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恩×亚丽莎][R18][闪之轨迹]帝国的来客

“那就是传说中的死之商人”。

亚丽莎脚步一顿,回过头去,背后说人坏话的那几位倒也不躲躲闪闪,看向她们的眼睛里充满了道德上的优越感,那些人居高临下、光明正大地鄙视着莱恩福尔特代表团,当着她们的面说着闲言碎语。这样的情形在这几天里已经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来自炼狱的军火商”、“靠制造尸体发财”、“战争的幕后赞助商”、“赚取的每枚米拉上都带着血”,各种难听的话不带重样地听了个遍,亚丽莎觉得自己快就要忍不下去,愤怒的辩驳眼看就要从嗓子里炸出来——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我们才不是什么死之商人!我们才没有为了获得更多的利益而支持战争!

可是她刚张了张口,便被伊莉娜用余光扫了一眼,母亲目视前方,大步流星地继续走着,对于背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亚丽莎咬住牙小跑两步,跟上母亲的步伐。

“要是为这种话就乱了阵脚的话,你就没有资格呆在这里,不如一个人先回宾馆吧?”伊莉娜用只用亚丽莎能听到的音量冷冷地说。

听到母亲又说这种话,亚丽莎气不打一处来:“不需要,我能应付。”

“那就好。”伊莉娜说这话时依然没有看着她,背后传来了非常清晰而恶毒的话语:

“靠着收割他人性命发财的冷血女王伊莉娜·莱恩福尔特……”

亚丽莎紧紧抿住嘴唇,头也不回地紧跟着母亲向前走去,她生怕自己一没忍住回了头,就会失去理智做出什么失礼的事,然后被母亲送回宾馆去——毕竟是她自己决定要陪母亲来列曼自治州开会的,就这样被母亲赶回去的话,那不就是本末倒置了吗?明明决定了自己要支持母亲的。

看着母亲对别人评论无动于衷的背影,一秒钟前还气鼓鼓的亚丽莎塌下了肩膀。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这样得……

她低下头,苦涩的痛觉方才渐渐从心底浮现出来。

其实亚丽莎也明白的,其实那些人没有说错任何事情,现今的莱恩福尔特社确实如他们所言,是不断争取着兵器生产,以产销军火为主业、依靠大陆动荡来赢得繁荣的“死之商人”。

而这才是最令她痛苦的真实。

 

 

好不容易才从列曼自治州回到卢雷,疲惫不堪的亚丽莎一到家立即将自己扔进了床铺的怀抱。趴在熟悉而柔软的被子上,迷茫地看着天花板,连站起来去浴室洗澡的力气都拿不出来,从厨房传来了食物的香味,是雪伦在准备晚饭。就在她这么无意识地发着呆快要睡着时,放在手边的ARCUS突然响了起来。

亚丽莎睁大眼睛看了看那个在被子中间震动鸣响的战术导力器,又看看墙壁上的挂钟,下一秒钟像是受惊的幼鹿一般从床上弹跳起来,她抓起ARCUS,急忙按下接听键,战战兢兢地用两只手将ARCUS捧到耳边。

“——黎恩!”她迫不及待地喊出恋人的名字,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万一对面不是黎恩那岂不丢死人了?赶忙换了种语气再问了一遍,“……是黎恩吗?”

“晚上好,亚丽莎。接通了真是太好了。”

ARCUS那头黑发少年安稳的声音让她悬着的一颗心有了着落,蹲下身子坐回到床边,好听清楚黎恩的话。

“是呢,能联系上真的太好了,已经有五天了吧……”

“五天吗……总感觉好像很久了似的。亚丽莎已经回到卢雷了?”

“嗯,才刚刚进门没多久,我还在想说不定已经错过我们约定的时间了……克洛斯贝尔那边已经了很晚了吧?这么晚了通话不要紧吗?”

克洛斯贝尔和卢雷有大概两个小时的时差,亚丽莎担忧地看了眼挂钟,黎恩那边应该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吧?

“嗯,不要紧的,而且……”黎恩的声音突然也变得不好意思起来,“我也想听听亚丽莎的声音。”

“!”被黎恩这样一说,她反倒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呜…………”

 “怎么了?”

她慌张地对着听筒摇了摇头,“……不,没什么,我……我也很想听听黎恩的声音。”

自己的音量听起来像是蚊子一样轻,她简直担心黎恩在那边能不能听到。

“亚丽莎……”

虽说毕业前跟黎恩约定好了要尽可能每天晚上都用ARCUS通话,但是实际执行起来远比亚丽莎想象中的还要困难,她经常要陪母亲出差,忙起来的时候只能聊两句就挂断,而黎恩为了完成来自情报局的“请求”也时不时要离校,有时候甚至还会去不在ARCUS信号覆盖的地区,克洛斯贝尔那边又和卢雷有时差,和共和国方面打起仗来更不可能按照固定时间表来进行,但两个人还是坚持断断续续联系着。这次亚丽莎去列曼,黎恩去克洛斯贝尔驾驶瓦利玛参加会战,两个人之间的定时联络一下子就中断了五天。

“列曼自治州那边怎么样?跟母亲相处得还好吗?”

“怎么说呢……爱普斯泰恩博士生前希望导力器可以为了人类带来和平与福祉,对于继承了他的遗志建立爱普斯泰恩财团的人来讲,虽然同样为技术者,我们在他们眼里大概不怎么受欢迎吧……虽然看到了也听到了很多有意思的新技术就是了。”

“至于妈妈……还是老样子。”亚丽莎往后倒在床上,“一天到晚只知道埋头工作,要跟上她的节奏和思路简直累死人,要么批评我报告写得太业余,要么嫌弃我不会待人接物,要是我费尽心思把什么事做好了,又说这是应该的,总之怎么样别想让她满意!简直气死我了!”

黎恩带ARCUS那头轻轻笑了,“听起来很像是伊莉娜女士的风格。”

“真是特别——令人火大!”亚丽莎愤愤不平地朝天挥着拳头,“但是……没有办法反驳她。”

“那个时候虽然对母亲说了‘如果母亲没法守护一切的话,那就由我来把掉了的东西取回来给你看!’,可在再次见面前,却没能想出具体方案,为此被嘲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是呢。”

“黎恩?”少年的回答令亚丽莎察觉到了几分异样,她撑住床面坐了起来,仔细地听着对面的动静。

“啊!对不起……我走神了。”黎恩的声线一下子绷紧了,生性认真的他忙不迭地道歉起来,“今天作战有点累了,抱歉,亚丽莎。”

亚丽莎觉得不对头,黎恩很少会在跟她说话时走神,平时多是她主动联系黎恩,而今天却是黎恩先打来的……

“黎恩……是不是今天在战场上发生了什么?”

