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迪×罗伊德][全年龄][碧之轨迹]LOVE IS A MIRACLE

LOVE IS A MIRACLE

 

 

罗伊德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几乎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醒来。

在梦里,他从悬崖跌下,不停地坠落、坠落,仿佛永远无法到达崖底。在黑暗与黑暗间,他伸出手却抓不到任何东西。然后,他忽地想起,以前曾听说过,从高处跌落是人类最古老的恐惧之一。这种焦虑源于集体潜意识,从人类还是生活在树上的猿猴时便曾无数次在梦中上演。

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梦?

他的头脑像清醒时一样高速运转着,而置身噩梦的人不应如此条理分明。

孤独、冰冷和黑暗。

感官被封闭了,可感觉没有消失。他拼命思考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却是一无所获。

然后,他闻到了花朵的芬芳。

很难形容他此时此刻的感受。当盲人见到绚丽的色彩,失聪者听到清越的乐音,也会像他这样一时失语。紧紧抓住一点美好的感受,坚持不懈,他终于从漫长的噩梦里挣脱。

黎明之光透过窗帘,把空气漂成淡淡的乳白色。他醒了,可他找不到自己已经醒来的真实感。花香如同激昂的旋律,在宁静的清晨中愈发鲜明。转身望向书桌,他发现上面有一个可爱的花环。花朵还保留着刚被摘下时娇嫩的模样,配以明黄、淡紫、浅粉的颜色,格外惹人怜爱。

罗伊德想起来了。昨天,琪雅跟主日学校的同学们一起去春游。她回来的时候开心得不得了,头上戴着她自己编的花环,比一个小小的王冠还要耀眼。

那么,今天应该轮到兰迪做早饭。

搭档做的早餐热量充足又美味,可偶尔会给他留下望而生畏的印象。每次看到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培根和煎蛋,他都怀疑他们能不能吃光盘子里的东西。结果,浪费的情况一次也没出现过。总是听兰迪宣扬那一套能吃能喝才能打的理论,罗伊德几乎相信人的食量和战斗力成正比。

时针指向六点,已经到了他每天起床的时间。更衣洗漱,他做的每件事情都和平时一样。习惯成自然,甚至不需要思考。然而,推开房门的刹那,一滴疑惑打破静止的水面。不安的涟漪缓缓荡开,无休无止。

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谁受伤了?

一个不友好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发问。

 

 

 

不为零,但几乎为零。

在这种情况下,转折词丧失了原有的意义——至少,对兰迪来说是如此。

他手中什么都没有。

他的右手空荡荡的。

时针轻轻掠过六点,距离他醒来已过去一个小时,距离他应该起床的时间也过去了五分钟。平平注视着上方的天花板,他的视线随裂缝上扬,似乎能够穿越薄薄的楼板。

天气阴转多云,可能有小到中雨。

判断短时间内的气象变化是猎兵时代留给他的遗产之一。如他所料,没过多久,窗外就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他闭上眼睛,把雨声想象成警备队的起床号令,终于用他所剩无几的毅力从床上爬了起来。

假如他赖床,大小姐和缇欧妹子肯定不会饶过他,运气差的话还会附赠被冰魔法冻醒的体验。可是,他知道今天不可能发生类似的事情。不仅是今天,已经一年了。这一年以来,她们的态度温柔得不正常,就像对待一位身患绝症的朋友。

无论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走进厨房,他习惯性地拿出一打鸡蛋,想了想,又放回去两个。已经一年了,他总记不住要减少鸡蛋的个数以免浪费。或许,是根本不想记住。如果他像以前那样把煎蛋堆得高高的,所有人都会拼命大吃特吃,最后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盘子。

一大堆脏盘子,被丢在池子里等待刷洗的六个碗、六副刀叉或是六双筷子。那就是幸福。曾经的幸福。

“兰迪!”

琪雅元气十足的声音打碎了沉闷,为这个阴雨连绵的早晨添上一抹亮丽的色彩。

“早啊,琪丫头。”

他正在煎鸡蛋。偶尔,小小的油星会溅到他手上,炸出小小的刺痛。这种痛苦就像日常生活带给他的痛苦一样,痛还是会痛,可他已惯于忍耐。

女孩子帮他把培根和鸡蛋端上桌子,眼巴巴地望着他,似乎想问什么。惯例的揉脑袋之后,他让琪雅不要有顾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女儿的心事是瞒不过爸爸的,他用开玩笑的语气教训道。

“兰迪,‘爱’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正在喝咖啡的兰迪差点一口喷出来。

以外表而论,琪雅大概是十四五岁的模样。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基本进入了青春期,会对异性产生懵懂的好感也很正常,然而……

身为父亲,还是很难接受女儿将来会嫁做他人妇的事实。

“来,跟爸爸说实话,对方是谁?隆?安利?还是科林?又或者是早就对你居心不轨的双胞胎?”

无论是哪个小鬼敢打他家宝贝女儿的主意,他都不会饶过那家伙。

“嗯?这跟‘爱’有什么关系吗?”

琪雅歪着头望向他,亮闪闪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不,大概是我理解错了。琪丫头,你为什么忽然问这种问题啊?”

