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洛×黎恩][闪之轨迹]In the Abyss

  有什么能比一场漫长又无法从中醒来的噩梦更为可怕?

  大概是当好不容易梦醒后,眼前面对的却是另一场更令人绝望的噩梦吧。

  很不幸的是,库洛目前正处于如此境地。

  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人,躺在他的怀里。

  低头瞅了眼怀中失去意识的青年教官,那一头如雪的白发尽管还未褪去,可此时紧闭的双眼中已不再渗出鬼气,恬静的睡颜令人难以想象在片刻前他是如何失去理智,仿佛陷入疯狂的状态。

  眼见人平安无事,浑身冒血的伤口似乎没那么痛了,紧贴颈部皮肤的刀刃也好像没那么凉了。

  说实话在几分钟前情况还没这么糟糕,他还被困在上一个梦中,安安心心地做着他那个名为苍之齐格飞的无聊噩梦。突然,可能是由于质量问题,他脸上戴着的面具咔嚓一声掉了下来。

  当库洛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自动从楼上跳了下去。

  当然这事本来也没什么,他还能再克制克制,可随后,看见那个黑色的大家伙把灰之骑神从地上拎起来捏住脑袋,他又一次气血上涌了。

  没仔细思考打算怎么办,他就用骑神手里的双刃剑招呼了过去。接下来的场面就有点难看了,他连哄带骗说服现场黎恩带来的一干人等,让他们先把丧失行动力的人员转移到安全地带,他和他们的教官负责殿后,随后便会赶上大家。

  新旧七组撤退得倒是没什么阻碍,毕竟对面的敌人想要的只是骑神,开不了骑神的普通人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可两台骑神想全身而退就没那么容易了,库洛面对的是四名一个比一个能打的对手,以及被他护在身旁,一动不动的灰之骑神。

  如果不是这么一场恶战,他都不知道来自骑神的反馈能有这么痛。浑身上下骑神哪里中刀,身体哪里的部位就跟着一阵剧痛。就算这样对手们也还算是手下留了情,大约是因为把苍之骑神打烂了会妨碍到他们的计划。

  他忙着跟开巨大机器人的对手缠斗,却忘了地面上的活人,一分神,竟看见地精的那家伙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灰之骑神的驾驶舱里昏迷的人拖了出来。

  赶忙跳出骑神,他顾不上自己的老搭档还留在敌阵里任人宰割,冲过几台骑神的刀光剑影就奔去那个人的身边,边跑着一连串的子弹边向自己的前任老大招呼过去。

  老大被逼后退,万幸那个不省人事的年轻人又被他抢了回来。他一手搂着他,另一手则将枪口对准了每一个围上来的敌人。

  接下来的场面还是很难看。骑神里的对手都下了地,再加上楼上的敌人们,一个人打多少人他都差点没数清。对手尽管也是没打算杀他,可也不怎么介意在他身上多开几道口子。不致命的伤口一个接一个绽放,尤其是胳膊上和腿上,前者令他丧失战力,后者则确保他没法逃跑,当然,从一开始,怀里抱着一个人就不太可能从这重重包围里逃得掉。

  魔眼用到右眼流血,视野仅剩红黑两色。衣服被血浸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怀里的人白色的大衣也染上了一层层的红。不过令他稍稍安心的是,那些血看来都是自己的血,黎恩本身应该没有受伤。

  受伤流血都是小意思,反正也不是头一次了,倒是奋起反击的理由对他来说有无数个,比如,自己受到的对待,又比如,黎恩受到的对待。

  “想动他,就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话说得很有底气。都已经成这个体质了,谁还怕死呢,更别提他打一开始还没成这样时就没怕过。

  只可惜,对手的劝说同样具有说服力。他那个仇人,死敌,扫了他和他怀里的人一眼,唇角勾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线。

  “你变成怎样我们都无所谓,但是你拼命护着的那个人,你希望他和你一样停止成长吗?”

  库洛怔了怔,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个人在用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要挟他一个外人。虽然这很符合对方的性格,可库洛还是感到一阵反胃——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在他发呆的时候有人趁机对他的胃部踹了一脚。

  说真的,在这一年半没见的期间,黎恩真是长高了不少,再长下去可能就要超过库洛了,毕竟他已经没法再长了,要不要在黎恩超越自己的身高之前让他陪自己一起停止生长,这主意听起来还颇为诱人。可库洛奋力抵抗住了这一诱惑,比自己高就比自己高吧,无论他变成什么样,也比再也变不了样要来得好。

  既然敌方已经威胁要先杀自己,再杀黎恩,库洛也只好放下武器,乖乖举起双手。

  于是,也就落到了这么一副境地。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人,躺在他的怀里。

  他被团团围住他的敌人押在前面走,后面远远听见前任老大在向他的主人进言苍之齐格飞不听使唤,不如先把他的脑袋和身体分个家,等需要用到启动者时再给拼上。

  库洛后背一阵发凉,心里嘀咕前任老大一定是记恨自己刚刚用子弹招呼他来着。

  对方若是真想这么做,他倒是也没有办法反抗,只希望那帮家伙们实际下手时,怀里的人千万别突然醒来。已经看见一个小不点死在眼前,又目睹自己喷血掉脑袋的话,怕是要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幸好,他的死敌铁血及时否决了这一意见。

  “他会识时务的,是不是?苍之骑士。”

  后半句自然是在问库洛,显然是看出他竖起耳朵在偷听他们的对话。威胁做到这份上,库洛也只能无言以对了。

  死一次,别的没啥,就是疼了点,所以还是尽量能不死就不死吧,为逞点口舌之快掉个脑袋,实在划不来。

  他乖乖闭上嘴,抱紧怀中的年轻人,拖着两条流血的腿向前挪动。

  两人被关进了同一间牢房。倒不是说狱卒们特别吝啬不愿多分一间房,而是库洛死死抱住怀里的人不肯松手,试图用流血的眼睛瞪死每个想分开他们的人。

  最后胜利者们也不耐烦再与他相持不下,把两人一股脑儿推进同一间屋子里,从外侧咔嚓一声落了锁 。不知为何,听见房门被锁,库洛却像是松了一口气。总算可以从那些非人的家伙们的威胁中暂时喘口气,获得片刻的安宁了,即使成为囚徒,也比血溅当场要来得好点。

  牢房比想象中要干净许多,一张简单的床铺,几乎没有别的家具。安心之后,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疲乏,失血带来的诸多症状向他袭来。他费尽最后一点将怀里的人轻轻在床上放下,两条麻木的腿再也无法支撑沉重的身躯,在倒下时,他依然本能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床上的人。

  想动他,就得先从自己的尸体上踏过去。

  失去意识前,脑海里又一次闪过这么个模糊的念头,随后他的记忆就中断了。

 

  库洛无聊地跪在床前,脑袋枕在床边,紧贴着床上那个人的身体,有一茬没一茬地拨弄着意识仍未恢复的年轻人的手指。

  你怎么还不醒呢,黎恩?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呢,黎恩?

