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特×露西][黑暗向]溺水的游鱼A Drowning Fish

桌上有剩茶,残留昨日香醇芬芳,阳光穿过舷窗造访肩膀。

抬首环顾,房间整洁,仅有的混乱呈在面前,大大小小的草稿散乱地铺了一桌,惨遭胳膊的摧残留下蹂躏痕迹。

睡神袭击地突然,枕着胳膊睡着,一夜下来小臂已是半麻,她缓缓抬起上身,将头发捋到耳后。

又是新的一天到来,没有欢愉,只有烦躁。

洗漱梳头更衣,用化妆品盖掉熬夜的痕迹,画眉时贴近镜子细看,鱼尾纹路已爬上眼角,烦恼的叹气在盥洗室里小小地回荡。

一天,一周,一月,一年,一世纪。

人一辈子有多少时间来陪你游戏?

在他人眼中,29岁的露西·赛兰德过着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年轻貌美,出身高贵,受过良好教育,性格沉静,举止文雅,本应过着被追求者围绕着、一呼百应的生活,却不知何故,在25岁那年开始旅行,是孤身一人,身着淡雅简便的打扮拉着行礼箱四处旅行,坐火车横贯大陆,搭定期船飞越南北,乘轮船穿行大洋,好像漫无目的,似是有所探求,作着居无定所的浮萍。曾修读杰尼斯王立学院文学系,于是用笔名写下旅行见闻,因为行文优美、字里行间散发着淡淡的忧郁而受到好评,两本书小有名气。有出版社本来想要用美女作家做噱头捧红她,却被严词拒绝。

拜这件事所赐,旅行中前来搭讪的男人们时常会以露西手中她自己的书为借口,最搞笑的是某个男人自信满满地讲道“这本书是我妹妹写的哦!要不要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她在心里笑得开怀,暗自吐槽“我怎么不知道有您这样一位兄长大人?”

四年了,旧日好友少有联系,新友再无相遇,知情者为其惋惜,不知者劝说不已。

如果时光倒流,你不会允许自己这样挥霍年纪,有人如是说。

她不语,但默许。

波罗的海号豪华客轮上的日子轻松悠闲,喝喝茶、晒晒太阳、发发呆、谈谈天、散散步,在海蓝占满视野的数个星期中,无所事事亦无处可去,可以沉迷于齐全的娱乐设施中,赌场、图书馆、放映室、体育馆、音乐厅、酒吧、咖啡厅一个不差,可以放纵于复杂的社交圈子,贵族、商人、富翁、平民、艺术家、赌徒、海员粉墨登场。这是塞姆利亚大陆切割下来的一片土,一群人自主流放的迷你社会。

相识的面孔全无,熟悉的事物不在,深植骨髓的习惯在陌生空间里失去了启动的坐标,偶尔就会一时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忘记所做为何,她只是茫然若失地注视面前谈笑风生者,手中钢笔渗出漆黑的墨汁,落在白纸如鲜血堕地,一朵朵乌色的泪滴。

缘起,四年的不归孤旅,这满溢的感情这空虚的心脏,被谁掏去,又带到哪里?

“是的,据调查那是波罗的海号环球之旅,预计会在卡尔瓦德的杭余港上船。”

“谢谢你,凯蒂,一直让你帮忙做这种与本职无关的事,真是抱歉。”

“乐意之至,为了作者与作品,编辑就要能上天捕星、入地掘金、下海捞针,化腐朽为神奇,这才是一名合格的出版社编辑。”

“……”

“另外,我已经替您订好波罗的海号的船票了。从丹特鹿港出发,不到一个月就能抵达杭余港,可以吗?”

“可以,非常感谢。”

“荣幸之极。”

朝日西落,夕阳东升,黑夜天明,白昼无光,在到达杭余港前时间快得错了位,做了什么、见了什么、听了什么、吃了什么,都忘了,写了什么,翌日再读,宛如陌生人的口吻。

伴着海潮醒来,随着浪涛入眠,唯有此时此刻是清醒的。躺在床铺上,苍茫月色入窗,攥住心脏——就这样下去可以么?

但是必须前去、必须抓住,必须胜利,无法允许此外的任何结局。

自己在海波中起伏摇晃,耳边是松涛声浪,就这样合上双眼进入梦乡,直落灵魂的谷底故里。

……

“你是……自然系的同学吧?大半夜去旧校舍很危险的,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魔兽!?”

“虽然天使羊波波没什么危险,但是帮魔兽疗伤……”

“呃……你说的对,真的是很可爱的生物。”

“(这同学真是个怪人。)”

“到医务室偷的……下次的话不如去找我吧,我这里有不少治疗外伤的药品。”

“唉?竞选学生会?”

……

那日子夜,深凉夜空有星河璀璨,她并排坐在石阶上听海阔天空的胡说八道,心绪莫名轻快。当时所闻所语已不记得,但腔调和语气却可清晰浮现在脑海,就那样被三寸不烂之舌所蛊惑,心甘情愿地去帮忙竞选,一切对错从此覆没。

……

“早上好,露西。”

爽朗音波震动鼓膜,熟谙气息吹过耳廓。

有些人可遇而不可求,你踏遍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梳洗整理完毕,她板着脸打开洗手间的门,面前是人肉粽子状的不速之客。

“喔哦哦,这个结好厉害,怎么都解不开呢♪~露西你捆绑的手艺大有长进嘛!”解除一击战斗不能状态的红发青年,无视手腕上惨烈的勒痕,满心欢喜地瞅着身上绳套。

“自作自受。”找了4年零8个月的男人突然清晨出现在她床边,俯身贴耳叫她起床,惊醒时还险些面对面撞上,多亏她没有心脏病。

凯蒂的情报并没出错,错的只是相信他不会随性地改变行程。

漫长的空白与等待,她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主角,却被这出其不意的奇袭乱了阵脚。

门锁并无撬动的痕迹,她蹙额提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雷克特·亚兰德尔眉毛一挑,露出小孩子恶作剧得逞时的诡笑:“那当然是因为我跟乘务员说,妻子因生我气跑出来一个人旅行,为了给她一个惊喜,希望他能给我房间的钥匙啦~”

也许,这颗心从十三年前就再未平复过。

下手太轻。

她品着手中摩卡,脸上黑线细长可摘,搅拌个把咖啡不成问题。餐桌对面的人影一手托冰袋敷在下巴,一手端着拿铁,不时左右轮换,视线利剑早已将他们戳成了隐形刺猬,他毫不在乎,她却懊恼不已。

怎么没干脆将他打晕锁在屋里呢?

一觉醒来,世界异变,全船人都知晓她有个丈夫追着她上了船,全船人都用微笑告知——解释即掩饰,我们都明了。多说亦无用,争辩徒烦恼,她只能任由雷克特的手自来熟地环过腰,大摇大摆地领着她登台亮相,看他与众人心有灵犀地笑。

立场倒置,她心里腹诽:我是不是该去向亲爱的你、讨要那枚嵌着块破石头的金属环,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好让这关系名副其实了?

……

“智慧的穷尽是暴力,不过我也不讨厌你这点就是了。”

他左腿盘在右腿上,在转椅上一圈又一圈。头一次被揍不怒反笑,然后如此说道。

……

 

“去杭余市?”

他点头,“本来我是打算先到那里转转再上船的,不过现在去也不迟。这个季节的杭余市很美哦。”

黄绿双瞳薄雾蒙蒙,好似身临其境遐想着美景,她视线移向海面,那里波尖上滚动着磷光,点点金黄。

这不也是你所期望的吗,露西·赛兰德?

杭余有南方门港之称,在导力革命之前以大陆第一港闻名于世,因地理位置在南部沿海远离内陆而幸免于八年前的战火,那时帝国和共和国为了克洛斯贝尔大动干戈,卡尔瓦德北部各市惨遭炮火洗礼,几座早在共和国成立前便已存在的老城毁于一旦,杭余则逃过此劫。

艳阳高悬,他们漫步于绿箩成荫的东方式园林,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1],赏心悦目已不足形容,露西虽不谙熟东方风韵,但也能体悟其中美感。

不晓得是否受庭院宁谧之气感染,某人破天荒地安分守己,她松口气的同时略感忐忑了一下——这里是共和国地界,若让人发觉战犯堂而皇之地入境旅游,不知道事态会怎样恶化演变,他不惹事只怕是为了隐蔽身份吧?

真相大白是行至出口的拱桥时,雷克特脸上的暧昧笑意忽而换成了浓厚兴趣,趴在石头桥栏上注目水中锦鲤,兴致勃勃地冲雇来的导游问道:“这鱼能吃么?”

导游原地呆立五秒,表情卡壳,半天才恢复原状:“这是观赏用的锦鲤,不能吃的,先生。”

“哦,”他装模做样地点点头,眼神分明映照“如此美鱼,不能食用岂不可惜”的字样,“我饿坏了……记得卡尔瓦德有道菜叫乳鸽枸杞汤来的,刚才在亭子下逮到一只,不知道能不能吃呢?”

导游战栗,“那不是食用的肉鸽,您饿了的话,出大门右手不出一塞尔矩就有家捞海底,能请您放过我家的观赏动物们么……”

其实就是肚子饿扁没心思闹了。

结果就是导游双手奉上捞海底的打折券,还亲自去跟店面经理打招呼,要求视两位为贵宾,不可怠慢,绝·对要用美食把他们两位的五脏庙祭满。出于愧疚与同病相怜之心,她不动声色地数度将高跟鞋重心移到雷克特脚上,一路上“哎呦”响彻全城。

雷克特的苦功很快就得到了补偿,以一条龙人性化服务著称的捞海底火锅店对两位贵宾派出了加强版服务员,全员装备黑耀珠、苍耀珠、驱动2、金耀珠、天眼、移动3、治愈七种稀有回路,即刻发现某人凉鞋里红肿的脚背,一圈人围上来笑容璀璨活像拦路强盗,多亏了水蓝辉光及时汇聚一圈圈地环绕,照得整座大厅“蓝壁辉煌”,才免去了这误会一场。被拉去美甲、梳头附带点菜的露西坐在真皮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吐槽:“这点小伤怎么也不至于用3个治愈术·复吧……”

遭受殷勤周密、惨有人道的服务围攻二十分钟后(“小姐,您放心好了,我们家盘头发的师父手艺可好了,保证您头发不会掉进盘子里。”“先生,我帮您把外套罩上了,这样不会沾到油。”“先生,给您一双茸拖鞋,这样伤脚不会被鞋磨伤。”“小姐,我帮您系上围裙吧,这么漂亮的连衣裙弄脏了就不好了。”),她精神疲惫地扶额桌前,注目烟白色热气氤氲升腾。

“像本人一样安心享受不就好了,何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累呢。”雷克特疏懒地摊开两臂,搭在沙发背后,胸前还系着围裙,模样甚是可笑。

“我没有你那么厚脸皮……”她短叹一口,拿起筷子,悲哀地发现包装上还附带了如何使用的示意图,“说起来,真亏你问的出那种问题,干脆去帝都皇宫花园问御马能不能吃、去共和国保护区问熊猫能不能扒皮做大衣算了。”

“哈哈哈哈,”他无忌开怀笑,“稍微拿出点幽默感嘛,难得出来玩一次♪~”

“你干的荒唐事,可是没法让人笑得出来。”

竞选大获全胜没多久,某人就原形毕露,借职务便利胡作非为,惹得她和雷欧火冒三丈。那时候他们还很傻很天真,在智慧无用的空白领域妄图以原始暴力填充,露西痛下决心违背约定,武力镇压学生会长,效果却差强人意。在某天经历了偷藏米利亚老师眼镜、连续10个学生前来报告遭到不明红毛人士骚扰、体育器材又不径而飞、第二天就要交文件了,公章在哪里还不知道、会长不知去向达72小时等等,办公室内的狂躁风暴已飚至顶级,校园遍寻不见,她顾不得校规擅自出了铁门去找。

然则刚出街景林道,就依稀望见浪花间有一团腥红色不明浮游生物,在辨认出海水中与魔兽共游的是自家会长后,露西·赛兰德有生以来第一次恨不得当场以头抢地,巴不得就这样撞死在岩礁之上。

我靠,不出10米便立有“魔兽众多,请勿下海游泳”的警告牌好不好,杰尼丝王立学院学生守则第八条就是“严禁学生未经教师允许下海戏水”,跟魔兽一起游泳,你急着去投胎不成!算我求你了,你他妈的还能更不像学生会长一点么?

