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科洛丝][R15][空之轨迹]女王婚事(章1-章6)

七曜历1208年,利贝尔宣布了立国以来最惊世骇俗的一桩王室婚姻。
当王位继承人科洛蒂娅.奥赛雷丝女大公牵住比自己年长二十岁的前上校军官的手,埃雷波尼亚帝国甚至有不止一家报纸发表了“女王嫁给政治犯”的头条社论。
当时,谁也不知道,这是一桩会被载入历史、被赞美为“宛如白色公主与苍骑士的恋情一般”、改变了整个国家命运的婚姻。

对此,当年唯一一家为新婚夫妇送上祝福的《利贝尔通讯》评论道:
一切人生至为重要之事,在按部就班地执行计划之时永远办不成,必须得等到你真正抛开一切、放肆一把的时候。
——《女王婚事》

第一章

每一个花季的少女,总有一些无法对任何人倾诉的心事,利贝尔的王太女殿下也不例外。在她十七岁的生命里,有些人有些事,即使是对祖母、或者从小陪伴身边的忠诚侍卫尤利娅也三缄其口。
比如和雷克特之间的一些事,还有她的最初的暗恋——关于对约修亚的感情,在那个女王宫露台之夜后,科洛丝不再对任何人提起,只是任凭它像清晨的露水般随风而逝。

所以,理所当然地,她也无法对任何人开口,说自己对那个比自己年长近二十岁、身为政变事件最大祸首的前上校抱着异样的好感。

科洛丝和艾丝蒂尔不一样,一直都是个敏感谨慎的女孩子,但是在恋爱这种事情上她还是青涩至极,所以最先发现这个苗头的其实是陪伴在王女身边的希尔丹夫人。
身为在宫廷服务多年的女官长,希尔丹夫人有双不亚于基库的锐眼,那天她只不过是在不经意的一瞥中,注意到会客厅里倒茶的王太女而已。

“和殿下会面的客人是谁?”
她马上招来科洛蒂亚的侍女询问,得到的回答是“那位上校阁下”。
尽管亚兰.理查德这个男人退役已久,但是在格兰塞尔王城中,“那位上校”仍然仅指代他一人。倒茶这种事情,放在普通的少女身上可说稀松平常,但希尔丹夫人却低声嘟囔道:
“不管是身份或者熟稔程度,这种事情——哎呀,自从殿下离开身边,我对她的教导也怠慢了。”

于是,在当天晚餐过后,女官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今天和理查德先生聊了什么?”
王太女仿佛仍然沉浸在回想里,以至于手里的叉子碰到了餐盘,发出“叮”的不雅声音,科洛蒂亚抬起头,有点儿难为情地答道:
“聊了卢安市旅游业的规划、还有财税上的事情——”

只是“财税上的事情”不至于高兴到吃饭的时候都在微笑吧!
女官长心头的警铃已经叮叮作响,而科洛丝却自然地继续道:
“……半途谈到了王立学院、还有滨海地区的风土人情,都是让人怀念的往事。结果从舞台剧聊到了王都剧院新排的音乐剧,不知不觉一下午就过去了呢!”
少女秀气的脸庞上露出少有的快乐表情。

……这家伙,真是会哄女人啊。
希尔丹夫人听完了这些陈述,面无表情地想道:这个危险的男人,要是格兰塞尔王城的大门对他永久关闭,还比较让人安心。

以上这些想法,并不是女官长的保守偏见,因为在理查德身为政坛新贵、有资格出入王城的时候,被他吸引的女人就不在少数。那位上校也不是个冷面无情的男子,虽说始终恪守礼仪,却也在女官们当中有着“从容优雅又随和”的好评。
在希尔丹夫人的眼里,王太女无疑是个天真好骗的女孩,因为科洛丝父母过世太早,一直以来都是由祖母、女官长和尤莉娅三人教育陪伴,可以说在“男人”这方面毫无经验。

并且,像是理查德这种兼具才华和阅历、英俊又年长的男人,对情窦初开的女孩子说是大杀器也不算过分。但是,即使全利贝尔的适龄男人可以随王太女的意愿挑选,也唯独这个人必须要被排除在外、绝对不可以成为未来女王的恋爱对象。
所以,希尔丹夫人认为,在这种事上她的反应并不是神经质。从公务角度来说,她倒是信任科洛蒂亚身为王太女的理智。但从私人角度来说,她也务必要确保那孩子不要遭受什么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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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莉亚大尉前来拜访的时候,公主正专心致志地浏览自己的日程表。
两人名义上虽然是主仆,实际关系却好比年纪相差较大的姊妹关系,因此,在没有外人的场合,科洛丝表现得一点都不拘束。

“哎,尤莉亚小姐今天换了新衣呢!”
看到对方没有穿亲卫队的礼服,而是换了更加低调方便的普通军装,紫发的少女开起了玩笑。女军人露出汗颜的表情解释道:
“抱歉,因为下午要去游击士协会,所以换了衣服。”

“这种事要‘抱歉’干什么,尤莉亚也是,太没有自觉了。”
科洛丝打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个淡灰色的精致礼盒,“……这个是上次出访的时候买的,之前就想交给你,结果那之后都没有机会呢。”

尤莉亚有点儿笨拙地拆开青色绸带,结果发现盒子里是一枚朴素的胸针,在阳光下,镶嵌的白色宝石闪烁着细碎的七彩光芒。
眼眸中闪过一线惊讶,她掩饰着自己的欣喜情绪,心直口快地说道:
“多谢殿下,可是,比起给我买这些东西,您的钱还是应该花在自己身上。毕竟,眼下的各种社交活动也不必往常了吧!”

——尤莉亚说的的确没错。对于皇族而言,太过朴素有时候也并非美德。在埃雷波尼亚帝国的社交场上有着奢侈的风气,身份高贵的女性,一件礼服不会在重要场合穿两次。虽说科洛丝对这种做法不以为然,但是,如果没有美丽的外表、以及相对的女性魅力这份“敲门砖”,也会增加交际活动中的阻力,甚至无法获得对方的认同。

被对方指出这一点,紫发少女有点儿烦恼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为了安慰她,这次是尤莉亚动手为两人泡了茶。

科洛丝曾经被祖母开玩笑得说“各方面都像尤莉亚”,的确,被对方带大,在正直严谨的性格方面两人如出一辙。但是,说起骨子里的个性,科洛丝和稍显迟钝又心无杂念的尤莉亚不算太一样,在秀美羞涩的外表下面,有着非常大胆的一面。
过去,她在天台上对约修亚说出“如果先遇到的是我……”的时候,就是虽然明知道那个答案,却还是希望对方亲口说出来,借此让自己死心。
但是,在真正听到“不论怎样都会选择艾斯蒂尔”的时候,心底却依旧感到失落和难过。

所以……有些时候,她也会感到有些不自信。
我的个性是不是有点无趣呢?——有时候科洛丝会那么想。和艾斯蒂尔比较起来,果然还是那种活泼积极、充满热情的态度更加有魅力吧。爽朗的女性实在是令人羡慕。

很多时候,在考虑到恋爱这方面的事情。科洛丝的思绪都会飘向这个方向。但是,如果她询问尤莉亚,得到的肯定是“完全不觉得殿下有任何不好之处”这种答复。

在彼此对坐喝茶的时候,为了驱散这股烦闷的情绪,科洛丝转开了话题:
“对了,尤莉亚去游击士协会有什么事情?”
“哦,那个啊——实际上是我的私事。理查德先生这几天在王都,我有些从雷斯顿要塞带来的军务要和他商量。因为个人的私心,想顺便请他和我切磋一下剑术。”

王太女清秀的面孔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但是,她很快按捺住了,科洛丝有点惆怅地微笑着。

对方并没有把自己的行程告知她,不过,因为理查德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公职,这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妥。但是,少女心里却有些异样的微妙感觉。

“理查德先生在啊,也好,在政务上我也从他那里得到不少帮助,原本也想找个机会招待一下他……尤莉亚呢?你想和凯诺娜小姐见面吗?”
提起那个粉红头发的死对头,尤莉亚脸上也露出了苦笑。她原本很少在王太女面前谈论私事,这时也不由自主地说道:
“见笑了,我们俩的关系一直都说不上好,不过,事到如今,士官学校同期的学生里,我们也是联系最紧密的人了。老实说,有些时候我还是很佩服她。”