  昏迷中的年轻人以平缓而宁静的呼吸声作答。尽管一头惨白的银发仍是那么瘆人,尽管脸庞沾上的血迹依然鲜红,他恬静的睡脸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不受外界的惊涛巨浪一丝一毫的干扰。

  苏醒意味着需要面对,可总是逃避也不是个办法。

  所以,早点醒来吧。在一切变得太迟之前,在还有办法挽回的时候。

  隔着手套拨弄他的手指,他也毫无反应,他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轻柔地呼唤他:

  “别害怕,有我陪着你呢,赶紧回来吧。”

  “就这么喜欢他吗?”

  身后蓦地响起浑厚的嗓音。不用回头库洛也可以分辨出声音的主人,是他恨之入骨的那个人。过去他曾经那么憎恨他,现在只有更恨,恨得多。

  不知为何那个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感到任何的气息接近。对他的突然出现应该作何反应?惊讶?恐惧?或是立即拔枪?无论哪一种都只能落得一个被嘲笑的下场吧。

  库洛连头都懒得抬起来。恨他,但干掉他的优先级目前并不是第一位——如果干得掉的话。

  “嗯,喜欢啊……”他心不在焉地答道,“不能对你复仇,总得让我在他身上找回点安慰吧。”

  视线落在那个睡得一无所知的年轻人身上。喜欢他并不是谎言,至于原因……天知道。

  “安慰吗……”这回答也只换来他的一声嗤笑,“随你的便吧。”
  声音的主人丢下这么一句,和来时一样消失得无声无息。唯独他那讥讽的笑声,始终在库洛的脑袋里回荡。

  “真是个混蛋。”

  他低声咒骂。

  铁血走了,黎恩还是不醒,他百无聊赖地玩着他的手指,直到自己也架不住沉重的眼皮,默默阖上双眼。

 

  库洛猛地抬起头。环顾狭小的牢房,一切和他踏进房门时并无二致,黎恩依然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几缕昏黄的光线透过头顶的一扇小窗射入屋内,时间似乎并未怎么向前流动。他擦擦眼睛,怀疑起自己的记忆。

  刚刚铁血来过?是现实吗?还是自己在做梦?

  如果是梦,他脑袋里到底是有怎样的逻辑才会梦见自己和铁血进行了友好的交谈,并且得到了可以随便喜欢黎恩的允许啊。

  简直想一头撞死。

  强行支撑起身体,库洛拼命摇头,把那个做了丢脸的梦的自己甩去了九霄云外。

  瞅了眼床上的黎恩,他的脸上,衣服上沾染的血迹已干涸化成了深红色。库洛自己的伤口也基本止住了血,右眼中的血块凝固,几乎失明什么也看不见。

  身体还是很痛,他皱起眉头,拖起半残的腿挪至门边。

  “喂!有人吗?快来人啊!”

  他用力拍打牢房的门。过了一会儿,门上铁栅栏围住的小窗另一边出现了格奥尔格那张胖胖的脸。

  “怎么了,库洛?”

  “犯人需要水……”

  而且肚子也很饿,他小声嘀咕。总之打发格奥尔格去打了水,拿来两条毛巾。

  他曾经的好友尽管依言照做,却一直抱怨库洛语气不善就算了,还尽会使唤人。

  “你不是喜欢我骂你吗?使唤你你应该高兴啊。”库洛毫不客气地冲他。

  “……”格奥尔格丢给他一个幽怨的眼神,深深叹了口气。

  “好了,这里没你事了,你可以走了。”库洛挥挥手,下了逐客令。

  “……要不要吃点东西?你的消耗也不小吧。”

  不愧是格奥尔里,无论何时都忘不了吃。库洛腹诽了一阵子,空空如也的肠胃令他对前任友人的提议禁不住有些心动,可望了一眼床上的青年,他犹豫了。

  “他怎么办?”

  “一直不醒的话恐怕需要补充水分与营养,静脉注射营养液之类的吧。”

  “什么!”库洛大喊,转身护住了床上的人,“你们休想碰他!”

  “库洛……”格奥尔格无奈地叹气。

  “我是不会让你们往他身体里打些乱七八糟药的!”

  “我没打算……”

  “我可没忘了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库洛嚷嚷,格奥尔格瞬间住了嘴。

  他们确实没少给他打药,为了洗掉刚醒来的他的记忆,过分的事的确做了不少。也难怪库洛这会儿反应过激,尽管格奥尔格也不清楚他有几分是认真的。

  “那口服营养液……”他建议道。

  “成吧……”库洛犹豫着说,“好歹我还能先试个毒,你们别再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如果掺了,你一试毒不就中招了吗……”格奥尔格无奈地苦笑。

  “那有什么办法呢……”库洛耸肩,“你们真打算继续控制我,我还能反抗得了?”

  “……”格奥尔格无言地望了他一会儿,小声回答,“不能。不过不用担心,上面暂时还没有类似的命令。”

  “好了,别啰嗦了。”库洛大喇喇地伸了个懒腰,活动着僵硬的身躯,“我饿了,赶快拿吃的过来,乔治。”

  格奥尔格最后瞅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乖乖转身出了房门。

  不一会儿,库洛要求的东西就全齐了。食物,营养液,饮用水。把格奥尔格打发走,库洛尝了一口他端来的水,没有什么异味,于是拿了一个小勺子小心翼翼地喂给昏迷中的青年。

  失去意识的黎恩几乎无法吞咽,库洛喂得很慢很慢,十分留意不要让他呛着。好不容易喂完水,他又如法炮制给他喂下了些许营养液。

  这下应该可以撑上一两天了吧,只希望昏迷患者能赶紧醒来,否则时间一长真的只能上点滴维系生命,到时候工房那帮人给他注射什么就真的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啊,不过……如果他们真打算对他下手,自己八成也会陪着他一起被推上手术台吧。那样也好,倒是完全不用烦恼了。

  吃完饭,他从床边起身,解决下一个问题。四处被划破的紧身衣沾满了凝固的血液,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与大大小小的伤口黏在一起,不小心碰触到就会带来一阵疼痛。

  他解下风衣,扔去房间的角落,接着用力把紧身衣从自己的身体上扯下来。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一旦扯动便再次渗出血来,这衣服实在难脱得要命,他忍不住想骂人。薄薄一层皮革束紧皮肤,在战斗中几乎没有任何防御效果,衣服被划开的同时必然也会伤到皮肉,而且时值盛夏,又闷又热,天知道工房那帮家伙怎么想起来让他穿这么一身奇装异服的。

  费尽力气扒掉紧身衣,他把自己脱得光光的,几乎被刀刃割成破布的衣服都被他远远扔到了角落里。身体布满触目惊心的伤口,光看就觉得疼,更别提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库洛苦着脸,拿起毛巾沾了点水,擦拭身上的血迹。

  每一次触碰伤口,都痛得他龇牙咧嘴。幸好从小到大,受伤是家常便饭,一个人处理伤口他也早就习惯了,再怎么疼咬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擦遍全身,遮蔽视野的干涸血块也总算洗净,他揉揉眼睛,右眼却依然不见光明。