ARCUS的对面是一片沉默,亚丽莎知道自己一定是猜对了,不禁一下子着急起来。

“你是不是受伤了?还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不,我没有受伤。但是……真的是什么都瞒不过亚丽莎呢。”

“这、这不是当然的嘛。”脸上有点发烧,亚丽莎小声嘟囔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不能告诉我的事吗?”

“不是……只是…………”

“黎恩,你还记得毕业前那晚我们说过的话吗?我可能不像库洛那样强大坚定,值得你依靠,但是我也希望像过去黎恩支持我那样,在黎恩需要的时候支持你。”

“亚丽莎……”

“所以,请再依赖我一些吧,黎恩。”

她听到话筒中传来少年苦笑似的叹息,和椅子响动的声音,黎恩似乎坐了下来。

“我今天……可能杀人了。”

仿佛一道白电霹过她的大脑,亚丽莎浑身战栗起来。

少年在ARCUS那头叙述着沉重的经过:“共和国军为了对付灰之骑神,制定了特殊的作战计划。他们试图将我从防线上调开,用多架空艇拖住我,再突破帝国军的阵线。”

“我一时情急,没能控制住下手的轻重……”黎恩的声音突然沙哑了,“有一架空艇被太刀从中砍断,坠毁在地面上爆炸了……”

“黎恩……”

“我想共和国军应该立即就赶过去了,但是恐怕……”

“那个,抱歉,讲了这么令人沮丧的事情。亚丽莎也差不多该吃晚饭休息了吧?”

“不,怎么会——!黎恩愿意告诉我这些,我真的非常高兴!我也希望能够继续支持黎恩!”“——我也差不多该休息了,那么明天再聊吧,晚安,亚丽莎。”

“晚安,黎恩……”

通讯却没有马上中断,她紧张地握着ARCUS,等待着什么,少年的呼吸声还近在耳边——黎恩也没有立即挂断通讯,自己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呢,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黎恩一定是最受打击的,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联系自己呢?是不是期待着自己会说什么呢?或者黎恩是不是想要说些什么呢?

可就在她要开口的刹那,导力通讯“嘟”地一声断掉了,空留下尖锐的忙音。

“唉——?”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的ARCUS。

亚丽莎重重地叹了口气,丧气地向后倒在床铺里。

“黎恩也真是的……这个大木头人!”

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抱怨,用拳头来回捶着枕头,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可是回过神来时却已是满眼泪水。

“笨蛋……不要一个人勉强啊……”

 

吃饭的时候,亚丽莎心不在焉地托着下巴,用叉子在土豆块儿上用力戳洞,不出意外地被伊莉娜训斥了:

“叫我回家按时吃饭,自己却不在餐桌上好好吃饭,把雪伦做的食物弄得一团糟,这就是你的餐桌礼仪?”

面对母亲尖锐的批判,以往她或许还会辩驳两句,但此刻亚丽莎正心情低落,只是默不作声地坐正低头吃饭,看到她这个表现,伊莉娜和古恩、雪伦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追问,一家人坐在桌边安静地吃着晚餐。

虽然雪伦的料理一如既往得美味,亚丽莎却心思全然不在食物上,再好的味道也吃不出来,刚才那番通讯让她又回想起了内战结束的那个晚上。

那时,身体极度疲劳、精神上又受到过于沉重打击的黎恩刚刚走出皇宫便支持不住晕了过去,众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抬上了卡雷加斯号,又带回了第三学生宿舍他的房间。

虽然都筋疲力尽,然而没有几个人有困意,但在盖乌斯、艾玛、尤西斯几个人的坚持下,大家还是都各自回房休息。亚丽莎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不断出现库洛死去时和奥斯本说黎恩是他的儿子时的画面,以及那个时候黎恩绝望的脸孔。

她抬头看了看表,已经是将近四点,黎恩会不会已经醒了呢?一想到此时少年一个人独自呆在房间里的情形,亚丽莎就再也趟不住了,她爬下床披上晨衣,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踮着脚尽可能不发出半点声息地走下楼梯,站在了201的门前。

在敲门前,亚丽莎犹豫了一下,大家怕黎恩出什么意外并没有锁门,如果黎恩还睡着,自己可能会吵醒他,如果他醒着,或许现在的他也不会应门,想到这里,她踌躇地握住把手缓缓转动,低声说着:“黎恩……我进来了哦。”

房内没有回音,亚丽莎轻轻推开门,屋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着,黑漆漆一团有些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亚丽莎迟疑着向床头望去,却发现那里似乎坐着一个人形的黑影。

“黎恩……?”

对方没有反应,亚丽莎谨慎地走过去,按下桌上导力台灯的开关。暴露在灯光中的黑发少年本能地用手挡住刺眼的灯光,“不要……”

亚丽莎小心地抓住黎恩的手腕,在他身边坐下,过了一会儿,似乎是适应了光线,黎恩慢慢放下了遮挡在眼前的手臂,亚丽莎不禁倒抽了口气,昏黄色灯光下少年惨白着一张脸,看起来糟糕透了,之前在卡雷加斯号上被她擦干净的脸此时已又是泪痕满布,因为过长时间哭泣而红肿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再加上纠缠在一起的头发,使得少年此时的精神状态看上去颇有几分狂乱的色彩,让亚丽莎想起了他使用“鬼之力”时的样子。

“那个,要不先喝点水吧?”她不待黎恩回答,就主动拿起对面书桌上在大家安置黎恩时便准备好了的水壶和杯子,给他倒了一杯水。

黎恩机械地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他喝得太快,以至于水都从嘴角流了出来,还呛到了,亚丽莎见状急忙用力拍他的背,还用袖口替他擦去嘴角的水。

“不用这么着急啊……”

看到黎恩在她的安抚下呼吸渐渐平复过来,亚丽莎总算松了口气,可随即黎恩的一句话就让她把放下的那颗心又吊回了嗓子眼里:

“都是我的错……”

“哎?”

“库洛会死都是我的错……”

少年将脸埋进双手中,爆发出完全失去抑制的恸哭。

“都是我太自以为是,非要去回应启动者间相互对决的宿命,非要把库洛带回来,他才会死的!我只想着把他带回来就好,根本没有想过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都是我太蠢,以为自己掌握了鬼之力,以为有了大家的帮助,就什么都可以做到!明明我那个时候输给他就好了!可是我却——我却为了自己所谓的‘梦’——会发生这种事情,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可是我却连苍之骑神的残骸和库洛的遗体都——”

就像是被洪水压垮的堤坝一样,少年嘴中突然爆发狂风骤雨般自我诅咒的语言,混杂在哭喊中几乎难以分辨,眼看着这一切的她也几乎难过得要跟着掉下泪来。

“不对,不对,不对——”她努力想要盖过黎恩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如果与绯红终焉之魔王对决时,我没有把掩护的工作推给他——”

“不行黎恩——!求求你不要这么想!”

