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恩&风剑][闪之轨迹]Shades of Gray

Shades of Gray

黎恩&风之剑圣

 

1.

“前方感应到生命体。”

骑神低沉的声音在脑海中突兀地响起;黎恩从长久的沉思中回过神来。打从1205年的一月伊始,他就经常这样频繁的出神。或许是碧之大树的坍塌扰乱了气候,克洛斯贝尔这一年的冬季罕见的寒冷,黎恩抬头往监测器的屏幕上看去,只看到一片茫茫的雪花。于是他开口问:“对方有多少人?”

他们所处的是克洛斯贝尔与列曼边境的峡谷上空;由于地势险恶,一直人迹罕至,即使是在与共和国的交战已经一触即发的如今,也并未有任何武装力量曾经踏足这里。灰色的骑士从总督那里接到巡逻边境的任务,每天象征性地驱逐一下来自共和国的军事威胁,也顺便炫耀一下帝国方面的实力;这例行公事的无聊差事,现在居然出现一丝变数,简直称得上意外之喜——有何可喜?他又猛地自问,顿时感到一阵痛快的心悸。对于他的这些感受,瓦利玛显然浑然不觉,或者有意地想要表现得浑然不觉;公事公办地告诉他,对方是三个人。两个大人,还有一个似乎是个小孩……是了,一个小女孩。来自远古的可靠的声音,沉着冷静地问他:“启动者。要出击吗?”

“即使是战时,妇女和儿童也应当尽可能地受到保护。”黎恩严肃地说。“虽然通缉名单上确实有一个青年男性和一个女孩没错,可他们几天前方才在唐古拉姆门附近出没,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到了这里……瓦利玛,靠近他们看个究竟。”

“哦。”骑神说。巨大的机体在漫天的风雪中缓缓地下降。重力在脑海里带来熟悉的眩晕。虽然无法看到任何有意义的图像,黎恩还是习惯性地紧盯着屏幕;监测窗口被纷乱的气流扰动,连雪花都已经分辨不清。一切的判断全交给了瓦利玛,而后者只是长久地沉默不语。只是在快要触及地面的时候,忽然开了口:

“等等,他们分开了。两个人继续向前移动……另一个人留了下来。”

还未来得及反应,山谷在他们面前陡地收窄。漫天的风雪中忽地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急速地逼近,又蓦地变得清晰。太快了!根本来不及控制瓦利玛拔剑出鞘,就已经迎面对上泼墨一样的刀光。电光石火之间瓦利玛骤然升空后退——甚至不能分辨是黎恩的操纵还是骑神自己的反应;机体十分难以察觉地微微一颤。

“你怎么样,瓦利玛?”

进一步上升到安全的高度,黎恩立刻问道。

“脚部有轻微受损——并不碍事。”瓦利玛回答说。“对方是大约三十岁的成年男性。和你一样使一把太刀。战力……难以判断。但毕竟只是人类,以骑神之力,想胜应当不难。启动者,要出击吗?”

这是瓦利玛一天之中第二次说这句话;黎恩敏锐地发现了两者间的不同。“瓦利玛,你好像不太高兴。”

“真正的武士,应当和敌人堂堂正正地战斗。”瓦利玛闷闷不乐地回答。黎恩正凑近了去看监视器的屏幕,听到这话不禁笑了起来。

“对方是有备而来的。”黎恩理智地分析道。“这条山道到这里忽然变得极为狭窄,以骑神的体积,想要通过势必十分缓慢。虽说是困难,可未必做不到;所以必须留下一个人拦截我们,给其余二人争取出逃跑的时间。如果我没想错的话,这山谷的另一头一定岔路丛生,难于追踪——这是他们绝佳的,也是唯一的,摆脱追兵的机会。他们刚一发现我们,甚至在发现我们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

“所以,偷袭也是计划好的?”

“是计划好的。若敌人是普通的追兵,这种手段自然也用不上。然而如你所说,即使战力再高强,毕竟也只是人类,对上骑神的话,不用巧计,还是一点胜算都没有。”黎恩顿了顿。“否则的话,这一位……大概是整个大陆,最后一个愿意以偷袭的方式对待对手的人。”

“你这样说,我便完全明白了。”瓦利玛从善如流,语气也和缓下来。“不过黎恩,你的口气如此的肯定,倒好像和这个人很熟悉?”

