的走廊,廊檐和石柱上爬满了青色的蔓藤。两盏昏黄的路灯幽幽地斜照一隅。

他们在喷水池前面对面地站着,一个绷紧了面孔,一个眼里怒光迸射。

“雷欧•洛连兹,”她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应该我来反问你吧,露西大小姐。”他冷眼相对,右手还紧紧攥着她的左手腕。

“三更半夜把人拖来这种鬼地方的人是你,你居然问我想干什么?!”她嗤笑一声。

他嘴角一抽,向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露西•赛兰德,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刻意出现在我面前,就是为了来戏弄我吗?”

她眼角一挑,一抹蔑笑挂上眉梢,仰头向他凑近一些,鼻尖离他的脸只有数厘米:“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洛连兹先生。您心里想要什么,嘴上却不说,我一个平凡女人,怎么能猜透呢?原本呢,我只不过是担心像您这样的绅士会太过往心里去,我主动替您减轻负担。您反倒怪我戏弄您,难道不觉得太过分了?”

“你!”他的左手揪出了她的衣领,脸部的肌肉拼命地压制狂怒的颤抖。

“我?”她一抬细眉,“我什么啊,洛连兹先生?您要是讨厌我,尽可以解雇我。你要是想要我呢,还请您大大方方地直说——”

“住嘴!”他怒喝一声,把她的衣领揪得更紧。

“你弄疼我了。”她冷冷地说。

他眼里闪过一丝动摇,不经意间松开了手。

她后退一步,昂首直视着他,淡漠地吐出一句:“雷欧•洛连兹,八年前你就是个懦夫,现在依然是。”
 
 

3

八年前。

八年前一个七月的深夜,同样的月明星稀,同样的蝉声四起,同样的喷泉和蔓藤。

他几乎可以清晰地看见八年前的她,穿着一身和她双眸一样的深紫色连衣裙,长发披落于肩,在路灯下闪着浅金色的光;她婷婷地立于喷泉之前的绿草坪上,姿态优雅宛若女神,如炬的目光却同时夹带诱惑与傲慢——那是几乎没有男人能够抗拒得了的目光,是甜蜜而危险的陷阱——他这样叮嘱自己。

但那晚,她并非一个人。

他还可以清晰地看见她身旁的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奇特服装,顶着一头蓬乱得夸张的红发,懒散地坐在喷水池的边缘。

那时,他站在离他们十多米远的路对面,头顶是墨蓝的天穹,身后是漆黑的树林。

【十一点。】

他远远看见她面朝他得意地一笑。

【喷水池前。】

他看见她悠然侧转过身,向池边的男人走去。

【一定要来。】

他看见她跨上那男人的双腿,两臂缠住男人的脖颈。

【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他看见她靠近那男人的脸,在泛黄的灯光下大胆激吻。

【不要迟到。】

他看见那男人的手在她的躯体上放肆地游走。

【我能等的时间有限。】

他仿佛能够听见她喘息的声音,但他并不确定那是否只是他的幻觉。

那时,若不是远处隐隐传来教堂的钟声——那是午夜零时的钟声——他便不知还会在原地呆立多久。

十二声钟响过后,他默默移开视线,转身离去。
 
 

“我是个懦夫。”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漠然承认,“作为一个懦夫,那是我唯一的选择。”

啪——!左脸颊火辣辣一阵生疼。

“那你——”她的声音满是轻蔑,“特意把我带到这里是想要炫耀你作为懦夫的理直气壮的道理吗?!”

“不,我——”

“那你是觉得我当初羞辱了你,想要报复?!” 她向他逼近。

“不,我不是——”

“那你是后悔了?对八年前自己放走的东西留恋了?舍不得了?耿耿于怀了?”

“露西我——”

“哦~”她不屑地冷笑一声,“要不就是半个月前我喝醉了的那个晚上,让你着魔了?”

“我——”

“啊~不过那也不必特意带我到这种地方来啊——这种充满了回忆的地方——你是带我来追忆往事的吗,雷欧?”

简简单单“雷欧”两个字让他把想说的话都梗在了喉咙。

“雷欧,”她凑近脸来,在他耳畔轻声地说,“太晚了,你不知道吗?而且,你根本就从来没有这个勇气——那天,你不过是晚了一个小时而已;现在,你已经晚了八年。你觉得,有哪个傻到家的女人会去等这么长的时间,而且等一个几乎等不到的结果?你说是不是啊,雷欧?”