虽然被对方视为死敌,但两个女军人之间还是存在着“在讨厌中发展起来的友谊”,所以科洛丝感兴趣地问道:
“具体是佩服凯诺娜小姐什么地方呢?”
尤莉亚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斟酌着措辞,最后她才谨慎地答道:
“那家伙,从学生时代起就是个热情活跃的人,只要是拿定主意的事情,不管怎样也会坚持到最后,而且,我觉得她也是个很勇敢的人。”

大尉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是,她还是把最后这句评价说了出来。

“如果说是勇敢的话,尤莉亚才比较……”
“不、不是那个意思。对了,殿下不了解士官学校吧。”
“……只是稍微有所耳闻,据说女性学员在那里很少呢。”
“哈哈……确实是呢。”大尉有些难为情地笑了起来,她解释道:
“确实,对女性来说,从军这条路怎么也不是一般的选择。说到毕业之后的前途,进入王室的亲卫队可说是最好的选择,我通过甄选的时候也感到非常荣幸。不过,凯诺娜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她最初就立定心意要加入理查德先生的情报部,后来也从无数优秀的男性竞争者中脱颖而出,取得了上校的副官这个职位。”

科洛丝察觉到这还并不是大尉真正要说的东西,于是少女只是眨着眼,静静地聆听着。

“她之所以有那些成就,的的确确是完全靠着自己的努力和才干,因为,我听说理查德上校最初也并不想要女性的副官……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却还能抱持百分之百的热情,并且拼尽全力,这是我佩服她的地方。”
科洛丝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少女感到自己心跳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所以,她是对上校……?”
“嗯。而且,从学生时代起,凯诺娜就没有改变过这个念头。在政变事件之前,理查德先生一直都是士官学校的骄傲,加上他为了筹建情报部也多次出入学校,见过面的人多少都会被吸引吧。不过,以那位阁下的为人,不会和自己的女性下属有公务之外的关系。”

这就是所谓的“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拼尽全力”的事情吗?
科洛丝感到自己的心漏跳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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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到尤莉亚的联络,说明“科洛蒂亚殿下也会同行,不过只是非正式的会面,不必特意安排”之后,前上校露出了苦笑的表情。
“也真是够迟钝的呐,尤莉亚这家伙,竟然还是告诉了王太女。我以为不用明说,她也能领会到的。”

虽然对方说“不必特意安排”,但毕竟是王储来访,艾南也特地清空了协会的训练场,为三个人留下可以自由谈话的空间。大约下午四点的时候,尤莉亚大尉和身着便服的科洛丝出现在了接待大厅。

“……许久不见,在下谨祝王太女殿下一切安好。”
会面之初,金发的英俊男人就以古典骑士一般的单膝礼致以问候,这种一丝不苟的态度也让科洛丝的心头五味杂陈。不是作为平民、也不是作为军人,这正是理查德表明自己戴罪之身的无言方式。

在前往训练场的路上,三人也信口闲谈着。从雷斯顿要塞归来的尤莉亚,首先传达了卡西乌斯的口信:
“……其实,我这次拜访准将,也是感到自身能力的不足,希望他能指点一二。准将把这件事拜托给您,老实说我感到有些惶恐。如果让您感到为难的话……”
“你是指在影之国的事情吧。”因为对方的耿直性情,理查德也免去了话中的客套,前上校看穿了尤莉亚的心情,轻松地取笑起来:“因为我一直避开阿加特吗?”

红发的“重剑”也好几次向理查德提出过切磋一下的要求,但是,前上校好像并不太愿意和人较量武技。并且,尤莉亚也很明白,理查德从来都不是一个凭借武技立身的男子。旧情报部中追随了他十年、却连他拔刀都没见过的也大有人在。总之,这个金发男人虽说有“剑圣的继承者”之名,但他和一般的武人大不相同,这也是显而易见的。

“……的确,如果您有什么顾虑的话……”
“不,大尉实在是太抬举我了。我作为曾犯下叛国之行的罪人,得到女王的恩赦已经心怀无尽感激,这种时候,如果再去炫耀微末武技,实在太过轻浮了不是吗。”

“理查德先生——”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面前的两名女性一起叫了起来,但是,在她们出言安抚之前,金发男人已经笑着摆了摆手。
“不过,这也不是全部的理由。而且,我了解准将的意思。稍后我会把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告诉大尉你听。”

尤莉亚无言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刻,虽然理查德只是温润地微笑着,但旁人却了解他这副谦卑恭顺的外表下隐藏的性情。科洛丝感到自己的手心泛出了汗水,因为她也隐约感到,那个男人会讲的一定是某些非同寻常的东西。

三个人走进空荡荡的训练场,理查德取出了自己的刀。
“大尉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细剑吗?”
“啊……对的,在学校的时候我就擅长细剑。而且亲卫队成员也有礼仪上的需求。”
尤莉亚简单地解释了几句,才开口问道:“听说您的剑术来源于八叶一刀流的第五型‘残月’,也是一开始就这样选择了吗?”
“是啊,毕竟,我身为文职人员,在武技上也有自己的需求。”
前上校半开玩笑地说道。

从职务上来说,不论是百日战争时期的司令部参谋,还是后来的情报部长官,在军队的编制里都是不折不扣的文职。但是,亚兰.理查德这个男人要是以文职自居,可是足以让全利贝尔王国的武将汗颜。

“您也真会开玩笑啊。”
结果,连王太女也这么评论道。科洛丝是向尤莉亚学习的剑术,两个人的武技比起真正的军人,倒是更接近原王室亲卫队大队长菲利普老爷子的贵族风格。
“我可没有开玩笑。”
金发的男人招了招手,三个人在场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对军人来说,练武的初衷就是杀人,没有任何其他目的可言。所以,如果用枪比用剑更好,那我就会带枪而不是佩剑。尤莉亚大尉,您知道‘残月’的本源么。”

理查德突然把脸转向女性军人,笑盈盈地发问。
尤莉亚当然没有被这个问题难住,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对于八叶的剑术我虽然只了解皮毛,不过拔刀术的话,是强调应变和反击的武技,重视的是出手速度,在空间有限的室内拥有非比寻常的优势——咦?”
说到这里,尤莉亚自己也意识到了,为何理查德将之形容为“文职的武技”。金发的男人浅笑着,直接地说明道:
“据我所知,八叶一刀流当中修习残月的弟子并不多,追求技巧和速度会修习‘疾风’,重视攻击力的人会学习‘红叶切’。但即使是拿到了皆传资格的亚里欧斯,也对第五型非常慎重。因为本身‘残月’并不是剑术的正道。”

前上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向训练场边人形的胸靶,他双手握刀,凝定地回头微笑了片刻。

这个男人的外表确实是完美无瑕。被他那双碧海般的眼眸所凝视,未免令人脸颊微热。科洛丝不禁微微偏开了目光,但她马上就为自己的失神后悔,因为就在那几个眨眼的功夫里,理查德已经完成了一连串拔刀、突刺、收刀的动作,他的脚步潇洒地在靶子周围留下一个半圆。

在科洛丝的眼里,这一套技巧只是异乎寻常的“快”而已。但是尤莉亚已经快步走了过去,默默地检视胸靶上留下的刀痕。
“这是……!”
“大尉你也很清楚拔刀术的特性呢。”金发男人平淡地说道。

用剑去扎动也不动的木头人,就算是对初学者来说也简单至极。但是,虽然被留下多处贯穿伤,木靶连颤抖都很轻微。
通常来说,剑术中多重的突刺是最致命的攻击方式,而就人体而言,刺中胸部的致死率比腹部大很多,遑论四肢。但是,由于肋骨的存在,刀刃在刺入和拔出上都有困难,这一点尤莉亚也知道。
理查德的刀,在胸靶上的伤痕只不过是几条细线,并不起眼。但是,这正是因为他的手稳如泰山才能如此。尤莉亚可以从中想见,那把刀刺入时的凶猛凌厉,和拔刀时干脆利落。三次平刺,两次挑刺,如果对面站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次中剑就能造成丧命的结果。