松了一口气,兰迪问道。

“是要写一篇文章啦!修女让我们写一篇文章,关于人的感情。我选择以‘爱’为主题。虽然我查过很多资料,不过总觉得书上的说法太抽象了。如果就这样把文章交上去,肯定会变成一篇干巴巴的论文,没有真情实感。”

“去读读爱情小说当参考吧?不过千万不要相信里面的内容,更不要模仿。”

“唔,我会去看的。可我还是想问问兰迪的想法。罗伊德、兰迪、艾莉和缇欧都是我最喜欢的人,无论如何也想听听你们的说法呢。”

琪雅盯着他不放,认真的样子颇有leader的风范。事已至此,他唯有举手投降。

“好吧好吧,让我想想……”

“我爱你”这句话,在郑重的时候和开玩笑的时候,他都对罗伊德说过几次。然而,他从未思考过“爱”究竟意味着什么。尽管“爱”这个字常常用于恋人之间的告白,可它本身的含义绝非仅止于此。

“据我所知,‘爱’是一种最温暖、最坚强的感情。有时会让人心情沉重,有时又会轻盈得不可思议,仿佛置身云端。爱的含义应该是所有感情中最广泛的,恋人之间是爱情,朋友之间是友爱,兄弟之间是亲爱,表达方式各有不同,因人而异。大概就是这样吧。”

他不太自信地说。概括并阐述某个概念本来就不是他的强项。每当遇到这种时候,他总会想如果能由罗伊德出面就好了。毕竟,青春期的少女更需要妈妈的关怀。

琪雅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足足过了五秒,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嗯,我明白了!爱就是兰迪和罗伊德之间的关系!”

苦笑刚到一半,兰迪发现自己的面部表情僵住了。他一直疑惑于该怎样概括自己和罗伊德之间的关系。同伴?朋友?兄弟?搭档?恋人?每一种都对,每一种都不全面,而这个形容准确得仿佛狙击手射出的子弹。

是爱。

爱包含着太多的东西。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都在场。

对于那天发生的事情,兰迪能说出太多的“如果”。

如果他们前一天晚上没有加班熬夜,如果他们早几分钟接到那个支援请求,如果他们未与那辆公交擦肩而过,如果他们能更早问出偷溜出来探险的孩子的正确人数……

如果他及时抢上一步,如果他拉住搭档的手。

在这许多的“如果”中,并不存在罗伊德不对那个孩子出手相救的假设,也不存在孩子未能平安脱险的假设。克洛斯贝尔时代周刊报道此事时,特意隐去了那个孩子的姓名。兰迪很赞同这种做法。一方面是为了保护未成年人,另一方面也更符合leader的性格。无论遇险的人是谁,是他还是任何一个读到这篇报道的人,罗伊德都会舍身相救。这就是他们的leader。

你设想过太阳熄灭时的情景吗?

有人会告诉你,会在短短的时间里熄灭之物绝非太阳。

他曾以为他抓住了罗伊德的手,就像那些以为自己能够将太阳据为己有的人一样自不量力。事实是,他的右手仅仅碰到搭档的指尖。一年过去了,无论他在做什么,总会感到右手那边比左侧更空荡一些。

在他错过罗伊德的瞬间,他真的以为太阳会在自己眼前熄灭。

事实告诉他,不幸往往可以孕育出某种令人不快的结论。这种结论是如此客观如此无情,所以近乎真理。譬如这句话:不为零,但几乎为零。

这句话说的是罗伊德恢复意识的可能性,由圣乌尔丝拉医科大学最优秀的外科教授亲口告诉他们。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同伴们不自觉地回避讨论罗伊德能否苏醒这件事,又不自觉地引用着医生的话。他写报告写得不认真,就会被缇欧提醒,说这篇报告能通过的概率不为零,但几乎为零。大小姐在讨论议会改选的时候,说某个候选人当选的可能性不为零,但几乎为零。警备队的前同僚不死心地想跟他再比试一场,他跟对方讲,你战胜我的几率不为零,但几乎为零。

那句话简直成为了一个阴魂不散的诅咒。

每次去探望罗伊德,他都会发现搭档睡得很平静。当阳光照在对方柔软的头发上,他总觉得罗伊德随时可能从梦中醒来。睡眠停滞了时间,把棕发青年的年龄锁定在二十三岁。可是,看搭档的面孔,完全是刚满十八岁的可爱模样。

二十三岁,本应是未来远远多于过去的年纪。

 

 

 

罗伊德想找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在苦苦寻觅一样东西,却不知道那样东西是什么。

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挥之不去。它将他绊倒又裹住他,如同一条巨蟒。最初只是缠绕,越勒越紧,让他无法思考,无法呼吸。高烧般的晕眩间,他只能依赖一样东西。

对,本能。

就像太阳东升西落,就像河流涌入大海,就像时间之箭射向未来。

人本能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地方。

地板消失了,跌落的感觉重复上演。他想抓住什么,伸出的手臂只触到虚空。

然后是一棵树。

高大的树,似曾相识。

在他还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在爸爸妈妈怀里撒娇的时候,一家人住在一幢带院子的房子里。院子里有一棵直冲天空的大树。对三岁的罗伊德而言,那就是世界上最高的东西。他自己爬不上去,只能央求哥哥帮忙。但是上树之后又出现新的问题:妈妈叫他们吃饭的时候,凯把弟弟忘在了树上。他抱着树枝不敢跳下来,直到爸爸向他伸出双臂。

孩子本能地知道谁是爱护自己的人。

现在,父母已经不在了,就连当初带着自己一起淘气的哥哥也不在了。他还能去哪里?他还能去找谁?