他咬着颤抖的嘴唇,低声地问:“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当着你的面和别的男人亲热?”她冷冷地接过话茬,“你想问的是这个?你在乎吗?当初你问过吗?阻止过吗?我辞掉了剑道协会的会长,跑到学生会跟你忙里忙外,你曾经正眼看过我一眼,主动和我说过一句除了公事以外的话吗?我露西•赛兰德把几乎所有的男生都拒绝了,主动请你做我新年舞会的舞伴,你记得你说什么了吗?你说‘对不起,我对跳舞没有兴趣’。下雨了我给你送伞,你病了我给买饭,你说声谢谢就等不及地要躲开我——你是木头不明白我的心意呢,还是太自卑不敢接受呢?”

“我父母死后,我给你打电话,你没空接。你连电话也不回,只给我发一条短信——节哀顺变。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雷欧•洛连兹先生?你就算想要躲着我,难道也不考虑一下当时我的心情吗?你知道我一个人一边哭着一边等你的电话却死活等不到的感受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吗?你记得你劝告汉斯说过的那些话吗?他都告诉过我——你说我太耀眼,你说我难以驾驭,你说像这样的女人对你的感情不可能持久,你说爱上我的男人很容易受到伤害!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根本是自己在害怕吧,雷欧?你自己害怕受到伤害吧?!你为了保护你自己而像乌龟一样地躲开,你以为我全都不知道吗?你这个自私的人!懦夫!伪君子!窝囊废!胆小鬼!——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她的声音因突如其来的激动而略为上扬。

他默不作声地痛苦地看着她。

“那天晚上,你也知道的,是我的最后通牒。”她换回静若止水的口吻,“人的心是会死的。我当时只是想看看,你究竟是会想救它,还是干脆一把掐死它。结果呢,我还是赌输了啊——”她自嘲地笑一声,一甩头,深吸一口气,双臂在胸前一交叉,“该说的都说完了,可以把我送回去了吧。”便径直向车门处走。

“露西——”他的声音在耳边颤抖地响起,一双强有力的手从身后地抱住了她;她想要挣扎,那手箍得更紧;她感到他把脸贴上她的脖颈,热气呼在她的耳根上。

“放•开•我!”

“绝不!”他嗓音嘶哑,用力扳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向着他,脸庞因悔恨而扭曲,“这一次绝不!”

“放开!”她开始挣扎。

他两手疯狂地掐进她的手臂,两腿试图阻止她的踢打,镜片后的双目燃烧着全无理性的欲望。

“你这个混蛋!”她提起膝盖想要顶开他。他向前一推,把她按倒在草地上。

“露西,我想要你。”他压在她身上,双手毫不放松地摁住她的肩膀,“我一直都想要你,每天都想,没有一天不想!但我每次想起的都是那天晚上在这里的情景,你知道吗?你折磨了我八年,露西。我知道我是懦夫,我知道是我自作自受。但是我不会再错一次了。露西——我要你属于我!”
 
 

4

“你现在满足了?”她望着满天星斗,冷冷地问那瘫倒在她身上的男人。她衬衣的后襟湿漉漉的,是被夜间草叶上的露水侵润;裸露的腿边几处微疼,是被草叶划裂的伤口。

他从她肩上抬起头,悲伤地看着她,低声道:“不。”

“你还想怎么样?”她无力地说。

他把头再度埋入她的脖颈,“虽然晚了八年,但我还是要说,我爱你,露西。”

她听见自己冷笑一声。
 
 

【八年。】

她把头转向一侧,目光驻留在不远处的喷水池边沿。霎那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自己——那个十九岁的、傲慢、固执、天真又愚蠢的、以为全世界都属于自己的露西。

她坐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两手环抱着他的脖颈,满不在乎地亲吻着他。

那男人忽然停了下来,不无嘲弄地说:“他走了。”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

“哎~比我想象的还要无趣哪。”那男人不满地啧着嘴,“怎么样?戏已经演完了,您想要下去呢,还是要继续?”他调侃地说着,松开了两手。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几乎没有听到眼前的男人在嘀咕什么,内心一片混沌。

【他走了。】

“要去追他吗,赛兰德小姐?”眼前的男人还在说话,“现在追上他跟他解释还来得及。”

【要去追吗?】

“不过啊,这样无趣的男人,到底哪一点讨你喜欢了啊?女人真是难懂啊~”

【这样的男人——】

“喂,大小姐,你别赖在我身上还像个石头似的不动哪。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啊。”

【根本就——】

“哎~我本来是觉得会挺有意思的,才不要回报帮你这个忙的。现在你看,都不好玩了,你可以让我走了吧?”