 “都是那个人害得库洛走上了这条路,如果我是那个人的儿子,本来应该死的是我才对——”

恐惧扼住了亚丽莎的喉咙,使她不顾一切地抱住了黎恩,吻上了少年的嘴唇。

和告白时截然不同,嘴中传来的是又苦又涩的潮湿咸味,她不敢睁开眼,只是害怕得死死抱住少年,好像只要一放手一睁眼,他就会像那次一样——远远飞走到她无法知晓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自告白刚刚过去一日,他们还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身体接触,可此时亚丽莎什么也顾不上了,她仿佛看见了一个巨型的黑洞在黎恩心中展开,眼看着就要将他带走,所以她拼命亲吻着黎恩,用舌尖舔舐少年的口腔,与他缠绕在一起,用战栗的双手抚摸他的脊背,竭尽全力想要带给他以安慰。

黎恩起初还挣扎了几下,但不过一会儿身体就渐渐在她怀中放松了下来,用唇舌迟钝地回应起来,两只手臂也回抱住她,使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切,衣料在他们之间发出摩擦的悉索声。他就像是落水者突然抓到了稻草,孤注一掷地在她的口中寻找着慰藉,渴求着她的抚慰,随着时间流逝,动作也变得越来越激烈,就在亚丽莎几乎要喘不过气晕厥过去时,她只觉得身体一沉,就被黎恩按倒在了床上。

“黎恩……!?”

亚丽莎心里一惊,睁开了眼睛,微弱的灯光下,压在她身上的少年喘着粗重的呼吸,通红的眼睛里看上去全无理智,还不待亚丽莎反抗,便用体重压了上来。

“不行黎恩——不行——”

她用尽全力想要推开黎恩,奈何格斗技术上她和黎恩的差距实在太大,根本推不动压在她上方的少年。

“黎恩你等一下——我拜托你清醒一点——唔!”

还没等她说完,黎恩就制止了她——用嘴唇,他带着像是要夺走她一切的气势,侵入她的嘴中,占有她的唇与舌。

干脆用什么东西把他打晕过去算了,亚丽莎无奈地想,她迫不得已试着用手在床头柜上摩挲,正好抓到一本相当厚重的书。

可就在她要狠心用硬皮书拍向黎恩后脑勺时,却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了她的脸上。黑暗中少年抬起头,眼中的泪水一滴一滴全部都洒在了她脸上。

亚丽莎鼻子一酸,抓着书的手指就松开了,书从半空中掉了下去,“乓”地一声摔在了地板上。

太狡猾了……真是太狡猾了……你露出这样的表情,让我怎么可能狠得下心拒绝你啊……

她放弃了抵抗,但是预想中的事情却没有到来,书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似乎惊醒了黎恩,他如梦初醒地坐起身,震惊地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亚丽莎。

“亚丽莎,对不起,我……我……”他满脸羞愧地看着她,又看看自己的双手,跌跌撞撞地想要起身离开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扭曲,那是亚丽莎非常熟悉的表情,那是黎恩自我嫌恶的表情,是他在告诉大家他的鬼之力可能会暴走伤害到大家时的表情,是V死在他面前之后时的表情,也是在奥斯本说出黎恩身世真相时他的表情。

而亚丽莎无论如何也没法放着那样的黎恩不管。

早就已经摇摇欲坠的泪珠化作汹涌彭拜的洪水夺眶而出,她扑进黎恩怀里,搂住他,不让他离开,趴在他的肩上嚎啕大哭起来。而黎恩的身体颤抖着,随后更加用力地将她锁进怀里,像是要将她嵌入身体一样,像是要将她所有的骨头都折断一样,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她,从胸腔的最深处发出犹如野兽嘶吼般的哭号。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一直抱在一起大哭,不知道哭了有多长时间,久到让亚丽莎觉得一定已经过去了几天几夜,久到已经没有泪水可以流淌,他们只是相互拥抱着冲对方喊叫。许久之后,哭声终于逐渐平息,最后彻底安静了下来,她的肩头传来黎恩规律而平稳的呼吸声。亚丽莎低声呼唤黎恩的名字,但昏睡过去的少年没有回应,她这才敢稍微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帮睡着的少年重新躺好,盖上被子,早已筋疲力尽的亚丽莎趴在黎恩床边,将下巴埋在两只交叉的手臂间,注视着黎恩沉睡中的侧脸。身体已经不堪重负,可此刻却还有比那更加沉重且痛苦的事情存在,她只得将头趴进自己的手臂间,在新的一天到来之前,还必须要积蓄力量,去再一次撕开伤疤,在上面撒上盐粒,将其暴露在北风中,直到残酷被认可为现实,直到有勇气去重新直视这个不复温柔的世界。

等到确认黎恩已经熟睡后,亚丽莎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他的房间。

那之后的第二天黎恩立即就一脸惶恐地向亚丽莎道了歉,甚至还提出了分手的要求。虽然亚丽莎一口回决,黎恩后来也逐渐振作起来,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表面上也依旧保持着恋人的亲密,但在心里亚丽莎却始终感到不安,那个不顾大家集体反对,坚决要留在学院的黎恩,不知为何让她想起了父亲死后的母亲,不论年幼的自己怎么样苦苦央求,都会头也不回地离开她,孤身一人走向自己无法触及的远方。

 

 

吃过饭洗过澡后亚丽莎依旧闷闷不乐,想着是不是该找到什么事情让自己转移一下注意力,便翻出了之前看到小一半儿的小说。那是安洁莉卡学姐从共和国寄过来的小说,还随书附了一封信:“这套书是以东方大陆的古代帮派斗争为背景的小说,我前一段时间在共和国偶然看到,读得大为过瘾,里面的女主角有时候会让我想起你,便特意又买了一套作为给你的礼物,敬请笑纳。安洁莉卡上。”

吐槽了半天安洁莉卡这种男人追女孩才会用的送礼方式,亚丽莎倒是真把书收下来当作消遣看了。果然如安洁莉卡所说,小说剧情精彩纷呈,亚丽莎爱不释手,成天为男主角的命运牵肠挂肚,倒是安洁莉卡所说的女主角她看到快一半都没看到,之前她以为是女主角的角色居然在故事开始后没多久就移情别恋了,气得她直跺脚,陪着男主角一起黯然神伤。

然而今天似乎连这本小说也失去了平日无与伦比的魅力,亚丽莎发现自己读了好几行之后却不知道到底在讲什么,只好重新跳回去重读,这样的事情来来回回发生了好几遍。而故事也并未像她所期盼的那样,让失恋的男主角逐渐守得云开见月明,反而一路下坠,一个磨难又接着另一个磨难,让人心中徒生凄凉。甚至在身受重伤的男主角再次遇到一位名叫“一根指头”的名医时,还被名医下了“治不好了”的结论。