尤莉亚没有评论,她只是沉默着。而科洛丝则并不算太明白其中的道理所在,少女只是站在两人背后,闪动着美丽的紫罗兰眼眸。

隔了好久,大尉才有些吃力地说道:
“我理解理查德先生不和别人较量武技的理由了。”

第二章
——以拔刀术为基础,“残月”的剑技之所以诞生,绝非是为了应付武道场上公平的较量。
出手要迅捷而隐蔽,而攻势必须简单且致命。前一秒还微笑着从容交谈,翻脸就可以斩下同座之人的头颅。
在胸靶正面,留下最长的一道伤,是由胸廓下方刺入、避开了骨骼,剑尖向上刺穿胸腔的一击,令人感到不寒而栗。虽说尤莉亚从来不临战怯场,但她的确不想和这样的对手交手,甚至,在自己立志守护的王太女面前,她都不想深谈这个话题。
此时此刻,大尉的确有些后悔答应带科洛丝来这里。但是理查德却笑盈盈地看着她,仿佛对她的反应很感兴趣似的。

“打扰几位啦,方便让我进来吗?”
门口清亮的男声打破僵局,王都协会的艾南提着一袋果汁出现在门口,“切磋武技固然好,也不要太较真了,殿下和大尉要喝点东西吗?”

在年长的男人面前,不管是尤莉亚还是科洛丝都有点儿拘谨,两人捧着果汁,一时都没有喝。
过了片刻,女性军人才叹了口气。
“准将要我来见您的理由,其实不是武技吧。虽说我这未成熟的剑法确实比您差得远……”
“老师也真是的,为难的事情就推给别人。我想,在我退役之后,他一定想着‘再也找不到理查德那种坏人了’。”
看得出尤莉亚已经打消了和自己动手的念头,前上校调笑般地说道,“你和希德固然是王国军中翘楚,但是老好人的性格可是如出一辙呐。不过,既然你选择细剑作为武器,就和准将选择棒术一样有其特殊的意义所在,他一定是认为你不应该过分专注在剑技本身吧!”

被当着科洛丝的面调侃,尤莉亚端正的脸上泛起红晕,她叹息道:
“确实是如此……这么说来那件任务也是有相同的用意在里面。”
“……任务?”
“啊,对的,既然女王已经首肯了逮捕计划,那么让殿下知道也不要紧。”
尤莉亚和理查德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是科洛丝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少女询问道:
“是准将提到的清除铁血宰相在利贝尔的情报网那件事吗?”

“没错,”女大尉点了点头,“原本一开始,上校就认为当初替雷克塔.亚兰德尔取得在王立学院就读资格的那位市政厅书记很可疑,顺着这条线索,追查到王都的某位显要人物。但是,准将担心如果由核心成员下手清理,那么那些漏网小鱼就会蛰伏起来,难以根除。所以才拖延到今天。”
“这就是说……?”
“眼下对于这个情报网络的组织架构我们已经非常清楚,大部分调查都是由理查德先生代理,通过非官方的形式秘密进行。女王已经批准在这个月末施行逮捕。为了尽力减少骚动,在王都及周边地区的事务都会交由我来执行。”

尤莉亚大尉脸上露出了失落的表情,“老实说,要逮捕那个年老德勋的前王室顾问,我实在是——”
“无法狠下心对吗?”
理查德浅笑着,“作恶之人都有他们无奈的理由,但是,虽然我这么说是有些厚颜,上位者也不应该因此法外施恩。尤其是对于和自己关系亲近的人,女王非常明白这一点。”

尤莉亚无言地点了点头。但王女却陷入了沉吟当中,片刻之后,科洛丝忽然说道:
“这么说,那件事情其实也是上校的建议吧?”
“……殿下指的是?”

“是指豁免前情报部成员的事,卡西乌斯准将提出了反对意见,我也很惊讶,这是您的建议吧。”
“他们很大部分都是出类拔萃的人才,如果就此囿于底层职位无法升迁,确实很可惜。女王给我下赦令的时候,也许就考虑到为这一天做铺垫。”
理查德微微蹙起了修长的眉,“但是,眼下还不是时候。”
“……因为您怀疑其中有奥斯本的眼线么。特别是在政变之后,还坚持留在军队中的人。”

金发的男人抬起头,这也是会面以来,他第一次直视科洛丝,并且认真端详着对方。
“您真是个敏锐的人。”
前上校低声说道,“他们都曾经是受我信赖的部下,但是,眼下我确实不得不那样怀疑,以政治上的污点为名义,是目前控制局面最好的手段,希望您能够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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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时候,科洛丝会深深地羡慕艾斯蒂尔。
坐在床头,少女轻柔地合上手中的信封,她的目光落在封口的邮戳上。
约修亚会写信告诉她旅行的见闻,附上的总有明信片和艾斯蒂尔的问候。这对少年男女彼此陪伴、享受旅行所到之处的风光和见闻,结下共同和回忆,并且携手走向光明的未来。
这些,都是目前的王太女无法奢求的东西。

科洛丝想起他们最初相识时候,于卢安市长官邸发生的变故。艾斯蒂尔的性命受到威胁之时,约修亚不顾一切的表现。
虽然她知道这样的比较十分孩子气,但是,的确,就是那个时候……那个黑色头发、琥珀眼眸的少年,在她在内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大概,无论是哪个女孩子,在青春年少的时候都曾期望着一个那样的男性吧——温柔细致,但是又可以成为自己支柱和守护者的人。

王太女叹了口气,把信封收在床边的五斗柜里,拿起了手边的档案袋。
这些文件,是亚兰.理查德的个人档案。对于这个政治上的重要协力者,她必须彻底了解那个人的过去。但是,白天尤莉亚那句“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付出百分之百的热情”还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里,使得她的这一行为好像笼罩上了莫名的意味。

摩尔根将军说过,身为军人,无论多么优秀,在经历过战争之前都算不上真正可靠之人。军校中成绩优异的毕业生,面对厮杀场面就直接崩溃的也不在少数。从这个意义上说,王国军的年青一辈当中,也只有理查德和希德是真正在血腥的战场上证明过自己的人物。
如果说,马克西米利安.希德身上还保留着军人原本的质朴,那么,“文职”的理查德一旦脱下军装,外表看来就已经完全趋近于一位少壮派政治家。不过,他在政变之前个人履历却实在太过无懈可击,如同“精英”二字的具象化一样闪闪发光着。

——家世清白的平民出身,母亲是土生土长的卢安美女,金发碧眼则是来自具有北方血统的父系的遗传。因为是父母老来得子、在双亲去世之后因为经济原因选择就读了免去一切费用的士官学校。以同届第一的成绩和学生会主席的身份毕业后,受到“剑圣”卡西乌斯.布莱特的青睐,成为后者最为心爱的弟子也是实质上剑道的伙伴,并在国家危难之际立下殊勋、年纪轻轻就得到上校军衔,成为军队中执掌机要部门的实权派。

这些,都是她在卢安就学时就耳熟能详的事实,按照乔儿的感叹,就是“寒门学子的楷模,民众憧憬的对象,简直是传说中那位苍骑士奥斯卡的再世”。

但是,如果科洛丝仅仅满足于这些表象的讯息,她就愧对自己王位继承者的身份了。
关于前情报部首脑在“百日战争”期间的功绩,一切官方文件可以说都语焉不详。民间流行着他和帝国名将赛克斯.范德尔正面对垒的逸闻,但是,率领王国军死守北边境、把增援的敌军拒于国门之外的,实际上是雷斯顿要塞守备队长的希德。在卡西乌斯决定退役的时候,如果他决心让希德成为后继者,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不管是他或者资历更老的摩尔根将军,都默认了理查德的地位,这当然不可能是单纯论资排辈的结果。其中一定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本来,如果少女直接向祖母或者卡西乌斯发问,理所应当的也会得到答案,但是,科洛丝非常清楚自己不会那么做。

——通过第三个人来打听的话,不就像强迫别人透露不愿吐露的隐私一样么。
王太女这样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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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夜晚,女王宫的露台照例沉浸在红茶的香气中,满头银丝的艾莉茜雅女王终于阅毕当天的最后一份文件,为之加盖了印玺,并小心地封入了不起眼的素色信封当中。
希尔丹夫人在她面前,就像什么都不知道的那样奉上了茶。