差点破口而出的骂娘被教养姑娘挡了回去,肩膀还气得一抖一抖的,她暗自咒骂着,思忖着怎么才能把这高智商无赖捕捉回巢。

四下搜索发现旧木桶一只,鬼知道雷克特从哪儿搞来藏校服的,她搬过木桶,脱去鞋袜赤脚站于正前方,声嘶力竭地对灌入口中的海风怒吼:

“三十秒,不上岸我就把衣服扔了。”

“我穿着泳裤呢。”

“二十,”

“套着桶披着海带裙回去好像也挺有趣的~”

“十。”

“说起来,多余的校服不知道哪儿去了,明天就穿成这样去上课吧~米莉亚那家伙到底会是什么表情呢?”

完败。爱德丝你给我块儿共和国豆腐让我撞死算了!现实中她还在死撑,内心里已无力地失意体前屈。无关世态炎凉,肯把衣服借给这个笨蛋的人是否存在要打问号,而作为全体学生代表的学生会长若打定主义裸奔,再多衣服又有何用?她怕到那时雷欧和自己死得心都有。

浪头一波波扑过脚面再恋恋不舍地退回海洋,她无可奈何地想至少要盯住他,冷不防被水之矢泼了一头,露西对着滴水的发帘发怔。

“你、你干什么?!”

“嘿嘿,既然已经淋湿了,就别光站在旁边看着嘛,海水很舒服哦~”

理智君被弃之不顾,木桶高举过头,以完美抛物线掷出,精准无比地命中目标——雷克特的脑袋。爱德丝在旁抓起胜者的手高喊“一本胜出!”。

才怪。

半小时后,在校门口等待多时的雷欧看着头发湿漉漉的她和额头上有半弧形红肿的落汤鸡雷克特,面无表情地问:“怎么回事?”

“天上下木桶阵雨来的……”她不想笑,可嘴角抽筋。

偶尔就会这样,气过之后却笑了出来。那时浑然不觉,如今为时晚矣——先出手的是她,先动摇的是她,先败下阵来的也是她。从动用武力的那刻起,露西便已身不由己,彻夜不眠是为了钻研更好的抓捕手段,一掷千金只为求困住他的机关、手铐,耳听八方不放过任何与“红发”相关的讯息,越是锲而不舍越是沉溺于此,越是坚持不懈越是执迷不悟。

“你没有必要这样,”同僚黑框眼镜之后是略显生硬的善意:“有一年级的他们在,你没有必要为了他这样。”

怎么能呢?脱口而出的是她的真心话:“如果我不管他,那还有谁能阻止他?”

十一载岁月淘沙,曝露真相,她认为是烦恼的,其实是思慕,她以为是愤怒的,实际是担心,她当作是责任的,原来是贪欲。她无法永远蒙蔽自我,事实不会恒久躲在门后,直到一纸退学申请书将现实贯穿,他踪迹全无,唯有业已失去与追悔莫及,才能幡然醒悟那其中意义。[2]

而女神却慷慨给予她弥补的机会,一而再再而三。

她顺从本心前去,追寻一个结果,可究竟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咸肉火锅啊……” 捞海底店内看他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敲着碗,“尝到这个咸味就想起在诺桑普利亚的事来了呢。”

“闭嘴吃饭吧你。”

结果饱餐后的当晚梦回故地,1211年的诺桑普利亚一贫如洗,格雷布河拦下了盐化剧变拦不下随之而来的气候变迁,六成盐漠四成沙地,光是看着就让人心下凄凉的无边荒原,空气里流动着腥咸,她在那里,坐着乘客零星的旧式火车奔赴他乡客土,直至撞上强登车厢的猎兵。

没本事加入北之猎兵团的小杂碎,在这人迹罕至的贫瘠之地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上车前就被警告,但她不予理会,可是谁知道。

当时万念俱灰地心想,是不是就要葬身在这内陆的旷野大漠,化为孤魂野鬼徘徊在此直到时间终结历史消亡。

她不要,她还有心愿未了,还有夙愿未偿,还有没说出口的话,还有未达成的事,她不能死。

手探向胸前内兜,在摸到护身匕首的一瞬,露西眨了眨眼睛,盯住走近的绿发猎兵首领目瞪口呆,打心底向女神祈祷——我才不认识他!

世界如此之大,让我无处寻访,世界怎样之小,将你送至身旁。

正确的吐槽法也许应该是“不要以为你从红毛变绿毛,我就认不出你是那货!”

日思夜想的对象近在眼前,胸中有暗流波涛汹涌,然而——她愣了半晌一把抓住男人双手反拧至背后,顺势将匕首架上颈项——将猎兵首领雷克特劫持为人质。

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啊,爱德丝大人!露西·赛兰德在心对天哀嚎,经不住质疑女神编写命运的职业道德。

“后来到底为什么会变成我们两个人被整个猎兵团追杀啊?”

“啊啊,本来我也被他们绑架来的,因为没人替我付赎金,为了活命就入伙了。”

“……(吐槽点太多,到底该从哪里吐起!)”

“之后不知怎么的就混成了他们二把手,钱都是我负责管的,如果我跟你跑路了,他们不知道藏钱的地点就要饿肚子,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把我抓回来啦~”

此等理由也就放他身上让人不得不信。

那之后的事就像部动作大片,导力枪战、车顶逃窜、爆破车厢,一应俱全。有帅哥有美女,弹壳蹦射唱出交响乐章,血花起舞勾勒暴力美感,她的手紧握在他掌中,两人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之顶发足狂奔,子弹从他们身畔呼啸而过,魔法在他们耳边轰鸣炸裂。

那都是现在想想很后怕的场景,可那时她确实丝毫未感到恐惧。

手心里温热柔软的触感,拂去了其余情绪,全部知觉都集中到了小小的左手上,好像世界就在那掌中,就只有那么大。

彼时,她笃定地相信,只要握着那只手,即使是死神她也可以微笑着拥入怀中。

可女神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事件还是以Happy Ending而告终,列车平安抵达,猎兵团被州警备队逮捕,她在站台百感交集。

她想她终获勇气,来面对他面对自己。

要是能不在这样浑身血污衣衫脏乱的情况下就更好了,露西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但她依旧展露笑颜转过身,想以最美的姿态面对他。

可是笑容落空,风过无声。

为何身后什么人都没有,为何眼前什么也没有留下。

没有雷克特,没有猎兵团,没有火车站,什么都没有。

她飘荡于无穷无界的白色虚空,五感也一同被夺去,头脑中仅剩下一个念头清晰无比——这纯白无暇的宇宙里,除了她,所有无一。

噩梦惊醒,挂钟荧光时针指向后半夜,万籁俱寂的卧室内,唯有她口中的喘息听得分外真切,好似刚完成一场仅有一名选手的接力跑,期盼着交出棒子却无望地跑完四个人的长度,呼吸凌乱胸口隐隐闷疼,露西捧起双手将脸埋了进去,缓缓吐气。

夜色并未被她扰乱,仍是如水般地平静,倘若心也能如此这般就好了。

石入水中的涟漪即刻便会消失,而内心的波澜却要何年月才能平复。

四年了,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抓住你,要用怎样的代价才能忘记你。

攒紧被子边缘的十指泛起珍珠白,心肺如绞,月色清凉。

再也无法入眠,她披上晨衣起身去客厅。

银纱斜斜地铺了客厅半边,神秘安详寂静,连家具也沐浴着深夜睡去,露西靠着吧台手捧乘有温开水的玻璃杯,对面沙发上有身影盖着大衣兀自酣睡不醒。

明明有自己的房间,却要找些拙劣借口来蹭沙发睡的家伙,还好天气并不冷,所以就由他去了,当然她睡前还是锁好了卧室门,那种清晨问候她可再承受不起。

意识清醒神智明晰,便不能允许大脑这么无所事事,使得回忆如杂草疯长,她借着背后月光远远端详男人的睡脸。

那很是天真无邪的模样。

有什么东西从盖着的大衣中滑落,“啪”地小声掉到地板上。

惊鸿一瞥的瞬间心也随之直坠深渊谷底。

即使仅黑暗半空中不到半秒的时间,她也绝不会认错那封面。

那是她的书,她去年出版的第二本小说。

被这个男人读到的、她的书。

战战兢兢靠近,小心翼翼拾起,她搬过椅子坐在圆窗下,借一洞银光重读自己的文字,仔仔细细地寻觅着某种痕迹。

……

某次撞上他时,正是Yolanda在去xxx自然保护区的路上。保护区允许游客自行驾车参观。司机自然是Quatre先生,但不知道是地图出了问题还是某人的捣乱磁场作怪,开着开着就迷路了。Yolanda坐在副驾驶座上没好气,知道抱怨这人他也不在乎,只得自己下车在周围随便拍两张算是到此一游的证明。司机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双脚交叉着搭在方向盘上,晒着太阳恶补错过的午觉。

事后证明那天预定要去的地点毫无趣味,反倒是他们迷路停下来的地方看到了热带草原上最壮美的落日,迁徙的瞪羚成群奔腾跃过地平线,蹄声如远雷般轰隆隆地闷响,踏起尘土席卷而过,优美的身影掩映在日晕之中,

相机是一件神奇的发明,把那一刻的良辰美景裁切出来,永远凝固在那最美的一瞬。

Yolanda看着手上相片,鬼使神差地就拿了一张去扩印装裱。

在那相片里,孤零零的吉普挡在落日前,男人背着手靠在座椅上模糊了脸,仅仅留下红日中惬意的黑色剪影。

她将相框搁在床头柜上,这样醒来睡去,都不再是孤身一人,即使那时Quatre先生并不在身旁。

……

她看过读者来信,他们都对封面是摆拍的深信不疑,纷纷夸奖摄影师技术高明,将书中场景还原如初,殊不知她是为了那照片才心动,为了那刹那壮丽才写下整个故事。用其作封面并非她本意,只是受了编辑撺掇,一时糊涂而已。

在读者看来这也许只是结构松散的旅行小说,在出版社读来只是不容错过的赚钱机会,只有她明白,那既不是小说也不是散文,而是她每一页的人生光景,一词一句一人一事都只为他一人而书写而存活。

那不是写Yolanda姑娘,不是写Quatre先生,那就是写她自己,那就是写雷克特。

她找了他整整四年,帝国与共和国间的战争也不过四年零九月。从青春最美好的年岁一直到她将迈入而立,一无所获的四年。其间,手牵过手,背靠过背,没有海誓山盟也有生死相托,但他却从未给过她机会,一回回在她身边上演绝地大逃亡。

然后一如既往,既不反感也无欢喜地看她追至眼前。

就形同Quatre先生和Yolanda的关系,猫追老鼠的游戏。

明察秋毫如你,为何迟迟不肯答复我那无法出口的问题?