  怕是没戏了,他叹口气,睁大剩下的那只眼睛,审视全身的伤口。

  致命伤肯定是没有的,伤处大多已经止血,不必担心失血过多,经过治疗应该也不会感染。不管怎么说那帮家伙们也算是相当手下留情了,大家都很有分寸地只在他身上开了一堆皮肉伤的口子,真不知是该感谢他们,还是该怨恨他们。

  这条命大概很快还会派上用场吧,不然他们也不至于连他的行动能力都没有废掉,只不过真正等到需要用上他的时候,就难说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了。

  他打了个寒颤,抬头望了望头顶那扇完全不足以让成年人通过的小窗,以及窗外那一方依稀可见的自由蓝天。

  “薇塔,你在干嘛啊……赶快来救我啊!”他小声嘀咕。

  搭档把他抛弃在敌人手中一年半都没来救走他,决战时也不曾现身,搞不好已经不要他了。他想起上次见她的时候,她大笑的模样似乎挺生气的,说不定是因为自己没认出她的缘故。他又想起她在这一年半中已经找到了新的合作者,自己这个身陷囹圄的旧日搭档对她来说估计早没有利用价值了。

  哎……库洛摇了摇头,认命地叹口气,拿起一条新毛巾,帮床上的年轻人擦拭血迹。擦干净黎恩脸上的血痕,白皙的皮肤再次露了出来,他伸手捏捏黎恩的脸颊,摆弄他的脸玩了一阵子。

  黎恩依然呼吸平稳,丝毫没有知觉。库洛放弃叫醒他的尝试,伸手去解他的衣服。

  白色的大衣被鲜血浸湿,凝固后仿佛沾上一层铁锈,屋子里仍旧弥漫着血的气息。尽管年轻人没有受伤,库洛觉得还是把他的衣服脱掉为好,不然等他醒了看见自己浑身是血,不知又要受什么刺激。
  扶起黎恩的上半身,帮他脱掉外衣,褪去手套,低头瞥了一眼,黑色马甲从大衣内露出的胸口处,以及下半身的长裤也都沾着斑斑血迹。库洛苦笑着又解开了黎恩的腰带,接着再从他身上扒掉了一层衣服。这下年轻人只穿着白衬衫和一条内裤躺在他面前了,他本想就此收手,可抱着黎恩想将他放回床上时,他却摸到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

  这么热的天穿这么多,库洛腹诽。然而黎恩浑身出汗的原因似乎却不仅仅是天气,他摸摸他的额头,果然也是有些烫。

  可能是因为体力消耗过度,也可能是内心受到的打击过大,总之年轻人不仅昏迷,而且正在发烧。原本血迹遮掩下看不出来,库洛现在才注意到他的面颊也泛出红潮。

  这下容不得他再犹疑了,解开黎恩胸前的纽扣,他帮他脱掉汗湿的衬衫,用湿毛巾擦拭他的身体。

  时隔一年半再次有机会仔细观察他的身体,黎恩看起来不仅是身高长高了不少,就连胸腹与四肢的肌肉也变得更为结实。在这一年半里他的成长如此显著,而反观自己,库洛想着叹了口气。

  他超过自己是早晚的事,两人目前应该算是同岁了吧?再过一段时间他就会比自己年长,和他的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他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刚刚好,如果能让他就此停留,永远陪伴自己……不得不说铁血的建议还是有点吸引人的,不过库洛绝对不会承认他曾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心动。

  他专心致志地用冷水拭遍黎恩的全身,也不见年轻人有丝毫的反应,只是他脸颊的红晕似乎褪去了几分,身体也没那么热了。

  擦完身体,他放下毛巾,扶起黎恩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无聊地摆弄起年轻人那头乱蓬蓬的头发。

  褪去黑色的发丝仿佛营养不足而生出的白发,干枯又欠缺光泽。他是黑发时的发质明明还算过得去,化身为鬼后却变得如此惨白,这异于常人的体质大概蚕食了他过多的活力,就连头发都变得无精打采。

  库洛虽然不知道他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多久,但本能地觉得他需要赶快解除这一状态,否则体力一定会很快耗尽。他揪揪黎恩的头发,拍打他的双颊,又捏捏他的鼻子,拉扯他的脸蛋,无论怎么尝试对方都毫无反应。好奇心的驱使下他甚至试着去翻开黎恩的眼皮,结果被年轻人眼中射出的金光吓了一跳,赶紧松了手。

  怎么才能弄醒他呢?库洛盯着黎恩的睡脸陷入沉思。

  他睡着的时候真是安静,不得不说那张脸仔细看了还有点可爱,尽管已经二十岁,却未完全脱去稚气,和两年前相比,脸上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面颊,白皙的皮肤柔软又有弹性,几乎不像是个练武的男子汉。库洛又捡起他的一只手,举至眼前细细观察。身为一名剑士,手上果然还是留下了不少印记,握剑的地方都磨出了层层厚茧。

  库洛凝视着他的手,仿佛鬼使神差般,将自己的脸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手背。

  还是挺软的。
  他在心里下了这一结论,不再继续深入思考,俯身将黎恩放回床上,自己也翻身爬上床,躺在黎恩的身边。两人半裸的身躯挤在同一张床上,身体自然而然紧贴在一起,身边人平缓的呼吸,起伏的胸膛对他简直是一种撩拨,他凑至黎恩的耳边,对他轻声耳语。

  “黎恩,你再不醒,我就要对你恶作剧啦……”

  库洛的提问自然没有收到答复,他也就当对方默许了,张嘴顺势咬住了他的耳垂。

  身边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令他更加大胆,对着黎恩的耳朵舔舐啃咬,细细品味了一阵子,又转移目标,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下,舔过他的锁骨,直到到达他的胸口。

  即使是男人,玩弄这里也会有点感觉了吧,库洛心想,伸出舌头在黎恩胸前的粉色轻轻舔了一口。

  对方毫无反应。
  他并没有感到气馁,而是再接再厉,将黎恩胸前的凸起含在口中,同时一只手抚上他胸口另一边的凸起,双管齐下,使出浑身解数挑逗他。
  黎恩躺在他的身下,睡得依然香甜,连呼吸都不曾乱过。
  库洛有点生起气来,将空出的那只手往年轻人的下半身探去,摸至他柔软的敏感部位,又是一阵揉弄。

  努力了大半天,黎恩被他握在手中的部位依然是软绵绵的,摸起来手感甚至还蛮不错的。

  啊?这都不起反应?!
  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严重的挫败感,库洛觉得自己的面子都快丢光了。在年轻人昏迷不醒的情况下做自己想做的事固然简单,可这么一来就变成了纯粹的犯罪,不能在对方身上收获令人满意的反应,这种排解欲望的方式他可不屑于采用。
  他住了手,苦笑着趴回黎恩身边,对着他的耳朵呼气抱怨。
  “你真是我见过最性冷感的人了。”

  这怨言显然也没传达到黎恩耳中,年轻人依然睡得香甜,库洛盯着他紧抿的双唇,下意识伸出手指抚过他的唇线。

  某个念头忽的闪过脑海。童话中,王子的一个吻就能让公主从睡梦中醒来,那么自己身边的这位睡美人,一个吻是否也能唤醒他?