——那是,逮捕令中最后的一封。
是下达给那位年纪和菲利普总管以及女王本人相仿、与王室关系密切的元老的判决书。
她并不是可以干预政治的职位,但是,在和女王朝夕相伴的十数年中,希尔丹夫人已经被磨练出了非凡的政治直觉,同时还有三缄其口的好习惯。
毕竟……就是这样的夜晚,看似悠闲平淡的氛围中,经由那位伟大的女性之手下达的冰冷命令之中,这其实也并不是最残酷的。

女王低声叹息,接着,她淡然地说道:
“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却迟迟不让那孩子插手,希尔丹,你也觉得奇怪吧。”
希尔丹夫人没有回答,因为,她清楚对方不是寻求回答,而是希望倾诉而已。
果然,艾莉茜雅女王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
“我的年纪,对于我的职责而言已经嫌老了。而那孩子却尚显稚嫩——所以……”

所以,关于王太女在民众心中“聪慧而富有亲和力”的形象,还是希望完美无缺地保持下去么。
希尔丹夫人明白这一点,她知道女王无论如何不希望由后继者来背负不近人情的罪名。但是,这是一场必将震动全国的政治风波,从名义和实质两方面把王位继承人排除在外,是非常不妥当的事情。

“不过,是时候让她独立处理一些事情了……目前要找一个可靠的人。”
女王开口的一瞬间,希尔丹就领会到了她的真意。
所谓“独立”,并不像是陛下说话的口气那么轻描淡写。
不再是尤莉亚无微不至的保护对象,也不仅仅是宣示女王意志的代言人,而是真正的、用自己的双眼、头脑和判断力,去直面她人生的“真实”。

“……让她试着接手理查德那边的事情吧。关于调查军队中奥兹本的眼线。”
最后,艾莉茜雅女王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说到。

“陛下——!”
听到上校的名字的时候,希尔丹夫人用脱口而出的呼唤表达了自己不赞同的情绪。
“怎么……?”女王敏锐地转过头,温和地望着她,“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无法说出什么理由。
但是,以希尔丹夫人老成的阅历,她并不赞成让王太女进一步接近那个男人。她的直觉认为,那一定会导致某些不好的结果。
所以,破天荒的,她开口劝诫道:“我了解陛下为那位先生惋惜的心情,但是,他毕竟是举世皆知的叛国罪犯,希望不要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这种过分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女王面前显得十分无力,但是,她担忧的心情却传达到了对方那里。思索了片刻,艾莉茜雅女王似乎感到无力似的微笑起来:
“……老实说,上校会背叛王室,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卡西乌斯准将,打击都很大呐。”
她轻声说道,并且不自觉地使用了军衔的称呼。对于始终波澜不惊的女王来说,这似乎透露了她内心的秘密:“不是因为他个人,而是所有‘像他那样的人’,那些没有身家背景的优秀人才,那些我一直深信支撑着利贝尔的人。关于这个国家,他们究竟是什么态度呢……”

这一切,对于科洛蒂亚.冯.奥赛雷丝来说,都是不得不亲自确认的事情。

(第二章完)

第三章

知道王太女最新的行程安排后,尤莉亚无疑是最受震动的那个人。
“是吗……殿下要去协助处理军务啊。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见面了。”
女大尉身负围捕王都谍报人员的重责,当然没办法随行,她不禁如此感慨着,“不过,在雷斯顿要塞的话,有卡西乌斯准将在,我也不用担心了。”

对于尤莉亚话里保护过度的意思,科洛丝抱以了然的轻笑,她一边从餐室里端出手制的蛋奶酥,一边轻松地解释道:
“我不会住在要塞那边,不过,安全是不必担心的。”
“……啊?”
“王都是各国外交使节聚集的地方,一旦尤莉亚展开行动,恐怕那消息会瞬间传遍整个大陆吧。在这种非常时期,如果我大张旗鼓地参与到整顿计划中,一定会为准将增添麻烦。”
“可是,那么您是要如何安排?”
“住在卢安的市长官邸,名义上,是主持新一任的市长选举,并讨论卢安市的改建计划。在那之前,为了掩人耳目,还会在希德上校的陪同下参加圣海姆门的祭典。这样一来,不管在什么人看来,都只是出席王室的日常活动而已。”
科洛丝流畅地说着自己的计划,这些细节上的安排全是由她亲自操持的,不禁让尤莉亚生出一种“殿下的成熟已经远超想象”的感慨。

不过,科洛丝的性格,是非常认真并且一板一眼,即使是“掩人耳目”的王都近卫部队视察行动,她也绝对没有敷衍了事的意思。
当身着淡紫色套裙的王太女出现在堡垒的露台上,准备接受检阅的卫队都泛起了一阵兴奋的暗潮。以往代替女王执行视察工作的都是杜南公爵,而刚刚成年的王位继承人的露面,除了令人感受到王室对守护家国的士兵们的重视,也给清一色男人的守备部队带来奇妙的冲击。

王太女用带着手套的纤细手掌揭开面纱,在希德和守备队长的陪同下来到露台边,微笑着挥手致意。展露在温和阳光之下的面容稍施脂粉,说不上是绝色美人,却也十分端庄清秀。这让卫队之中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很漂亮呀,又这么清纯似水,让人忍不住想起传说中的樱花般楚楚可怜的白色公主。
这是毛头小子们的想法。
——质朴温和中透着高贵正直的气质,未来会是个好女王。
这是稍微年长的男人们的想法。

在检阅结束之后,科洛丝在住处和王叔进行了短暂的通讯对话。原本她在被确立为继承人后就致力于缓和和杜南公爵之间的关系,并向对方学习社交场的王族礼仪,这一次的谈话气氛也十分愉快,令少女的心情也雀跃起来。

这个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落日的余光,将亚宁堡长城都涂上了一层辉煌的金红色,科洛丝不禁推开了窗户,欣赏着这美妙的风景。
不过,出乎预料的,在望不到边际的城墙上,科洛丝看到了一个孤独伫立的身影,那是随行的现任雷斯顿要塞守备队长希德上校。那名温柔男子的背影一动不动,在晚风中显得格外孤寂,也勾起了少女的好奇心。

……圣海姆门,是希德上校赌上性命战斗过的地方,无论何时来访,想必心中都充满感慨吧。
科洛丝如此想到。
在王太女的心中,希德这个人对于国家和王室的重要性,也就像是那道守卫王都的长城一般。她尊重对方这片刻怀旧的心绪,因而不想去打扰。但是,就在科洛丝准备轻轻关窗、当做什么都没瞧见的时候,希德察觉了她的视线。

“真是抱歉,一时的心血来潮,似乎唐突了殿下。”
迎着快步下楼的少女,希德道了抱歉,不管怎么掩饰,他脸上的神色都有些暗淡无光,显然内心所想的并非随圣海姆门战役而来的个人荣耀。对于这些,科洛丝报以善解人意的温柔微笑。

“不……应当说抱歉的是我才对。上校,可以陪我去城墙上走走吗。”
面对这个清水般的少女,希德大概以为她是在为这次的军务而紧张吧,于是,稳重的男子点了点头。

一开始,两个人只是信步行走,各自沉浸在彼此的思绪中。在走出足够远的距离之后,王太女选择了两班岗哨之间安静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少女单手扶着城墙,任凭晚风吹拂自己的裙摆和发丝,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缓缓开口说道:
“这凝重的风光,真是令人难忘呐。”
“……王太女喜欢这里吗?很难得,大家都在担心你在单调的军队中感到无趣呢。”
“怎么会,”科洛丝笑着转过头,“虽然我没有关于那场战争的太多记忆,但是……想到自己曾经那样被这道城墙庇护着,就已经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也许是被这个发言触动了吧,希德的嘴唇柔软地翕动了一下,但是,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沉默着。
落日微光闪动在少女那双美丽的紫色眼眸中,仿佛无言的安慰一样,希德明白科洛丝在等待着他倾诉什么。