在这场我进你退的游戏里,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也许她只是祈求一个结局而已,被疏远,被排斥、被拒绝,被告知只是一厢情愿的自我介入,被宣布只是与他毫不相关的外人,然后就可以受伤可以找到退路飞也似地逃跑,压在心底永不再想。

但是会恐惧,梦见他无情笑道,醒来之后浑身冰冷如曾去过鬼门关拜访,肺中空空如窒息缺氧。

她赌上人生全部筹码只为赢得这一场的胜利,她输不起。

他也曾问过,我说,我这个无业游民就当真对你那么重要?比你的家人、朋友、事业都更重要?

时至今日,这个问题露西依旧无法回答。

“但是……”

“…我不会放弃的……”

“这一次……一定……”

清冷空气中,银白月色下,她双脚蜷缩在椅子上,将书抱在胸前呢喃低语。

次日参观闻名世界的杭余海上博物馆,这座航海博物馆设计独具匠心,以巨船为馆,游客仿若乘船溯历史长河而下,自暗黑时代以来的小型船只实物、大中型船只模型应有尽有,地图、罗盘、船帆、缆绳,各色器械琳琅满目。佐以当地船葬之独特民俗、怪力乱神之民间传说,倒也趣味十足。

只可惜露西一宿无眠,真实与梦境的边界都在疲倦中显得含糊不清,似乎她还置身于失重永寂、由洁白盐粒构成的宇宙囚笼里,心心念念浮光掠影都是月下呓语。

“……雷克特,你也快30岁了,难道就不打算成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之类的吗?”

“嗯?这个嘛……也许会,也许不会,至于到底会不会——只有女神知道啊~”他审视着展台上的古旧船锚若无其事地回复。

还未来得及再开口,她便被旁人打断,尖细女高音气势十足地占据耳蜗。

“我没认错人吧?竟然在这里遇到露西学姐和雷克特学长,真是奇缘啊!”

映入眼帘的是暗红发色的年轻女士,领着发色一致的男童,身后一步一趋跟着的是墨绿长发贴身女仆。

“……芙拉瑟学妹还有蕾娜学妹?”

芙拉瑟·贝伦,杰尼丝王立学院前美术部部长,昨日任性妄为的帝国大小姐,现在应称之为芙拉瑟·巴瓦利亚夫人,替丈夫来共和国进行商业谈判,顺便带女仆携幼子游玩,不想巧遇他们两个学院前辈。

“真是吓到我了啊,竟然能与前辈们在这异国海港重逢,女神的恩典啊!”芙拉瑟品着手中冰茶,傲岸眼光落在冰凌上,还是老模样。蕾娜在旁,将小公子抱在腿上,一口口喂他奶油蛋糕。

相遇在博物馆,芙拉瑟邀请她和雷克特前去著名的杭余高塔空中餐厅共进午餐,续一续同学情谊,她推脱不得点头应允,雷克特却找个理由溜掉了,约好餐后在临海公园的海神雕像前会合。

“如此看来,学姐在和雷克特学长交往喽?”

露西手中银质刀叉顿了一顿,“不是的,和遇见你一样,只是碰巧。因为目的地一致,暂时一同行动罢了。”不待芙拉瑟接回话茬,她擅自转了话题,“十几年没见了,看起来你过得还不错?”

“嘛~本来结婚后就想安心作太太享清福的,却被丈夫说‘反正你不懂经商,只会越帮越忙,还是乖乖在家带孩子好了’,你说气不气人?结果怎么样呢?我一接手丈夫的公司,业绩蹭蹭地上涨,现在他已经离不开我了。”

经典蕾娜式阴谋,桌旁女仆神色自若地腹黑。

芙拉瑟未察觉她的局促不安,自顾自地喋喋不休:“去年学院祭邀请各届老校友回校参观,你们没去真是遗憾啊。连科洛丝都去了哦!”

“我不知道你们学生会的成员知不知道,但她是利贝尔的王太女哦!科洛丝其实是科洛蒂亚·冯·奥赛雷丝的昵称。过去的同学友人已是受万人拥戴之身,难以置信啊。”

“还有那个老是给你比成绩的德尼斯学长,他留校任教了哦!”

“呵呵,他作教授的话,学生们只怕很辛苦呢!”露西苦笑着说,心思不定连牛排都切不开。

“就是就是,是我的话,绝对不让他教我儿子。”

“说起来,雷欧学长还向别人打听你和雷克特学长的近况,我那时还以为你们学生会的成员私底下都有联系呢!至于他呀,现在去列曼自治州作研究了,在那个导力之父拉塞尔博士门下,现今是大名鼎鼎的新生代学者哦!”

“导力学研究?感觉很适合他呢。”试想下雷欧一袭白大褂在实验室内埋首研究,她莞尔一笑,寒光机械质感与繁琐数据结合,与他绝配。

“大家也都这么觉得。其实那次聚会,除了雷克特学长和学姐你,没到的也就只有利戈尔学长了。”

“哎,那个爱慕虚荣的利戈尔竟然没有去?不似他的风格呢。”她从餐盘前抬头,略感惊奇地讲道,却对上芙拉瑟略带凝重的面色。

“他死了,被卷进克洛斯贝尔战争里,不到25岁。”

一时寂然,无人应声,露西搁下刀叉试探地望向蕾娜,对方也点头承认。

“怎么会……”她失意自语,回忆中野心勃勃的剑道少年在会长之争中败于雷克特之手,那愤懑不满的模样仍恍若昨日,但现实中他早已辞别人世,重入轮回五载之久。

“别说这些的沉重话题了,会吓坏小孩子的,”蕾娜试图和缓气氛,“学姐呢?这些年既不参加学院祭,也不跟大家联络,都在做些什么呢?”

有贤人曾讲,这世上,无心善意方是最凶恶之利刃。

她不得不深表赞同。

她谨慎自制将开裂笑容重新拼好,口中奉上老一套:“……为了写书一直在旅行。”

“是吗?”芙拉瑟和蕾娜两人绽开真挚笑意,“早就听说学姐是人文系出名的才女,果然成为职业作家了啊,期待着你的大作哦!”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

公园的坡道像是充斥肺腑的苦涩,漫无止尽直冲天穹望不到头。道旁知了齐鸣,震得眉心刺痛郁结,脑神经嗡嗡尖叫着行将爆炸。

她算什么作家。

才女……大作……笑死人了。

总会对所有人说自己在写书,一直一直写着永远无法面世的精彩大作。

你可真是了不起的作家,反正“最用心最精彩”的作品谁也没读到过,用来掩饰你才疏学浅笔力不济,借口成山呦。

以为Yolanda和Quatre先生的故事完结之日,便是自己挣脱之时。

感动不了任何人的拙劣故事算得上什么小说,写得好的人比比皆是。

就算着魔附体般地占去全部心思,除此之外再无心力,全心全意描摹举手投足,Quatre先生也只是他没有灵魂的粗劣复制品。

Quatre先生只是那人的影子,你无法想象他的种种完美与不完美。[3]

因为你只不过是自以为了解他而已。

别人比你更懂得他本心。

光阴催老苦无情,四年蹉跎,四岁荒废,四载挥霍,她一无是处,一事无成。

无法让Yolanda和Quatre先生从此幸福地生活下去,无法抓住雷克特获知一个结局。

无法归家,无法相知,无法爱上其他什么人,无法抛下有关他的全部。

节日通讯器中传来母亲的殷切思念,再三叮嘱她注意身体,不变的温和声线拷问在她心弦:“我们过得都很好,有空的话回来看看吧!妈妈给你炖汤喝,说不定从汤中也能品出美味的灵感哦!”

她时常泪流满面,却继续谎话连篇。

是废物,是手脚健全精神疯癫的残废,是为妄想抛家弃业的瘾君子。

死亡平等地降临世人头顶,怀揣野望的利戈尔24岁为国捐躯,至少死得光荣。

倘若此刻死神莅临,她可否为自己荒谬虚度的人生找出一句合适的墓志铭?

而这一切的一切,根源的根源,全都是因为你,雷克特·亚兰德尔。

而她在二十亚距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男人手扶护栏站在那悬崖边瞭望海面。

看他毫无防备的后背,念想不可抑制地跳出——就这样把他推下去,自己也随之而去。

殉情,不求生前拥有,但求死后相守。

如果唯有这样才可终结一切……

“你刚才在想‘把我从这里推下去,然后自己也跳下去’对吧?”红发男人背朝她在高崖边轻笑。

真相之前,她无言以对。

“不妨认真试一下?”他转身,眼底是薄荷色的清凉澄澈,“现在的话我不会阻止你。也许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哦,永远的抓住我。”

海风勾引发丝,又灌满耳道,除了呼啸许久无音,沉默便是应允。

她凝视他,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烙印在深紫的瞳孔之中,那眉眼,那嘴角,那锁骨,那眼神,那模样,那魂灵。

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一步迈向目的地。

如果可以,把这人的全部都刻进三魂六魄里,来世再遇见也记得避开,永生永世不再交会。

这一幕像极了教堂的婚礼盛典,新郎等在神坛之前,约定将自己的人生全盘奉上。

而新娘则迈着沉重的脚步,向他走去,向人生祭坛走去。

她听见海鸥啼鸣,她闻得钟声隆隆,她望见蔚蓝海天,她瞧见教堂尖顶,她脚踏青灰石板,她踩着血红地毯,视线始终逡巡在他期待不已的笑脸。

谁能告诉我为何会变成如此?谁能告诉我还有其他可能性?

只剩不到一亚距的距离,她痛楚难抑合上了眼。

然后,身体突兀地停下脚步,再也无法靠近,可惊诧的人却只有她自己。

他近在咫尺,已触手可及,却无动于衷,在彼岸观火洞悉分明。

而她濒临绝望地抬手,浑身丧失向前的力量,连脚趾也挪不动毫厘。

结果还是这样,做不到,她什么都做不了,只会低声啜泣,对现状软弱无助,被其掌控,被其捉弄,改变不得,无能为力。

只因爱是覆水难收,只因爱是心魔丛生。

假如能够预见此情此景,她想她宁愿抱憾终生也不要重逢。

在那1208年的克洛斯贝尔重逢。

从杰尼丝王立学院毕业后五年,露西选择再度进入大学修读政治学,同年夏秋之交,埃雷波尼亚和卡尔瓦德酝酿已久的克洛斯贝尔之战打响。

那时谁也不知道战争何年何月才能结束,公国距离战争策源地不远,经济上少不了要蒙受损失。

战到第四年,帝国内部出了大问题,那闻名大陆的铁血宰相急于调兵安内却又苦于不能分兵,便想把公国也拉下水,借雷米菲利亚兵力对抗源源不断的共和国军。

然而爱德丝对她那身居高位的主和派父亲开了个无常玩笑。在政府高层集体出访大陆南部的国际会议时,途经帝国与克洛斯贝尔边境,守备的帝国军指挥官一时神志不清,误将没有国际定期船标识的公国政府专机当作共和国的侦查飞艇,下令炮击,左副引擎中弹受损,多亏驾驶员措施得当紧急迫降,才免去船毁人亡的悲剧。

小国的政府也小巧玲珑,为节省开支,一艘飞艇违背常理地搭乘了五分之二的官员[4],这荒唐事故对帝国大为不利,奥斯本替尤肯特皇帝出主意,杀,这些人都是公国高官,将来说不定还用得到,放,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唯独暗中扣押再声称是共和国军杀了他们还算条路。

于是八十来人被软禁在边陲深宅,她也是其一。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母亲无声啜泣,父亲无尽踱步,她故作镇定地安坐,不知何时那高高在上者会降下审判之雷,心被死亡恐惧侵蚀殆尽,余下的便是麻木死寂。

可这是怎样的巧合,他站在门口,一袭正装,彬彬有礼声明立场,这宰相书记官便是他们的狱卒,生死大权握在其掌。

母亲抿着嘴,恨意无形,父亲寒冰目光,打量着身前年轻人,他们无从知道,背后独生女有着怎样的错愕惊惶。

此后,她一直坐在父亲身旁,握着母亲颤抖失温的手,沉默如千年不移的礁石,永恒眺望远方情人归来的方向,然而谈判桌对面的人却没正眼睬过她一次,只顾把看守职责履行周到。

谁也没有说出,七年前他们曾同窗共读,谁也没有提起,他曾是她的会长。

谈判暂告段落时,他站立一隅,掏烟点燃动作一气呵成,辛辣烟气盘旋在屋,母亲不自觉地皱眉,她看见了,再望望远处烟火缭绕之人,从沙发上起身,被战战兢兢的母亲拉过手,她回过头安抚以笑:“没有事,我去一下就回来。”

她走到他面前,他像是才注意到,从地板脚尖上抬眼,饶有兴致地对望——你想怎么样?