  既然想出了这么个主意,那事不宜迟,库洛立即起身实行。俯身附上黎恩的身躯,两人的双唇随即相接,考虑到童话中的吻大约也不是什么过于纠缠的热吻,他也就点到为止,没有进一步升级至成年人间的行为。

  库洛并没有特别期待自己这个随便想出的念头会产生什么实际的效果,可令他惊讶的是,抬起眼睛时,他却正对上了黎恩的视线。

  昏迷中的年轻人竟然突然间睁开眼睛,悄无声息地看着他。
  一滴冷汗从库洛的脑门流了下来。眼前的这个场景实在是太不妙了,两人正在床上赤裸相拥,他跨在黎恩身上,嘴唇还刚刚从他的嘴唇上离开。

  “……呃……黎恩,你听我解释!这里面是有比海还深的缘由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解释什么,总之拼命找着借口,紧张地连续说了几秒,也不见黎恩做出任何反应。他停了停,小心翼翼地观察身下的年轻人,这才注意到凝视他的双眼是一对圆睁的金色瞳孔。

  心道一声不好,库洛还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身体就从床上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击地面,他想挺身而起,可对方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个黑影跟随他从天而降,狠狠地压在他的身体上。

  “哇——”

  五脏六腑都仿佛要被挤出来,库洛发出一声惨叫。这惨叫只喊出一半,后半则因为他的面部突然中拳戛然而止。

  黎恩骑在他身上,发疯似的殴打他。

  有一瞬间库洛还以为是自己的恶作剧惹得他大发雷霆,但随后他就发现,青年教官的理智比他想象得还要微弱,黎恩显然还沉浸在半日前那一场恶战的疯狂中。

  这可如何是好。

  他想尽办法防御来自黎恩的攻击。可无奈对方处于战斗力巅峰的鬼化状态,又彻底失去神智,而担心伤到他的库洛则缚手缚脚,从第一击就被制在他身下,只能拼命护住要害,承受黎恩暴风骤雨般的拳头。

  “好疼!救命啊!黎恩你醒醒!是我!是我!你打的人是我,不是铁血!”

  他的声音丝毫无法传达给对手。黎恩先是使用拳头揍他,后来似乎又觉得他太经打,一时半会打不死不够过瘾,伸出两手用力掐住了他的脖子。

  “暂停!暂停!”

  库洛拼命拍打着地面。可惜没人理他。

  化身为鬼的青年先是掐住他的脖子,接着又仿佛猛兽一般,低头对他裸露的肩颈一阵乱啃。尖锐的牙齿划破皮肤,刺入血肉,带给他阵阵战栗,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千万别咬穿动脉啊!

  万一在这喷血而死,就又得给乔治增添一大堆麻烦了。麻烦他这件事本身库洛倒是不怎么在意,他怕的是等活过来之后,自己就不再是现在这个自己了。

  上一次被救活就没什么好事,再来一次他可不愿意。别的不说,光是身上这小子看见失忆的他时那泫然欲泣的眼神就令人吃不消,现在回想起来还会觉得心疼呢。

  总而言之死在这种地方实在太冤,即使是死在黎恩手上也不行,更别提等他清醒了,意识到他亲手杀了自己,估计又要大受一番刺激。

  库洛奋力地防御反击,试图将对方从自己的身上拉开。两人搏斗的动静在牢房的石壁间回响,混着他的惨叫与黎恩低沉的吼声,一时间十分吵闹。

  “库洛,出什么事了?!”

  一阵惊慌的脚步声后,格奥尔格的脸又出现在牢房门的小窗上。透过窗子看见屋里打成一团的两人,他不由得吃了一惊。

  “没事!没事!睡你的觉去!”

  天虽然黑了,但也不知道到没到睡觉时间,库洛心里不耐烦,只想赶紧把狱卒打发走。

  “你们这是没事吗?”格奥尔格的声音透出无奈。

  透过小窗,他目睹了库洛是如何被化身为鬼的年轻人按在地上,揍得满脸是血,同时口中还不时发出“求不打脸!哎哟!别咬奇怪的地方啊!”等等凄厉的惨叫。

  “你等一下,我这就开门。”

  格奥尔格说完,门外传来一阵钥匙碰撞的响动。库洛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自己身上已有别的对手,大声嚷嚷:

  “乔治你别过来!你敢进来我就跟你拼了!”

  他喊出这话,却没怎么仔细思考过要如何跟格奥尔格一拼。被关进牢房时虽然武器未被收缴,但也是个子弹打光,手枪卡壳的凄惨状态。格奥尔格真要进来他是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了的,而且说实话他确实需要有人帮他一把对付发疯的黎恩,但库洛就是不愿意让其他人碰他。

  “随便你吧,库洛……”幸好格奥尔格算是敌人中最好说话的一个了,他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停下了开门的动作,“小心别死了啊……”

  “不用你多管闲事!”库洛有些心虚地回嘴。

  他冷淡的态度让格奥尔格也无法可想,只得摇着头转身走了。听见曾经的好友走远,库洛总算是松了口气,又将注意力转回了与他缠斗中的年轻人身上。格奥尔格的短暂到来丝毫没让黎恩受到一丁点的干扰,依然揍他揍得十分卖力。

  “这么生气吗?”

  他自言自语似的问,然而回答他的只是一阵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

  “真拿你没办法。”

  他苦笑,伸出双臂,搂住正骑在他身上揍他的年轻人。对方显是没有料到他的这一动作,不由得怔了一怔,库洛趁机用力将他拉向自己身边,把他的头紧紧按在自己胸前。

  “想出气,就对着我出吧,出完就好了。”

  黎恩在他的怀里拼命挣扎,见挣脱不了,又狠狠啃起他的肩胛骨。牙齿尽管依然锋利,可比起刚才的全力殴打攻势已是有所减弱,果然他在这种状态下的消耗不小,很快就变得后继乏力。库洛用力抱紧他的同时,也死死绞住他的双腿,制住他胳膊的关节,把他禁锢在自己怀中,总算是中止了这场拳击战。

  黎恩啃噬他的身体,喝了一嘴的血后,似乎体内的饥渴得到满足,耗尽体力躺在他的胸前又一次陷入沉睡。终于可以松开钳制他四肢的手脚,库洛松了口气,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任凭他把自己当成枕头。

  累死了。他已经没力气爬起来把再次昏迷的年轻人搬回床上了,而且也不敢再去招惹怀里那只好不容易安静的猛兽,地面凉归凉了点,好在这七月盛夏也不是不能睡。

  搂住胸前的人,库洛闭上了眼睛。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接近两人的第三者的气息惊醒。即使仍处于极度的困乏中,听见陌生的脚步声,他还是本能地立刻睁开了眼睛。

  快速扫了一眼不速之客的方向,又摸了一把怀里的年轻人,确认黎恩躺在他胸前仍旧睡得十分安稳, 他安下心来,又闭起眼睛。

  “库洛,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头顶传来格奥尔格毫无紧张感的温和嗓音。在看见来人是他的同时,库洛就已经放下戒备回归了放松模式。

  “看不出来吗?睡觉啊……”

  半睁开眼睛,他抬头望见黎明的光线透过小窗射入屋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地板上躺了一整夜。

  “在地上睡觉?”格奥尔格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们,“被子也不盖……还有,你们能把衣服穿上吗?”
  昔日友人对着只穿内裤抱在一起的两人无奈地拼命摇头。

  “那也得有衣服可以穿啊……”库洛一边抱怨,一边瞅了眼被他揉成一团扔到角落里的那堆破布,“乔治,有没有替换的衣服?”