而他无法很顺利地说出来。
那些记忆,是用血与火镌刻在他的身体上、以及最深的心底,任何言辞在它面前都显得笨拙。
于是,已经是上校的军官,罕见地踏上了几步,有些失礼地用自己的侧脸对着未来的女王。希德眺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土地,慢慢地说道:
“这对我来说是个回忆之地呢,曾经……在这道城墙上,我和某位同僚立下约定,要守住这里十天,活下来、等待着他带着胜利的消息回来见我。”

没有想到他所说的是这么私人的事情,不过,科洛丝仍旧安静地聆听着。这样的故事,总归会有一个伤感的结局,如果能让那个男人露出悲戚的神色,想必是另一方魂归天国、再也没能履行再会的约定吧。

果然,希德接下来就说道:“但是,最后我等到的只有胜利的消息,他却没有来见我。”
“……是阵亡了吗。”
“不、不是,如果是那样,如今我也应该释怀了的。”
那名军官苦笑着转过身,注视着王太女说道:“只是……他没有来而已,发生了某些令人不快的事情。”

那一瞬间,希德的目光越过了科洛丝秀美的脸庞,无论多少次,当他站在亚宁堡的长城上,眼前就会再一次浮现出漫天硝烟如蔽日的黑云,在机关炮的轰鸣和风的呼啸声中,那个名叫亚兰.理查德的男人的身影——

他被风撕扯着的耀眼金发,以及锐利生辉的碧蓝色双眸,他握住希德的手,就好像有白热的火焰在这个人的灵魂中燃烧着。
【听着,希德。】
炮击声仿佛让天地都动摇,但是,金发男子的声音仍然稳定。
【守住这里十天,我相信你,这是只有你做得到的。】

当时……自己回答了什么呢?大概是“放心去吧,我拼死也会守住”吧,希德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尽管他还能回忆起对方血染的俊美面孔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那个时候,理查德露出了非常耀眼的微笑,在几乎令听觉失灵的战场风暴中,他对希德说道:
【不是‘拼死’,你要活下来,为了利贝尔、为了卡西乌斯上校——十天之后,等着我带着胜利的捷报来见你。】

那种仿佛燃烧灵魂一般的刚毅和极度自信,是希德没有在别人身上见过的。
应该,就是凭借这种胆色,理查德才赢得了卡西乌斯全心的赏识。
但是……在那场战争之后,毕竟是有什么东西,永远的改变了。
在希德所不知道的地方。

他一向都是个敏行讷言之人,不过,如果要他交出过去所有的功勋,能弥补那个噩梦一般的政变之夜,希德一定会眉毛也不动一下的就同意。只不过,理查德一直都是一个比他更锐利的男人,无论是正确还是错误,他很难左右对方的意志。

就好像,那一次他们再度会面,对方干脆利落地一句告别斩断了他们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过往。
——我从我的剑道,你走你的军道,从今天起,我们就分道扬镳了。

这些感慨,希德无法对任何人提起,所以他也就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在片刻的灵光一现当中,王太女已经正确的察觉了他想要提到的究竟是谁。

总之,希德之所以生出这份不合时宜的感慨,恐怕也是在潜意识中对女王的安排感到不安。不过,碍于两人身份的差别,他不可能把这种忧虑说出来。

望着他脸上暧昧不明的表情,科洛丝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在骨子里,她还是继承了奥赛雷丝家族的特性——那些坚忍不拔的开拓精神,以及时不时露出苗头的冒险主义。少女感到自己有必要彻底地去了解那个引发了这些感慨的男人。
——有点儿像,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越是父母的禁令,就越让她有兴趣碰触的东西一样。

第四章

科洛丝一抵达卢安,就受到了不知内情的老市长主持的热情款待——并不是官样文章的盛大排场,而是让人从心底愉快的安排。
结束了对王立学院的视察,理查德从雷斯顿要塞返回的消息也传了过来。因为不想惊动其他人,王太女便在希德一人的陪同下,趁着夜色悄悄来到R&A Research 的大门外。

显然,事务所对他们两人的到访早有准备,在理查德的会客室里,早已是女白领形象的凯诺娜彬彬有礼地为他们奉上了咖啡。
程式化的礼节之后,宾主双方终于落座,金发的男人才笑着说道:
“王太女殿下,今天想必过得相当劳累吧……”

只是普普通通的问候,却让科洛丝感到有些难以招架。前上校可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男人,而王太女并没有忘记,在她于政变中被情报部特务兵抓走软禁、和理查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得到的也是这句一模一样的问候。连其中的温和体贴、以及说不上是真是假的歉意都毫无变化。

就好像,在考验她作为奥赛雷丝家血脉的器量一样。但少女不愿太多心,如果这只是对方面对异性时的惯性礼仪,那自然最好。

不过,本身亚兰.理查德就有超级难缠的一面。作为一个超过三十岁、常年把风纪扣系到下巴、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单身前军官,他在“影之国”之时也曾经用一道“卢安风味的香醋烤鱼”把太阳之女秒杀成渣。面对艾斯蒂尔欲哭无泪的标志性马脸,科洛丝虽然好奇,但除了一句“老爸是大混蛋!”就再也无法探到更多内情了。而在接下来的雷斯顿要塞决战中,双马尾女孩也将全身的气势灌注在长棍之上,让自家父亲露出宛如连续吃了一星期蛋包饭般极度无奈纠结的表情。
至于心血来潮要洗手作羹汤的前上校是否故意戏弄对方呢,实在无法断言。但是,女孩儿是完全没有埋怨他的立场就对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科洛丝已经能自如地用上位者的态度去和对方交谈了。
“没关系,两位大可不必为军务之外的事情分心,我会妥当处理的。”
她同时对理查德和希德说道。

于是,理查德点了点头,和希德一起拿出了手头的资料。
“尤莉亚大尉主持了在王都的审讯,她在搜查的时候获得了一份帝国情报局在境内的线人名单,内容已经得到确认。”
有着茶色头发的温柔男子,用公务时惯有的枯燥腔调说道,“和最初拟定的抓捕名单相比较,有两名现役游击士牵扯进来,但都是无关痛痒的部分。”
希德递给房间中两外两人各一份复印件,稍加说明并进行了精炼总结:“总而言之,目前没有任何前情报部人员涉嫌。”

“……隐藏得真深呐。”
金发男人低声说道。
透过他平静的表象,科洛丝能感受到一股阴郁的情绪。作为前情报部的长官,确认自己部下当中出现了叛逆,恐怕的确不会好受。王太女明白,这个潜在的叛徒是理查德非得自己解决不可的对象。

不过,那种难堪的沉默只持续了片刻,前上校就笑了起来:
“原本‘铁血宰相’就是靠着谍报发家的,以他的老练程度,如果安插了什么独立于情报网之外的棋子,那可一点都不稀奇。就像之前那个二等书记官一样。”

所谓的“二等书记官”,指的当然是科洛丝熟知的那位红发雷克塔。能够毫不在意地在王太女面前提起这个人,足以显示出理查德作为情报人员的冷酷一面。

希德点了点头,他继续对科洛丝解释道:“真是抱歉,殿下来到这里,我们的调查却陷入了僵局。不过,准将已经根据现有的线人名单,对所有还留在军队中的前情报部成员进行背景排查,如果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这里。”

理查德低下头,无声地啜饮着杯中的热咖啡。科洛丝知道,他之所以会去雷斯顿要塞,是为了旁听对于几名遭到逮捕的王国军士兵的审讯——这种场面他们可不会对王太女提及,更不会让她参与其中。想必,那过程可不是单单在刺眼的聚光灯下问话那么温柔的。
少女的心情有些沉重,恐怕也是联想到了雷克塔的缘故——如果当真有狭路相逢的一天,她实在无法预见那结局的走向。

科洛丝信手翻阅着那一沓附带照片的谍报人员名单,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女性的照片上。
“这个是,王立学院的……”
“是的,伪造的身份是卡尔瓦德来的游学者,殿下认识她吗?”
“只是认识……而已,知道有这个人。”

——是个愉快热情、没办法让人和“谍报”联系在一起的女性。
科洛丝内心补充道。

那个时候,理查德并没有插嘴她和希德的交谈。但是,少女用余光注意到,前上校手上的资料,和她停留在同一页。
只是非常短暂的一个瞬间,金发男子蹙起了秀挺的眉。那种表情,科洛丝从未在他脸上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含义。