心海翻腾似鼎沸,拳头蠢蠢欲动,很想就这么冲着那鼻梁给他一拳,击碎所有粉饰虚伪,可她还是按下渴望不卑不亢:“亚兰德尔书记官,可以请您把烟掐掉么?家母呼吸道不好。”

他眯起双眼,瞳中有光深不可测,露西咬紧牙根,还以礼节性的微笑,静峙数秒。

最后,他像是若有所得地冲她一笑,侧跨两步,摁灭在烟灰缸:“恕在下失礼。”

那一刻,她忽然就觉得,虽然着装打扮、言谈举止陌生得仿佛只有皮囊同样,但这个男人确实就是那个她认识的雷克特·亚兰德尔了。

事后露西心里想起来觉得好笑,她认识的雷克特?确实,她没见过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学生会长,她所熟悉的那个他,是邋遢大王,逃跑专家,闯祸天才,动物通,从不努力的万年第一。

以及散漫慵懒下的犀利智慧与偶尔乍现的正经认真。

她对这份天真失望,她嘲笑自己单纯愚笨,竟将不到两年的相处视为那人的所有。

明明就连他存在其他面具都无法看到。

一年零七月,将“挥吾之拳,将子打倒”注进骨肉形成本能,将命运轨迹引入不归之途,但你以为你是谁,是女神还是先知,妄图能够彻彻底底、真真正正了解一个人?

别说笑了,小姑娘。

软禁的日子单调乏味,终日无事可做,与外界的一切通讯方式被尽数掐断,纸笔一概没收,连带的小说、日记、公文都被搜出来要求上交,烦躁惴惴的情绪有如灰白死灵终日飘荡在人质之中。

每隔段时间雷克特便来探访一下,查看情况,满足一些无关紧要的要求以安抚人质。

她有意无意地找他聊天,这本非易事,比起远在天边的皇帝宰相,近在眼前的雷克特集中了软禁者的全部仇恨,私下里都恨不得将他五马分尸。可实际执行时却又意外地简单——露西的父亲有糖尿病,需要天天注射胰岛素,而能从外界拿到药就只有雷克特而已。他也从不回避,无旁人时便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谈天。

“雷克特先生,你究竟为什么要……”

“嗯?要什么?”

“……为什么要抽烟?”阁楼的封闭阳台,她侧坐在石灰窗台上,无意间问道。

雷克特在窗框上弹了弹烟灰,“没什么,无聊的社交界潜规则罢了。”

她颔首示意理解,公国也有类似情形,雷米菲利亚酒文化繁荣,饮酒品酒的本事自然也成为进阶上层社会的一道潜在门槛。

雨滴噼噼啪啪地打在蒙尘玻璃上,憋了许久才降下的雨水打断了注意。手指拂去尘土与水雾,依稀得见对面楼里有一名哨兵正警惕地扫视。

“这个状况到底还要持续多久呢……”她以仅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自言自语。

却不想得到了回应,“也许就要不了多久了哦。”

“哎?”

“皇太子战死对尤肯特老头打击不小,一病不起眼看就没几个月活头了,克洛斯贝尔战场就算加上公国军队也还是节节败退,大公那个滑头已在找借口溜之大吉,老怪物虽然厉害也不是三头六臂,光是应付国内的贵族叛乱就要他焦头烂额了。”

“怎么会……”

“这场没劲透顶的战争就要结束了,”他扭头,将烟卷从嘴边拿开,笑得她背上生芒四肢凝冰。

“我是说,你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哦。”

水泥窗台似乎被雨浇冷,寒意沿脊髓漫到颅底,她打了个寒噤站起身来:“这些告诉我们也不要紧吗?”

他耸耸肩,似乎无所谓得很。

那时心很安定,没有纷繁细碎的生活琐事,单纯而宁静地活着。自由时总在为某个目的某个念头劳碌奔命,匆匆忙忙间就过完了一生,但命数一个急刹车停摆在地,忽然就不知所措。无所事事的大把空闲时间,躺在床上思索哲学命题。

空气中的烦躁渲染不了她,暴力也离她而去,轻盈满足的不可思议。

不是谁都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可关键在于怎样去定义去把握。

她将女神的恩典握在手里,不知其用意为何。

三步作两步跃下台阶,错综复杂的建筑迷宫里,她在飞奔。

事情结果既在雷克特的预料之内又在预料之外,预料之内的是战争结果,预料之外的是特种部队。

有人用私藏珠宝买通厨房伙计,走漏他们幸存的讯息,早就想鸣锣收兵的大公即刻派遣特种部队施救。

获知时如投石入水,原本充盈的心似星火燎原,焚烧成灰,她眼看那风筝线断再也不归。

不,不应是这样,视野里的景物急速后退,她拼上命地快跑,拐弯时跟前商务部长撞了个满怀,连道歉也顾不上。

是满盘皆错,她不该惊惶不安,不该犹豫再三,不该错失良机,不该重蹈覆辙。

周围有谁在尖叫,她充耳不闻,快要呕出五脏六腑般的竭尽全力,跑,向前奔跑。

而他不该人在这里却不见踪影,他今天不该来这里,昨天也是,前天同样,从最初最初就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退学后就不应该成为宰相书记官。

如若这样,那么是不是一切还有余地可以挽回?

女神啊,我愿双手合十在您面前拜倒,我明白这是悖逆国家是离经叛道,但只要他和爸爸妈妈都能平安离开这里,就算此生再无交集,就算叫我原地死去……

而迷津的出口已在前方。

一头扎进房间,引来众人诧异目光,而全部的真理与美好就在那里,站在世界的中央,以最明朗的面孔对她微笑。

她险些就要掉下泪来。

一个月后,老皇帝驾崩,帝国战败,克洛斯贝尔战争结束,新皇帝接受了包括引渡战争责任人在内的诸多屈辱条款,雷克特作为战犯下落不明,再过一月,她从雷米菲利亚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退学。

获救当晚,为避人耳目,她呼出白气在窗面成霜,在那透明石英上写下一串字母——Échapper[5]。

快逃』。

那是她和雷欧在抓捕会长行动时所发明暗号,因屡次失败而宣告破解。

玻璃反光中的他眼神一亮,随后对旁人说了几句不打紧的话,抽身而去。

一刻钟不到,营救战斗悄无声息打响,措手不及的看守部队全歼而亡,人质欢沸腾欢闹,她在人群中佯装欣喜,却堪堪落下泪来。

低下头想悄悄拭去,却见着了不应见之物。

它躺在长桌一角,像是被主人随手遗忘,在这狂欢中无人问津,胆战心惊间她抬手拾起。

果不其然,仿古银金属外壳的打火机,衔尾蛇环着阴刻“Ⅳ”的雕饰,下面还镇着张淡黄色硬纸卡,翻转到背后,写着一行字——

Au revoir

再见。

随后欢欣苦辣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原来并非一生不辞而别。

她就那么回了公国,带着名为忘却的纪念。战争结束,生活复位,她又坐进教室,静待迟到了一年的毕业。

日子总要过下去,人总要向前看,该拿起的要拿起,该放下的要放下,于是日夜占领图书馆,马不停蹄撰写论文,步履匆忙应付答辩,忙得晨昏颠倒晕头转向无暇思考。

有什么关系,有什么要紧,八年前也熬过来了,只不过是重头再来。

就算她为父亲作文秘、貌若天仙的堂姐疑惑地问她为何回家反而瘦了,就算室友抗议她每每在灯下一坐坐到天明,也没往心里去。

直至那天清晨独自在窗前醒来,身前笔记本上摆着打火机和卡片,无意识地松开蜷缩的左手,看见,掌心从腕部到指尖,密密麻麻一笔一划地写着七字真言。

她深蓝色钢笔的墨水迹,新旧错杂齐整排列,盖过生命、智慧、婚姻、命运、感情每一条线。

Lechter, LECHTER

她跳起来跑进洗手间,抓起香皂搓出泡沫满天,模糊了字母消退了笔迹,直洗得血管结凌,这才安心抬头,却见镜中眼角是苍蓝一片。

她已无处可藏。她已无路可逃。

然后鼻头一酸,慢慢蹲下身去抱住膝盖,好小声好小声地哭了起来。

退学留书离家出走,以写作为名。

衔尾蛇与Ⅳ意味着什么都无所谓,她闭上眼堵上耳不去看不去听。

只要那颗心,那个身影可以出现在身旁,世界尽头她也义无反顾地去。

下定决心,再不让他逃离。

可正如他心灰意懒地总结,世上又有谁能够将他置于鼓掌间?

倘若那个人存在,也绝非己身。

所以她一再遇见一再失意都只是前学生会长一手策划的游戏,而有人心甘情愿步入迷篱,乃至沦丧至此,年华虚度岁不我与,纯属自找活受罪,无须怜悯。

谁让你爱上雷克特·亚兰德尔?

红发男子倚在围栏,对此了如指掌笑意盎然:

“我随时可以,只要你准备好,我随时可以告诉你答案,给你以解脱。”

“每一种答案都可以,我都有所准备,甚至是你真正想要的,我也可以给你。”

“但是要想好哦,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真正渴望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露西?”

他擦肩而过,一人离去,质疑刺入心底。

你真正渴望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然后她想起,去年的这个季节也有人问过类似的问题。

雷米菲利亚的夏末少见大雨,多是细雨如丝。迷雾从海上生成,汇聚在街巷里。

露西扔给司机一张100米拉说了声“不用找了”,便跳下出租车,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挡在头上,直线淌过水花奔向大门。

24小时之前她心血来潮与家联系,24小时候之后她站在阔别三年的家门口。

然而仓促归家于现状毫无意义,她那躺在病床癌症晚期的削瘦母亲,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抱,毫无芥蒂。

“对不起……对不起……”病床畔她泪水涟涟,反反复复地道着歉。

是惩罚,是天谴,是为一己之私辜负养育之恩的代价。

怎么不是她,怎么不让她来背负这罪有应得的下场?

不能履行责任之爱,无资格称之为爱。

不孝女。

此后,日夜守护在侧,笨手笨脚地顶替护工职责。

至少这点她还能做到,至少这点她必须做到。

终究只图自己良心不再煎熬。

忽然有天,母亲问她:“那么后来Yolanda和Quatre先生怎么样了呢?”

她心神一慌,指间汤匙差点跌掉:“您在说什么呢?”

母亲面色温煦如春,不带半点责备模样:“我是说你和Quatre先生怎么样了呢?我记得他叫雷克特吧?”