【不是男人!】

“喂,喂!大小姐,你别哭啊。为那种人值得吗?喂,我说,你要哭等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哭好吗?我实在不懂怎么安慰女人哪。喂,拜托!啊~真是难办哪!好吧,那你哭个痛快吧,我就好人做到底,再陪你一会儿吧。”

她伏在那个男人怀里,起先只是小声抽泣,接着大哭一场。那男人不说话,只是任她抱着,时不时轻抚她的背。

等她哭完了,男人用指尖托起她被泪水浸湿的下巴,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她,轻声说:“露西•赛兰德,你应该知道吧,你已经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了。”

“我知道。”她哽咽地回答,“本来也没有什么可以挽回的。”

“那么——”男人眉毛一抬,“我可以抽支烟吗?还有,我的腿已经麻了。”

她乖乖地站起来,又在男人身边坐下,右手向他一伸:“也给我一支。”
 
 

她被一个温热而贪婪的吻拉回现实。

【八年。】

一个冰冷的指尖抹上她的眼角。

【心早该死了。】

“你哭了。”

【早该不会痛了。】

“露西,对不起。”

【早该麻木了。】

“露西……”

【可是为什么——】

一只手托起她的头。

【眼泪,它——】

她朦胧中看见他的脸。

【竟会自己流?】

“露西,嫁给我。”

INTERLUDE

KLOSE

她将一束百合在坟前放下。

风吹着墓园里的树枝,沙沙作响。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便也知道来人是谁。

那高个的男人在墓碑前献上一束野菊,在她身旁无言地伫立。

“谢谢你来看爸爸。”她说,目光始终注视着墓碑。

“应该的。”他也不转头。

“伯父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在医院里,意识不太清醒。”

“医生怎么说?”

“也许还有半年。”

“唔,我也该去看看他了。”

“你还好吗?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我可以——”

“我很好,谢谢了。不用再麻烦了。已经受过你太多照顾,特别是爸爸去世的时候。我很感激。”

“不用这样说。”

“也很抱歉不能更好地回报你。”

“不是你的错。”

“对了,字我已经签了,明天给你送去。”

“嗯,谢谢。”

“对了,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说吧。”

“爸爸他,生前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为什么——?”

“呵呵,不要在意。你和爸爸也不熟吧。伯父和爸爸是好朋友,可惜,已经没法问伯父了。”

“可是,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大概,只是想知道别人眼里的爸爸,究竟是什么样的吧。”她微微一笑。

“别想太多了。”

“嗯,我知道。”

“你把头发留长了。”

“嗯。”

“很漂亮。”

“谢谢。”

“我得先走了。要送你一程吗?”

“不用了,我想再陪爸爸一会儿。”

“那好吧。多保重。”

“你也是。再见。”

“再见。”
 
 

LUCY

“唔,我想应该是。”她对着听筒那端轻声说。

“病房号是515。”

“医生说只有几个月了。”

“上次给你的已经是我能拿到的最详细的资料了。”

“我尽力吧,但是——”

“一定要这样吗?”

