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迪×罗伊德][全年龄][零之轨迹/碧之轨迹]Starlit Sky

Starlit Sky

 

(一)

 

“再坚持一下。”

 

 

躺在老地方看着一成不变的晴朗夜空,兰迪忽然觉得头脑一片恍惚。

数月的时间就这样溜走了。在回到贝尔加德门之后,他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刚刚离开不久。然而,他很清楚,在离开的时间里,他不再原地踏步。

脚步声。

根据他的记忆,会跑到这个秘密地点训斥他的人应该只有米蕾优。可不知为何,这声音听起来异常耳熟,就好像……自己的搭档。

他当然知道在一课进修的罗伊德不可能专程跑到贝尔加德门来找自己。别看他的leader年纪轻轻,言谈举止来却是一板一眼,绝不会做公私混同的蠢事。

肯定是愿望导致的错觉,不必在意。

兰迪用这种想法安慰自己,一句“准尉大人”已经到了嘴边。他甚至想好要怎么跟对方开玩笑,譬如,一语道破内裤的颜色,必能令正经严肃的女军官恼羞成怒。

“兰迪。”

来者像他想象的那样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却与他的预料大相径庭。“准尉大人”这个称呼被原封不动地打了回去,差点堵住他的喉咙。

“罗伊德?你怎么会在这里?”

兰迪唰地一下从地上蹦起来。如果他在警备队的哪个损友看到这一幕,多半要嘲笑他在体能测试里都没有这么快的速度。

“一课的某个演习刚好在附近进行,达德利警官顺道拜访索尼娅司令,我也就跟着一起来了。临时决定,时间紧迫,抱歉没来得及通知你。”

棕发青年略带歉意地回答。

“不不,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兰迪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反而应该说是惊喜吧。”

罗伊德笑了笑,然后两人不约而同选择沉默。

说实话,兰迪从未遇到过类似的场景。虽然不是第一次面对与自己有肌肤之亲的人,但与以往的一夜情不同,罗伊德是他的搭档。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还有太多的相处时光在前面等着他。发生过肉体关系之后,再看到棕发青年清澈的眼神,他总觉得有点尴尬,有点暧昧。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会躲在这里偷懒?”

身为前警备队员,贝尔加德门算是他的半个主场。兰迪认为自己有义务打破目前的沉闷局面。

“来这边处理支援请求的时候,曾听你提到过。”

“哎?”

他的惊讶货真价实。稍稍思考一番,他确认他不记得自己曾做过出卖自己的事情。

“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你说过,这里的风景很好,最适合端着食堂的餐盘来这里吃饭,吃饱了再偷懒打个盹。”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罗伊德解释道。

“真是的,你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不,好像应该说是敏感?”

故意语带双关,但兰迪早就预料到这样的说法对leader打击有限。即使被不久前刚刚发生过关系的恋人这样说,棕发青年也无法解读出言语背后潜藏着少儿不宜的含义。

“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吗?我认为敏锐是搜查官必备的素质。”

罗伊德一本正经地说。

“大概就是对外和对内的区别。对外敏锐,对内敏感就好。快来喂饱我吧,我已经饿了好久了。”

兰迪几乎是从搭档手中抢过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物。假如再继续这引人遐思的话题,他很难保证蠢蠢欲动的心情不会变质为身体力行的冲动。毕竟,在见识过搭档在床上的美妙之处后,现在这幅正直且略带茫然的表情显得更加……诱惑。

肩并肩坐在要塞顶部,一起吃着味道平平但热量充足的配给晚餐,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往日的时光。兰迪不由得暗自庆幸,迈出最后那一步是个正确的选择。得到了很多,什么也没有失去。

“罗伊德。”

“嗯?”

“不觉得这里的星星很漂亮么?”

这一次,不再是没话找话,而是单纯的有感而发。听他这样说,罗伊德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星空。

贝尔加德门远离都市,因此算得上是空气明净。在这里,星星和天空比往日更高,也更为清晰。虽然已入夜,星空却显得晴朗而开阔。近处是深蓝,远处是深紫。星星在纯粹而洁净的色彩翩然起舞,光芒似清泉,点点滴滴。

“是的,很漂亮。”

罗伊德看着星星,而兰迪看着罗伊德。他的搭档说不出诗一般的言语,但只要有真挚的笑容就够了。月光和星光同时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流转,如同温柔的喜悦。

很漂亮。

此时此刻,兰迪完全能原谅萌生出亲吻恋人冲动的自己。或者说,接吻成为理所当然的发展。当他的手指触到罗伊德脸颊,搭档的手臂也碰到了他的后背。没有任何准备,拥抱便完美无瑕。

呼吸里有罗伊德的味道,温暖、清爽,是太阳的气息。他吞咽着无形无体的气味,却在触及双唇前突兀地停下。一时之间,连他自己也弄不清为何会停在这里。

“兰迪?”