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是树叶。透明的树叶如同水晶一般,落在他身上,蒙住眼睛,堵住耳朵,塞住嘴,窒息他,隔绝他和外界的接触。他知道他又做了噩梦。可是,不管怎样尝试,他也无法挣脱梦魇。

意识变成了一地碎片。

最后的念头是:他想抓住那个人的手。

他抓住这个念头,犹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控制不了下坠的方向,但他可以相信光芒,相信在仿佛永无止尽的黑暗的另一端有一双可靠的臂膀。

只要他遵循本能就好。爱的本能。

 

 

 

一时兴起。对,就是一时兴起。

完成支援请求之后,兰迪顺路到三楼探望昏迷不醒的搭档。这并非计划内的事项,可他忽然想看看罗伊德的脸。

棕发青年所在的病房跟其他病房一样,总是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房间里被护士收拾得很干净,床头柜上摆放着几样简单的物品:两个相框,里面分别是罗伊德与哥哥姐姐的合影、特务支援科的合影;曾跟主人一起出生入死的艾尼格玛,上面的饰物还好好地挂着;已经干枯碎裂的花环,被保养得不错,大致留下了原来的形状。

“我回来了,罗伊德。”

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兰迪再一次领悟到罗伊德对自己多么重要。

他很清楚这里是医院,但他会情不自禁地将罗伊德所在的地方视为自己的归宿,无论停留的时间有多长或多短。

当最后的阳光映在搭档脸上的时候,他总是克制不住亲吻罗伊德的冲动。吻落在额头,比夕阳的光线还要轻柔。第一次接吻就是这样金色的吻。亲吻罗伊德犹如亲吻阳光,明亮和温暖的感觉令他心醉。在这样的时刻,阳光就是罗伊德,罗伊德就是阳光,即使二者调换名字也不会引发任何误解。

一个吻,然后握住搭档的手。这样的动作成为他来探望时的例行公事。唯有在用右手长久地抓着罗伊德的时候,那种空荡荡的虚无感才会消失。

已经过去一年了。

“一年也好,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不会放开你的手,所以……你也努力来抓住我吧,就像以前把我抓回去一样。”

沉睡不醒的人当然不可能听到他说的话。

自嘲地笑笑,兰迪准备离开。离开前去向塞西尔小姐她们打个招呼吧,这样想着,他往门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袖口处有小小的扯动,轻得像幼犬的爪子。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敢动。如果是梦,说不定动一下就会醒来。就算是白日梦也好,也想让幻象再持续一段时间。五秒,不,三秒就好了。

女神啊,请不要再跟我开这么差劲的玩笑。

闭上眼睛,兰迪默默祈祷着。梦总是会醒的,带着这样的觉悟,他猛地转身。他的影子扰乱了光线,地板上一阵明暗交替。

罗伊德依然躺在那里,小小的光芒随睫毛轻轻的颤抖而旋转起舞。兰迪放松手腕,翻转手掌,小心翼翼地托起勾住他袖口的两根手指。他的手抖得很厉害,用了很久才握住搭档的手。

双手交握,这是此时此刻最让他感到舒适的姿势。

 

 

 

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兰迪依然会用一种很容易引人误会的说法描述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简而言之,罗伊德被轮了。

在医生允许病人会见客人的第一天,来见罗伊德的人络绎不绝。从警察局到警备队,从阿尔摩里卡村到矿山镇玛因茨,从市长到彩虹剧院的大明星,一个接着一个地轮番看望苏醒的leader。兰迪粗略计算了一下,如果每人收取100米拉的见面费,他就不用为今年买《Hot Shot》的钱发愁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护士长大发雌威赶走绝大多数来访者,然后板着脸告诉特务支援科,只允许留下一个人陪护尚尚未康复的病人。兰迪主张让罗伊德自己选,但是其他人纷纷谴责他,表示这绝对是内幕交易。大小姐和缇欧妹子振振有词地说,让罗伊德选,他一定会选兰迪,所以不公平。最后,还是leader以不能让女孩子熬夜陪他为理由劝走了三位女士。最舍不得妈妈的人是琪雅,一步三回头,还反复叮咛他一定要把自己的文章念给罗伊德听。

“什么文章?”

等其他人离开后,罗伊德好奇地问。

他盯着搭档的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三遍还觉得不够。脸色略显苍白,不过金棕色的眸子里依然如往日般的神采奕奕。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是他得出的结论。

兰迪拆开琪雅仔细叠好的信纸,刚看到文章的题目便露出会心的笑容。凑到罗伊德耳边,他轻声泄露了这个秘密。

Love is a miracl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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