她那火热冰寒的审判席啊。

“您怎么……”

母亲了然慈爱笑,带着自豪带着骄傲:“毕竟你是我从小一天一天看着长大的女儿,小露西的心事怎么瞒得过妈妈的眼睛呢……”

“我……”她不敢让母亲看见涌出的泪珠,母亲用双臂支撑坐起来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仿若一同归去露西记忆中已模糊不清的久远童年,玩得筋疲力尽的她趴在母亲膝盖上睡得香甜,母亲拍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青草味道里混着母亲的轻声细语。

“我还记得,你小的时候说想做女拳击手,要打得男人满地找牙。后来又想学你爸爸作政治家,想当议员为公国出谋划策”

“现在的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其实做什么都无所谓,我跟你爸爸不一样,我觉得只要你过得快乐,能够养活自己,那做什么都很好。”

“像现在这样一边旅行一边写书,也挺好的啊。”

她死死闭着眼睛,不愿睁开。

“我的宝贝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爱的人,能跨越万水千山去追求幸福,这多了不起啊……妈妈绝对做不到……”母亲已哽咽难言,“只是可能妈妈等不到看你披上婚纱的那一天了……”

“对不起,露西,妈妈没有遵守约定……将来,一定要把你的Quatre先生带到妈妈墓前让我见见啊……”

“不会的……才不会这样……妈妈一定会好好的……”

她牢牢抱住泪如雨下的母亲,用尽全力几乎要将母亲嵌入自己的身体,想就这样将那羸弱的身体放入腹中,从怀胎开始一一补偿母亲,她对自己做过的,自己又对她怎样,全部由自己来给予全部由自己来承担。

而幻想不得成真,代价报复在他人身上,她泣不成声。

母亲总是这样,包容自己的任性胡闹,原谅自己的自私自利,接纳自己每一处的不尽如人意。

10岁时,她执意学拳击,争做世界女拳击手第一,是母亲腾出时间天天陪她去拳馆练习。结果她学了四年就再没坚持下去,反倒是因为擅自动手而给父亲惹来非议。

“跟妈妈约定,露西·赛兰德,”

“倘若有一天你要用拳击来攻击别人,那一定是你自己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

她对母亲在女神像下郑重起誓,可她连这小小的誓约都没能坚守。

青春期时倔强反叛,不愿再作父亲权势荫庇下的温室花,一口咬定出国留学,母亲第一个反对却又第一个转变主意。

是命中最温柔宽容的归所,是被辜负伤害最深的心灵,是她唯一的母亲。

而我再也不要让妈妈为我伤心难过。

所以,你,给我从我的心里面滚出去。

她站在港湾边,远眺船只进进出出,从口袋中掏出银色打火机淡黄卡片,狠狠地丢向海里。

打火机扑通入水不见踪影,卡片在水面飘移不定。

Au revoir』。

再见,再也不见。

就当作从新为人,就作为新生再世,重头来过,重新开始。

她出入过去所不齿的社交晚会,与相近家世者结交攀谈,为父亲也为自己打下未来地基。同时跟多位男性交往约会,耐着性子装着温顺娇娆。约见心理医师,一诉三年绝望悲戚。甚至重新拿起沙袋拳套,摩拳擦掌只为一场逃离。

您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心理医师笑眯眯地得出结论,她开开心心地签下支票。

一切都会好起来,脱轨的人生归于正位,她心中荒原再不空空如也,她可以守护着母亲,牵着她的手,漫步在晚年安详幸福的余晖中,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

然后夜深人静有导力铃声响起,凯蒂十万火急的一口气报告,她话到嘴边的拒绝之辞全数作废。

“他在这里,那个人在这里,就在眼下的公都。”导力通讯器中凯蒂一词一句地复述着事实。

而露西不是没有预料到会这样。

“我不清楚他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但是万一他是冲您来的呢?”

万一,万一,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而那万分之一的后果她敢不敢面对?让那个人扰乱她生命的轨迹,引导她步入歧路,甚至让他登堂入室出现在一家人面前,将她的容身之所破坏殆尽么?

“所以就觉得必须告诉您,深夜打扰十分抱歉。”

“不,没什么,你帮了大忙,凯蒂。”

“哪里……”凯蒂静了一静,“……恕我多嘴,请问您打算怎么办呢?”

唯有沉默是金。

“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假如,只是假如,您觉得诞生于此已是难能可贵的奇迹,想要喜爱珍惜如今的自己,而时间线并不会因…您的悔恨而逆转,那就请您留在最重要的人身边,不要去。让我来想办法拖住那个人。”

“遗憾终生与遗憾终生它们真的一样么?还是觉得可望而不及的总比手中的更美丽?”

“…………让我考虑一下。”

是夜她久违失眠,辗转反侧难以安睡,缩在床上试问思绪——你该如何做?

就这么交给凯蒂去处理,自己安然躲在幕后,终生再不会面,是她衷心的希望。

败绩累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最不值得信任,她并未展露过面对那人依旧作出理智选择的能力,从来。

可露西又如何放心?凯蒂说到底也只是个有点热情过度、比她还小几岁的年轻编辑而已,如何应付得了那个人?

这是她自己要告别的过去,要切断的牵绊,是露西·赛兰德必须亲自面对的事情。不可以推卸丢弃给别人。

这会是最后的交点,至此一刀两断,化作形同陌路的起点。

因此,不要逃,不能逃。

终究还是去了。

凯蒂所言分毫不差,她在雷克特下榻的酒店咖啡馆内,找到了面色悠闲的他。令露西惊奇的是,那黑发齐肩、目朗如星的编辑小姑娘也在,坐在雷克特对面端着茶杯与托盘,印象中的元气娘不见,冰霜冷眼的剑拔弩张。

先错愕后感慨,在工作以外露西连闲话也未对凯蒂说过多少,她从未对凯蒂有所期许,也并无任何想要深入了解的欲望,连调查雷克特的事都是小姑娘主动提出的,却不想做得如此出色。

即使她所作所为皆意在书稿,露西也依然感激。

有人愿为你翻山越岭,愿为你分担风雨,为这样不济的你,这便是最大的肯定。

暖流环绕过心胸,因见到那个人而纷乱的心境徐徐平复。

谢谢你,凯蒂。

她抓紧手提包,迈出勇气的第一步,对此时即是命运的转折点笃信不移。

然后,一语成谶。

外衣口袋中导力器铃声嗡嗡作响,她诧异究竟是谁要在这关键时刻拦下她改变自己的脚步,一通响完紧接着又一通,执着反复,催促着她赶快接听,犹如悲恸哀鸣,一刹那脑中黑暗直觉铺天盖地。

她按下接通键,耳边传来堂姐撕心裂肺的哭喊。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婶婶快不行了。

你妈妈快不行了。

母亲在她那天出发后没多久就陷入了深度昏迷,送去医院时已是太迟。

听说,母亲回光返照之际一直念叨着自己的名字,不住地问旁人自己在哪里。

听说,母亲的临终遗言是叫父亲不要太责怪自己。

父亲一个人关在书房里闭门不出,堂姐振作起来帮忙料理后事。

自那一日起直至次年春日再临,她的记忆犹如碎锦,残缺不全难以拼合。

尸身硬冷僵直的触感长久地停留在双臂,在不开灯的房间里哭了醒醒了哭,一捧捧泥土掩埋了漆黑棺木,翌日只身出逃时头顶霞光满天。

从此畏惧导力铃声,再不敢踏上回家路。

她立于公都街头,人群如梭从她身畔涌过,川流不息生命不止,那装修光鲜精致的间间店铺,生意兴隆欢歌笑语。而记忆中的城市断绝了纽带,顷刻间便与他乡无异,陌生得令丧家者喘不上气。

该去哪里?还能做些什么?露西·赛兰德你知不知?

混沌脑海中仅余的明晰,似水中气泡般颤悠悠地浮上心头。

对,她还有一件事尚未完成,必须去的,必须完成的使命。

——她必须去向雷克特·亚兰德尔道别。

母亲的牺牲不能毫无意义,她必须为此改变。

必须。

必须。

可前台工作人员面带难色宣告判决:“很抱歉,那位先生今早忽然退房离开了。”

结束了。

最后一屡氧气尖叫着从她的世界中抽离,跌倒的一瞬,嘴唇蠕动如离水之鱼,竭尽全力地呼吸,却生命告急。

她是那被干渴窒息吞没的涸辙之鲋,而江河远在十万里之外。她盼着头顶天水活命,然而云消雾散雨霁天晴,烈日炙烤大地。她蹦跳左右挣扎,逃不出那干枯辄底。

他成为她的水,她的氧气,年少时她曾对为爱痴狂者冷嘲热讽,而如今他却变为她赖以生存的唯一,成就了她的鄙视,成就了她的坟茔。

禁锢在这恐慌绝望填满的真空,她被宿命扼住咽喉,不得呼吸。

在那之后很长时间里,她如行尸走肉地过活。

为什么还要寻找雷克特?她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

只是爱至成伤,深入骨髓,爱已不存[6],唯留伤口深处的执念嗷嗷叫嚣着要有个结局,好去冥府地狱报告母亲。

她为他赔上命以外的一切,她无家可归,她一无所有,除了寻找他,别无选择。

夜幕在杭余港湾降临,华灯一串串亮起,人们又为今后的日子繁忙了一天,欢笑着勾肩搭背一路回家,灰白炊烟从厨房里升起,下班的工人们相约在酒吧喝一杯以飨自己的辛劳。

那个世界好像离她很远。露西扶着门框遥望岸边,似乎只有她一人被排除隔离在那欢乐之外。

明天波罗的海号就要起航继续环球旅行,今晚是在余杭港的最后一夜。

雷克特站在船头,带着某种难以靠近的气息,目光落向常人所不能企及的彼方之地。

她站在身后,心想她是不是用一生都走不到那里。

“扑簌——嗙!”“扑簌——噼里啪啦!”

夜空里逐个绽开焰色光华,青绿的铜,金黄的钠,淡紫的钾,橘黄的钙,深红的锂,流光四溅,轻烟飘逸,水天交相辉映,宛若世外仙境。

杭余市一年一度的烟火节就这样开幕了。

所有人都带着希冀的笑脸仰望观天,看天穹缭乱,百光争明。

金红花火炸裂在头顶,又喷出一股股金色焰火劈啪作响,照亮了甲板上他们的脸,却照不亮她的无底深渊,露西忽然无法自已。

“……雷克特,你能吻我么?”

雷克特没有回答,默然间淡笑转过身,手从兜中取出搭上她的双肩,俯下脸来。金红火龙在视野中一掠而过,她似是不堪重负,似是精疲力竭,合上了双眼不愿多看。

他吻了她,温热覆上嘴唇,唇舌悱恻缠绵,无穷尽的纠葛索取都融入其中,漫长得像要直达世界末日。

酥麻的感觉从舌尖一直蔓延至脚尖,她绵软无力地向后退去直到靠上船壁,雷克特两手撑上墙壁将她困在怀里,吻从唇间一路滑下,鼻梁贴着脖颈爱抚摩擦。

如果无法忘却,是不是就这样沉沦下去就好了?这样子什么都不去想,是不是就可以获得内心的永生宁静?

心底有谁的声音在说:

“你为何还在这里?”