罗伊德关切地望着他,似乎在询问他是不是忽然产生某种不适。

“我没事。”

在接吻的距离里被搭档凝视,兰迪多少有点不知所措。慌乱之中,他为自己的退缩找到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

“其实,停下来是因为……今天是满月。”

他故意用郑重其事的语气说。

“满月?”

“你不担心我变身么?变成野狼啊呜一口吃掉你。”

一旦开起玩笑,自己仿佛就能重新掌握主动权。

“拜托,兰迪,狼人的故事只是个传说而已。”

“我倒是不否认这一点,不过,很多人都相信月亮是有魔力的。满月的时候,也就是魔力最强的时候。”

“嗯。然后?”

看到棕发青年以纯真的眼神望着自己,兰迪不禁庆幸小时候的罗伊德是个喜欢听故事的乖孩子。无论如何,他总算是成功地转移了话题。

“在我的家乡有个说法,如果恋人在满月之下接吻,会发生奇怪的变故。有些情况下,变故意味着一方或双方的死亡。在月亮的影响之下,爱与死交替,如同月盈月缺。”

他很想模仿当年给自己讲这个故事的大妈的严肃表情,可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还是不小心笑了出来。这一笑不要紧,费尽心血营造的诡异气氛消失殆尽。罗伊德和他一起笑了出来,就连将信将疑的表情都消失殆尽。

他们以轻松的心态度过剩下的时间。时间不多。加上吃饭和聊天,总共半个多小时。棕发青年临走前,他也只是揉揉对方的脑袋,然后被抗议“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目送搭档离开的兰迪比任何人更清楚,他那样做并非是把罗伊德当成小孩子,而是因为自己的胆怯。

因为怀疑而胆怯,因为胆怯而退缩。

在内心深处,他仍然怀疑自己的做法到底是对是错。有一个不友好的声音始终在质问他,质疑他心底深深的黑暗,质疑他夺走了本应属于搭档的光明未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能陪伴罗伊德在阳光下前进的人。

 

 

 

(二)

 

“兰迪说过,很多人相信月亮是有魔力的,尤其是在满月的时候。”

把驱赶蚊虫的草药放到病人旁边,罗伊德忽然想起搭档曾经的说法,便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高烧的三尉忽然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圆睁的眼睛仿佛高悬夜空的满月。

“罗伊德,你为什么会相信这种事情?”

“嗯?”

“那个笨蛋的话怎么能信啊!你肯定是被他骗了。”

拨开挡住眼睛的头发,米蕾优愤愤不平地说。大概是因为听到兰迪的名字,因伤口感染而发烧的女军官忽然显露出生气勃勃的模样。

“呃……我想兰迪也没有当真,只是作为一种说法提出来而已。”

无论如何,跟病人争执不是明智的选择,所以棕发青年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总之,兰迪那家伙有时候一张嘴就胡说八道,他说的话千万不要全信。”

米雷优侧过头说,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恨铁不成钢的关切。

“或许吧。”

忆起红发青年不时的脱线发言,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说法确有几分道理。

在两人被帝国军追捕的第五天,一点无伤大雅的抱怨非但不会带来负面效应,反而能够放松心情。

逃亡的旅途如此漫长,罗伊德几乎以为至少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帝国军对携带关键情报的两个人志在必得,从克洛斯贝尔到警察学校,始终紧追不舍。曾用于生存训练的森林让他们暂时逃过一劫,却也让他们离开森林寸步难行。复杂的道路和恶劣的环境阻碍了帝国军搜索的脚步,但并不妨碍敌人的指挥官集结重兵将可疑区域团团包围。即使是两个健康人,恐怕都很难抢在包围圈收拢前逃出生天,何况躲在隐蔽处的米蕾优还在敌军示威性的乱枪射击中受伤。伤口在手臂和肩膀的交界处,颇为严重,好在没有生命危险。罗伊德很佩服米蕾优的勇气和毅力。从她受伤到帝国军的侦察兵离开足有半个小时,她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温热的血一滴滴落在藏在下方枝桠的罗伊德身上,他满心焦急,却无计可施。等他扶着女军官从树上返回地面,反而是米蕾优安慰他,这点小伤不要紧的。

话虽如此,在被团团围困又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这种程度的皮肉伤很可能恶化发炎。尽管两个人用上所有的植物学知识和野外急救的手段,到第二天傍晚时分,米蕾优还是发烧了。

口干舌燥的时候,罗伊德本能地拿起军用水壶想润润喉咙。入手后却发现分量所剩无几,再看看三尉因高烧而近乎干裂的嘴唇,他拧开盖子,毅然决然地将水壶递给对方。

“多喝点水,否则你会撑不住的。”