其实,科洛丝很想问问这些被捕的帝国谍报员的结果,王立学院的女学者、帝都名门的年老顾问……他们的最终命运如何。是流放、刑拘、软禁还是……直接的死亡呢。
但是,也许是根本不在乎,也许是知道多说无益,不管是理查德还是希德,都毫无把时间耽误在这种讨论上的意愿。科洛丝也非常明白,如果在这个场合、问出这种问题,只能证明她的不成熟罢了。于是,王太女静静地忍耐着这股思绪的折磨。

在公务告一段落之后,话题开始轻松起来、并逐渐转向闲话家常。科洛丝注意到,理查德书桌的一角放着一个礼盒,从包装来看,是一份朴素的结婚礼物。少女微笑着说道:
“事务所最近有喜讯呀。”
“啊……没错。”金发的男人扫了一眼那东西,坦然回答道。
希德看了他一眼,微微叹气:“下属还没求婚,就先收到结婚礼,您这位上司也真急进啊。”
“嘛,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理查德好整以暇地答道:“如果连求婚都失败,我也不要指望那家伙办其他事情了。”
说完,房间内的三人一起笑起来。

事后回想的话,科洛丝大概会觉得,这是第一次,那个金发男人在她面前稍微袒露出本性吧。连温柔的希德也调侃道:
“理查德先生真是苛刻。”

感觉气氛轻松愉快,科洛丝心想大概是时候了吧,于是,她开口邀请道:
“王都的歌舞剧团正好在卢安巡演,因为剧目是发源自王立学院的《白花恋诗》,所以市长替我安排了明天的包厢。如果两位有时间,是否有兴趣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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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受到王位继承人的邀请而同席观看表演,既是一种荣誉,也是让彼此关系更加亲密的机会,没有拒绝的理由。
此外,理查德和希德这两名前任或现任的军中高官同时在卢安现身,市长似乎察觉了什么,因而知趣地没有加入到王太女的私人招待中来。
于是,歌舞剧在卢安首演的夜晚,灯光昏暗的包厢里就只有两名成年男子陪伴着科洛丝。虽然名义上那两人都是女王的辅弼,但是,就年龄和阅历而言他们都和少女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可是,坐在那两人之间,科洛丝却十分的泰然自若。这种奇异的率直态度,似乎令前情报部长官另眼相看,三人之间的对话,也不再局限于之前礼节性的闲谈。

“女王陛下也真是宽大为怀。”
在幕间的休息时,他们在包厢中讨论着剧本和演员,金发男子悠闲地说道,“如果是在埃雷波尼亚帝国,凡是涉及到‘革命’和‘贵族平民’这种内容的剧本,也许问世之前就给作者惹来牢狱之灾了。”
“闭目塞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不过,帝国对内的高压政策似乎一直没有改变过。”
希德照例给出了脚踏实地的中肯评论。
“奥斯本一直在利用这种紧张气氛进行暗地里的煽动,不过,说不定那位奥利维特皇子殿下的想法和我们比较一致呢。”
理查德倚着包厢的边缘,低声说道。被幕布折射的灯光笼在他半边脸上,从那神情中,科洛丝察觉不到太多认真的成分。
“……如果事关歌舞剧,那位殿下的接受度,也许是难以估计的宽广呢,我是那么想的。”
随着又一段大提琴的独奏响起,王太女不动声色地把话题绕开了政治。

演出重新开始不久,希德因为雷斯顿要塞的联络不得不暂时离开,包厢里就只剩下了理查德和科洛丝两人。在黑暗的笼罩中,两个人一时间都沉默着。

——应该说点什么。
那个时候,科洛丝不断在心中催促着自己。对于这个自己目前虽不了解,未来不得不倚重的对象,必须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不是平时那种不痛不痒的对话,而是……
但是,不知怎么的,她越是强迫自己寻找什么有意义话题,越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片刻,理查德突然开口说道:
“王太女殿下,今天一直想着那些被逮捕的人吧。”
他的口气很平淡,黑暗中科洛丝也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其中有和自己关系深厚的对象,无法做到平静以对。”
“是怜惜他们未来的遭遇么,还是说,对身边人的背叛,感到不习惯?”

这句话的措辞稍嫌大胆,让科洛丝感到一丝不自在。她只有依照平日所受的教育,维持着无动于衷的矜持姿态:
“的确,实在很希望亲耳聆听某些人的辩解。”

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这个男人继续说道:
“也好,不过,无论如何,没有必要有任何同情的态度。”
“理查德先生是那么想的吗?”
“对,我是那么想的。毕竟,人需要为之负责的是行为的后果,不是动机。”

科洛丝的内心,为这句话感到一丝寒意。因为,前上校那番过分冷漠的发言,似乎连自身也包括进去了。她一时无言以对。

也许是感觉到了她的不适,金发男人发出了一阵低沉但十分清澈的笑声。
“抱歉,是我失言了,如果令您不快的话——就希德经常说的那样,我的性格不怎么讨人喜欢,还请殿下包涵。”

……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呢。
科洛丝的头脑飞快的旋转着。
要说“没什么,不要介意”,把这个危险的话题一语带过吗?她弄不太清理查德的想法,不过这言辞此时也未免太过苍白无力了。虽然科洛丝承认自己的不成熟,但是,她不想就那么屈居下风。
于是,仿佛被本能驱使一样,王太女用柔软动听的声音回答道:
“不,如果让您这么认为了,那么应该道歉的是我——理查德先生,我不是那种非得别人用谦卑恭顺的态度对待才会高兴的人。请您不要过分顾虑我,不然,我会觉得自己比不懂得求婚的男人更令不中用的。”

第五章

话出口,包厢内陷入沉默,就好像一贯口才出众的理查德也为她的发言感到吃惊、因此一时无以应对似的。

舞台上的音乐盛大辉煌,苍骑士与红骑士剑刃相交,争夺公主的爱情、也是争夺国家命运的主导权的战争拉开序幕。但乐器奏鸣和绝妙表演都输给了身边黑暗中那双灼人的眼睛。
有一瞬间,王太女确定,前上校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但刹那过后,男人便若无其事地倾身,优雅地望向舞台,就好像刚才短暂的交锋未曾发生似的。

“此情此景,真是熟悉。”他开口,语气带着遗憾,“记得早在王立学院排演《白花恋诗》的时候,我就希望能够到现场观看,可惜……”
“是呐,王立学院的学生会专门给您送去请帖,但是,当时您难以抽身。”
顺从对方、转开话题,科洛丝熟练地戴上了名为“社交礼仪”的面具。

“……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呢,我一直非常感兴趣。”理查德饶有兴致地轻声说道,“公主最终选择了苍骑士?还是红骑士?”
他转过头,戏谑一般地看着拥有王室身份的少女,问了一个最无伤大雅、却让科洛丝哑口无言的问题。

《白花恋诗》的故事,是没有结局的。
“白色公主”塞西莉娅究竟是嫁予出身平民、优秀正直的苍骑士,还是与门地相当、高贵果敢的红骑士成就良缘?要是不给人留下想象余地,这传说未免太过没趣,如今的少年男女也不会为之争执不休了——但是,这个故事背后浓厚的历史背景,和政治隐喻,却是真正让科洛丝这位现实中的“公主”无法开口的原因。
何况,少女的心中还有更加私人的理由。曾经在“白花恋诗”的舞台上绽放光芒、仍是稚嫩年纪的三人,黑发的少年,真红色瞳孔的少女……而那一次,公主选择了红骑士。

“……上校心中的结局是什么样子的。”
再度开口,科洛丝的声音显得僵硬,她再次忘记,对方已经不是上校了。
“我不知道,”金发男子用玩笑般的口气说道,“爱情可不是靠刀剑就能挣来的。”

这样交谈着的时候,两人之间早已突破了社交礼仪中的“安全距离”,虽然极力克制,但是,在理查德倾身靠近的时候,科洛丝仍然不由自主地抱起手臂,摆出了一副防御的姿势。

“殿下,”在黑暗中,金发男人用耳语一样的音量说道,“三天后……有一个重要的约会,我是否有那个荣幸,能够邀请您一同出席?”