黎恩并没回答,只是有点发怔地盯着监视器的屏幕。他出神的样子很特别,眼睛里有一片清亮的忧郁,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怀念。瓦利玛几乎又听到了一声叹息;然而终于并没有。片刻之后,黎恩开口问道:

“——军部那边有没有传来什么消息?”

“和之前一样,什么都没有。”瓦利玛回答说。“地下空间的游击战大概就已经足够棘手了。”

“很好。”黎恩说。刚刚袭击了他们的人依然守在路口,一个灰色的小点,在雪中时隐时现。“瓦利玛,麻烦传送我出去。”

“启动者,恕我直言,现在的你,即使竭尽全力,再用上鬼之力,也并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谢谢你,瓦利玛。我明白的。”黎恩说。他的声音非常地平静,连同眼神也是。“我并不是出去和他战斗。非要说的话,大概算是叙叙旧吧。”

“你认识他?”骑神第二次发问道。

“不认识。”

“哦。”骑神说。

 

黎恩伸手系紧外套最上面一颗扣子。淡色的光晕模糊了视界,下一秒,靴子便踩在一片轻柔的雪花里。脚踝处传来一丝隐痛,是骑神机体受损的反馈;对面紧握太刀的男人眼神诧异,显然还没弄清黎恩为什么在这里。事实上,这是个好问题;他每天都要问自己一百遍的,他为什么在这里。在一年级最后一个学期,在异国荒无人烟的雪地里,替侵略者(他的祖国)追踪几个形迹并不很可疑的所谓的通缉犯?他平静而礼貌地笑了笑。

“日安,‘风之剑圣’亚里欧斯·马克莱因先生。我是黎恩·舒华泽,虽然并不成器,确实是云·卡法伊老师的最后一个学生。我想,我们算是同门。”

 

 

2.

风之剑圣接受这个事实花了挺长时间:对方居然真的只是过来找他聊天。他和他的骑神都没有恶意,也没有同伴配合他们调虎离山。事实上,为了表明诚意,他们依然陪着亚里欧斯,守在峡谷最险要的关口,不会错过方圆十赛尔矩的任何埋伏与追兵;只是找了个浅浅的山洞,借以躲避虽然看上去小了一些,可一时半会显然还不会停止的风雪。瓦利玛蹲在朝北的方向为他们挡风,还顺便帮他们生了一小堆火。亚里欧斯望着那火苗叹了口气。直到此时他才能够把手中的剑放回剑鞘——天知道他一刻钟以前,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自己马上就要死在骑神的脚底。他一生之中打败过很多魔兽,一座小山那么大的也有过;可是他从未见过骑神。和琪雅的神机不太一样,亚里欧斯想。

当然不一样。神机不会主动为人生火挡风。

他也从未见过面前的这个人——或者说是少年更贴切些;黎恩·舒华泽,灰之骑神的操纵者,整个西塞姆利亚大陆最受瞩目的少年,此刻正自称是自己同门,对他温和地笑着。那笑容下面却隐隐有一丝阴影,似乎不该属于他的这个年纪。像是急于表明自己的诚意似的,他解下自己的佩剑,递给亚里欧斯。熟悉的长度和重量;是本门的太刀。刀鞘上两个古奥的字形,他看了一会才辨认出来。

“绯…皇。”

他习剑已久,自然知道这剑的来头,不免有点吃惊,想了想,又赞许地点头。“很不错的剑。”

“谢谢。”黎恩说。语气并不太过欣喜,也毫不拘谨,十分真诚。亚里欧斯觉得,自己对这个少年的好感正在一点一点地增加。他习惯性地抬起手,将手中的剑身轻轻拔出两个里矩,果不其然看见一道锋利的寒光;那光却不是寻常利刃的清冷,而混入了一抹血似的嫣红,在雪地的映衬下,异样地凄美动人。“塞姆利亚石。”亚里欧斯轻声说道。把剑插回剑鞘,还给黎恩,又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很不错的剑。”

 