“对不起,我觉得有些累。”

“再多的,我也不可能做到了。”

“那么先这样了。再见。”

她挂上听筒,走出公用电话亭,绕进街角的咖啡厅,买了一份加倍的espresso,一口饮下;又带了一份黑咖啡,转身往公司大楼走去。

办公室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性,身材小巧,蓝紫色的头发垂落至肩头,娴静秀丽的面庞让她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

“请问您找谁吗?”她礼貌地问。

“您好,我找雷欧•洛连兹先生。”

“非常抱歉,公司今天突然召开紧急会议,洛连兹先生现在不在。您有什么事吗?我是他的秘书。”

“哦,这样啊。那么请你帮我把这个转交给他。”蓝发女性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非常感谢。”

“交给我好了。”她右手正拎着咖啡,于是伸出左手去接。

接过文件的一刹那,她发现对方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敏感地一抬眼,觉察对方惊诧的视线直落在自己习惯性翘起的左手小指上。

“是不太好看呢。”她轻轻一笑,“在这个位置长一颗痣。”

“哦,不是。只是的确很少见。”对方略带抱歉地回答。

“我母亲也是一样的,长在同一个地方。”她接过文件袋,再次微笑,“我会转交给洛连兹先生的,请您放心。”

“麻烦您了。我先告辞了,再见。”

“再见。”
 
 

 
 

FINALE

1

Scotch,Tequila,Rum,Brandy,Gin,Vodka,Triple Sec。

她清点着桌面上的酒瓶,把它们整齐地排成一排。

她拿出量酒器和一对可林杯,擦拭干净,放在酒瓶的一侧;接着拉开酒柜下的一个抽屉,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出一个折叠整齐的纸包,缓缓地打开,沉默地注视了片刻,便将其中的白色粉末撒进量酒器的底部;轻轻铺上很薄一层Tequila,稍稍晃动,看那粉末逐渐溶解。

她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过一刻。
 
 

2

十点的时候,门铃响起。

她打开门,他一进来便搂住她,湿热的嘴唇往她颈上贴。

“对不起,来晚了。”他一边吻着她,一边喃喃地说。

“出了什么事吗?”她伸手把门顶上,轻柔地问道。

“唔,稍微有点儿麻烦事,不过都解决了。”他右手撩起她睡裙的下摆,攀沿而上。

“累了吗?想吃点什么?或者先喝口酒?”她悄悄瞥一眼酒柜一侧桌面上那整齐的酒瓶和酒杯。

“不,我想先要你。”他说着,轻而易举地把她整个人抱起,走进卧室,往床中央轻轻一放。
 
 

床罩是雪白的,一尘不染,整整齐齐地铺在床面上。她穿着浅蓝色的丝质睡裙的娇小身体仰卧其上,同样是蓝色的长发铺在脑后,衬着微微泛红的脸,像白色雪地里羞怯绽放的一朵蓝色小花。

他快速地脱掉上衣,从腰后拔出一只微型手枪,漫不经心地丢在枕边的床头柜上。

她犹疑地向那手枪瞟了一眼,正欲开口询问,却被他掠夺式的强吻堵住了嘴。他的两手轻巧地褪去了她的衣裙,覆盖全身是习以为常的霸道却带柔情的爱抚。但他却比往常更加急躁,不肯给她过多缠绵,便迫不及待地挺进她的身体。

他的唇离开了她,两手撑起上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她仰望他,看他蓬乱的红发在半空颤动,看他嘴角挂起的一丝浅笑,看他额角缓缓渗出细密的汗珠,看他碧绿的眼眸流溢的欲望和喜悦——但那瞳仁中却比平日多出了一抹难以琢磨的神色,像是信徒朝拜时的虔诚,或是战士远征前的决绝。

她困惑的思绪还不及理清,两腿间充盈的欣喜愈发强烈。她忍不住地闭上眼睛,弓起背,十指紧紧揪住床罩的两角,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他颤动起来。汗水与喘息交织,甜蜜与悸动纠缠,在那看似与数个月来同样狂野不羁的冲撞之中,她却忽然隐隐感觉到一种别样的绝望般的疯狂。

然而,那疯狂不仅仅来自于他,更是弥漫于她自己的全身,像是与他共鸣的暗涌蠢动的潮水,急欲从每个毛孔中奔流而出。她压下一声呻吟,挺起脊背,双臂勾住他的脖颈,用力把他拉向自己。

“雷克特,”她微弱地轻喊他的名字,指尖埋入他的乱发,嘴唇摩擦过他鼻尖、眼角、耳际,用柔软如泥的嗓音祈求般地低语,“让我来。”
 
 