来了。
少女的心头一阵战栗,就好像当年……第一次置身于王立学院的期末考场上。
从祖母对她说“到军队那边去”的时候起,科洛丝就在等待着这一刻。她知道,身为王位继承人,需要学习见识的东西太多,而年事已高的祖母自然有无法亲自训导的时候,而自己被安排到这个叫做亚兰.理查德的男人身边,就是为了“学习”,而这第一次的“学习”,就是那个人给予她的“考试”。
虽然,究竟要考些什么东西,是她无法猜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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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暂时下榻的卢安市长官邸,遣散随从,理查德替王太女掩上了起居室的大门。

两人独处的气氛已经悄然变化,科洛丝敏锐地察觉,下位者驯顺服从、礼仪周至的做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金发男人的身上彻底消失。
前上校背着手站在她面前,修长的身体笔挺得像剑,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柔和又循循善诱,让人难以拒绝。

“我把目前的情况稍加说明,有任何不清楚之处,请殿下随时发问。”
在一句利落的开场白过后,那个“重要约会”的真相便在科洛丝面前徐徐展开——三天之后,有一场豪华的“私人酒会”,会在停泊于公海海面的豪华游轮上举行。酒会名义上的主人是卡尔瓦德共和国最大财团的东家,名义上的主题是珠宝、艺术品、古董和顶级奢侈品的展览和拍卖会,客人则囊括了帝国的门阀贵族、共和国的富商大贾、各路军界新星,甚至歌姬舞姬等等。“一半是贵人,一半是渴望跻身贵人之列的政治投机分子”,说是一场上流社会的狂欢节,一点都不为过。

“让我想起克洛斯贝尔的‘黑之拍卖会’……地点选择了公海,也和选择政治中立的自治州一样的目的。”少女冷静地分析道,“但是,这应该只是表象,这场酒会的真实目的似乎大有文章。”
“哦,您是怎样得出这个结论的。”前上校的脸上笑容清浅,科洛丝明白,他根本就是故意隐瞒了部分真相来考验自己罢了。

一般来说,科洛丝是个个性内敛、从不炫耀,凡事也不爱出头的女孩子,但是,在亚兰.理查德这个人面前,她必须全力证明自己的优秀杰出才行。
“这只是我不成熟的推测……眼下,是追查帝国情报网的最关键时刻,想必您不会大费周章、就是为了带我去那种纸醉金迷的圈子中间开开眼界。”
“所以……?”
“所以,这个酒会必定和您当下追查的罪犯切身相关,但是,若您已经盯上了那里的某位客人,而打算以身犯险……”
少女抬起了淡紫的眼眸,盈盈一笑,“那就不会让我知情,遑论专程安排我出席了。因为我知道,您只会让我去能够保证人身安全的地方。”

科洛丝推测的“基础”竟然是这个,实在出乎前上校的预料,但是理查德无法否认。他似乎苦笑了片刻,但很快掩饰好了自己。

“您还真是敏锐。”
“没什么……理查德先生是个非常体贴细致的人,这一点,我早就知道。祖母安排我来此,您一定有诸多为难之处,我唯有期盼自己能成为助力,而非累赘。”
少女轻声说道,她扬起脸的时候,迎着灯光的眸子宛若春日的紫藤花,别有一种清澈如水的美丽,那一刻,理查德也安静地打量着她,似乎这才是男人第一次用看“女孩”,而不是“王位继承人”的心态来对待她似的。

就是在这种目光的笼罩中,科洛丝自信地说出了结论:
“所以,看起来以您的身份,能够安全出入这个‘酒会’,然而以您的财力——”少女轻声玩笑道:“看起来不像是去买东西的呀。所以,结论是您是去卖东西,那么,酒会是以贵族间的享乐为幌子,台下进行情报交易,这就是我推测的结果。”

说完这番话,科洛丝带着一种“回答完毕,请打分”的灿烂笑容,望向金发的男人。理查德沉吟了片刻,便笑道:
“如果可以,我真想在此为殿下鼓掌——您实在聪慧过人。的确,在酒会上流通的真正‘奢侈品’,既不是珠宝也不是古董,而是政治情报、军火、导力技术。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比刚才的更难……您要以什么身份随我出席呢?”

这个问题,着实是科洛丝没有考虑过的。以利贝尔王太女的真身参会自然绝无可能,装作理查德的副官和下属又无疑毫不相称,剩下的唯一答案,让少女露出了难为情的神色。

——我还是太青涩了。
无论科洛丝怎样在心中叹气,脸颊的热度也无法稍有降低,而那个男人低沉悦耳的轻笑无疑增加了这份羞涩尴尬的感觉。少女甚至后悔对对方做出“不必以谦卑恭顺的态度对待我”的许诺。

理查德取出了一个扎着缎带的礼品盒子、又大又沉,把它放在科洛丝的面前。
少女带着疑惑的表情拆开,发现里面是一件闪烁珍珠光泽、白色丝绣的礼服、一套满镶银耀石的珠宝首饰、染发剂、隐形眼镜和微型通讯器。
对于染发剂和改变瞳色的镜片,少女早有准备,但是,在看到珠宝的一刹那,科洛丝脸上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不用问“这东西多少钱”,大块的银耀石宝光夺目,出身王室的女孩自然明白。特别是,对于一贯以朴素闻名的利贝尔王室而言,王太女自己的珠宝盒都乏善可陈,找不出比这套珠宝更昂贵的东西了。

“……很喜欢?”
似乎看出少女的不悦,金发男人故意恶劣地发问。
“这套珠宝是谁的?”
“您的,不过,只有一夜,过后它就会被拆解然后卖掉。不会因为戴着它出席就会就泄露身份。”
“为我准备这么奢侈的东西——”科洛丝第一次露出了明显“不赞同”的表情。

理查德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在科洛丝身边坐了下来。

“我想起自己年青时的一件趣事,想听吗?”
当两人肩并肩,理查德讲话的口吻似乎也格外温柔,实际上,情报专家格外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从他嘴里吐出的要求,总是令人无法拒绝。

“我在利贝尔士官学校读三年级的时候,曾经有一份雷斯顿要塞来的任务。当时还是中校的卡西乌斯阁下要去‘翡翠公都’巴利亚哈特执行任务,他希望带一名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的‘生面孔’情报员以方便行事。”
理查德不紧不慢地对少女讲述道:“当时,我除了考试成绩不错,还没有任何值得自豪的资本。但是……明明有诸多比我年长的优秀前辈可供挑选,中校唯独看中了我。殿下,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看中了您的潜质?”科洛丝微弱地说了一句,但是,她很清楚这个绝对不是答案。
果然,理查德摇了摇头,他微笑起来。
“中校看中的,是我的容貌,仅此而已。”

金发碧眼、肤色冷白而身材高挑……在埃雷波尼亚,这是帝国贵族阶级所的青睐的容貌。也只有亚兰.理查德可以轻而易举地冒充克鲁琴州的名门公子哥儿而不被察觉。

前上校的手指从那套银耀石的珠宝上滑过。
“……我部下中,那些身在最前线工作的谍报人员喜欢说‘政治家中无淑女’,殿下,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会再来见您。”

第六章

“所以……您要以什么身份,随我一同出席酒会呢?”
就像昨夜的许诺一样,亚兰.理查德准时出现在王太女的会客厅里,再一次提出了那个难缠又无可通融的问题。

“女伴。”
这一次,科洛丝流畅地回答了出来,她竭力克制着自己,避免流露出“容易脸红的小姑娘”的特质。

“您的身份?”
“柏斯富商之女。”
“……经营导力器生意的柏斯富商之女,梅贝尔市长的表亲,中央工房拉塞尔博士的朋友。”理查德补充道,“您是如何与我相识的?”
“家父委托您调查帝国方面的导力器市场占有率。”
“民用导力器市场占有率,如果有可能的话,希望通过某些渠道介入军方的生意——您为什么会和我一同出席宴会?”
“因为……”科洛丝一时语塞,她迟疑了许久,才说道:“因为您在追求我,所以想带着我出门长长见识,也把我介绍给希望建立合作关系的商业伙伴。”
“我在追求您,”理查德点了点头,“我欣赏您的美貌,也看中您的家世……但是您还年少天真,对我的意图不那么明白。还有,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你会用得上这个假身份,这里有一些更详细的资料,您务必牢牢记在脑海里、不,非得融入骨子里不可。”