他们围绕着剑这个话题,聊了整整一个小时。虽然洞外冰天雪地,时间却过得极快,还是Enigma的响动提醒了他,才发觉喉咙已经干得像是火烧。剑仙的收徒方式一向别出心裁,每个国家最多一个,就好像是一面云游四海,一面在旅途中盖上“到此一游”的戳记似的;起始的几个月还有人教导,后来的升级就全靠卷轴,连师父的影子都摸不着。亚里欧斯的前半生,尤其在游击士协会的几年,也算得上游历广泛,饶是如此,也并没有遇上一个可以和他好好谈论剑术的人。他的兴趣爱好本就不多,又不擅于谈论自己并不了解的话题,久而久之,渐渐地就被大家看成一个寡言少语的人。就算剿灭教团那次,遇上仰慕已久的卡西乌斯,后者一说到剑就有点神不守舍的样子,让他根本没有办法开口——他看一眼导力器,望了望对面的黎恩:红衣黑发的少年,面容依旧是沉静的,然而打从他们开始谈论剑术开始,眼睛里就一直在闪着光。这个人跟自己的想法是一样的。他有点不敢相信地,这样猜测着。

“是导力快要耗光的提示音。”亚里欧斯说,随即看到黎恩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这表情进一步证实了他刚刚的猜测;他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刚想多说几句话,黎恩已经递来了一管EP填充剂,还是超大容量的那种。

“抱歉,一不小心就聊了这么久。”黎恩这么说着,在他低头填充EP的时候,又跑去骑神那里拿了两瓶饮料。“瓦利玛告诉我,你刚刚护送的两个人已经离开了他的感知范围。我们在这边等了这么久,是一定不会有追兵的了。——你要赶过去和他们会合吗?”

他的任务本就是在此处阻挡所有追赶的敌人;任务完成之后,也就无处可去。导力器适时地又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屏幕,放下心来,对黎恩摇了摇头。

“列曼那一边已经接应到了。”他简短地说。导力简讯是最新版Enigma的新功能;米歇尔还在简讯的末尾加了一颗大大的红心。

“太好了。”黎恩轻快地回答,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刚刚放跑了两个重要的通缉犯。亚里欧斯从新闻和协会那边,略知道一点对方的背景;只是帝国方面的保密工作实在不错,重要的地方全部语焉不详,就连对方和自己同样是八叶一刀流这一点,他也是刚刚方才得知。灰之骑士坚毅果敢,少年英才,武艺通神,无坚不摧,是活在报纸和故事中的人物;整个克洛斯贝尔,甚至于全西塞姆利亚大陆,都已经将骑神及其操纵者视为国土安全最大的威胁——今日见了面,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为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黎恩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句弄得有点诧异;然而他很快理解了亚里欧斯的意思。“亚里欧斯先生是在问我,为什么不和你战斗,又为什么放走你的同伴?”

亚里欧斯点点头。黎恩有些疲惫地笑一笑;雪地的反光把他脸上的两道黑眼圈照的很清晰。

“我不知道。”他回答说。看见亚里欧斯脸上的表情,又补充道:“不瞒你说,我也很想知道。有很多问题,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清楚,只能遵从自己的直觉。抱歉,前辈。”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再接下来的语调就多了点痛苦的意味,“我太无能了。”

亚里欧斯完全地呆住了。说到妄自菲薄,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个中翘楚;即使如此,这种明明帮了对方一个大忙,还跟对方道歉的做法,连他都有点接受不了。“不是这样的。”他连忙表示,“黎恩,我很感谢你。只是你这样做,在帝国那边,恐怕并不容易说清楚。”

“这没有什么。就算我和瓦利玛联手,也很难打败你呀。”黎恩坦诚地说。

“怎么会。我倾尽全力的一击,也不过是损伤了骑神的一点外皮。”亚里欧斯也诚恳地回答。“实话说,我刚刚已经准备好要死在这里了。”

“正是如此。一个不要命的人是最难打败的;何况是一个不要命的风之剑圣。在传闻中,你一个人,一柄剑,就能对阵千军万马。”

“传闻一向不尽不实。”亚里欧斯无奈地说,“你我都是同门,这种虚名不用再提了。假以时日,你也终将通晓理之道的。到时候你就会明白,其实也不过如此。”

“……说到这里,亚里欧斯先生。”

黎恩像是被提醒到了什么一样,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云老师说过,理之一物,乃是世上万事万物的根源。那么,领悟了‘理’是怎样的感觉呢?”