3

她低头看着他。

他平和地闭着双眼,鲜红如血的乱发撒在洁白的枕上。月光透过一侧的小窗洒进屋来,照着他赤裸的上身,几道看似刀伤的疤痕骄傲地印刻在那坚实的胸膛。

“睡着了吗?”她柔声一问。

“醒着呢。”他呢喃作答,伸手将她一拉。她伏倒在他怀中。

“科洛丝,”他轻唤她,手指摩挲着她细滑的脊背。

“唔。”她双目微启,望向一侧的床头柜。

“我今天,杀了人。”他依旧闭着双眼。

她喉间一紧,背上一僵,视野中那支手枪的金属外壳在月光下幽幽发亮。

“所以——来晚了?”她费力地控制住了语调的波动。

“唔,也不完全是。只是发现了一些意外的情况。”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她沉默不语,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耳边传来的是他平缓的心跳声,而脊背上他指尖滑过的肌肤一阵阵发凉。

“你不问我杀的是谁吗?”他开始亲吻她的头发。

“是你说的,最后一个敌人吗?”她强作镇定。

“嗯。只是,不止一个人。我,杀了两个人。”

她屏了一口冷气,身子不禁一颤。

“你害怕吗?”他用指尖拨弄起她肩上的发端。

“不,我——”声音卡在喉咙之间。

“你没有杀过人,你当然会害怕。”他温柔无比地抚摸着她的脖颈。

她强压住加速的心跳,视线无法从那金属枪身上抽离。

“科洛丝,你记得我第一次在酒吧里遇见你时和我一起的那个女人?”他淡淡地问。

“嗯。”比蚊吟还细小的声音挤出她的鼻腔。

“你记得我对你说过她不是我的女友?”

“嗯。”

“我说的都是实话。她不是我的女友,她是我的妻子。”

视觉和听觉在一瞬间冻结了,只有浑身的触觉霎时无限放大,他的手指在她身上细微的触碰都仿似针尖刺上她的肌肤。

“我杀了她,连同那个敌人一起。”他平淡地、事不关己般地陈述着。

她连动弹也不能,却硬是鼓足了全身勇气问一句:“为什么?因为她背叛了你?”

“不,不是。她无所谓背叛,因为她从没爱上过我。在她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个无能的家伙,她只不过在最后的最后回到了他身边而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有心理准备。而我所做的,也只不过是成全了她而已。”

“你……”她说不出话,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而那个敌人呢,你不想知道他的名字吗?”他轻声地问。她仿佛能看见他嘴角又挂起那种似有若无的、令人寒意乍起的微笑。

“你说了,我会知道吗?”

“呵呵,这个名字,大概没有人会不知道吧。那人可是声名远扬的、在商界独占鳌头的医药公司的年轻董事长啊。洛连兹这个名字,你肯定听说过的吧。”他的手抚过她的肩,掠过她的脊背,滑向她的腰际。

她浑身一凉,脑中像被灌注了沉沉的铅水,眼前一片昏暗。

他摩挲着她腰际的皮肤,一面兀自地讲述下去:“我刚才不是还说有一些意外的情况吗?其实本来可以按时回来的,但却不小心在他的家里找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你能猜到是什么吗?”

“我,怎么可能猜到?”她的声音清晰地打着颤。

“我想你大概也猜不到。我发现的啊,竟然是一份离婚协议书。完全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偷偷地还结过婚。真是有趣。”

他嘲讽的语调像尖锥凿向她的大脑。她屏住呼吸,木然地躺在他的身上,四肢如同石化了一般,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那只手枪。

他忽然轻轻推开她,直起身来,说声“去方便一下”,便爬下了床。
 
 

4

他站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捧一掬水泼在脸上;抬起头,望着镜中的自己,绷紧的面庞和写满痛苦的绿色眼珠。他关上水龙头,竖起耳朵,静静地听。当他听见细碎的脚步声逐渐向他移近,嘴角又勾起一抹浅笑。他没有转身,只是默默地等着,直到看见镜中印出一个圆圆的黑色枪口,举枪的人已重新套上那件浅蓝睡裙,站立在他身后。

他对着镜子笑了,满不在乎地说道:“在你一枪打死我之前,最好还是好好做个自我介绍吧,免得我变成鬼之后都不知道死前在和哪个女人做爱。你说是不是啊,我亲爱的科洛蒂亚•奥赛雷丝小姐?哦,或者难道你比较喜欢被人叫做科洛蒂亚•洛连兹夫人?”