下一秒她一把推开雷克特,夺路而逃。

逃进房间的盥洗室内,她赤裸双足立在实木地板,盥洗室的装饰和她昨天梦境如出一辙,一片无垢的纯白。

手持那柄护身匕首,白炽光下刀尖反射着蛊惑人心的银光。

她右手执刀,翻过左手,掌心向上,曾经写过他名字的地方是肌肤雪白,细腻光滑得让人迫不及待想要切开。

刀锋割开动脉的一刹那,血香在空间里浓烈绽放,暖热液体喷溅到脸上,殷红从刀口汩汩流出,顺着洗脸池冷硬边缘淌下,匕首“当啷”一声跌落池内,鲜红沾染瓷白,银辉在血色中泛光,她仿佛着迷般地注视着这一切。

可是怎么会这样,她睁开眼,刀还悬在左腕上,镜子里只有一张金发女人惨白如纸的脸,空气中飘着清洁剂的味道。

为什么割不下去……生死界限立于手掌,那么轻易简单就能迈过去一了百了,而她却就那么清楚明白,无比理智地知道,母亲在那里,她跨不过去。

于是她倒转刀柄嘶吼着将镜子砸了个粉碎。

雷克特进屋时,她穿着睡裙抱首在膝坐在角落里。他见状什么也没说,只是靠进她对面的角落,掏出香烟点燃。

沉默如烟雾在空中弥散开来,令人窒息。

她木然地仰望着白烟变幻莫测的形状,一如他们的制造者。

一支烟将尽时,她终于哑哑地开了口:

“我,恨,你。”

她似是从那恨意中汲取了能量,扶着墙慢慢起身,走进卧室将那个男人锁在门外。

无垠黑暗里,她知道这只是梦。

能感觉到有很多人的体息环绕在侧,簌簌走动企盼不已,却看不到他们的样子。

黑幕对面有人开口说道:

“连续三年没掉出过前五名,露西,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孩。”

“呵,”她笑了,明白了这究竟是怎样的场合。

“可是学校的成绩又能说明得了什么呢,考试成绩只不过是些小聪明罢了,你也知道那代表不了人生的成败啊。”

对面的气息倏忽不见,下一个人的声音又在黑暗中响起。

“学生会副会长这可不是毫无能力的人当得了的。”

“实权握在雷欧手里,即使是那个笨蛋被抓回来时也会老实工作。没有我他们也能完成的一样好。”

“露西学姐你真美……”

“这是不我称之为我的理由,岁月会带走一切,它不能伴随我一生。”

“我很钦佩露西你的勇气,面对恶徒也敢以拳相拼。”

“在你面前站着的是既不敢告白也不敢放弃、甚至连自杀都做不到的胆小鬼,她从来逃避向来退缩。”

“不要这么谦虚啦,虽然这也是你的美德。”

“实际是既无法相信赞美,亦不能承受否定。否定将我击碎,赞美让我麻痹,到底要让别人如何是好呢?”

“拳击、写作、学习,露西你样样都行,真令人艳羡。”

“什么都会点却无一精通,这和什么都不会又有多大差别呢?”

“能够跨越万水千山去找自己的幸福,如此执着如此认真,难道这不是了不起吗?”

“……正是这份执着与认真将我毁灭至斯。”

“露西小姐,我最喜欢你写的书了。”

“那种为了自我满足、自我代入的玛丽苏小说,毫无值得称许之处,半点文学价值也谈不上,还不如直接烧了取暖呢。”

“你从来都是妈妈的好女儿。”

她垂下眼帘:“…………我也希望如此,但是事实截然相反。”

“人应该要努力活下去。”

“然而这样的存活有何意义?从逻辑从道理上我找不出任何值得存在下去的意义,没有意义的存活与无生命体有何区别?”

“露西,我爱你。”

片刻沉寂,随后她近乎咆哮:“不要再说了!”

“露西,我们爱你。”

她无谓地堵上双耳,歇斯底里地呐喊:“……不要再安慰我了!”

终于,暗夜里只剩下一个人,她想她猜到对方要说什么了。

她从家中仓皇出逃的那天,曾想要见一见父亲,跟他好好谈谈,却书房门前撞上堂姐。

她那容貌倾城倾国的堂姐,凡事都做的有模有样的堂姐,身为她父亲得力助手的堂姐,对她所说的那番话。

漆黑维度里,对面人的身影一点点浮现,从脚底到身躯从手臂到头顶。

露西·赛兰德坐在她对面,眼神残酷笑意无情地质问她,质问所有的女人,质问全部的男人,质问苍天圣意,质问她心谷之底的奥秘。

“你为何还在这里?”

“我想和父亲谈谈……”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问你——你为何还呆在这里?”

“连守着妈妈到她临终,这样重要的事你都做不到,其实你没有别人在旁帮忙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吧?”

“你一直都是这样,不论是拳击、写作还是男人,什么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得不到就不撞南墙不回头,得到了却又很快弃之如敝屣,没有任何东西你能够专注坚持下去。”

“像你这样的人,怎么还活着呢?倘若我活成像你那样,我早就自我了断了。”

“像你这样的人作伯父的女儿只会让他面上无光,赶快走吧,去向你的男人摇尾乞怜好了,别再回来了。”

“你怎么还不去死呢?”

暮色刚刚启程退去,室内光线很久后才明亮起来,她脸朝下趴在床上,知觉极其缓慢地复苏。

身体早已醒来,而心却不愿意清醒,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听时钟“滴答滴答”走动。

上千次,上万次,一圈又一圈,不作思考。

过了不知几个小时,门锁轻响,有人步入卧房。她知道自己这个姿势看不出来是睡是醒。

金属钥匙被归还在床头柜,来人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随后走出卧室重新锁上。

她侧过身听见背后门锁“咔嗒”一响恰好合上。

寂静持续了不到几秒,她起身下床,阳光不似往日强烈,惨淡的银白色映出了舷窗的轮廓,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连小鸟的鸣叫也显得孤单。

她恍若梦游,悄然无声地登上空无一人的甲板。

港湾里大雾弥漫,白色水汽占领世界,浓见度不足二十米,波罗的海号在晨雾中起伏,像艘毫无生气的幽灵船。

而她遵从直觉的召唤,扶上栏杆向船下码头望去。

红发青年独自一人在码头上,也向她张望,面带苦笑。

雾中不知名的远方有汽笛声响彻云霄,波罗的海号再度起航,她站在甲板上眼睁睁地看着他再度逃亡。

轮船驶向前方无尽的迷雾,她和他相互凝视对望,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湮没在烟雾里。

此时此刻,露西·赛兰德终于明白,她爱雷克特·亚兰德尔,但跟他毫无关系。她爱上的只是风流不羁的Quatre先生而已。

她以为她才是追寻者才是渴求答案的那方,殊不知自己才是被追寻被放过的一方,才是始终对真实熟视无睹的那个人。

刺骨海水涨过脚底淹了上来,她跪倒在甲板,任由海水漫过脚腕、肩背、头顶,沉入海底,她躺在昏暗沙地,对海面阳光希冀不已。

可她知道,她是鱼,终生沉溺于水无法脱离,他是她的霜糖亦是她的毒药,命中注定因其而生因其而死无可救药。

然而即使终有那么一日她可以放下手不再爱他,或者从一开始没有就爱上过他,而是爱上了什么别的人,或者爱上了别的什么事,结果也注定不会有多少更改。

——什么样的鱼选择了什么样的水,是她选择了这样的结局,正是因为她,才会爱上那样的人。

她作茧自缚自造囚笼,有人伸出手,一手拿着钥匙,想要拉她出去,可她无动于衷。

因为她不知道,囹圄之外的是自由,亦或者是新的牢笼。

-FIN-

 

True End·黑森林Black Forest

“叮——!七层到了。”无机质的女声在导力梯中回响,梯门缓缓开启,雷克特迈出房间走进写字楼七层的办公室大平台。

周围人对他的出现见怪不怪,也无人上前打招呼,都各自忙个不停。

雷克特在一间私人办公室前停下脚步,然后推门进去。

“呦,总编,你回来啦~”酒红色眸子的年轻女孩转动椅子,冲他挥舞手中的指甲油刷,午夜之漆黑点缀在指尖。

他靠在门上瞅着她,然后咧嘴笑了笑:“显示屏的开关还亮着呢。”

“啊,真的!”纯黑直发随主人的惊诧而微微摆动,“大意了。”

雷克特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明明有认真工作却要装作不是,你可真是有趣,凯蒂。”

“因为不想被当作可以随意压榨的廉价劳动力啊~”凯蒂瞄着手指上的指甲油,若无其事地当着老板面继续涂,“我太能干的话,总编就会甩手全交给我然后失踪吧?这可是露西前辈和雷欧前辈血的教训,凯蒂不得不铭记在心啊!给,剩下的工作就交给总编了。”顺手就把一摞打印纸递给雷克特。

他没有接,只是笑意如手磨咖啡般在嘴角浓香四溢:“我记得这个月的工资好像还没付来的。”

凯蒂毫不动摇地以无辜眼神对望:“我记得『深渊』大人和『剑仙』大人开价也不低来的。”

僵持数秒,雷克特扑哧数声,然后爆发出一阵明朗的大笑,凯蒂乘胜追击,“那么就拜托你了哦,总编大人~”

笑够了他懒洋洋地接过稿纸和笔,一目十行却又不落一字地过目,近旁涂完指甲的凯蒂忍不住碎碎念“一分钟读两万个字,这一招我一直学不来”。

“要求使徒支付天价薪酬,这招我倒是很想向你学学,在盟主大人也身上试一试。”

“哎?和『Crimson』大人要和我抢生意么?那可真是劲敌,那我也得拿出点真本事才行呢!嗯,不如在星辰网络[10]里打广告好了——明码标价,童叟无欺,NO.ⅩⅥ『隐蝶』出品,宣传语是‘有钱的话,就是地狱的磨盘我也给你推个够’!”

“你是推完了再向人强要钱的贪财鬼吧?”

“啊啦啦,我也不想抢万事躬亲、连卧底都亲自当的第四柱大人的乐趣,只是当时您被肯帕雷拉叫去修正幻炎计划的纰漏,错过了这大好时机,我只好顶替您出场。”凯蒂摊摊手,表示自己也是万不得已,“说起来,这次情况怎么样呢?”

雷克特放下文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她察觉到了根源其实是自己这回事,所以这一次说不定会写出我想要的东西来吧。”

“……”凯蒂乌黑睫毛微垂,然后又再度开怀笑了起来,“那真是令人期待啊!”

雷克特瞥了一眼凯蒂,诡秘一笑:“我忘了,你挺喜欢露西的,对不对?那次还给她通风报信。”

“有主谋者站在身旁听部下通风报信的吗?”魔性笑靥开在面庞,凯蒂一脸的阳光灿烂,“不过……现在的话,『Crimson』大人能告诉我你做这些的理由了么?您想要让她对第二盟约做出回答?”

“呵,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啦。”他毫不掩饰地打个哈欠,“第三柱『白面』的死因你知道多少?”

“在福音计划中因为过度执着于『漆黑之牙』而死的盖鲁格·怀斯曼?”

“啊啊,其实『白面』,跟他对峙的那些人也好,甚至连古代龙都犯了个基本的逻辑错误。”

“『白面』想要证伪人类之坚强,所以他试炼约修亚和艾丝蒂尔·布莱特。而最终他们战胜了『白面』,似乎就证明了人类的坚强。雷古纳特也将艾丝蒂尔·布莱特的回答作为一级盟约解除的标志。”

“但是说到底,他们根本代表不了人类。如果人类只有那几个人是坚强的,那么就能证明人类是坚强的么?如果他们失败就能证明人类是软弱的?”