这问题的内容太玄妙,亚里欧斯踌躇着,不知该怎样回答。黎恩又追问道:

“是不是领悟了理,就可以解答人心中所有的疑问了呢?”

亚里欧斯抬起眼,对于这个问题他一秒钟也没有犹豫。

“不是的。”他很确定地说,“绝对不是的。”

 

 

3.

等到黎恩又从骑神胸口拿出一根鱼竿的时候,亚里欧斯已经见怪不怪了。

护送琪雅的任务既然已经完成,按理他便可以返回克州,继续见缝插针地支援一下达德利和兰迪的地下事业;然而这也并不急于一时。亚里欧斯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并没有什么身份),与这个天降的后辈师弟,是没可能在公开场合叙旧的。不如说两人应该尽量避免见面,以免因为立场原因被迫同门相残,打得你死我活。而此刻,积雪覆盖了整个世界,连他们来时的足迹也都掩埋不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竟有些不舍得离开了。

瓦利玛告诉他们,不远处就有一道尚未上冻的溪流;他跟着肩扛鱼竿的黎恩,很随意地向那个方向缓缓走去。雪已经停了,阳光也渗出了乌云的缝隙。晚饭的时间还不到,不过这不要紧——他们两人连午饭都还没有吃过。

溪水果然不远。潺潺的水声在大片的积雪底下流淌,听上去比平时响亮,有一种空荡荡的回音。黎恩沿着水边走了片刻,便找到一个似乎有鱼的所在,利落地下了竿。亚里欧斯站在一边,默默注视着他。大雪初晴的午后,没有一丝风。除了水声之外,一切都安静极了。他很习惯这种安静;他看得出黎恩也同样如此。紧盯着浮漂的专注的眼神,等待着手上的钓竿尽头,不知何时出现,却又随时可能传来的,微弱而幸福的力量。

他没来由地想到盖伊;大概是全克洛斯贝尔最害怕冷场的盖伊。唯一能让他安静下来的事,就是钓鱼。他也曾像此刻一样,一言不发地站在盖伊的身旁,一面看着搭档的侧脸,一面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光。盖伊的鼻梁挺翘,嘴唇认真地抿起来,圆眼睛很用力地睁大了,仿佛这样就能让视线穿透水面似的;棕褐色的头发乱蓬蓬的,在晴朗的日光下,近似透明地折射出一种迷幻的色泽。他微微垂着头,脖颈被碎发和竖起的衣领交相掩映,有别于面前少年洁白的肤色,也是黝黑而健康的。盖伊极少生病,他的生命好似旧街区房顶的野草那样顽强,又是喧哗扰攘,丰富多彩的;与他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流逝的很快。只有这一刻:罕见又珍贵的安静着的片段,可以让他在脑海里,一而再地回放,一次次地拉长——

“亚里欧斯先生?”

他回过神,看见黎恩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言不发地盯着对方看了太长时间。他稍微有些困窘,然而在这个和气的后辈面前,觉得掩饰似乎也并无必要,便平稳地开了口。

“抱歉,我刚刚出了神。”

“不必抱歉!这太正常了。钓鱼就是很适合出神的活动。亚里欧斯先生,在想什么?”

“我想起了我的一个朋友,他和你一样,也很爱钓鱼。”

“是吗。”黎恩说。钓鱼这件事想必令他十分放松,语气也闲适下来。“这么说来,我还从没在克洛斯贝尔市内钓过鱼呢。你的朋友平常都去哪里钓鱼?”

太多了。从市区的人工湖,到港湾的灯塔底,再到他们差不多每天都要走一遭的郊外;东边的河畔,西边的瀑布,南边的沙滩,北边的山泉,乃至米修拉姆的渡头,湿地中心的沼泽,或者在地下空间的最深处,明知隔一道门后就是凶猛的魔兽,看到脚边的水中有鱼在吐泡,还是忍不住要钓一把再往前走。

他想心平气和地把这些都告诉黎恩,可是喉咙里像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鱼恰好在这个时候咬钩了;这着实帮了他的大忙。黎恩全神贯注地收线,费了好一番功夫,一条金碧辉煌的大鱼从水下哗啦一声蹦出来。即使是一向性格沉稳的黎恩,这时也不由得兴奋地提高了声音。“是黄金鲑!”他回头告诉亚里欧斯,一面试图将活蹦乱跳的巨大的鲜鱼塞进实在不算大的水桶。“这种鱼的肉质特别鲜美。咱们今天有口福了!”