男人递来一叠文件,然后又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相片:“顺便问一句……您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的青年穿着前情报部的支付,笑容灿烂。那张脸让科洛丝感到熟悉,但是少女想不起来更多的东西。
“我见过他,应该是……在王立学院,他当时穿着便服。然后……对不起,具体的事情,回想不起来了。”
科洛丝叹息着,“祖母教导过我,让我养成‘记住每一个人的脸和名字’的习惯,但是,我一直……做不到。”

“你不擅长那个。”金发男人笑起来,语气温和,言辞却一针见血,“没关系,不是所有才能都来源于天赋。”
说完,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为了形式上掩盖一下身份,酒会的来宾是戴上假面出席的。我为您准备了这个。”
理查德把一个白色羽毛的半面具递给王太女,尽管是个小物件,细节上却也极近豪华精致之能事,科洛丝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据说,身为情报部长官的理查德,记得住雷斯顿要塞上上下下几百号常驻人员的面孔,对直属上下级的履历倒背如流,哪怕是前线的战斗部队,尉官以上的人,他都可以在一见面就笑着、亲切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难得一见的交际才能,加上惊人的记忆力——少女想起来,在影之国的时候,前上校面对庭院的藏书所做的发言,“要尽可能地背下来”。
这就是“天赋”吧,科洛丝想道,连自己的脸和名字都记不住的上司,恐怕也不会有人愿意为之流血赴死。

看到王太女那明显还是情绪低落的神色,金发男子微笑起来,他伸出手,从衣袋里取出最后一个小物件:
“喏,给你。”

这个东西,是一个精致的玻璃瓶,没有标签,没有任何文字,里面装着微带米黄色的透明液体。科洛丝疑惑地把它拿在手上:“抱歉,可是这是……”
“一点礼物,我去克洛斯贝尔出差的时候买的,那地方还真是个吃喝玩乐的好去处。”
男人调侃了一句,但是,在对上少女充满迷惘之色的眼眸,理查德才意识到两人的话题早已不在同一个节奏,前上校急忙补充道: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是香水,而已。”
说完最后这句话,他也不禁为眼前女孩在某方面的单纯苦笑出声,“很别致的味道,拿着吧,不是任务道具,也没有特殊用途。”

“是吗,正好,那我就用在后天的酒会上吧,格外应景。”
王太女的表情极度坦然,前上校深感自己的辩白反而画蛇添足,理查德微笑着站起来道别:
“那么……好吧,我只有期待着,您在那一日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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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接受了这个任务啊——”
在R&A事务所的大厅,见到理查德归来,这是希德说出的第一句话。
前上校怔了一下,难得凯诺娜因公外出,留下两个男人共享难得清闲的夜晚,他装作听不懂希德话题的重心,浅笑着拿起咖啡壶——半夜喝咖啡,是他和希德难得一致的爱好。
“说什么呢,这个任务,本来就是我向准将申请的。”

“我不是说酒会,我是说,王太女殿下。咖啡壶给我吧。”
“我来吧,难得你来一趟,好歹也得尽一尽主人之谊……殿下可是一颗烫手的山芋,女王甩手扔给我,我总不能辜负好意。”
“阁下知道陛下的好意啊,我以为,你打算装聋作哑、推脱到底。”
“喂——谁装聋作哑啊。”

两人肩并肩,端着清咖啡挤在沙发里。希德似乎下定了决心,词锋一改往日的温吞,直率到咄咄逼人。
“陛下……希望你重回军队。”
“我知道,不然,为何别人都在整肃王都,唯独留给我和王位继承人朝夕相处、彼此了解的机会,这种多少投机分子求都求不来的好事。”理查德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赤裸裸迎面抛出真相,没给希德留婉言相劝的机会。

温柔稳重的青年只有苦笑,“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雷斯顿要塞守备队长的话没说完,因为理查德的手指已经点到了他的胸膛上。
“希德,你不要太老好人。”
金发男人的声音冷了几分,“我告诉你,我不回军队,不是因为‘赎罪’‘内疚’那之类的原因,而是因为我‘叛乱分子’的身份。再度起复我,甚至官复原职,无异于让王国律法形同虚设,更有甚者,这种选择根本不亚于公开发表激进的外交宣言,言明自此利贝尔走上了一条武装立国的道路——就算我彻底‘洗心革面’也是一样。这种事,你不会不懂。女王陛下希望我为国效力不假,但是……”

但是,那并不代表她认为我如今是一个上得了台面的人。

理查德的眼睛像冰封的海面,他知道自己强硬的态度可以对付得了希德,果不其然,茶色头发的男人露出了一脸酸涩的表情。

“良辰一刻值千金,”前上校收回手,开了个没心没肺的玩笑,“难得二人世界,还是谈点开心的话题吧,守备队长大人。”

马克西米利安.希德有好一会儿一声不吭,理查德觉得他也许不该把话说得太绝。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希德在骨子里也是一个现实主义的人,比起无休无止地和他拖泥带水,理查德更好奇他为什么至今还没死心放弃。

希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擅长以柔克刚的男人叹了口气:
“你别弄错了”,军衔已经和当年的理查德平起平坐的人说道:“我考虑的不是女王的意愿或者军队的需要,我考虑的是你个人的意愿,除非……你亲口说,你愿意一辈子做商人。”

理查德沉默了。
我愿意一辈子做商人——他还做不到在希德面前撒下这种弥天大谎。

“……你是,不放心把‘王位继承人’这么重要的存在,放在我这种人身边吧。”
其实,前上校还是找得出一百种避重就轻的方式,但是,一如既往地,面对希德,他选择了最锐利的那种。

“既然您也知道自己对别人的影响力,就请多少拿出些负责的态度,对殿下,还有对自己……”
“够了,希德,我不记得我给贵官的咖啡里加了酒。”
金发的男人一声轻喝,随即他的声音又再度柔和起来——软硬兼施,屡试不爽:“……说这种话,不像平常那个聪敏慎重的你。”

清咖啡苦涩的味道萦绕鼻端,这大概也就像希德眼下的心情一样。
一如既往的,他的“聪敏和慎重”无法改变任何事。有些时候,军官甚至憎恨着自己所得到的评价。
这个时候,仿佛安抚似的,理查德用咖啡和他干了一杯:
“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会对王太女殿下尽到职责,也会掌握分寸——我不会让自己的问题拖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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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丝要学的第一课是“观察”。

民用飞艇的引擎轰鸣声渐息,垂直降落在豪华游轮的甲板上。奥赛雷丝家族血统的象征在伪装下荡然无存,栗色头发、翡翠眼眸的少女把白羽的面具覆在脸上,挽住金发男子的手臂。

——观察每一个人,鉴别他们的国籍、出身、职业、个人特征,如果有任何你认识或者觉得熟悉的人,告诉我。
这是出发以前,理查德给她的吩咐。最后一句叮嘱让少女敏锐的神经波动了一下——前上校是以堂皇的商人身份、不加伪装的来酒会做情报交易,这不假,但是,科洛丝总觉得他还在追踪着什么细微、若有若无的蛛丝马迹。

穿过以游轮来说已经过分豪华的舱内拱廊,音乐的声音越来越近——酒会的女侍是东方风情的卡尔瓦德美女,酒保彬彬有礼的外表下是武术家贲起的肌肉,宴会厅一角的演奏家分明是埃雷波尼亚人,东一群、西一簇的小团体觥筹交错,每个人都带着面具,但是科洛丝仍旧能看出其中大多数人的身份:政客、富商、军人、艺术家、猎兵头子……鱼龙混杂、光怪陆离,却比任何科洛丝参加过的外交宴会都安详宁静。

“感觉如何?”
男人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掌,轻抚少女搭在他臂弯的手,科洛丝像是被惊醒一样,努力从脑海中搜罗着合适的形容词。
“……很有趣。”
最终,王太女如此形容,她不自觉得把身体向着理查德贴近、一直到能够感觉到男人体温的距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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