  格奥尔格顺着他的目光,望见被他脱下的那些曾经被称为衣服的物体,显然立刻就被说服了。

  “我再去给你拿一套同样的衣服。”

  他话音刚落,库洛赶忙嚷了起来。

  “我不要穿紧身衣!”

  格奥尔格停下脚步,耐心解释:

  “工房只给你准备了这种衣服。”

  “我拒绝!”

  “要不你穿我的?”格奥尔格想了想问。

  库洛在脑内想象了一下旧日好友的身材,怎么想都觉得他的衣服一定是长度嫌短,宽度嫌宽,穿上后画面惨不忍睹。

  “不要!”他断然拒绝。

  无可奈何地望着躺在地上耍脾气的那个人,格奥尔格连声叹气,感觉时光仿佛退回了两年前。曾经两人还是同学的时候,他就对库洛这性格毫无办法。

  “好吧,我去问问阿尔贝鲁西。”

  他转身出门,库洛趁他离开的时间又小睡了一会儿回笼觉,可惜没多久昔日好友的脚步声就再次响起,格奥尔格一脸更加无奈的表情出现在他的头顶。

  “阿尔贝鲁西叫我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就没这么多麻烦事了。”

  “……非得要采用这种一了百了的做法吗!”

  幸好格奥尔格并不打算真的遵从阿尔贝鲁西的建议,而相对的,库洛也只好让步。

  “算了,我还是光着得了。”

  反正这牢房里也不会有异性光临,天气这么热,除非狱卒们打算为牢房装上导力空调,否则穿成这样也是很自然的……大概吧。
  格奥尔格放弃劝说他穿回紧身衣,库洛也就乐得大咧咧地赤膊在屋子里晃悠。他把昏睡不醒的年轻人抱回床上安放好后,又敲起床板催促格奥尔格送早饭来。

  吃完早饭又喂完黎恩,库洛正打算以冥想逃跑的方法来打发时间,然而牢房门口出现的那张看了就令人生气的脸却毁掉了他计划中的一整个美好上午。

  “灰之启动者还没醒吗?”

  阿尔贝鲁西大概是来牢房视察囚犯的,格奥尔格像个跟班似的跟在他后面。库洛本能地把黎恩的身体往墙边推了推,护在自己身后。

  “嗯。”

  “不如把他交给我们照料吧,他现在需要的是医疗护理。”

  “我不记得你们是开医院的啊?”库洛嘲讽道。

  “至少工房的技术足以把你救活。”阿尔贝鲁西轻蔑地笑。

  “谢谢,不用了。”库洛冷冷答道,“你们只会把他跟我一样整得乱七八糟,再起上一个不知道灰之什么玩意的称呼吧。”

  “你对苍之齐格飞这个名字不满?”

  那还用说,库洛白了他一眼,心想。苍之齐格飞这个名字听起来傻透了,连黎恩都觉得他这名字太装逼,还误以为是他自己起的,真是有苦说不出。

  “早点把他交给我们吧,省得自讨苦吃,苍之齐格飞。”阿尔贝鲁西笑着说,话音里故意着重强调了工房给他起的称呼。

  “什么苍之齐格飞!我叫库洛·阿姆布拉斯特!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库洛被激怒了。

  “我怎么听说你用过《C》这个名字?”阿尔贝鲁西反问。

  “呃……缩,缩短可以,加长不行!”

  “齐格飞好像没有阿姆布拉斯特长啊。”

  “那是姓好不好啊!”

  库洛和阿尔贝鲁西吵得不可开交,旁边格奥尔格拼命对他使眼色,示意他少说两句。显然,格奥尔格是在担心他为逞口舌之快,激怒阿尔贝鲁西,闹得个脑袋与身体分家的下场。

  不知是否由于两人的争吵太过引人注目,牢房门口很快围来了一群人。

  “什么事这么热闹?”爱看热闹的杰诺的声音率先响起。

  “哦哦,犯人想要反抗吗?要不要夏莉来让他闭嘴?”夏莉也凑到了牢房门口。

  “真是愚蠢。”钢之圣女摇头。

  “小哥你可想清楚啊。”西风团长颇为怜悯地劝他。

  眼见事态不妙,库洛的脑门冒出冷汗,转向阿尔贝鲁西,他毫无底气地提醒对方:

  “你们主人可是吩咐过留我一条命的!”

  “真是的,也不知道主人为什么会对你这样的家伙另眼相看。”阿尔贝鲁西鄙夷地斜睨了他一眼。

  “什么?什么另眼相看?”

  “主人关注你好几年了,格奥尔格潜入士官学院也是奉主人的命令,为监视你而去的。”

  “谁想要他关注啊!”库洛气呼呼地嘀咕,“他要是没对我另眼相看,说不定复仇还有点指望……”

  “放弃吧,库洛。”格奥尔格同情地插了一句,“你的复仇从一开始就没希望的。”

  “乔治你闭嘴!”

  一个人和敌人争论了一阵子,库洛感到自己从人格到存在价值都遭到了彻底的否定。尽管铁血意在留他一命,可他底下的人却并不这么想,尤其是阿尔贝鲁西,工房生产的产品竟然不肯听话,对他来说再没比这更令人生气的事了。

  “何必要再挣扎呢?苍之齐格飞。”阿尔贝鲁西始终使用着同一副嘲讽的口吻,“乖乖服从主人不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你刚复活那阵子活得多轻松啊。”

  “怎么可能服从啊!”

  “非得逼人使用强硬手段,真是给彼此都增添麻烦。”阿尔贝鲁西摇头,唇边流露出残忍的笑意。

  “麻,麻烦……”猜到他说的麻烦是指什么,库洛后背一阵凉意,强压下恐惧,他以挑衅的笑容回应对方,“不好意思,我不嫌麻烦。”

  “我一定会反抗到最后一刻的。”

  与敌人的对话以库洛故意耍帅似的台词告终。阿尔贝鲁西耸耸肩,似乎毫不在意他的这一宣言。

  “那你就待在牢房里加油反抗吧,反正时间也没剩多少了。”

  牢房再次从外侧锁上,围观的人群也都散了。库洛大大松了口气,向后仰面瘫倒在黎恩身上。

  “你倒好,睡得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他将头撇向年轻人睡脸的方向,小声抱怨。

 

  那之后的数日,黎恩一直昏迷不醒。库洛在他的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除了不让任何人接近他,还要为他喂水喂食,擦拭身体,晚上则自己也爬上床躺在他身边,把他当成抱枕抱着睡。

  “只有一张床,你不在意和我挤一挤的吧,黎恩?”