“闭嘴!”她喝道,声音和举枪的双手都在哆嗦。

“哈~”他慢慢悠悠地转过身,毫不理会瞄准他的黑洞洞的枪口,“真不愧是警官的女儿哪!连握枪的姿势都那么迷人。奥赛雷斯小姐,您还真是让我格外的心动呢。”他迈开步,毫无惧色地朝她步步逼近。

“别过来!”她试图威胁他,但却逐渐地向后退缩,手中的枪控制不住地晃动。

“奥赛雷斯小姐,我想请问您几个问题:您究竟是什么时候起就知道我的身份的呢?您究竟是为什么恰巧挑了那么一间酒吧去做调酒师的呢?您为什么一开始就隐瞒自己的真实姓名,非要说自己叫做科洛丝•琳希呢?那天在海边,在我向您坦白了我杀人的罪行后,你本该立刻逃走,为什么你反而拉住了我呢?奥赛雷斯小姐,您能够回答吗?”

“我不需要回答你的问题。”她吞咽了一下,努力稳住了手中的枪。

“哦~当然,您拿枪指着我,应当是我来回答您的问题。您想要问什么吗?您想问关于您父亲的问题吗?还是关于您前夫的?我大概能够给您提供一些线索。”他继续朝她走去,“在处死犯人之前,至少要留给他临终自白的机会吧。”

“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她已经被逼回了客厅。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他冷冷一笑,“我的父亲艾萨克•亚兰德尔和洛连兹集团原先的老板艾莫瑞•洛连兹是算得上是得力的竞争对手,但始终保持友好的界限和相互的尊重,在某些交易上还有互惠合作的关系。艾莫瑞•洛连兹和你的父亲尤迪斯•奥赛雷斯是好朋友。有这么一个铁杆儿哥们在警局里,倒是有诸多方便之处。这一点,您大概能理解吧?”

他满眼嘲讽地盯着她,盯得她浑身一个寒噤。

“但是五年前,艾莫瑞•洛连兹突发中风进了医院,洛连兹集团的管事权交到了他的儿子雷欧•洛连兹的手中。那个男人,不仅是个伪君子,还是个没心没肺的阴险小人。他继任两年之后所发生的事情,我都已经告诉过你了。只是那时我自己也没搞清楚两件事情。其一,是这个雷欧•洛连兹竟然亲自出国去,把尤迪斯•奥赛雷斯的死讯通知了他那个还在国外读书的女儿,然后顺手牵羊地和她结了婚;至于一年之后两人就开始分居,三年之后终于正式离婚,其中的缘由那不是我所要关心的。其二呢,尤迪斯•奥赛雷斯在那件事情里究竟是什么立场,到现在我也并不清楚。他也许是主动协助了雷欧•洛连兹,他也许只是被雷欧•洛连兹利用了。我所知道的是,不管什么原因,他们后来产生了嫌隙——雷欧•洛连兹想要除掉尤迪斯•奥赛雷斯,所以他利用了我。”

她不知不觉中已经退到了一堵墙前,他却依然胜券在握地迎面逼近。

“科洛蒂亚小姐,我很想知道,那个男人去通知您您父亲的死讯是什么样的表情啊。”

“你胡说!”她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呵呵,您不爱您的丈夫,但是显然还认为他是个好人。真是可怜哪!不过我的确没有骗您。我本来也没有骗您的必要——您的父亲就是被我亲手杀死的,无论怎样我都还是您的杀父仇人。所以,我拉一个陪葬的又有什么益处呢?何况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啊!”