高热让米蕾优多少有些神智不清。她并未多想,接过水壶就灌了几口。虽说入夜后情况有所好转,可这样的温度持续下去会相当危险。罗伊德再一次掏出自己的艾尼格玛。说实话,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尝试,然而,通讯器里传来的依旧只有嗡嗡的杂音。

在帝国侵略以前,对克洛斯贝尔人而言,“战争使技术进步”仅仅是停留在书本上的概念。不过,真理往往以最残酷的方式发挥自身的威力。这一年多以来,通讯技术突飞猛进地发展着。帝国军开发出导力通讯的区域干扰设施,克洛斯贝尔就开发出通讯编码加密变频的技术。两者较量互有胜败,而对使用后者的一线战斗人员至关重要的密码就在他们身上。罗伊德负责携带密码本,米蕾优知道应从第几页开始将编码还原为有效信息。只要他们没有同时被捕,帝国军就无法破译克洛斯贝尔解放军使用的密码。

距离上一次与同伴联系已过去三天,罗伊德完全能想象出战友们焦急的模样。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内心的疑虑也渐渐酝酿成形。

自地下空间潜入克洛斯贝尔市,从秘密接头人处取得密码本,再由米蕾优与密码开发者联络取得还原编码的信息。这个计划即使算不上天衣无缝,也不应有太高的风险。不排除帝国军有误打误撞碰对了的机会,但罗伊德认为情报在某一环节遭人泄露的概率更高。他设想过种种可能,最终还是无法将目标锁定在特定某人的身上。

整件事中有太多的疑点,却找不到令人信服的证据。譬如,三天前他们几乎逃出帝国军的包围圈,与同伴的联系后情况竟变得雪上加霜。譬如,帝国军调集大批人马只为抓捕他们两人,于森林之外摆出铜墙铁壁的阵势,可自外而内的搜索工作不怎么积极。在这种情况下本应进行拉网式搜索,然而对方的指挥官既不撤兵,也没有掘地三尺的决心。

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哪怕想到头痛也无法得出恰当的结论。叹了一口气,棕发青年暂时放弃继续思考的打算。

“……怎么了?”

大概是听到了他的叹息,米雷优睁开眼睛问道。

“没什么,只是在想近来发生的事情。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吗?”

话还没说完,罗伊德就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他看到米蕾优下意识地咬紧嘴唇,脸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

沉默不过持续半分钟,却被阒静无声的夜晚扩展了很多倍。

“可以陪我聊天吗,罗伊德?”

米蕾优轻声说,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提出这个请求。

“当然。”

女军官严肃的表情令他有些不知所措。仔细想想,虽然两人认识已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像这样独处聊天好像还是第一次。

“呃……请问要聊哪方面的内容?”

又经过半分钟的沉默,罗伊德小心翼翼地发问。

“不用紧张,想到什么就说些什么吧。”

米蕾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话虽如此,罗伊德脑中只有一片皎洁如月光的空白。他索性就从月亮说起。

“最近几天连续晴天,夜晚的能见度也相当好。不过,这样的天气可能对我们不利。”

“是兰迪那家伙说的吧?”

提起搭档的名字,那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暂时从女军官的表情里褪去。尽管她想表现出不耐烦的模样,眸子里的神采却暴露了她的真心。

“是啊,兰迪说有句名言是‘黑暗是偷袭者最忠诚的盟友’。我问他这是谁的名言,他说这句话将成为兰迪·奥兰多流传后世的名言。”

“果然。在帝国入侵前我问过他为何要加强部队的夜间训练,他也是这样回答的。那个笨蛋估计早就预料到了将来的发展。帝国军的战斗力是压倒性的,假如硬碰硬,我们完全没有胜算。”

一旦开始分析战局,身为军人的责任感就让米蕾优忘记自己是个病人。

“虽然是迫不得已,现在这种敌明我暗的游击战确实是我们最好的选择。相比反应快速灵活的小股部队,夜晚会给大规模的机械化军队造成更大的麻烦。所以,能见度越差的夜晚反而对我们越有利,像今晚这样的晴天根本不利于偷袭。”

“是啊……希望大家都平安无事。”

三尉的话不仅引发他的共鸣,还让他想起一句俗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果真是那种最坏的情况,有人向帝国军泄露己方的情报,那么置身险境的人远远不止他们两人。

思考的时候,他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下移。这一次,他刚好看见米蕾优的右手动了动,好像试图抓住手枪似的。留意到他的目光,女军官立刻收回手,指尖插入微微汗湿的鬓发。

“忽然觉得……真的很不可思议啊。”

“嗯?”