  就库洛自己而言,他每一次都是先征求了对方的意见,只不过没有得到答复,他把这当成是对方的默许。

  无论是谁都能一眼看出,昏迷中的年轻人在日渐虚弱。再这样下去就真的只得把他交给工房了,而一旦把他交出去,恐怕再也见不到那个他所认识的黎恩·施瓦泽了。

  风水轮流转,这次要轮到他来面对失忆患者了吗?

  回想自己曾经受到的待遇,他无论如何也不希望黎恩步上自己的后尘。一遍遍地抚摸年轻人失去光泽的白发,他每天都念叨着同一句仿佛祈祷般的话语。

  “求你了,快醒吧……”

  试图吻醒公主的仪式也进行了无数遍,比起自己挨打的可能性,他更怕黎恩就这么一直长睡不醒。可惜亲吻再也没能收到过像第一次那样的效果,就连更进一步的尝试也都毫无用处。

  幸好,就在库洛几乎快要忘了已经过了多少时日的时候,昏迷中的年轻人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最初是手指的轻轻颤动,这一微小的变化当然没能逃过库洛的眼睛,他立即握住了黎恩的手。接着,他又欣喜地听见年轻人轻微的呻吟。

  “嗯……嗯……”

  “黎恩,你醒了吗?黎恩!”

  在不断的呼唤下,睡美人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眼前的银发与红瞳,黎恩张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干涸的喉咙却阻止了他发出声音。

  “你终于醒了!要喝点水吗?”

  库洛扶起他,给他喂水。年轻人吃力地咽下一口水,尽管嗓音依然微弱,但终于可以勉强开口。

  “库……洛?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了?”

  他迫不及待地问出一连串的问题。库洛知道,他的苏醒只是需要度过的第一道难关,而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他苏醒后即将出现的第二道难关。

  “你的鬼之力失控,昏迷了好几天。”他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词句,“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有我陪着你呢。”

  “我……失控……”黎恩下意识重复他的话,神情恍惚,似乎在搜寻自己的记忆,“我……啊……对了……星杯……骑神……圣兽……米莉安……红翼……那个人……黄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呓语以一阵高亢的惨叫作为终结。尽管这一结果库洛早已料到,可实际见到时还是感到难以名状的心痛。

  “没事了,黎恩,没事了,都过去了。”

  立即抱住混乱中的年轻人,他在他的耳边不断地重复安慰的话语。

  “啊啊啊啊——大家……米莉安……都是我的错……黄昏……终结……那个人……都是我的错……啊啊啊啊——”

  黎恩在他的怀中捂住脑袋痛苦翻滚,他几乎无法将他搂住。想不出方法使他平静,库洛所能做的只是确保他始终被自己的双臂环绕。

  “嘘……嘘……没事了,听话,黎恩。”

  他像哄孩子似的哄着他,尽量捂住他的惨叫,生怕惊动工房的那帮家伙们,让他们有借口来给他打上一针成分可疑的镇静剂。

  “……我……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年轻人在他的怀里从惨叫翻滚,体力渐渐耗尽,转为低声的啜泣。他的每一句道歉都像一把尖刀刺在库洛的心头,明知黎恩只是因为打击过大而陷入混乱,他还是无法完全忽视他的呓语。

  “这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没有错,错的人是……对了,都是铁血那家伙的错!”

  库洛决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铁血头上。他觉得自己的这一总结十分有道理,无论是自己还是黎恩,都只不过是被铁血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棋子而已。
  一切都是铁血安排好的剧本,他们仅仅是在不知不觉中顺着铁血铺好的道路,扮演了自己被分配的角色。很不幸的是,黎恩拿到的这个角色背负的东西太过沉重,沉重到他几乎无法承受。

  剧本烂能怪演员吗?不能!当然是怪编剧。

  因此,他觉得把所有责任归于铁血完全没有任何不妥,而黎恩的自责行为只不过是由于他内心太过善良。化解的方法也很简单,只需要在他耳边不停地控诉铁血的所作所为就可以了。

  “一切都是铁血的阴谋,你只是上了他的当,你根本没有错,根本不需要这样责怪自己。”

  在库洛持续的倾诉下,黎恩混乱的呓语停了下来,他抬起噙满泪珠的眼睛,恍惚地望向眼前不断安慰自己的人。

  “……是因为那个人?”

  “没错,这些都是铁血犯的罪,你只是受害者。”

  “……那个人犯的罪?”黎恩下意识重复他的话。

  “……那个人犯的罪。”库洛语气肯定地答复他。

  啜泣中的年轻人忽然沉默,像是被说服而陷入沉思。可不一会儿,大颗的泪珠又从他的眼角无声滑落。

  “他的罪……就是我的罪……”

  “啊?!”库洛睁大眼睛,为黎恩这全新的自责理论而惊讶不已。

  “因为……我是他的亲生儿子……”

  “等等……”

  “对不起,一直瞒着你……我其实是他的亲生儿子……对不起……杀了我吧……”

  这一次,黎恩的负罪感不再是为大家,而是确确实实朝向了库洛本人,这令库洛感到一阵茫然。

  “我知道你是他亲生儿子,但你老爹干的事犯不着怪到你头上吧?”

  年轻人流着泪,断断续续的话音吐露出他愧疚的真相。

  “……是我的错……因为我是他的亲生儿子……因为他把他的心脏给了我……所以他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所以你才杀不了他……所以……世界……才……”

  库洛听得瞠目结舌。

  黎恩这家伙是个一根筋的牛脾气他早就有所领教,可想不到他钻起牛角尖来竟然也是如此在行。

  库洛压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本以为让他尽情将情绪发泄出来就会好些,却没想到他连罪魁祸首铁血的责任都揽回了自己身上,这在库洛看来是毫无逻辑的自责,对他来说却是打从心底里生出的想法。

  他无法说服他。尽管铁血的恶行与他毫无干系,他充其量只不过是其受害者之一,可是得知内情的黎恩隐隐感到,亲生父亲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与当年发生的事情无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没有当年那桩事,他说不定依然是他残缺的记忆中那一闪而过的慈祥父亲,他们一家三口依然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在黎恩混乱的思维中,他很自然地将生父的性情大变,与自己体内移植而来的心脏联系在了一起。

  就在库洛发怔的时候,年轻人的自责程度不断升级,趴在他的胸前痛苦地哀嚎。

  “我的心脏是他给的……如果不是为了让我活下来……如果我死了……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为什么我没有在那时就死掉呢?为什么我要活下来?……我的生母就在那时死去了,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

  “这都是我的错……我的心脏……因为我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不该活着……”

  “如果我把心脏还给他……是不是一切就可以恢复原样了?”