“大错特错,他们只是人类中的一小部分,而无法代表人类全体,最多只能证明人类能到达这个境界而已。”

“反过来说,他们代表人类做出的回答,人类又会同意么?人们只要在和伙伴一起就绝对不是无力的存在?”雷克特讽刺地补上最后两句。

“哦……那么这么说您并不是为了想要试炼露西前辈喽?”凯蒂困惑不解地问道。

“不。就像布莱特无法代表人类,露西除了她自己也无法代表谁,她只是我偶然捡到的一颗有点特别的种子,我很好奇种下她会结出怎样的果实,于是便亲手载下,为她施肥、浇水,等待她结出点新鲜的东西给我瞧瞧,如果是谁都没见过的果子那就更好了。”

“人类啊,总在赞颂培养勇敢、正直、坚强等美德,却从没有人去栽培缺点与负面感情。然而没有悲苦、绝望、无助、自私、嫉妒,也就没有人类艺术。黑暗心理才是艺术之源泉哦。”

“最后到底她会写出什么样的东西来呢?我很期待呢,呵呵。”谈话间他手里的文件也快看到头了。

凯蒂双手托着下巴,语气不似关心:“您就为此甘愿连命都赌上?倘若露西前辈真的把您推下去怎么办?”

“她做不到的。”雷克特淡然地否定,“不如说,如果她能做到,我也许会真对她动心也说不定。”

“为什么这么说?”

他随手将那摞打印纸丢到办公桌上,兴味索然地总结:

“只因为活在这世界上实在太过乏味无聊而已。”

-fin-

 

番外·厌食的蝴蝶A Butterfly with Anorexia Nervosa

题记:

当人们陷入绝望的低谷时,“性”就会出来,看看自己能否有所作为。

 

性,权力抛弃了你,愤怒伤害了你,现在,你和无助在一起,谁也救不了谁。

——Satire家庭治疗某舞台剧台词

 

与人心距离相比,星球渺小不值一提。

她的通天高塔在空中轰然倒塌,砖崩瓦落,她在废墟中陨灭,她在废墟中重生。

她拍打着双翼,渴盼着高塔再临。

Hurt/Comfort(伤害/慰藉)

(1)母亲下葬后的第三天,她从医院出逃,再度倒在过度换气症下。下意识播出的,是凯蒂的号码。

(2)一只手,温柔有力的手,掩住口鼻,带着些微薄荷香皂的清香,止住了呼吸。

Black and White黑白

她的家和她的衣服同样只有黑白两色。

Autism自闭

她把露西捡回家时,似乎是捡回了一具真人比例的精致玩偶。

Travel旅行

伤心地不宜久留,反正我刚好要休年假,我们一起去奥雷德自治州玩怎么样?

奥雷德自治州

身居内陆的奥雷德是个面积狭小,人口稀少的自治州,地形以山地为主,大多数的城镇都坐落在河谷中,四面被连绵起伏的山麓环绕,既无什么重要的矿产,也无什么出名的特产,甚至连可供顾客观光的古代遗迹都没有,历史上也没出过什么大人物,也没发生过任何战争,导力化也是前些年才由利贝尔的商人逐渐引入,至今水平不高,除了中心城市外的城镇一入夜里便四下漆黑,零星几家灯光点缀静悄悄的夜晚。

这里的人们几百年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安逸而懒散,平静而乏味。

正像那传说中被世人遗忘的桃源乡。

Kongsberg康斯堡

康斯堡小镇[11]地处奥雷德南部,与自治州的其他城镇没有什么不同,地无三尺平的山中之镇,没走几步就要爬长长的上下坡,抬头望去,一座座低矮的米色砖房在蜿蜒曲折的坡道两旁静悄悄地矗立,嫩绿爬山虎占领了他们的屋顶,家家窗台门前都摆放着盛开的盆栽鲜花,这是当地的风俗。

 Coffee咖啡

康斯堡镇人的生活开始于一杯咖啡。

Waitress女服务生

凯蒂在她面前转了个圈,短款女服务生制服,依旧是黑白两色,真白蝴蝶结飘带在身后上下呼扇呼扇地飞舞着。

很可爱的样子。

Busy and business忙碌与生意

为什么自称来度假的人比店主还忙?

Truth真相

店主答应我只要我到他店里帮忙就免费让我们住咖啡店二层!

免费万岁!

Coldness and Muffetee寒冷与围巾

“阿嚏!”

内陆地区早晚温差大,露西默默摘下毛织围巾围在她脖子上。

Rule规则

凯蒂看看脖子上绯红色的围巾,它还带着主人身体的暖意,脸上笑容隐去。

一样默默摘下围巾,还给她。

Waiter男服务生

这样就不冷了!

她梳着马尾、吸溜着鼻子,一身男服务生制服,依旧精神头十足。

Turnover increased营业额上升

这是店主送给你的,公主级冰激凌帕妃~

为什么?

凯蒂余光环顾店内,熙熙攘攘的顾客是清一色。

咳,很多原因。

Cooking Skill厨艺

我还以为这冰激凌是你做的。

哈哈,我不会做甜点的说。

为什么?你不是很擅长家常菜么?讨厌甜食?

不,很喜欢,只是原来没机会学。

那现在呢?

现在没有必要学了。

Five years ago五年前

凯蒂小姑娘第一次来我们这里,是五年前的大爆炸后。

Big Bang大爆炸

没什么新闻的康斯堡镇人拿这事嚼了五年舌根。

“那天晚上不知道有什么在天上爆炸了,天上一个巨大火球,把方圆十里的窗户都震碎了。有那么一会儿天空就跟白昼似的,连最上空的云彩都被照亮了,真是可怕极了!还以为女神降下天罚了!”

“奇怪的是,明明看到有很多燃烧的碎片掉下来,却没有人发现。”

“在那之后过了大概一个月吧,凯蒂小姑娘一个人背着旅行包来的。”

Similarity相似性

那个时候的她跟现在的露西很相似。

不,她们现在也是一样的。

Sunday周日

“休息日的权利神圣不可动摇。”康斯堡人如是说,于是周日咖啡店歇业。

呐,露西前辈,我们去导力影院吧?

AU(Alternate Universe,平行宇宙剧情)

女人为所爱之人甘愿被分尸喂鱼,男人自我流放一生在海边捕鱼。

View观点

“这片子内容倒是挺触目惊心的,不过作者根本不擅长虐人,我都能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黑发小姑娘说。

“可那么血腥恶心的画面,你还真吃得下去……”

而她情愿倾其所有来换那样一个结局。

哪怕并不是爱。

Advice建议

“露西前辈想不想把Yolanda和Quatre的故事改编成电影呢?”

“不想。”

她的故事,并不需要那么多观众。

Question问句

“那为什么要出版呢?”

自相矛盾。

有时候很怕,外人对你的真心评头论足。

明明你们什么都没经历过。

It rains cats and dogs倾盆大雨

山里天气无常,两只落汤鸡。

Bath入浴

与美女一同入浴,蒸气中看对方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低头看自己,一手老茧,身上淡淡疤痕一条一条,浅咖啡色的粗皮。

哈喇子快流下来了。

Reason原因

“……你为什么要这么热衷于帮我?”

“因为我是你的责编呀~”

“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你为什么要选择我?你在我的作品中到底读到了什么?”

真相不可泄露,那么到底要说些什么好呢?

Resonance共鸣

笑容安稳,语气怀念。

“也许您并不相信,但是确实是这样——这世界上也有那么一个人,让我甘愿为之蹈汤赴火在所不辞,只要能在那个人身边,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为了那个人,我可以对抗正义真理。”

“我深知如果我是Yolanda,也一定会翻山越岭去寻找Quatre先生。”

可是为什么,她们都失之交臂?

Lose丧失

“于是你就放弃了?留在这里抱着后半生悔恨?”冷颜诘问。

浴池中她惨然一笑:“因为那个人已经承蒙女神召唤了啊。”

No colors无色彩

原来是这样。

事实与环境严丝合缝地对证,年纪轻轻却总是一袭黑衣,连房间用具都不染半星彩色,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为了悼念。

从你离去,我的世界便丧失了色彩,你所不在的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已与黑白无异。

When何时

“五年前,因为克洛斯贝尔战争的缘故……”

Mr. Quatre & Mr. Quatre

“他……与我或者与Quatre先生像么?”

她笑了,“不,至少跟你完全不像。脸也好,性格也好,都一点不像。如果Quatre先生如你书中所写的话,也完全不像。”

当然她不需要书作参考。

Gambling 赌注

那天,金发女人接到消息飞奔离去。

对面是男人得意洋洋的嘴脸:“你明知她一定会来见我,为什么还要打不会赢的赌呢?”

If如果

她也无法知道,阴阳相隔与漫无止境的追寻,让她选择会选哪一个。

因为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并非星球赤道四十万赛尔距,也不是人间冥府的相距,而是人与人心的距离。

Next day第二天

有人说了解一个地方最好的方法是去逛那里的集市。

康斯堡镇的集市确实热闹非凡,大部分工业制成品,如衣服、导力器、器皿都是从山外的世界用卡车运进来的,价格不菲,当地人要卖了自家种出的新鲜蔬菜、水果才有钱买得起。

摊贩们满脸堆笑,还生怕吆喝声不够大:“新网上来的铁骨小鱼,便宜卖喽——”“来自卡尔瓦德的泥蒜头,10米拉一个——”一个个你方唱罢我发登场。摊位上圆滚滚的卷心菜上还沾着梯田里的新鲜泥土,成熟苹果堆成金字塔,一不小心就会咕噜咕噜滚下来,一把把清新香草散发着特殊的香气,肉贩子“砰砰”地在案板上剁着肉,面前吊着剖开的大块儿猪排,鲜红鲜红的。

凯蒂挽着她,一会儿蹦到左边的摊子上问问,一会儿又跳到另一个摊子砍起价。

“什么!?新鲜牛奶70个米拉一瓶!老板,不带您这么哄抬物价的!50个,50个怎么样?”

“呶呶,看在美女的份上,再便宜一点吧~”星星眼攻势。

难怪非要拉着她来。

Vitality生机

“我喜欢做料理,所以也喜欢去集市。”

“挑各色新鲜食材,看大家为了一米拉争得面红耳赤,还有奔波数千里来到这里日用品和那些平日难得一见的珍奇货物,都令我感到生机。”

That day那一日

那一日临近,凯蒂觉得回忆像是永动搅拌机。

现实的每一个共同点都和回忆搅在了一起。

Black Hair黑发

一进盥洗室就闻到一股怪异的化学药剂味。

“你在做什么?”

凯蒂双手戴着手套,肩上披着塑料布,头发湿湿答答往下滴水。

“染头发。”

“你原来不是黑发?”

“嗯。”

Record纪录

“你只用了十分钟?”

露西错愕地看了看两层将近一百四十平米的房间,一尘不染。

这不算什么,古罗利亚斯号最上层甲板清洗记录,一个小时制霸,她成为执行者后这些年,至今仍无人能破。

她就是喜欢啊。

 Memories回忆(1)

当时凯蒂真没觉得自己是结社的成员。

“我不是执行者候补啦。”她将洗干净的蕾丝裙子放进歼灭天使的抽屉,笑呵呵地补充,“我只是那位大人的跟班而已~”

噬身之蛇后勤部外援算结社成员吗?

Memories回忆 (2)

“人类这种生物一旦掌握技术,便会贪得无厌地索取搜刮自己所能触及的一切。”

“正是因为这种肮脏的本性,围绕七至宝建立起来的七大塞姆利亚古文明才全部毁灭了。”

“而我们所处的时代,人类本性并没有任何进步,却又再度掌握了导力技术,一定会再度步向可悲的结局吧。”

“哈哈,所以『白面』你想要引导人类进化吗?不是我感兴趣的事呢♪~”

就在这时,她攥着围裙捋着袖子边嚷嚷边一头撞进去,语气十万火急:

“不得了啦——!!古罗利亚斯号的冷库坏掉了,这样下去到达目的地前我们都会饿死的!”