那位“一根指头”名医在亚丽莎看来也十分古怪,他有个“杀人名医”的外号,因为担心自己救活的人太多被死神怪罪,便立下了“医一人,杀一人” 的规矩,每救活一人,就指名病人或病人的朋友去杀一个人[1]。

亚丽莎看了不禁苦笑,心想要是莱恩福尔特社制作的导力兵器也能每杀一个人的同时,也就能救一个人,或许人们就不会管他们叫“死之商人”了,那样该有多好。

如果莱恩福尔特社也好,驾驶灰之骑神的黎恩也好,能够不带给别人伤害,而是拯救苦难中的人们,该有多好。

为什么她所爱的人们总是不得不背负着“制造死亡”这么沉重的罪责呢……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了书页上,亚丽莎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不可能的,杀一个人的同时拯救一个人什么的根本只是小说中才有的事!“掉下的人命”她怎么可能取得回来!而且就连小说里“一根指头”的名医也没有办法治好男主角,他为了遵守自己那个“医一人,杀一人”的诺言,最终也只得自杀。

又可以杀人又可以救人的导力兵器也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可以救人的导力……兵器?

亚丽莎猛地从书桌前抬起了头,转身向旁边墙上贴着的地图望去。

 

伊莉娜在午饭前总算抽出了时间,认真审阅了亚丽莎早上提交给她的厚厚一沓儿企划书。看着母亲阅读时不时抬抬眉毛,亚丽莎觉得自己的胃部紧张得都快要绞成毛巾了,她熬了整整一晚,总算是赶在天亮之前把企划书完成了。

“这是我想出来的‘把掉下来的东西取回来’的方法,恳请母亲大人认真考虑一下——!”

她纠结地在背后交叉着手指,在心里向女神祈祷了一万遍,千万要通过千万要通过千万要通过,终于等到了伊莉娜看完放下企划书。

“嗯,虽然有许多地方做得不到位,企划书里居然还有拼错的单词,不过就第一次的企划书而言,算是‘及格’了吧。”

“那就是说——”她差点从地上跳了起来。

伊莉娜冷冷一笑,“但是只在我这里通过是还不算数的,这是我们以前从未接触过的领域,真的要做的话必须要成立一整个新部门,董事会的许可,募集资金与人员,与对方的联系、谈判、尽可能压低成本等各式各样数不清的事务——作为这个企划的提案人,你能够好好负起责任来完成吧?”

“当然!我一定会做到给你看的!”她坚定地答应道。

 

 

半个多月后,当她第一次孤身踏上异国的土地时,还在惊异这半个月以来事情顺利的发展——自己不但成功说服董事会,先来与对方进行接触,试探对方的意向,而且对方也很大方地同意了与莱恩福尔特社进行商洽。

坐在黑色的轿车内,穿着西服套装的亚丽莎揉揉沉重的眼皮,她乘坐的是午夜的国际定期航班,此时车窗外晨曦才刚刚出现在树梢上,郊区的住宅区依然安睡在寂静的树林之中。

“真是对不起,制定了这么胡来的时间表,还得麻烦你们在这么早的时间点接待我。”

她向来空港接她的那位女驾驶员赔礼道。

“没事,我们才是抱歉了,不过能与莱恩福尔特社的大小姐共进早餐也是我们的荣幸。”对方在后视镜冲她微笑了一下。

亚丽莎也向女驾驶员报以微笑,她还有些拘谨,不知道是否该主动与对方聊天,车内随之沉寂下来。这里距离首都并不十分遥远,但路两旁的住宅区倒更像是坐落在森林里,高达20多亚距的巨型针叶林从车窗里看起来宛若巨人,高耸入云,坐落在那些树下的一个个别墅到被衬托得仿若迷你小木屋一般。自己的身体被安全带绑在后座上,窗外是如此陌生的景色与昏暗的天空,一种身在异乡的寂寞感不禁油然而生。其它莱恩福尔特社的谈判代表因为还有别的工作都要晚到,唯有她一人提前到达,一想到接下来自己马上要独自面对所有董事,纵使只是早餐会还不是正式谈判,心中也难免七上八下的。

轿车在道路尽头的一栋独栋建筑前停了下来,亚丽莎本以为目的地会是一座很大的宅邸,类似于阿尔巴雷亚公爵府那样的,但下车却只看到了一座典雅的二层小楼,惊讶得张大了嘴。

“那个,请问不是要和所有董事一起见面吗?”她困惑地询问道。

“抱歉之前没能及时通知您行程的变化,那位决定先单独和您会面,稍后再带您去见董事们。” 对方做出了这样的解释。

什么啊……我还以为一定会是被带去总部开早餐会,一次性见到所有大人物,闹得我这么紧张。亚丽莎长出了一口气。

驾驶员小姐用钥匙打开了花园的门,穿过快要被花草淹没的小径,来到门前,驾驶员小姐抓住门环用力扣了两下,屋内由远至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尽管之前看档案资料时,亚丽莎就曾经惊叹过对方的容貌,但房门打开的一刹那,还是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清晨的阳光顺着走廊迎面射来,给她面前的这个人笼罩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浅金色的及腰长发在曦光中似乎在微微发着光,开门的人身着居家风格的V自领薄毛衣和半身裙,和她自己身上正式的西服套装形成了鲜明对比,有着好似童话中公主般美丽面容的年轻女性正用一双紫色的漂亮眼睛注目着她,微笑着向她们问好:“早上好,玛丽安,还有想必这位就是亚丽莎·莱恩福尔特小姐吧?”

等对方伸出手来,有些愣神的亚丽莎才惊觉过来,赶忙握住对方的手,“是的,我是来自帝国莱恩福尔特社的亚丽莎,还请多多关照!”

“我们也请多多关照,”对方优雅地向她欠了欠身,“我是赛兰德社董事会成员的露西·赛兰德,在此代表董事会全体成员,欢迎您来到雷米菲利亚公国,亚丽莎小姐。”

 

在将亚丽莎送到后,负责接送的玛丽安很快便离开。露西·赛兰德一个人亲自招待起亚丽莎。

“方便的话,不妨再来点牛角面包吧?”露西捧着盛放面包的篮子,手持着面包夹站在亚丽莎身旁。

“啊,好的。”一看到那张优美动人还面带笑容的脸,亚丽莎就觉得难以拒绝露西的提议,“早餐难道都是露西小姐亲自做的吗?”