  危险的念头一闪而过。库洛还没反应过来他到底说了什么,眼前便划过一道银光。

  黎恩的手中出现他的佩刀,刀锋已然出鞘。

  经过之前的那场恶战,库洛的双枪已是半报废状态,可从头至尾昏迷未醒的黎恩,他的武器却是完好无损。在两人被关进牢房时,狱卒们由于拥有绝对的自信他们绝不可能逃脱,所以没有特意收缴囚犯的武器。

  如今黎恩忽然拔了刀,库洛手无寸铁,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挥刀刺向自身的胸膛。

  顾不上许多,他不假思索,伸手握住了刀锋。

  血沿着他的手腕,沿着太刀的刀尖流淌,滴在黎恩的胸口,原本就醒目的伤痕上绽放出朵朵骇人的鲜红。

  黎恩如梦初醒,当即丢开太刀,捧起库洛的手。

  “为什么……”

  内疚再加内疚,双重的自责几乎要将他吞没。他已经犯了罪,为大家增添了许许多多的不幸,就在他想从世界上消失时,为了拯救这个负罪的自己,竟又使好友因此而受伤。

  他流着泪,手忙脚乱为库洛止血,撕下床单包扎伤口。可好友制止住他的慌乱,笑着对他说没关系。

  “为什么要阻止我……”

  血止住了,回过神来的黎恩闹脾气似的瞪他。既是为他干涉自己的决定,又是为他太不珍惜自身的身体,尽管清楚理并不在自己这一方,但对象是他……小小的撒娇他也一定是会包容的。

  “你突然拔刀要自尽,我能不阻止你吗?”库洛一脸无奈。

  “我没有要自尽,我只是想把心脏挖出来还给他!”

  “这不就叫做自尽吗!心脏挖了还能活?”

  “他活下来了,你也活下来了……”

  “……呃……”好友的反驳令库洛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听着,黎恩,我们看起来还活着是因为有骑神在,等骑神被封印了,大家一个也跑不了。”

  他顿了顿,放柔声音接着说:

  “但是你不一样,你还是人类,还能继续成长,所以你得好好活下去,听到了吗?等一切结束了就把骑神封印了,和正常人一样生活,慢慢变老…… ”

  “可是我没有资格……”通红的眼中再次充盈泪光,“我早就应该死了……”

  “什么资格不资格!我想要你活着!我不准你死!”库洛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呵斥他,“我舍弃自己的性命给你开的路,你的命也有我的一份在里面!我不许你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你听懂了吗!”

  年轻人怔怔地望着他许久,为他的话语撼动内心,似乎忘记了言语,只是任凭泪水沿着脸颊不住流淌。

  “对不起……我的命是你的,库洛……”

  “咦?我好像没说到那种程度……”库洛愣了一愣,“呃,算了……”

  苏醒不久的年轻人惨白的发丝仍未恢复色泽,哭泣的眼眶几乎与瞳孔一样通红,库洛知道他还未完全恢复理智,巨大的冲击大约还会使他的混乱持续一段时间,他也就不去一一深究对方话中的含义了。

  自责冲动带来的激昂退去,黎恩的体力迅速流失,身体摇摇欲坠。用自己的胸膛撑起他,库洛轻轻抚摸他脑后的白发,柔声在他的耳边轻语。

  “不要再内疚了,我不怪你的,大家都不怪你……你只要好好地活着就可以了,什么也不用烦恼。”

  “可是……黄昏……世界……终结……”无法架住困乏的眼皮,黎恩倒向他身前时,依然挣扎着回忆那个人曾经说过的话。

  “没事的,没事的……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所以接着睡吧……睡着了就没事了。”

  库洛柔和的声音仿佛一剂镇静剂,又仿佛催他入眠的乐曲,纷乱的思绪停滞,他好似半梦半醒般问出最后一个疑问。

  “睡着了就不会做噩梦了吗?”

  “…………”

  这场噩梦不会终结。这场名为现实的噩梦,不知会将深陷其中的两人带往何方。但现在的黎恩并不需要面对真相,他只需要可以获得片刻安宁的休憩,因此库洛对他撒了谎。

  “睡着了就不会做噩梦了。”

  他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又说。

  谎言重复千遍就会变成真理。他所要做的,只是在年轻人陷入沉眠的期间,在他的耳边说上一千遍安慰的话语。

  黎恩靠在他的胸前,进入平静的梦乡,催眠似乎对他起了作用,他的眼角不再有泪珠滑落,紧闭的双唇甚至在嘴角勾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

  库洛轻拍他的脊背,作为对他乖乖听话的嘉奖。他把他抱回床上躺下,抬手擦去他脸颊的泪痕。

  手掌的伤口依然隐隐作痛,他已经受了一身的伤,如今伤口又增加了一道,最近真是流年不利。

  不过比起其它,最后这道伤口,回想起来却令他有那么一点开心。

  视线停留在又一次失去意识的年轻人身上,回想起这几天的遭遇,他满心都是无奈。

  “我说你啊,怎么每次都弄成这样。”

  明知黎恩听不见,他还是小声嘀咕道。作为灰之骑神的启动者,记忆中库洛已不是第一次见到他驾驶骑神后,落得个长期昏迷不醒的下场。当然,作为上一次的罪魁祸首,他也没资格责怪黎恩就是了。

  “开骑神开得惨到你这份上,也算少见了。”他摇头叹息,“对自己稍微好一点啊。 ”

  看着黎恩这样痛苦,他在他身边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甚至比上次在煌魔城自己中招时的感觉还要糟糕。

  如果可以,真想代替他啊。

  他想着,轻轻拨开黎恩额前的一束白发,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早点恢复吧,黎恩。”他在他的耳畔说道,“等你恢复了,我带你一起逃走。”

 

  鬼化无法解除,年轻人虚弱的状态又持续了一段时间,除了体力的消耗,心理上的消沉也是原因之一。睡醒后,他一直侧身面对墙壁躺着,睁开眼睛一动不动。

  格奥尔格送来香气四溢的饭菜,库洛坐在床边大快朵颐,而他身后的年轻人则连脑袋都不愿意转过来。

  “雪伦小姐特意下厨做的,吃一点吧。”

  “……不想吃……”

  微弱的嗓音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库洛知道他依然沉浸在自我厌恶中,搞不好又想出了绝食这个新方法折磨来自己,不顾黎恩的反对,他硬是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扳向自己的方向。

  “不吃东西你的体力没法恢复啊……”

  “不……”年轻人无力地吐出一个字。

  “我喂你。”

  不容他反驳,库洛扶起他的上半身,就像他仍旧没有意识时那样,用勺子喂他喝汤。

  黎恩厌恶地转过脸想逃开,却被他毫不留情地捏住了下巴。

  “别耍性子了,你应该知道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吧?你还在这里撒娇?”

  泪水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黎恩闭上眼睛,硬是忍耐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库洛知道自己话说得太重,但是没办法,即使他没胃口,也得强迫他将食物咽下去。

  “忍一忍吧,味道很好的。”

  黎恩虚弱的状态恐怕没办法进食固体食物,因此库洛只喂了他一碗汤。每咽下一口,年轻人的脸上都会浮现痛苦的神情,但他并没有反抗,乖乖任凭好友把汤匙送进自己的嘴里。

  幸好雪伦小姐的厨艺绝伦,黎恩喝下一些后,似乎也没有开始那么抵触,吞咽变得顺利不少。一碗汤喝完,他苍白的面庞仿佛又恢复了些许血色。

  放下餐具,库洛坐回床边陪着他。

  “你的这个状态要持续多久?”