欢迎回到你们的肉体凡胎,超人们。

Memories回忆(3)

第四柱笑得从椅子上跌下来,第三柱报以冷笑,『剑帝』也淡淡一笑,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只有那个人没笑。

果然啊,凯蒂边笑边想。

呐,你可以不可以对我笑一笑?

Choose选择

“……其实你从没放弃过那个人,即使在他死后,对不对?”

缄默片刻背后传来有些断续的声音:“我啊,遗忘与舍弃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这是人类的生存本能,我是懂的。只是……昨日还无比珍重的东西,今天就彻底地抛下,这样的世界与人类让我觉得非常悲哀……让幼年的自己一去不复返,我不忍心。”

“如果为此要背负一生份的孤独与寂寞,那也只好如此,选择怎么样的生活总要为此付出代价。”

Confession自白

“此时此刻与您背靠背的人,过去试图扼杀某个灵魂以占据其躯体,但一败涂地,而那半死不活的幽灵如今居住在面目全非的躯体里,所以其实她谁也不是。”

“谁也不是。”

Smile微笑

露西忽然间不明白,为什么凯蒂总是微笑?

温存的笑,开心的笑,爽朗的笑,顷刻间都变得无比空洞虚伪。

原来你不仅不快乐,也不希望快乐。

Spiritual(心灵)

可以的话,她也不想笑。

只是已经习惯了代替那个人去笑。

Life and Desire生命与欲望

她诧异于凯蒂的生存状态。

在露西·赛兰德的人生观中,欲望是生命的柴薪。人活着必须要有欲望,不管是大是小,是高洁是卑鄙,生命受欲望的驱动。

可凯蒂却是一团近乎丧失欲望的虚无。

Writing书写

身心日益衰弱,她能感觉到自己在逐渐死去。

“露西前辈,教我怎么写小说好不好?”

“你也想出书?”

“那到不一定要啦……”

有那么一丁点,想让别人知道,还有她这么一个小姑娘,曾经活在这世上。

小姑娘曾努力对世界微笑,但是世界却不会对她微笑。

Tombstone墓碑

那一天,凯蒂向咖啡店老板请了假,独自一人上了山。

是忌日呢,可是没有墓地,扫墓的花又该放在哪儿呢?

5年前焦黑过火的土地5年后百花遍野。

大自然真健忘。

Last/First Mission最终/最初任务

追上去,手被甩开。

“活下去,完成任务。”

于是她眼睁睁望着黑色德尔基昂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化为碎片,手指却飞快敲击键盘,将针对梅尔卡瓦系统的木马输入网络。

Report报告

“执行者XVI『隐蝶』返回,确认木马在未被察觉的情况下植入,任务完成。”

她带着满脸泪痕向第四柱报告。

Remains collection残骸回收

第六柱指令:

为防止技术外泄,不惜一切代价回收今日在奥雷德自治州康斯堡镇上空爆炸的德尔基昂残骸,就地销毁。

特别备注:执行者XVI『隐蝶』可能会阻碍销毁,建议派她去执行其他任务。

Agony痛苦

山脚下小镇的无忧无虑也刺痛了她。

如果心已死,那么身体会要多长时间才能死去?

她可能等不到奥菲斯计划完成了,无论身心。

对不起。

Punishment报应

咖啡店前,年轻人谈论Yolanda和Quatre先生的故事,露西没能抵挡住诱惑,侧耳倾听。

“好美不是吗?我也希望我男朋友也能不远万里去找我……”

“Yolanda可是女孩子,太主动不好吧!”

“在我看来,Yolanda永远也追不到Quatre先生的,她就是个十足的精神变态、无能废物、自恋狂。Quatre先生就是看出这一点,才老躲着她的。可惜书里没写到Yolanda的父母,只怕也都是些脑残。”

回答那个人的是身后的一记摆拳。

“你懂什么——?!”

Explain解读

任谁也好,都只能用自己的经历来解读虚构现实。

而那解读背离本意,在所难免。

你写下文字,希望着有人能从中理解那不可描摹的本心,但千万人海中难求知己。

Drunk醉

“黑方兑绿茶,你要喝么?”她对着夜归人摇晃八角形玻璃杯。

凯蒂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空虚的笑。

“好啊。”

Who is wrong谁之过

“这样的人生没有一处是我想要的……至少不放弃的权利,让我保留在手里。”

“我顺从自己的心愿,去创造想要的生活,而为何横遭否定?”

“我许下改变的誓言,前进五步却又倒退更远。”

“被剥夺退路,随波逐流强制单选,是我错了,还是这个世界错了?”

有些事凯蒂已命中注定,而她却还无望挣扎,沦陷在海,。

Answer答案

她也无法回答,她也无能为力。

因为她们都是一样的。

Crime(背德)

“……请…帮帮我……”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你又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轻轻咬住耳垂,一路吻到额头,凯蒂右手解开自己睡裙系带,黑色真丝睡衣如水般轻灵灵从肩头滑落下去,委顿在地。

淡蓝月光下,她赤裸的躯体,展露在同性面前。

“……你不是他。”被抱在胸前的人喃喃低语。

“把我当做谁都没关系。”她笑着将对方按倒在床。

PWP(Plot, What Plot? 无剧情。在此狭义为“上床”)

十指紧扣,热吻似雨点般降下,年轻光滑的肌肤摩挲着,相互暖和着身体,在出生的甬道里有着似若心跳的胎动,是初生的阵痛与新生的欣喜。

她们拥抱彼此,身体同脉搏一起跳跃。温暖黑暗是子宫母体,她们是同胞姐妹,分享着痛苦与欢愉的羊水,是此刻能感受的独一。

谁可以宽慰谁,谁可以陪伴谁。

Biological clock生物钟

六点一到,凯蒂准时起床,穿衣洗漱,收拾打扫做早饭,一切如常。

Smut(情色)

衣衫凌乱的金发洋娃娃乖乖坐在床边,任她摆布。

拿起一只脚放在膝盖上,帮忙套上羊毛长袜,手掌从趾尖、脚心到脚跟,从脚腕到小腿,从膝后到大腿,从大腿至大腿内侧,一寸一寸慢慢抚摸过。

Forget遗忘

“如果你想要遗忘,那么请告诉我,我会立即将记忆清仓不留半点痕迹。”

Escape逃离

露西·赛兰德那日不待早饭做好便离开了康斯堡镇,连句告别都没有留给凯蒂,慌张匆忙地仿佛一场逃离。

A Butterfly with Anorexia Nervosa厌食的蝴蝶

凯蒂站在二楼,看着金发美人远去的背影,拨通了结社的内部通讯号码。

耳中传来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内部通讯声纹认证。”

“NO.ⅩⅥ『隐蝶』要求接通第四柱使徒『Crimson』。”

“声纹认证通过,正在接通中。”

凯蒂没等多久,通讯器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嗯,是我。这边事情已经全解决了,没有『Crimson』大人您的事了哦!您就老老实实地去替盟主大人执行计划吧!”

“哈哈,加班费是当然的,总编大人,请照常按价位把钱打进账户。”

“落井下石?跟您所做的相比,我只是丢了块小石子而已。”

“那就这样。”

她扔下通讯器,返回卧室,漆黑床罩、白色枕头的双人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昨夜的缭乱刚刚已经收拾整齐,没留下半点证据。

就像那个人的存在一样。

我向床倒去,温软床铺忠实地接住身体,将头侧埋在抱枕之中,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卧室,照在闭合的眼皮上能感到肉红的明亮,麻布的粗软质感摩挲着脸部皮肤。

没用的,做什么都没有用。

你已经哪里都不存在,真名无人知晓,尸骨天地不存,相片未曾留下,墓碑莫能树立,连衣服上的“毒药”暗香都已逐渐散去。

除了在被喻为你半身的自己身上,我再也找不到你活过的痕迹。

然而纵使我穿着你的衣服、打扮成你的模样、住在你的房间里、追随你加入结社、继承你的称号、替你完成未竟的愿望,我也还是无法成为你。

露西·赛兰德穷尽辞藻,Quatre先生也成不了『Crimson』,我献祭余生,也模仿不了你那独一无二的灵魂。

如今我一无所求,只是一件事很想知道——

现在的我,可以得到你的原谅了么?

“妈妈……”

凯蒂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fin-

注释:

[1]作者她可爱杜牧的《阿房宫赋》了。

[2]改写自黄碧云《七宗罪》的片段,其实是某甜食引用了,作者很喜欢而已。

[3]改写自眼下大热的《盗梦空间》台词。

[4]事件原型参考波兰总统身亡的卡廷空难,那次88位波兰政府官员一并身亡。

[5]露西和雷克特用的暗号皆是法文。Au revoir,voir隐语里有新娘面纱的意思。

[6]改编自特蕾莎修女的“假如你爱至成伤,你会发现,伤没有了,却有更多的爱。”

算是讽刺么。

[7]Quatre:(纸牌、色子等的)四点,露西以打火机上的罗马数字起的名,也是法语来的。

[8]Crimson:腥红色,据说某人的发色应该算这个。这个英文拼写很像“Crime Son”,让作者觉得很有趣(语法它哭了),但是直接写“腥红”或直接写“罪之子”就无法双关了,所以保留英文。

[9]Yolanda:在西班牙语里是紫罗兰的意思。

[10]星辰网络:零轨中提到的结社用导力网络。

[11]康斯堡:Kongsberg,挪威南部的一个小山城。

[12]大阿卡纳塔罗牌16高塔:凯蒂和那个人的代号,基本牌意是“极具的改变”甚至是毁灭性的。通常是外在突如其来的改变,经常是当事人无法控制的,而且冲击可能深入内心,影响当事人的整个价值观与信仰,而失去安全感。据说还是塔罗牌中唯一一张几乎没有正面含义的牌。这张牌同时符合两代隐蝶,本文的凯蒂是逆高塔来的。

二稿2010.11.15 20:56完稿

时间线:
1202年 3L18 K11 3月份露西和雷欧毕业,情报部叛变。
1203年 3L19 K12辉之环事件,秋天3RD事件。
1204年 3L20 K13 年初 零之轨迹克洛斯贝尔骚乱。
1205年 3L21 K14年中帝国和共和国为克洛斯贝尔爆发战争,露西进入雷米菲利亚大学进修政治学。
1206年 3L22 K15
1207年 3L23 K16 结社执行者前代隐蝶殉职,K继任,其表现甚至胜过前代隐蝶。
1208年 3L24 K17下半年露西与成为宰相书记官的雷克特再会,赛兰德一家人被软禁长达快一年事件
1209年 3L25 K18
帝国反战浪潮日益高涨,皇太子阵亡,皇帝病故,帝国战败,奥斯本引咎辞职被要求承担战争责任,在谁都不愿接手帝国烂摊子烫手山芋的情况下,奥利维特登基。在战争即将结束前,公国派出援兵救出赛兰德一家,雷克特留下打火机离开,作为对战争责任人之一而遭到通缉。秋天,露西退学开始寻找雷克特,并反复相遇。
1210年 3L26 K19 年末冬天时,露西出了第一本旅行散记,与凯蒂相识。
1211年 3L27 K20 诺桑普利亚事件,草原事件。
1212年 3L28 K21 梅雨时节出了第二本书。夏末秋初露西母亲病逝,露西过度换气症发作,随后离家。塔中蝶番外。
1213年 3L29 K22夏天时与雷克特长达一年多的再会,溺水的游鱼主线。在其后黑森林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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