“好像就是不久之前,我还在为了一些琐碎的麻烦事和某个不称职的前司令斗智斗勇,现在却躺在荒无人烟的密林深处……为我所爱的故乡。”

说出最后一句话,米蕾优的表情化为释然。她的手也不像之前那样紧张,而是放松地垂落在身体两侧。

一时之间,罗伊德不知道该说什么。

克洛斯贝尔同样是他的故乡。但是,与不曾离开克洛斯贝尔的米蕾优相比,他对故乡的情感更为复杂。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故乡以及有关故乡的回忆都是他刻意避免提及的对象。现在想来,或许那就是反抗期所特有的心理。不断追逐兄长背影的做法,在无形中禁锢了自己的脚步。对故乡的逃避,也是他不够成熟的表现之一。

然后他回到了克洛斯贝尔。

然后他遇到了兰迪,结识了更多可靠的同伴、真诚的朋友,以及,形形色色的对手、令人印象深刻的敌人

就像兰迪所说的那样,他在跌过不少跟头后才能真正成长起来。特务支援科一路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吃了不少苦口,所幸不曾遭遇过不可承受的损失。偶尔,兰迪会开玩笑似地摸着他的头,说曾经的弟弟已经长大了,变成了可靠的好男人。每当这种时候,他总会觉得有点哭笑不得,内心深处又隐隐有几分自豪。

现在的他已经能够坦然面对逝去的兄长和逃避的三年。如果还能有和大哥见面的机会,下一次,一定可以像个男子汉一样挺起胸膛,告诉大哥一切都好。

哪怕现在的克洛斯贝尔风雨飘摇。

就像坦诚自己过去的不成熟一样,现在的他也可以大胆地承认,故乡是他内心深处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或者用更率直的说法,他爱克洛斯贝尔。

即使承认了这一点,罗伊德依然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他的想法很简单。克洛斯贝尔的现状错综复杂,有混乱,有纷争,有罪恶,有黑暗,但他喜欢这座能够包容一切、让特务支援科的成员汇聚一堂的自由都市。他要守护的是这座属于大家的城市,而不是屈服于黄金军马铁蹄之下的傀儡。然后,所有疑虑迎刃而解——他将为自由的克洛斯贝尔而战,义无反顾。

“的确……我想,我们都爱着同样的对象。”

不知为何,听完他有感而发的回应,米蕾优的表情忽然变得异常复杂。

“那个……你说的对象……指的是……?”

声音干涩,听起来如同随时会断流的溪水。

“当然是克洛斯贝尔啊。”

唯恐又引起什么误会,罗伊德急忙补充道。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女军官瞥他一眼,喃喃地说:“果然,跟诺埃尔说的一样,无自觉才是最大的问题。”

“啊?”

“不,没什么。”

米蕾优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似乎意在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我想我可以为了克洛斯贝尔牺牲自己的生命,这也是每个军人都应具备的觉悟。”

说出这句话,她的神情亦为之一变。这一次,她不再犹豫,而是直接从抽出随身携带的手枪。倒转枪柄,枪口朝向自己。

“如果遇到最坏的情况,你判断我们两个人都无法逃脱,请杀死我。哪怕帝国军不择手段,他们也不可能从死人那里问出情报。”

“我拒绝。”

米蕾优说得坚决,他的回答也毫不逊色。

“抱歉,我不是三尉的部下,所以我没有服从命令的义务。即使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将同伴置于死地。”

不可思议的,他从米蕾优的脸上读出了对方的想法。如果她离开人世,即使他和密码本一起落入帝国军手中,破译的难度也不会降低多少。然而,他的计划截然相反。他的身体状况还不错,万一被帝国军发现,能够把他们引开很远。况且密码本有两份,在外人看来真伪难辨。即使被捕,他也能让帝国军在假情报上浪费相当长的时间。

无论怎么想,倘若最坏的可能变为现实,由自己充当诱饵的计划都更加合理。不过,就像他不赞同米蕾优的做法一样,对方肯定不会认可他的计划。

明白两个人谁也无法说服谁,罗伊德甚至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米蕾优眉头微蹙,正想跟他再说些什么。然而,就在下一秒,枪声打碎了沉闷的夜晚。

是交火。

 

听到方向不一的激烈枪声,罗伊德的第一反应是疑虑而非欣慰。

帝国军大动干戈包围森林的事情肯定会引起克洛斯贝尔情报人员的注意,因此要兰迪他们推测出两人现在所处的大致位置并非难事。但问题在于,以目前的兵力突击被帝国大军包围的森林绝非明智之举。罗伊德以前也想过,外面的同伴一直按兵不动多半是为了避免落入帝国军的圈套。以多到不必要的人数包围区区两人,敌方指挥官很可能是把他和米蕾优当成了诱饵,准备重创前来援救的克洛斯贝尔解放军。

深谙战场之道的兰迪应该比他更清楚这种尔虞我诈的战术,为何此时还会有人向包围他们的帝国军发动突袭?