“我不信!”她抗议道。

“信不信由你。我只是要告诉你,当时把我引向尤迪斯•奥赛雷斯的一切线索和机缘巧合,都是您丈夫一手布的局。若不是有我妻子的帮助,我大概也不会知道原来自己也被人算计了呢。”他无声地笑着,两眼寒光闪动,“所以啊,您父亲的两个仇人,一个我已经帮您解决掉了,另一个就等您亲自动手了,我亲爱的科洛丝。啊~还是科洛丝这个名字叫起来比较亲切呀。”

他扬起笑眯眯的脸朝她走去,看也不看那指向他胸膛的黝黑枪口。

她的背顶上了冰冷的石灰墙面,双腿发软,手中的枪越来越握不住。

“开枪吧。”他诱惑地柔声说道,“朝我开枪,然后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5

手指滑向扳机,然而全然无力;双足仿似水做的,像要化开了去;心跳如同放鞭炮,响响相接,已让她应对不及。

他却靠近了来,胸膛抵上那坚硬的枪口,一手撑在她脸侧的墙壁,另一手轻轻挑开她握住枪柄的掌心。他的嘴毫无廉耻地凑近她的耳根,轻柔蜜语地呢喃:“科洛丝,你杀不了我,因为你爱我。”

手指一松,枪柄从手中滑落,他轻轻接住了它。紧接着,那个冰凉的金属枪口贴上了她左侧的太阳穴。她的面前,那个男人慵懒地微笑着,戏谑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仿佛此刻穿着衣服的是他,而她则是一丝不挂。

她浑身无力地颤抖,心中因无尽的怨恨、愤怒、眷恋和纠结作垂死挣扎。

他眉毛一弯,两眼笑意满盈地贴近她的脸——那令她心旌涤荡又寒意徒生的笑容。

“我知道的,你爱上我了,科洛丝。”他轻声说着,用滚烫的嘴包住了她那因恐惧而变得苍白冰凉的双唇。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防备,彻底被剥夺了抵抗能力——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智上。让她恐惧的不单单是太阳穴上顶着的那个枪眼,更是她血管中奔涌的强烈绝望。她不知所措地任他吻着,听凭他的舌尖贪婪地侵袭她唇齿之间的私地;她更加不知所措地任他游离的那只手无礼地一把将她的睡裙从一侧肩头扯下,继而又肆意地掳掠她肌肤上的芬芳——这个吻和爱抚,要比之前所有都来得更加猛烈、狂热和鲁莽。他用全身狠狠地把她压在墙上,她感觉到他发烫的欲望灼透了她的丝质睡裙,灼透了她的皮肤,直穿入她的五脏六腑;她还感觉到他下体坚挺的勃起顶在了她的两腿之间,随时准备进犯。她的胸口仿佛被无尽的烟尘堵塞,手脚被无形的锁链束缚,既发不出声来,也无力反击。她就是一只被缚的鸟,一只待宰的羔羊。她痛苦而绝望地闭上双眼。

一时间,她觉得他似乎松开了她。

之后的一刻,耳膜边一声突发的巨响,一阵火药味钻入鼻腔,两股泪水霎时从她的眼眶奔流而出。

【终于,能够哭出来了。】她想。

【终于……】
 
 

她缓缓睁开眼,准备看他最后一眼——她的杀父仇人,她爱上的男人——但哪里感觉到不对劲,有什么地方完全的不对劲?这是死亡之前的感觉吗?为什么没有疼痛,意识没有模糊,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猛然醒悟到,行将死去的人并非自己。

她恐惧地瞪圆了双眼,看着那个男人在她面前颓然倒地,还冒着烟的微型手枪从他的手中滑落,狠狠摔在地上。他绿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面庞被可怖的血迹覆盖,嘴角却依然挂着一抹微笑,正如她第一次在酒吧里所见的那样,淡淡的、嘲讽的、魅惑的微笑。他终于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赤身裸体,同初生的婴孩一般。

她转过身,不去看那横流的鲜血和他那已不再完美的头颅。

她伏在墙上,浑身哆嗦着,放声大哭起来。
 
 

6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酒柜旁的桌面上。七瓶烈酒整齐地摆成一排。

她呆坐在窗前,双眼无神地望着天上的残月。

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两点半。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桌前,小心地拿过量酒器,向其中斟满半盎司Tequila,贴壁缓缓倒入可林杯中。接着是第二种酒,再接着是第三种、第四种……

七种烈酒在杯中分成了不易觉察的七层。那是Der Tod,她原本为他准备的礼物,然而却已用不着了。

她轻轻地举起酒杯,移近唇边,缓缓地饮啜着,如同品尝着生命本身一般。

液面渐浅。当剩下最后的七分之一时,她留恋地最后一瞥地上的躯体,哀伤却满足地微微一笑,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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