  “我不知道……”黎恩摇摇头,轻声答道。

  “有治疗的方法吗?”

  “平常都是用班长给我的挂坠抑制,但是这次挂坠也不起作用……”

  “是吗……”

  库洛低头沉吟。魔女的力量可以解除黎恩的鬼化状态,那么不仅仅是班长,薇塔应该也能做到。但问题在于不离开这里就找不到薇塔,而想离开这里,黎恩现在这个状态肯定跑不出去。

  库洛正在思索,年轻人忽然又语气低落地开口:

  “对不起……我只能拖累你……”

  “什么?”

  “库洛是为了照顾我才留下的吧?”黎恩满怀愧疚地望着他,“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可以从这里逃走了……”

  “……别想太多。”库洛摸摸他的头,“在你被抓住之前,我就已经在他们手上了。”

  “……你一个人一定可以逃出去的。”犹豫了一会儿,黎恩说,“别管我了……”

  “说什么傻话呢。”库洛打断他,“把你丢下,我一个人跑出去有什么用?”

  年轻人垂下眼睛,又一次吐出自我厌恶的话语。

  “可是……我一点用处也没有……无法战胜他们……甚至连自己都控制不了,只会伤害身边的人……”

  “那都是铁血的阴谋,跟你没有关系!”

  “因为我没用,才会被他轻而易举地利用……”

  “那我跟你是彼此彼此啊……”库洛无奈苦笑。他和他两个人,同为被铁血利用的棋子,哪一个更蠢还真不好说。就被利用的程度来说,自己被玩弄于鼓掌而不自知的时间明明更长,黎恩这么一自责听得他简直要无地自容。

  “库洛……”黎恩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我……他们计划中的黄昏,是因为我开启的……世界终结都是因为我……我阻止不了……”

  他被深深的无力感吞噬,对手无论是战斗力还是智力都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当初满怀希望冲入星杯内部的那个自己如今看来是如此鲁莽和愚蠢。在他踏入敌阵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中了那个人的圈套,对方连他所有的挣扎都计算在内,越是反抗就越是被他利用,所有的好心最后都只能起到反作用。

  黄昏已经开启,世界即将终结,可他什么都做不了。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放弃努力也放弃思考。

  有一个人愤怒地按住他无力的双肩,对他大吼:

  “黄昏开启了又怎样!一切不是还没有结束吗?你还活着,我也还能动,你的那帮同学,你教的学生不都还在吗?我们只需要出去把铁血那家伙打趴下就行了,还有比这更简单的事了吗!”

  “库洛……”他睁开眼睛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不到最后一刻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你也不要放弃啊!”

  “我……”

  “别再想些有的没的了。”库洛伸手捂住黎恩的红瞳,硬是遮挡住他的视线,“越想你就越难受,还不如什么都别想,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该……干什么……”

  “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恢复体力。”库洛俯身至他的耳边,放沉声音,嗓音中暗含着一丝威胁,“你再这样胡思乱想,我就要强行让你停止思考了。”

  花了一阵工夫阻止黎恩的各种负面思绪,年轻人终于停止了自哀自怨,躺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真是难搞的家伙……”

  望着他的睡脸,库洛又一次小声抱怨。自从认识他以来,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他弄到束手无策了。希望他放弃的时候,这家伙的意志能坚定得吓死人,希望他向前的时候,这家伙却又能沉浸在过去里一年半载走不出来。

  “实在是拿你没办法……”

  一只胳膊让黎恩枕在脑后,另一只则顺势搭在他的腰上。刚刚还在费心抚摸他的头发安慰他的库洛又一次变得无所事事,他跟着黎恩一起闭上眼睛,用睡眠来打发无聊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却忽然有所动作。被黎恩当做枕头的手臂上承受的重量猝不及防地消失,察觉到动静的库洛立即睁开了眼睛。

  原本被他搂在怀里的那个人坐起了身,望着前方的墙壁正在发愣。晨光照耀下他的发丝再也不是刺目的惨白,而是恢复了平常的黑色光泽。
  总算回来了。

  “你恢复了?”库洛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伸展四肢,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陪着他起身。

  “嗯。”黎恩点点头,皱眉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我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我记得自己力量失控,变成那个状态一直无法解除,但是这期间的事似乎有点记不清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啦,你这几天基本都在昏迷。”库洛轻描淡写地回答。

  “是吗?”黎恩环顾一圈室内,目光落在一旁的好友身上,“你一直在陪着我吗?而且还跟我睡在同一张床上?”

  最后那个问题黎恩问出时神色有些复杂,库洛的脑门上流下一滴冷汗。

  “呃……这是有原因的,你听我说,黎恩……对了,是因为这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所以我们两个人只能挤着睡了!”
  “那为什么你没穿衣服?”黎恩打量着友人半裸的身躯问道。

  “因为天很热啊,我就把衣服全脱了!”

  “那为什么我也没穿衣服?”黎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问。

  “因为你看起来出汗出得很厉害,我就帮你把衣服脱了……”

  “……床上为什么有血?”目光扫到床单上沾染的血迹,黎恩又皱起眉头。

  库洛的后背冒出冷汗。床上的血迹是第一天他从战场上把黎恩抱回来时沾上的,都怪乔治,一直不来换床单!

  “其,其实我们做了那种事……而你,你是第一次嘛,所以出了点血……”他随口胡诌。

  黎恩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你刚刚还说只是因为天热才脱的衣服……而且,我是男的,库洛。”

  “男……对了,你是男的。你是男的所以我也没什么经验,一不小心太激烈了就出血了!”

  “太激烈了所以流了一床的血?”

  “嗯嗯!”库洛拼命点头。

  “……又流了一地的血?”黎恩指着地面说。

  “呃……”

  地面的血迹一半是第一天他把黎恩抱进牢房时,从他的伤口滴下的,另一半是被失控的黎恩殴打时留下的。都怪乔治,一直不来清扫房间!

  “你的衣服也烂了,浑身都是伤……”黎恩指着堆在墙角揉成一团的破布说。

  “……就说很激烈来着嘛……”库洛委屈地咕哝。

  黎恩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我说你啊……找的借口也太烂了吧……”

  他说完,库洛正烦恼要怎么解释这一团糟的情况,可黎恩忽然收起了抱怨的神情,侧过身出其不意地伸手勾住库洛的脖子,将他拉往自己的身边。

  “谢谢你,库洛……”

  库洛仿佛感觉到他柔软的双唇快速擦过了他的脸颊,停留在他的耳际,呼出的热气挠得他的耳朵,他的心都痒痒的。

  恢复黑发的年轻人对他狡黠地眨了眨紫色的眼睛,吐出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轻声耳语。

  “你不是说,要带我一起逃走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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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库洛×黎恩][闪之轨迹]In the Abyss

  1. 啵啵

    太太笔下的学长像猫一样机敏狡黠!在逆境之下的执着很常见,但困境之中的慵懒豁达就格外迷人啦!不知太太有没有围脖之类,可以follow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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