身为军人的米蕾优抓起手枪,几乎是条件反射似地俯卧在地。罗伊德也下意识地伏低身体,却在数秒之后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听觉上。

即使是突袭,这样的状况也不太正常。

激烈的对攻很快就变成了零零落落的几声枪响,大有偃旗息鼓的趋势。

某个想法在他头脑中盘旋撞击,挥之不去。他知道自己的推测很可能是正确的,但相伴而生的风险同样不容忽视。

如果下定决心,动作必须要快。

罗伊德感到掌心沁出的冷汗渐渐浸湿了手套。无论是握拳还是松开手,都无法消除内心的紧张。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来寻求一丝安慰。手指滑入口袋里,摸到了一件硬硬凉凉的东西。

是打火机。

半年前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兰迪摸黑把打火机塞给他。这是搭档第二次把这件珍贵的纪念品交给自己。他第一次尝试使用的时候就失败了,为此还被兰迪嘲笑一番,说一看就知道他是没偷偷抽过烟的乖孩子。说完,搭档手把手地教他,告诉他应当怎样用力才能成功点火。兰迪还说,这个打火机确实不好用,但是它很结实,无论怎么摔怎么打,哪怕是丢到河里泡上三天三夜依然能打出火来。只要掌握正确的技巧,就能让它乖乖听话。

那天晚上,当兰迪把打火机往他手里塞的时候,他只问了一句为什么。黑暗中,红发青年似乎笑了笑,说,以防万一。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他将其理解为方便自己在紧急状态下生火,便欣然接受了搭档的好意。

他无从得知那时兰迪究竟是怎样想的,但他知道他信任自己的搭档。若非他如此了解兰迪,在方才想法冒出的瞬间便会认为它无比荒谬。

两种截然相反的做法在天平两侧摇摆不定,而“兰迪一定会这样做”的判断成为了至关重要的砝码。

“请问我们还有剩余的信号弹吗?”

他平静发问,米蕾优却是一脸不解。

“你要信号弹做什么?”

罗伊德完全能理解对方的惊讶,因为他也有类似的担心。毕竟,从整体格局而言,他们在最里面,然后是帝国军,再往外才是前来援助的同伴。即使他们发射信号弹告知同伴自己的位置,先引来的也是离两人更近的帝国军。

“让兰迪知道我们在哪里。”

事后回想,认为兰迪会来大概是他唯一非理性的推论。尽管猎兵生涯令兰迪拥有非凡的战斗能力和生存能力,但作为指挥官,亲自潜入敌后营救同伴还是过于冒险的举动。假如他能跟搭档通讯,肯定要劝对方不要这样做。然而,按照搭档的性格,就算其他人再三劝说,估计依旧会固执己见。

“不管来的人是谁,帝国军都会先找到我们的!”

米蕾优稍稍抬高嗓音警告道。

“不,我相信最早找到我们的人一定是兰迪。”

或许这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心,可他声音里和表情上的某种东西说服了对方,使她态度软化。他这样认为绝非毫无来由。毕竟,兰迪比绝大多数人更熟悉这片结构复杂的密林,而且是有备而来。

“我不是怀疑那家伙的能力,只是……算了,再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照亮天空的信号弹让星星暗淡无光。明明是自己的提议,看到光芒爆炸的瞬间,罗伊德依然感到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无论是攥紧的拳头还是吞咽口水的动作,都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紧张。他相信兰迪,但他必须保护好身边的同伴。万一发生意外,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坐视帝国军伤害自己的同伴。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得更为漫长。脑子里空空如也反而会胡思乱想,于是罗伊德强迫自己思考迫在眉睫的问题。倘若他的猜测没错,不久前的小规模战斗应该只是一个将计就计的幌子,意在引发帝国军的混乱。这样一来,前来接应他们的人就可以趁此机会潜入森林。即使兰迪他们能够在帝国军之前找到两人,时间上大概也相差无几。情况乐观的话,在追兵赶到之前,他们大概有几分钟的时间乔装打扮再趁乱逃走。

所以一秒也不能耽搁。

米蕾优俯卧在路旁的草丛里,手枪上膛。他则借助比肩而立的三棵大树隐蔽身形,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安静,安静,还是安静。

风拂动树叶的沙沙声和间或响起的虫鸣声显得格外突兀。

罗伊德隐隐感到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不安逐渐现出清晰的轮廓。假如帝国军对高悬夜空的信号弹视而不见,那又意味着什么?