他收了钓竿,盖好水桶,又掏出钓鱼手册,在上面仔细地记了一笔。合上手册的时候,看见亮闪闪的封皮,忽然想到刚刚的话题还没说完。便顺口问道:

“我听说克洛斯贝尔的钓公师团,曾经被帝国的钓皇俱乐部占领过。你的朋友参加了哪一个?还是哪个都没参加?”

“我不知道。”亚里欧斯隔了一阵子才回答。他的声音平缓而低沉。“他已经死了。”

 

 

4. 

烤鱼吃到一半的时候,亚里欧斯从怀里拿出了一瓶酒。不锈钢的扁扁的瓶身,最顶上开一个很细小的口子,被同样是金属质地的瓶盖拧的很紧。黎恩在帝国北方长大,一见而知这是装烈酒的便携酒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亚里欧斯先生,这是什么酒?……我也可以喝一点吗?”

“黎恩,你到年龄了吗?”亚里欧斯问得不出所料。

“还有两三个月就满18周岁了。”黎恩微笑着回答说,“按东方的计算法,都快要19了。”

这话到底是有点心虚;黎恩强作镇定地望着对方。亚里欧斯颇为赞赏地看着他。

“还没有成年,已经有这么了不得的成就了。很不错。”他递过手里的酒壶,“是清酒。劲道不大,只别喝得太急了。”

 

黎恩一直觉得,刚刚钓鱼的时候,自己可能是说错了话。这感觉并没有什么确凿的凭据,因为风之剑圣的表情,一向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的;为烤鱼做准备工作的时候,他们两个的交谈内容,也都合情合理,看不出什么问题。然而黎恩知道,亚里欧斯其实很伤心。自从提到他的那位爱钓鱼的朋友,自己又追问了两句之后,他就一直在伤心。

他在伤心什么?黎恩对自己笑了笑。他心中有无数个疑问,无时无刻不在寻求可能的解答;唯独这件事,他根本就无须开口问。这感觉近似心有灵犀;又顺理成章地触动了他的心事,弄得自己也伤心起来。话题还根本没有开始,已经是一个恶性循环。

要怎么才能打破这个魔咒呢?黎恩有点自暴自弃似地,把酒壶递到唇边,仰头喝了一口。酒精混杂着稻米的香气,柔顺地滑过咽喉。因为一直被放置在内侧的口袋里,所以仍带着几分暖和的体温,那暖意从胃部升腾起来,再一路扩散到四肢百骸。这感觉相当奇妙!他又喝了一口,越发妙不可言。那酒瓶本是用来装烧刀子一类的烈酒的,容量十分有限,然而半瓶下去,已经足够让他说出之前一直没能说出来的话。“亚里欧斯先生……你别难过。”他小声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难过?亚里欧斯没说话,脸上却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个表情。酒精悄悄开始侵入神经,黎恩有些轻微地目眩,对面风之剑圣那带着刀疤的脸,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好像极陌生,又好像极熟悉。他要怎么告诉对方?他自己也有一个去世了的好友。他大概不太钓鱼,可是他很爱打牌,很爱热闹,也很爱笑——他的发带,汉堡,枪和双刃剑,还有他的罪孽,他面具之下的哀愁;关于他生前的一切。还有他一场空的命运……

他要怎么告诉对方,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个我自己?

黎恩下意识攥住手里的瓶盖。恰好一个硬币的大小,印记一般地硌在掌心。他深吸了一口气。

“……”

还没来得及开口,头顶忽然被一大片阴影笼罩住了;两个人都惊讶地抬起头。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山谷间听着很悦耳——骑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到了他们的身边。

“我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前不久也刚刚去世了。”

就好像本该轮到的是他说话一样,瓦利玛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因为一些事情,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再一次见面的时候,却站在了敌对的立场,不得不兵刃相对……最后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的面前。”

骑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舒舒服服地在他们旁边单腿跪下(骑神大概只有这样一种坐姿),又慢悠悠地从胸口传送出一个巨大的酒瓶。

“年轻人。不再来一杯吗?”