“不,”露西在帮亚丽莎加好面包后,坐回了位于餐桌亚丽莎对面的位置,“是今早送您来这里的玛丽安做的。虽然平时早餐都是我自己做的,但今天是接待来自帝国的客人,所以就拜托更加专业的人来了。”

“原来如此……”

跟预期中豪华奢侈、严肃正式的商业早餐会完全不同,亚丽莎感觉自己倒更像是到了朋友家做客被招待一起共进早餐,两个人坐在亮堂的餐厅里,周围的家具和墙纸也都是浅色系色调,给人一种安静祥和的感觉,身边还伴着模仿自然声音做成的轻音乐,对面坐着的人也没有流露出半点商业谈判时常见的咄咄逼人的压迫感,气氛安逸得像是假象一样。

她试图指出这点:“我好像误会了,还以为一定是更加多人参加的大型早餐会,结果直接穿着正装来了。”

“不,并不是亚丽莎小姐的错误,我们最初也考虑过那种形式。不过最后决定还是先让我单独见见亚丽莎小姐,这是最后时刻才决定的,可能之前没来得及跟亚丽莎小姐说明清楚,很抱歉让您产生这样的误解。”露西解释道。

“让我先和露西小姐单独见面……请问这究竟是……?”亚丽莎有点不明所以。

露西给出了出人意料的答案:“是我主动向董事会提出的,因为我很想和亚丽莎小姐聊一聊,有关帝国内战的事情。”

“内战……”亚丽莎心不由得一沉。

“这是自帝国与利贝尔的百日战争以来,西塞姆里亚大陆发生的最大规模、使用最先进导力兵器进行的战争,作为一名医生和医疗器械制造商公司的董事,我希望尽可能了解这种规模的战争可能会对平民及其居住环境造成了怎样的影响,我们又可以做些什么来改善这种情况。”露西用指尖摩挲着茶杯的杯壁,紫瞳中带着忧郁的神色,“自从克洛斯贝尔的事件以来,整个西大陆都变得动荡不安,即使我国也是如此,仿佛大战即将到临的感觉……”

“虽然不安,但我也希望尽可能做到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亚丽莎小姐是不是也因为类似的原因才会提出这个企划呢?”

一下子被问到自己的动机,亚丽莎还有点慌张,“哎,算是吧……”真正的两个原因里面有一个要对陌生人讲实在太难为情,但是另外一个她还是有些把握的,“我其实希望可以用莱恩福尔特社制造的导力医疗机械,来救助帝国生病受伤的人们。”

“莱恩福尔特社原先就是以制造军火发家的公司,这个历史我不会否定,但是如今的我们已经是一家设计生产各类导力器的综合性集团,制造、贩卖兵器只不过是我们的一部分而已,绝不是全部!除了兵器以外,导力通讯设备、交通设备、家用器械等等,帝国人使用的导力器械有75%以上是由我社生产的。”

“在这个激荡的时代,我希望可以让人们知道,我们莱恩福尔特社也是跟ZCF、爱普斯泰恩财团还有赛兰德社一样,是怀着让人们的生活更加便捷、更加美好的心愿在制造导力器!而不是什么‘靠着尸体发财’的死之商人!”

“亚丽莎小姐的心意已经明确地传达给我了。这对于我们而言确实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过去因为帝国贵族们对于进口到帝国的商品征收层层重税,帝国对于很多像我们这样的外国企业而言,是一片极其诱人却难以进入的市场。在这场内战结束后,许多政策都随着你们的宰相吉利亚斯·奥斯本进一步的改革而发生了变化,再加上通过与你们的合作,或许可以绕开过去阻挡我们开拓帝国市场的不利条件。”

“那么——”

然而露西话音一转,“不过,说到底我们是商人,没有利益的事情是不会做的。但是与莱恩福尔特社的这笔合作生意,真的能带给我们以满意的回报吗?”

亚丽莎一愣,“在我提交的企划书已经分析说明了医疗器械作为商品在帝国市场的潜力——”

“我并不是否定你企划书中的分析,恰恰相反,你我都相信如今的帝国极度缺少现代化、导力化的医疗器械,而这块儿巨大的蛋糕我社自然也不会想要错过。”露西端着茶杯与托盘站起身来,背对着亚丽莎走到窗边,“我想说的,这是一个简单的信用问题,有关贵社的商业信用问题。”

“由于医疗器械的特殊性,和我国在医疗领域得天独厚的优势,现在我社在这一行业里可以说是处于绝对的垄断地位,95%以上的市场份额被我社的产品所独占,剩下不足5%的份额也几乎都是来自雷米菲利亚的企业。”

“然而,即使被称作雷米菲利亚经济支柱的我社,跟你们莱恩福尔特社的资本与生产力相比,也还是天壤之别。”

“我没记错的话?亚丽莎小姐现在的这份企划书里对于合作方式的想法是让我们进行‘技术投资’,也就是我们出技术,但使用你们的品牌进行制造、销售,最后按比例进行利润分成,我记得不错吧?”

亚丽莎紧张地点了点头。

“倘若在与你们合作后,被你们窃取了其中的关键技术,而在这之前你们的品牌也已经借着我们的技术在帝国市场上站稳了脚跟,然后再对外国进行输出的话,凭借我社的资本与生产力是无法与你们对抗的。”

“许多董事都认为,与其冒着被你们夺去行业霸主地位的风险,还不如另想他法来进入帝国这个市场。”

“这种事情我——”“你并没法保证绝对不会发生,不是吗?”

露西在窗前回过头来,带着胸有成竹的绝美微笑,亚丽莎心中一沉,果不其然——

“就在去年,贵社在和爱普斯泰恩社合作开发泛用型魔导杖时,就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贵社派去列曼自治州的技术人员企图运用阴谋诡计窃取魔导杖的基础架构,然而却被发现挫败了[3]。”

对此亚丽莎无可辩驳,虽然当时她已经入学,但这件事她也略有耳闻,实际上莱恩福尔特社内四个主要制造所都分别与爱普斯泰恩有着合作项目,闯祸的那个研究主任其实来自由贵族派主导的第一制造所。莱恩福尔特社因为各制造所采取经费独立核算制,以至于即使连社长也无法完全掌握整个集团下面全部的项目,这个未遂的机密窃取事件也一样,和伊莉娜毫无关系,但最后损伤的却是莱恩福尔特社整体的商业信誉。

“虽然之后,财团与贵社的合作经过奥利维特皇子的斡旋并没有终止,可我们却不得不更加慎重地进行考虑,你不这么认为吗,亚丽莎小姐?”露西轻巧地说。

信用乃商业之本,亚丽莎这次真的是对这个道理有了切肤之痛的体悟,但她也是不会这么简单退却的:

“我明白露西小姐的担心,通过其它途径进入帝国市场我想恐怕仍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帝国各州的关税尽管被统一,然而发生克洛斯贝尔的事情之后,奥斯本宰相十分关注帝国的经济安全,关税壁垒依然居高不下。想要通过进口来打开帝国的市场,我想对于贵社而言,只怕并不是理想的选择。如果担心会有人窃取你们的技术的话,我们可以在合同中增加相应的惩罚条款。而且作为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她郑重地将右手放在胸口。“——我,亚丽莎·莱恩福尔特向您担保,我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露西对她的保证不以为意,“就算写进合同里,一旦发生了,多少罚金也无法挽回我们的损失。再说,我们去年争取到了共和国方面的优惠关税,产品已经开始进入共和国市场。好像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冒这么大风险进入帝国市场。”

对方的回应显然将她可能提到的反驳都考虑进去了,亚丽莎不免有些急躁,但是看看手边的企划书,回想起这个想法诞生的夜晚,还有那些泪水,她又强压下自己心中那只东窜乱跳的小兔子,深吸了口气。

——看着吧,早有准备的可不是只有你!