事情大概不像他之前以为的那么简单。

听到不止一人的脚步声,罗伊德不由得提高警惕。他感到冷汗让握在手中的武器变得滑溜溜的,不知还能发挥几成威力。

只是他不曾料想自己会忽然与土地亲密接触。

一个有温度有重量的大块头突兀地压到自己身上,简直像扑食前的狼一样悄无声息。视野中的景物急速上升,他看到米蕾迅速从草丛中跃出,以教科书般标准的姿势举枪欲射。然而,当最熟悉的气息包裹在陌生的气息中席卷而来,后发先至的安心感差点令他窒息。

“真是的,还是老样子毫无防备啊。”

丝丝缕缕的红发拂着他的脸颊,漾起少许痒意。可能是因为身穿帝国军军服的原因,此刻的兰迪显得比平时更加危险。罗伊德闻到了火药和钢铁的味道,就连搭档上扬的嘴角仿佛也染上了武器的锐利而冰冷的光泽。

“假如我真的是帝国军,说不定就会这样强行将你占为己有。”

兰迪在他耳畔轻声诉说,声音低沉得恰到好处,只让他一人听到。他知道搭档在开玩笑,可对方的声音里混杂着十分之一的认真。

这样的压制就像拥抱,这样的低语如同亲吻。

“我没有反抗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凝视着黑暗中的绿眼睛,他直接说出内心的想法。

“如果是帝国军,肯定会成群结队大张旗鼓地搜捕我们。悄无声息地靠近的人,多半是我们的同伴。”

“罗伊德,在这种时候,会做出冷静推理的你还真是不可爱啊。”

兰迪无奈地说,表情如同恶作剧被人识破的小孩。搭档起身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抱住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笨蛋兰迪,都这种时候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居然还在胡闹!”

米蕾优压低声音质问红发青年,差点把手里的枪砸到对方脸上。不过,气愤的态度难掩她的担忧之情。

“当然是为了上演英雄救美的一幕。来,三尉大人,快换上这身衣服。放心,谁敢偷看,我帮你一枪毙了他。”

兰迪把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帝国军军服顺手塞给他,然后兴致勃勃地跟女军官开起玩笑。

这两个人还是老样子啊,无论情况多么紧急都要吵上几句。

罗伊德苦笑着想。恰在此时,兰迪身边的另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如果他没记错,此人名叫尼古拉斯·卡尔。尼古拉斯是克洛斯贝尔解放军中的情报人员,专门负责对帝国的情报工作,以前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兰迪选择只与他同行,除了对精简人数的需要外,大概还考虑到对方熟知帝国军的相关情报,乔装打扮不容易被识破。

与尼古拉斯打过招呼后,罗伊德快手快脚地换上了伪装用的军服。袖子和裤腿都长了不少。他忽然想起兰迪以前跟自己开玩笑的时候曾说过,军队里只有两种尺寸,太大和太小。笑着摇摇头,罗伊德挽起裤脚,听到兰迪和米蕾优还在为到底是扶着米蕾优走还是背着米蕾优走而斗嘴。

吵归吵,在场所有人都懂得分秒必争的道理。女军官没过多久就妥协了,不情愿地答应让兰迪背她。两人停止争执之后,四周寂静无声。

不对。

这样的寂静异乎寻常。

帝国军的指挥官不会失职到对信号弹视而不见。如果敌方并未派出搜索队寻找他们的下落,很可能意味着危险近在咫尺。

罗伊德拼命祈祷自己的行动能够追得上思考的速度。

帝国军希望活捉他和米蕾优,因为有些情报必须由活人提供。帝国军想消灭兰迪,因为失去有能力的军事指挥是对克洛斯贝尔抵抗力量的一大打击。如果某种方法能够一箭双雕,自然是再好不过。

所以他的推理错了一半。

包围却不搜捕是一个圈套,但这个圈套未必意在歼灭抵抗军的大股有生力量。假如某人向帝国军出卖了情报,告诉他们兰迪·奥兰多为救人不惜亲身犯险……换成他是帝国军的指挥官,也会改变计划。

一切不合常理的局面都可能蕴藏着危险。

帝国军并未派人抓捕他们,或许是因为指挥官知道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罗伊德看到兰迪蹲下身,米蕾优后退半步,好像正在酝酿爬上去的决心。

就在那一瞬间,搭档的整个后背暴露在外。

站在不远处的尼古拉斯掏枪、举枪、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思想是世界上最为迅捷之物。在他扑向枪口的瞬间,他想起了兰迪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后背就交给你了,搭档。”

只差一点。

从扣动扳机到子弹出膛只是短短一瞬,旋棍离尼古拉斯的手腕也不过咫尺之遥。

他的身体封锁了子弹所有可能的路径,所以这一枪绝不会伤及自己的搭档。

刚刚意识到这一点,罗伊德就听到了枪响。

他没想到枪声竟会如此之响,仿佛直直射入头颅。

 