 

 

5.

骑神招待他们的酒是德莱凯尔斯大帝的私人珍藏。在大帝的时代,已经是150年的极品威士忌,再加上在瓦利玛体内贮存的250年,变成了当之无愧的古董。两人望着已经透过瓶塞挥发了一大半的不明液体,都觉得自己的全部HP大概就要搭在这里了——CP说不定可以涨上很多!当然,等到瓦利玛叙述完他与奥尔迪涅荡气回肠的友情之后,他们就早已将这种担忧忘在了脑后。

故事讲完后的一段时间,并没有人说话。瓦利玛在重新恢复语言能力后,意外地是个讲故事的高手;亚里欧斯小口啜着酒,看样子陷入了沉思。黎恩打叠起被酒精冲刷得不剩太多的理智,将刚听到的近似玄幻的故事在脑海中理了理。然后抬起头,有点忧伤地看着他的骑神。

“瓦利玛,对不起。那件事发生之后,我光顾着自己沉浸在悲痛里,完全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我们是共同作战的战友,可我却没能分担你的心事,直到现在才……我真的是很抱歉。”

又来了。亚里欧斯无奈地想道。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位后辈与他一脉相承的特点,他格外地感到一种怒其不争的痛苦;瓦利玛的回答很从容,听上去显然比亚里欧斯习惯得多。

“不是这样的,黎恩。我本来并没有打算告诉你,或者任何人。就算你们现在知道了,也没有什么用。你们很快就会忘记这件事的;只留下因此而生的忧愁烦恼。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怎么会呢?我并不是容易忘事的人。我想,亚里欧斯先生也不是。”

“黎恩,这不是你们能够控制的。我的意思是,你们总有一天,会把我说的故事,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遗忘。”

“是……骑神的机制?巨硕之力在控制我们的记忆?”黎恩喃喃地问。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巨硕之力的确会把普通人类对骑神的记忆变模糊;然而即使没有巨硕之力的作用,人类的记忆,对于我们来说,也太过短暂了。”瓦利玛微微摇头,“几百年后的下一个轮回,就没有人会记得这些小事;就像当今的世界上,已经再也没有人记得,紫绀骑神生前的模样。”

“他也是你的朋友?”

“他是我最可靠的战友。”

“所以,至少你还记得他。是不是?”

“当然了。”瓦利玛说。他的表情依然一成不变——骑神的表情永远都一成不变;可是成熟到苍老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寂寞的感伤。

“一个生命死去之后,就只存在于其他人的记忆里。”瓦利玛微微仰起头,“直到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也死去了,他才会彻底地与这个世界告别。”

亚里欧斯在另一边,饶有兴趣地思索着骑神的论点。“那么,德莱凯尔斯大帝呢?直到现在,他的故事还在帝国口口相传。”

“他是英雄。”瓦利玛肯定地说,“英雄永远不会消失。”

 

有一段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三个人——两个人和一台骑神,各怀心事地围坐在渐渐燃尽的火堆旁。黎恩微微低着头,缓慢而匀速地啜饮着手中的威士忌(杯里还有顺手从山壁上敲下来的两块冰),又露出了那种半是思考半是怀念的神情。整个世界安静极了,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从峡谷间吹过的遥远的风声。亚里欧斯半眯着眼,看着黎恩专注的侧脸,以及抿得很紧、像是在忍耐着莫大的痛苦的嘴角。少年究竟在思考什么?又在怀念什么?他完全不必开口问。只是有一瞬间,忽然想要伸手摸摸他的头。

下一秒钟,亚里欧斯就被这样的自己吓了一跳。一只手无意识地伸了几个里矩,又无所适从地悬在那里。他随后记起,自己甚至已经有很久没有摸过小滴的头;他没来由地觉得欣慰,又慢慢地从心里泛起一种空荡荡的悲伤。

 

“所以说,如果没能做一个英雄,就没办法逃脱消失的命运吗?”

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黎恩终于开口说了话。骑神刚刚又为他们生了一堆火,然后到上风的地方去思考人生了;亚里欧斯凭着自己的理解,试图开导这个从面部表情上来看,似乎比他自己的人生还要不幸的后辈。

“黎恩,人死不能复生。只要在活着的时候竭尽全力,去世之后的名声,是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又有什么意义?”