“露西小姐,刚才也有问过我,想要了解帝国内战,对吧?其实呢,我以托尔兹士官学校一名学生的身份,参加了东部的内战。”

露西敛起了笑意,眼中带上了几分凝重:“是这样啊……”

“有许多我认识的人,在这场内战中受伤,甚至因为伤势过重死去。”至今亚丽莎还是不敢回想起大市受袭后看到躺在白布下奥图总管的尸体,“因为缺乏药品与适当的医疗器械,再加上帝国人普遍接受的医疗还是教会的传统医学,许多本可以活下来的人在内战中失去了生命。即使到今天,帝国西部也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而那里内战中比东部的情况要更加恶劣百倍!很多人的伤势至今都还没有完全痊愈,活下来也失去了健全的躯体,再也不能自由地活动。”

“但是如果贵社的医疗器械能够输入到我国,很多在内战中受伤的人都会从中受益;同时,贵社将在这个将要到来的动荡时代中拯救成千上万无辜帝国人的生命。这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吗?”

露西垂下眼睛,语气轻柔:“对于贵国内战中的伤者与死者,我也很同情,但我们终究是雷米菲利亚人,并没有责任救助埃雷波尼亚的患者。”

然而亚丽莎摇了摇头:“我并不认为这是露西小姐的真心话。”

“为什么?”露西倒像是在期待她似的笑着。

“我调查过,赛兰德社的董事会从建立之初就有一条明文规定:董事若想要参与公司的管理,仅仅有股份是不够的,还必须要符合一个条件,那就是——必须取得医生执照!只有既是医生,又有一定的股份参与,才可以参与赛兰德社的管理!据我所知,现在赛兰德社的董事会全体成员都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也就是说,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医生!”

亚丽莎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用响亮的声音在露西面前流利地背诵了起来:

“当我成为医学界的一员:

我郑重地保证自己要奉献一切为人类服务。

我将会给予我的师长应有的尊敬和感谢。

我将会凭着我的良心和尊严从事我的职业。

我的病人的健康应是我最先考虑的。

我将尊重所寄托给我的秘密,即使是在病人死去之后。

我将会尽我的全部力量,维护医学的荣誉和高尚的传统。

我的同僚将会是我的兄弟姐妹。

我将不容许年龄、疾病或残疾、信仰、民族、性别、国籍、政见、人种、性取向、社会地位或其他因素的考虑介于我的职责和我的病人之间。

我将会保持对人类生命的最大尊重。

我将不会用我的医学知识去违反人权和公民自由,即使受到威胁。

我郑重地做出这些承诺,自主的和以我的人格保证[2]。“

“你的父亲埃德蒙·赛兰德,在创立赛兰德社之初就曾经说过:‘我们建立公司,将医疗器械作为商品出售,并不是为了生活上的优裕,而是为了有更多的资金,去研发更多的设备,去为更多的病人服务’。而露西小姐你也是一名医生,也应该用我刚才背过的《拉赫蒂宣言》起誓过,在我们谈话的最开始,你就提到了希望能够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来应对大陆的混乱,因此我认为,‘并没有责任救助埃雷波尼亚的患者’绝对不是露西小姐的真心话。你应该也很希望可以拯救帝国的伤患的!”

露西并没有立即做出任何回应,亚丽莎盯着她将手中的茶杯和托盘放下,耳边像是有人在拼命擂快鼓,她大气也不敢踹、眼睛都不敢眨地注视着露西的脸,慢慢地,一点点地,露西脸上的表情改变了,嘴角逐渐弯起了一个忍俊不禁的笑,最后小声地笑了出来。

“真是没想到呢,我还是头一次见到非医学专业的人也能这么流畅地背诵《拉赫蒂宣言》,还知道我父亲当年说过的话,更出乎意料的是,居然会被自己所承诺的誓言反戈一击,”露西赞许地说,“你做了不少功课呢,亚丽莎小姐。”

这种时候如果是母亲的话,一定会镇定自若地表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亚丽莎却没办法那么自如地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脸上发起烫来:“不……做到这些当然是应该的。”

“其实,董事会对于这个议案是支持大于反对的。顺便说,我从一开始就是赞同的。”露西对着面红耳赤的她莞尔一笑,“不过反对的董事也有条件,我社之前虽然接触过伊莉娜社长几次,知道她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相信这个由她领导的第四开发部所主导的项目并不会重复之前那样的丑闻,但对于她的女儿,也就是作为这个项目负责人的你,并不熟悉。而资料又表示这是你第一次负责如此大型的项目,以前并没有这样的经验……”

“所以董事会委派我来见你,如果连我都觉得‘不行’的话,这笔生意就放弃;若是我觉得‘亚丽莎小姐是个靠得住的人’,那么——”

“那么就——?”亚丽莎屏住了呼吸。

“就带你去见其他董事,由他们来决定是否要与莱恩福尔特社合作。”

“原来后面还有啊——!”她几乎是瘫坐在自己的座位里,“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

“抱歉,毕竟事情重大,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决定。”露西帮亚丽莎重新倒了红茶,“不过关于刚才您所说的‘理由’,我也有些话想要对亚丽莎小姐说。”

“虽然就像你所说的,我们首先是医生,赛兰德社也在许多时候会将患者的利益放于自己的收益之上,但我们也不是做慈善事业的,赛兰德社也不是非盈利机构,没有钱就不能开发新的器械,就不能更好地救助患者,也无法养活依赖这个企业生活的许许多多的员工。我们首先是医生,其次就是商人,这一点还请您不要搞错。要想用同样的方法说服那些不同意的董事恐怕是很难的。我个人在董事会里就两社的这项合作而言,会是亚丽莎小姐的友军,但在于怎么样进行利润分成,我又会是您的敌人。纵使这次董事十有八九会通过了这个项目,关于分成比例也必然会是一场苦战, 甚至有可能亚丽莎小姐的这次访问都不一定能够把分成比例谈下来,此外还会有许多涉及保护核心技术的细节讨论,对于接下来的这份艰难,您有觉悟了吗?”

亚丽莎举头回望着站着的露西,坚定地握紧了拳头:“当然!”