 

 

(三)

 

从百货商店买来的帐篷没有军用帐篷那么结实,不过供一次野营使用并无大碍。从某种角度来说,市面上销售的帐篷种类繁多,有些还可以通过自由组合玩出各种花样。譬如他现在使用的这一顶,顶部有特殊的拉链,拉开并掀起以后形成一个窗口,不用走出帐篷就能欣赏夜空。设计虽好,操作起来可不像说明书所讲的那么简单。

兰迪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把天窗悄无声息地弄开。沐浴在洁净的星光下,他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很多人说记忆会美化童年,不过,躺在垫子上望向天空,璀璨群星之美依然令他折服。他去过很多地方,曾在各种情况、各种心情下仰望星空。迄今为止,他认定别处的星空无法与故乡相媲美。

今夜还要加上一轮满月。

他以前曾和罗伊德说过,满月充满魔力。虽然他自己不太相信,但因为确实存在那种说法,也不算他在骗人。他万万没有想到,四年后的今天,自己亲身验证了这种魔力。

名为回忆的魔力。

在那个守约和失约只有一线之隔的夜晚,他背着高烧的米蕾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躲过了嘈杂,躲过了混乱。尽管女性最柔软的部分紧紧贴在自己身上,他没有一点开玩笑的心情。他双手扶着米蕾优,却只感到手掌被搭档的鲜血烧得隐隐生痛。好不容易逃到安全的地方,烧得迷迷糊糊的米蕾优忽然对他说了一句话,难得的真心话。

“我似乎能明白诺埃尔的心情……他那么信任你,那么了解你,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他不知道那件事是不是后来米蕾优约他长谈的契机,反正从那以后对方的态度比以前更加坦率。只有一点没有点破,那就是她喜欢他。他知道米蕾优喜欢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他装聋作哑是因为他没法爱她,而按照对方认真的性格,说穿这件事说不定连朋友也做不成。在绵延整个夜晚的谈话中,他和她聊了许多。她说她很羡慕罗伊德,因为她做不到像罗伊德那样无条件地信赖他。身为军人的她可以誓死完成任务,但棕发青年所想的是如何让所有人活下来。充满希望,充满不合时宜的理想主义,这样的人太过稀少,格外值得珍惜。

那时的他背过身去,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嗯……”

睡梦中的人翻了个身,眼皮微动,似乎随时可能醒来。兰迪用一只手臂撑起身体,注视着星空下的恋人。月光和星光交相辉映,光芒愈发柔和。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那道从眉梢一直没入发鬓的伤疤。轻轻撩起搭档耳边的几缕头发,兰迪看到疤痕反射出玉石般的光泽。

时至今日,在战场上无数次出生入死的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为什么当时的伤口看起来那么可怕?

枪响的同时罗伊德就击倒了开枪的人。背对现场的他根本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冲过去的时候,无论他怎样询问乃至大喊大叫,罗伊德都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只有血顺着棕发青年的脸哗哗流个不停。最后还是米蕾优看不下去了,说,冷静点,兰迪,他只是被近距离的枪声震到而已,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

事后回想,子弹大概是擦着罗伊德的太阳穴飞出去的,或者是被武器弹开又蹭了他一下,总之都是皮肉伤。搭档恢复冷静的速度比他更快,没过多久就对他说,我们分头行动,趁帝国军无法跟尼古拉斯联系上的时候逃出这里。

兵分两路,自然由他照顾米蕾优。为避免解码情报和密码本同时落入帝国军手中,携带密码本的罗伊德独身一人走另一条路。下次与搭档见面已经是半个月之后,兰迪瞠目结舌地看着少掉半边头发的搭档。棕发青年尴尬地笑了笑,说因为要缝针所以剃掉了,现在的发型比较奇怪。但兰迪觉得搭档的发型并不是最奇怪的东西。最奇怪的是他的感受才对。以常理而论,剃掉半边头发的模样肯定不好看,可在他眼中,这样的罗伊德反而比平时更有魅力。那道伤疤让他意识到搭档已经褪去青涩,成为一个成熟可靠的男人。

不知不觉间,他的嘴唇已经触到那道浅浅的伤疤。在亲热的时候,他总会情不自禁地亲吻搭档的疤痕,确认并铭记每一处细节。或许是因为他吻得过于动情,吻刚刚结束,他就看到了罗伊德棕色的眼睛。

“抱歉,我是不是睡过头了?”

棕发青年略带歉疚地问。

“不,你醒来的时间刚好是最棒的时间。”

躺回自己原来的位置,他肩并肩地与搭档一道凝望天空。过了好久,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罗伊德的手。

“罗伊德。”

“嗯?”