“……因为那竭尽全力活着的样子,很美啊。”

亚里欧斯有点震惊地,看着黎恩把最后一滴酒倒进喉咙;他的这个后辈,武功不知深浅,酒量却的确异于常人。黑发的少年坐在对面,定定地平视着他,紫色的眸子亮得吓人。

“和瓦利玛一样,我也有一个朋友。”他轻声地说。“我们的关系非常好,像瓦利玛和奥尔迪涅一样,可以无所不谈。然而我们最终成为了敌人,我也眼看着他死在我的面前……他死后的好几天,我都有一种错觉,觉得他并没离开这个世界。他就等在学校旁边的街角,我只要一转弯,就可以看到他笑着和孩子们一起打牌。”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慢慢地消失了;在教室的角落里,看见他空荡荡的课桌,都不会再令我联想到他埋头大睡的样子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亚里欧斯先生。我忽然非常、非常的悲伤。”

亚里欧斯静静地看进他的眼睛。“我明白。”他说。

 

已经习惯了他死后的世界。没有夹克衫,没有大嗓门,没有擦得很干净的旧旋棍,也没有人会在东街出勤的夜晚,勾肩搭背地拉上自己一起走。头几天总归是麻木的;连葬礼的过程都没有掉一滴泪。总要在一个星期后的某个下午,看着街对面窗户上的一小片阳光,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已经不在了。然后飞奔到逼仄的厕所隔间,连眼泪带鼻涕地呕吐起来。

 

“我非常害怕他的消失。我甚至不敢睡太长时间的觉;生怕时间过去一分,他就消失得彻底一分……直到刚才,听见瓦利玛的话,我才明白。他可以活在我的记忆里。他大概不是个英雄,名声差是差了些,还称不上是遗臭万年,不会被这个世界记上太久;可是,只要我一天不忘记他,他就一天不会消失。”

黎恩这么说着,就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浅浅地微笑了。他身后是退到天边去的层云,被渐渐西落的斜阳打出淡金色的轮廓;冬季稍纵即逝的白昼的尽头,少年的话语微弱而清晰。

“我没能救他,可是我会记得他。我发誓,我会一直一直记得他。”

 

 

6.

沉重的话题到了这里,已经是山穷水尽,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将注意力再次放在了燃烧的火堆上。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然而当事者都完全没有一点尴尬的表情。连黎恩的面色都舒缓了,像是摆平了一段拧巴的人生。天色渐渐暗下去;一截白骨似的月亮从另一面的天空浮出来。亚里欧斯的酒也喝完的时候,他们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点笑意。

“所以,在我们分手之前,我可以领教一下,‘风之剑圣’的理之道吗?”

亚里欧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如果非要这样叫,那也由得你。”他摇了摇头,长身而起。“来打一场吧,未来的——‘无’之剑圣?”

黎恩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号搞得手足无措:“什么、什么是‘无’之剑圣?”

“习惯就好了。最开始我被叫做风之剑圣的时候,也难受得要命。”亚里欧斯平静地说。

“这不公平!”黎恩皱了皱眉头,一个挺身站起来,“我要给云老师写信,好好问清楚这件事情……”

“废话少说。”亚里欧斯说,“来。”

 

黎恩在隼风的剑刃下,坚持了整整五分钟;对于亚里欧斯来说,这已经算得上一个好对手,尤其对方还是尚未成年的十七岁,更加罕见难得。当然,被打倒的一方大概并不这么想。亚里欧斯往前走了几步,剑尖从黎恩的咽喉移了开去;后者刚刚被一个风神烈破击倒在雪地里,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看,有向往,有遗憾,有挣扎,也有不甘心。“你并未使出全力。”亚里欧斯说。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黎恩躺在地上,痛苦地笑了笑。“那不是我的力量。”他无力地说。

“那也是你要解决的一个问题?”