“非常好。”露西点点头,“那么接下来,我要出席今天午后的董事会,对今早的会面进行报告,亚丽莎小姐可以跟我来,或者休息一下,倒倒时差,等下次——”

“不, 我没问题,请务必让我参加的董事会!”

“我知道了,我记得莱恩福尔特社的其它谈判代表也是打算今天上午到,那么就按照原定计划进行可以吧?”

亚丽莎点点头,“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虽然对于其它人而言休息时间比较紧张,但大家都做好准备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接下来就不是我一个人跟贵社谈判了,而且大家都比我经验更丰富,更老道,我想接下来的谈判恐怕会十分白热化。”

“呵呵,我明白了。”

露西伸手开始收拾起桌上的盘子和餐具,亚丽莎从椅子上跳起来想要帮她的忙,两个人僵持了半天,最终露西还是答应了,于是亚丽莎便用抹布擦拭起桌面。

“说起来,”洗着盘子的露西突然问道,“这只是我个人的好奇心,亚丽莎小姐不一定要回答,不过究竟为什么这个项目的品牌会被命名为‘REAN’呢?这好像是个帝国人名吧?我记得以前在哪里见到过。这个名字对亚丽莎小姐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亚丽莎一下子从脚底到头顶都要烧得冒出烟来,这太害羞了!怎么说得出口!

不过……尽管没有根据,但她隐约觉得或许只比她年长几岁的露西可以理解。

“其实那是……我男朋友的名字。”她用自己都快听不见的小声说了出来,露西关上了水龙头,停下了手中的清洗工作,安静地倾听着,“他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好人……但是他现在过得并不是非常好。因为内战的缘故,他最好的朋友死在了他的面前。而且,现在他又不得不背负上自己不喜欢的责任,去伤害别人……他其实非常痛恨伤害别人,甚至害怕自己所拥有的伤害别人的力量,但是却没有办法不去做……所以我希望能为他做些什么,希望能够告诉他:‘REAN不仅仅可以是伤害别人的力量,更可以是救助别人的力量’,‘REAN也可以救很多人’,就像一直以来他为我所做的那样。”

露西没有嘲笑她,比她稍年长一些的年轻女子站在水池边,脸藏在几道阴影之中,面上神情哀喜难辨,她默不作声地凝视亚丽莎,最后淡淡笑着说:“要加油哦。”

 

她们两个人一同乘车来到了赛兰德社的总部,在车上亚丽莎向露西简要介绍了帝国内战的一些详细情况,虽然中间省略了不少关键信息,就在她们踏入通向顶层会议室的观景电梯时,露西向她问起了一个人。

“——亚丽莎小姐觉得奥斯本宰相是怎么样一个人?”

亚丽莎犹豫了一下,事到如今说起奥斯本,自己怎么也没法不想到黎恩与那个人间的关系,而这层关系又缠绕在了她对奥斯本的既往印象之上,变得十分怪异。

“……是犹如怪物般可怕的人。把周围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都当作棋子玩弄于鼓掌之间,甚至连他自己也是。”

“……把所有人都当作棋子来玩弄的人吗……”露西闭上眼睛,用手轻触观景电梯的玻璃。

在那层玻璃之外,是公国午后灿烂的阳光,北国的太阳悬挂于半空,仿佛永远也不打算落下地给予这片土地持久的日照,两个年轻的姑娘在这样的日光中都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那个时候她们还不知道,就像人类诞生千百万年来所书写的故事、所发生的历史里一样,姑娘们时常在不知不觉之间,仅凭心中小小的思恋就劈断了荆棘、改变了世界。而她们的故事也是这样。

 

1.5.5 名人效应

REAN的品牌名在莱恩福尔特社这边一次性便获得了通过,理由是“由帝国的少年英雄‘灰之骑士’大人来守卫大家的健康,拯救大家的生命,谁不喜欢?”

 

2.0 新帝国解放阵线

斯卡蕾特站在桌前手中把玩着一副BLADEⅡ。这是当初库洛在银色战舰上强行塞给她的,那时失去了目标的她和V终日思考着如何可以在战场上光荣地牺牲,库洛看不下去,一人塞给他们一副新开发的BLADEⅡ,以阵线首领的名义要求他们好好练习,他从战场上回来要检查他们练习的成果。她故作惊讶地问C你是被G的灵魂附体了吗,居然像个老师一样要检查学生作业。V则说,反正就算我们不练习,要赢手气极差的你也没那么难。被戳到痛处的库洛瞪了他们一眼,说那等你赢了我再说。他还说,就算到战场上也给我带着牌,说不定就有空闲练习呢!

V死的时候将BLADEⅡ放在了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带走,而她之后拗不过库洛,还是带着那副给她的BLADEⅡ上了战场,然后就真的活了下来。倒是那个亲手把BLADEⅡ交给她的人,最终再也没能回来。

在那个决战的夜晚,当奥斯本复活的消息传到公爵府邸时,公爵府上下一片混乱,尚不清楚卢法斯投靠了奥斯本之前,许多阿尔巴雷亚家族的人害怕遭到奥斯本的报复,都纷纷想要逃跑。她则趁乱逃了出来,心想着一定要找到C,找到库洛,在7班把他拉到他们那边之前找到他。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不会甘心于这样的失败,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东山再起。

再后来,她在报纸上看到了满面春风与奥斯本握手言和的卢法斯,以及帝国解放阵线头目兼贵族军王牌的苍之骑士在决战中战败身亡的消息。她才意识到不想活的自己成为了最后一个活着的帝国解放阵线干部。

那之后的数月里,她再次重新召集了帝国解放阵线先前解散的成员们,成立了“新帝国解放阵线”,由她自己担任首领。然而失去了库洛和骑神,元气大伤的贵族派们也不愿再资助他们,阵线的境况也与内战前大不相同。

好在没有人对此有怨言,他们是一群计划共赴黄泉的同道者,再也没有比死亡对他们而言更温柔的怀抱,那是他们共同的故乡。而奥斯本的头颅是他们要带去黄泉给至亲的厚礼。

部下敲门进来说同志S,时间到了,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答道:“我知道了,叫大家集合。我们要出发去抓莱恩福尔特社的猫咪们了♪~”

等部下离开后,斯卡蕾特看看手中的BLADEⅡ,心想:

——那么,这一次到底要不要带上呢?

 

3.0 手心

那是他最可怕的噩梦。

脑中闪回过的是“父亲”悲伤而深沉的面庞与话语,但自己看到和听到的却是毫无遮掩、赤裸裸的残酷与利用。

那不可能!我不相信!你骗人!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大脑中只剩下嗡嗡响的白噪音和他自己的大喊。有人跑过去,有很多人围在他身边,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他捂住耳朵。这都是骗人的!我不相信!