“过了四年才实现当初的约定,我果然是个没用的男人啊。”

“如果兰迪一定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哎?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用身体温柔地安慰自己失意的恋人么?”

“我不是你,不可能代替你做出准确的自我评价。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不过……我觉得过了这么多年还能履行约定的兰迪很了不起。”

虽然常常被搭档的天然无自觉狠狠打击,可胸口也会泛起浓浓的暖意。这样的滋味兰迪已经尝到过太多次,却越来越乐在其中,连他自己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M的倾向。

“兰迪。”

“怎么了?”

“谢谢。”

“谢什么?”

“星星真的很漂亮。”

带着与以前截然不同的心情回到同一片星空下,重复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交谈,这样就会感到幸福。

七年之前的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迎来这样的一天。

克洛斯贝尔解放后,兰迪过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每天过得充实而忙碌。唯一的美中不足之处是特务支援科的工作实在是太忙了,忙到让他无暇请假带搭档回故乡看星星。终于得到科长恩准的一周假期,兰迪几乎是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抱着leader直接冲上早早租好的导力车。开出克洛斯贝尔没多久,罗伊德就接到塞西尔姐姐打来的通讯。

在通讯器的那一头,温柔的护士姐姐喜极而泣,说等了那么久终于看到弟弟嫁出去的一天。被吓了一跳的兰迪急忙给缇欧打电话才问清楚前因后果。艾莉和缇欧去买面包的时候评论兰迪急急忙忙抓走leader好像抢亲一样,天然的奥斯卡随口反问一句“罗伊德被抢亲了”,刚巧被走进来的伊莉雅听到了。炎之舞姬的行动力有目共睹,而与弟弟君有关的事情一到塞西尔那边便是一传十十传百……兰迪差不多可以预见到等他们回到克洛斯贝尔之后会有怎样的炼狱在等待自己。

男人和男人结婚这种事情……

仰望星空,兰迪想象出很多非常实际的画面。穿着围裙做饭的罗伊德,叫他起床的罗伊德,帮忙洗床单的罗伊德,收拾酒瓶和酒杯的罗伊德等等,不一而足。早在发生肉体关系之前,两人就早早进入了婚后生活,所以反而没考虑过结婚的事情。

有时兰迪也设想过假如自己找一个女朋友谈恋爱结婚会是怎样的情况。单纯作为结婚对象来考虑,大小姐和米蕾优都是上上之选。想象一下自己和三尉大人吵吵闹闹的婚姻生活也挺有趣的,不过也仅止于有趣。他曾经问过罗伊德是不是知道米蕾优喜欢自己,罗伊德直率地表示他知道。这就是罗伊德跟米蕾优的最大不同,总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坦诚得让人不好意思。当时的他抱定调戏leader的心情,不怕死地问,假如他爱上了米蕾优,罗伊德会怎么做?棕发青年认真地思考了很久,时间长到吓得他差点撤回前言。最后,罗伊德说,他会尊重兰迪的选择。如果兰迪爱上别人,他当然也会失落也会难过,不过他还是会祝福兰迪和他的心上人过上美满的生活。等自己渡过心理调整期,也会再去找一个人,彼此信赖彼此扶助共度一生。

然后就换兰迪沉默了。

那一瞬间他突然懂了什么叫自作自受,什么叫自己挖坑自己跳,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果说自己跟女孩子的打闹婚姻生活还能当有趣的事情来构思一番,一想到罗伊德会在另一个人身边,只将自己的软弱展现给另一个人,在遇到挫折之后只依赖另一个人,肌肤相亲的时候用全身心去包容去感受另一个人,他就感到不寒而栗。

迷茫和恐惧永远不会消失,但他已经有了直面一切的勇气。他爱罗伊德,他相信他能为自己所爱的人带来幸福,他知道他们将在阳光下并肩前进。

正因如此,现在的他不想把罗伊德让给任何人。

“罗伊德。”

“嗯,我在。”

“老实说,四年前我对你说谎了。”

“唔?”

“在满月下接吻,不一定意味着死亡。月圆月缺,除了死亡,可能还意味着新生。那时的我没敢吻下去,只是因为胆怯。”

罗伊德什么也没说。兰迪知道搭档肯定很早就发现了。那时,他感到罗伊德在闻着他的气味。从寒冷、从火药味、从钢铁的气息、从隐隐的香水味之下渐渐剥离出一个真实的他。他的恋人一定嗅到了他的黑暗、他的软弱、他的怯懦和他的退缩,但这已经无关紧要。能够承认自己的弱点,留在搭档的身边,过去的阴影就不再是可怖的噩梦。

“然后?”

没有什么然后,兰迪直接封上搭档的嘴。

我的勇气,我的希望。

星空之下,满月之下,他吻了罗伊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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