“是的。”黎恩微微闭上眼。“抱歉,亚里欧斯先生。让你看到这样一团糟的人生。”

“这没有什么。”亚里欧斯说。“一团糟的人生,也比只剩下一条路可走的人生要好得多。”

“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吗。”黎恩喃喃地重复道。他想自己岂非正是这样?亲情,友情,政治,爱恋,地精和魔女,骑神与巨硕之力,体内难以启齿的鬼的力量,还有他一万个不愿意承认的父亲;被各式各样命运的丝线缠绕住,在人生的道路上寸步难行。不管从哪个方面,他看上去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雪地从背后传来一丝丝浸透的凉意;他平静而疲惫地笑了笑。“我的话,说不定就是这样呢。”

“不是这样的。黎恩。”

男人的声音听上去近在耳边;黎恩诧异地睁开眼睛。亚里欧斯蹲在他的身旁,注视着他,沾着雪花的风衣下摆,无意识地覆盖在他的手臂上。这样的极近的距离里,风之剑圣的眼神凄切,甚至有了一种快要落泪的幻觉。“别绝望。”他轻声说。

 

他们到底还是打了第二场;这一次显然比上一次激烈得多。直到十五分钟之后,亚里欧斯才找到机会,用剑鞘敲上了黎恩的昏睡穴——鬼之力的作用果真非同小可;他甚至用上了理的力量。

骑神不失时机地走了过来,和他一起低头看着再次躺倒在雪地里的少年。发梢上的白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又恢复到之前黑发的清秀的模样。表情却终于不像在思考了,眉目昏昏沉沉地放松下来,竟像是一个笑。

“没关系,只是昏睡过去了而已。”亚里欧斯谨慎地判断道,“不过,大概要睡上12个小时。”

“谢谢你。”瓦利玛毫不惊讶地回答。“自从去年年底,他就再没睡过一个好觉。”

“我明白。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他的酒量有这么大。”亚里欧斯说。黎恩的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下面,浮出两道深重如墨的阴影。而七年前的他,五年前的他,都并没有遇到一个肯将自己打昏的好人。“也多谢你的信任。”

“我也没有想到,居然会信任一个刚刚偷袭过我的人。”瓦利玛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原本镜面一般光滑的踝关节上,长长的一道带刺的剑痕。骑神端详了片刻,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时候,我和你一定要堂堂正正地比试一场。”

“抱歉,瓦利玛。”亚里欧斯思考了一下。“等我打算死的时候吧。”

“你现在就不想死吗?”瓦利玛问,语气听上去有些好奇。

“想啊。”亚里欧斯淡然地回答,“不瞒你说,我想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想了很多年。”

“那你为何还活着?”

“因为活着是比死去更痛苦的惩罚。”亚里欧斯说。“我犯下的罪孽,根本配不上一死了之。”

瓦利玛看样子像是怔了怔,随即呵呵大笑起来。他苍老的笑声极爽朗,有一瞬间亚里欧斯甚至开始担心会不会引发雪崩。

“年轻人,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英雄永远不会消失。你是个英雄。所以你即使死了也没有用。你会被所有人所铭记;你永远不会消失在这世界上的。”

“我?”亚里欧斯摇摇头,“我不是个英雄。”

“很不幸,你是一个英雄。”瓦利玛说;并没给他反驳的时间。“明明活着比死去痛苦百倍,却依然选择活着的人。明明前方根本就看不到出路,却依然竭尽全力奋斗的人。明明身陷绝望的深渊,却不惜一切力量照亮周围的世界的人。你,还有黎恩,甚至德莱凯尔斯大帝,都是这样的人。”

“这是本末倒置。”亚里欧斯说,“我身边这一切的痛苦、黑暗和绝望,都是我亲手造成的。”

“那又怎么样?”骑神像看着自己的伤痕一样地凝视着他。“我说你是一个英雄,并没说你不是一个罪孽深重的罪人啊。”

“一个罪孽深重的罪人,怎能算得上什么英雄?”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白无瑕的英雄。”瓦利玛说,又深深地看了沉睡着的黎恩一眼。“只有在或深或浅的黑暗里挣扎的,灰色的英雄。”

 

 

天彻底黑了下来。半埋在雪地里的绯皇,忽然像有了生命一样,簌地一下飞入了虚无的空气中;一抹光晕轻柔地包裹住了昏睡的少年,再缓慢平稳地升至半空,完美地没入瓦利玛的胸口。下一秒,巨大的骑神迅速地升空,悄无声息地飞越过无垠的雪原。亚里欧斯抬头望去,一弯浅色的残月下,那灰色的钢铁身影是如此的壮美,像极了一个真真正正的、无坚不摧的英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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