记忆中的画面却像是萦绕不去的新鲜鬼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上演,每次都比上一次增加一些细节,变得更加鲜活。趴在“父亲”背上摇摇晃晃的感觉,皮大衣穿在身上沉甸甸的重量,灰白色的雪天,“父亲”军靴踩在雪地中吱嘎吱嘎的脚步声,眼中像是永远没有尽头、枝头落满白雪的白桦林,还有“父亲”为他焐手的两只大手。

他发疯似的对着那个人大喊大叫,记忆也随之喷涌而出,吞噬着他所知道的有关自己的一切。

但那个人并没有理会他,挥了挥手招来些士兵,向着库洛走去。

他说:“把库洛·阿姆布拉斯特的尸体和苍之骑神的残骸运走。”

他几乎冲了过去,但身体被好几个人同时架住了,不论他怎么挣扎也挣脱不开。

“你们要对他做什么!你们已经夺走了他的亲人、他的复仇和他的生命,你们还想要对他做什么!还要对奥尔迪涅做什么!为什么死了都不肯放过他!”

克蕾雅扶着右手手臂哀伤不语,米莉亚姆低落地垂着头,雷克特也摇头叹气,卢法斯独自走上前来,平静地对他说:“库洛·阿姆布拉斯特是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帝国解放阵线的头目,政府有权在其死后收回其尸体与驾驶的兵器,还请您不要妨碍我们。”

他无法否认卢法斯的话,他无法否认库洛对这个国家的人犯下了重罪,但他还是做不到让那些人对库洛和奥尔迪涅为所欲为,拼尽力气想要挣脱束缚自己的手臂阻止他们,可却遭到了身后更强的压制,整个人被按倒在地上,体内的鬼之力也像是在方才的战斗中耗竭了一样,无法被他唤醒,他一边嘶喊着库洛的名字一边看着他们将那个熟悉的身体装进了袋子里,拉上了拉链,从他面前抬走,只给他的眼前留下一片漆黑。

身后的压力在他停止挣扎后消失了,他爬起来依旧不敢置信地看着士兵离去的方向,心中最后残存的理性也在刹那间崩溃殆尽,他伸手用力揪住自己的头发,嘴中发出怪诞的哀嚎,围在他周围的人骚动着,慌乱地阻止他把自己的头发扯断,他挥舞着手臂想把他们都打开。

走开,都走开!别管我!

而那个人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便视若无睹地去给铁血之子们下令去了。

他大叫一声,用力将额头向地面撞去,可还没碰到地面,一双手从背后伸来紧紧搂住他不让他伤害自己,人体柔软温暖的触感紧贴在他的后背上,一副带着哭腔的声音趴在后颈里说:“黎恩,求求你,我们走吧!我们一起回托尔斯塔去,好不好?求求你,黎恩,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我们一起回第三学生宿舍,好不好?”

他恍恍惚惚地听着,环抱着自己的身体在止不住地战栗着,但是很温暖,让他回想起冬天尤米尔的篝火。

背上的声音抽泣着又说,黎恩我们回去吧,我们一起回家去,好不好?

头脑一片迷迷蒙蒙,但他却不由自主地乖乖地点了点头,人们主动给退开他们让开了一条路,那个人放开他,牵起他的右手,两个肩并肩站在一起,手拉着手一起向外走去。

他们牵着手一起走过他人生中最漫长黑暗的一条路,那条路骑神的地下试炼比不上,精灵窟的四大元素迷宫比不上,就算是煌魔城群魔乱舞的层层魔窟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每走一步,都像是要从他的身体里连肉带血剜走些什么,而他不敢回头,也不敢看被抛在身后的究竟是什么,只是两个人在暗无天日的黑夜中紧握着对方的手,不停地走下去,仿佛一辈子的时间就那样过去了。

回到皇宫大门时,托尔兹的大家看见他们立刻飞奔过来,帕特里克边跑边喊着喂舒华泽你们——话音却在看清他的一刻戛然而止。小小的学生会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他面前,一双大眼睛望着他不说话。然后他想起了自己应该做的事,他必须要亲自告诉托娃还有另外两位前辈,他与他们约定过,这是他的义务,他必须——可是他怎么样能说得出口,怎么忍心给予他们那样的伤害,他怎么能够告诉他们——

“库洛……他死了。对不起,会长。”

随后身体倾倒,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黎恩真正彻底清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快中午了。朦胧的意识传达了身体强烈的不适,让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既渴望再一次浑然无觉的沉睡,又希冀消去一切异样的不适感。当他最终意识到那不适的来源正是自己时,他睁开了眼睛。

一坐起身来,疲乏带来的沉重感就强烈袭向全身,他下意识扶住疼痛难忍的额头。

他只是怎么了?是生病了吗?今天是星期几来着?身体能不能上课呢?或者让库洛帮他向老师——

记忆被关键词激活,猛地插入思绪之中。

胸前血迹斑驳的银发青年躺在自己怀中,苦笑着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真是爱撒娇。”

他条件反射地摊开双手,看到指甲缝中尚未洗净的棕黑色血痂。

不——

可是抬头望去,被叠好放置在椅子上大衣外套,也还能看到袖口上遗留的黑色血污。

还有更加令人厌恶的——

“好久不见了,我的儿子。不,灰之骑士,你就暂时扮演‘英雄’好好发挥作用吧。”

经过一晚的消耗,狂风暴雨般的情绪失去了其疯狂的破坏性,转化成了某种更加看不见的东西扎根在他体内。他呆呆的望椅背上染血的大衣,却发现自己哭不出来。

琐碎的记忆片段逐渐拼合成了完整的图片,他回想起来了,在那可怖的一夜里前前后后所发生的一切。

他原本以为鬼之力是他的罪过,然而也已被他克服,但此时他才真正知晓,自己是个有原罪的人,血管中流淌着罪恶的血脉,流淌着那个被养父唾弃的、库洛不共戴天仇人的、内战幕后黑手的血脉。

他的原罪就是他的存在本身。他呆滞地望着自己的手掌。

混沌的大脑中还有其它不和谐的杂音,一些不属于煌魔城中的画面不受控地从记忆的深渊中浮起:

黑夜中紧紧抱着他哭泣的金发少女,而他用蛮力把她压倒在身下——

黎恩差点从床上跳了起来。亚丽莎——他是不是在狂乱的状态下对她做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他到底有没有——

他几步迈向房门,却在接触门把手的那一刻犹豫了。

对面就是206。

或许他会连亚丽莎也一起失去……

绝望在他的胃中灌满了铅石,但黎恩还是握住门把手,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结果跟站在门外打算敲门的尤西斯正好撞了个满怀。

“尤西斯!”认出自己撞的人是谁,他迅速用两手钳住伙伴的肩膀,急切地喊道,“你知不知道亚丽莎在哪儿?”

“亚丽莎?”尤西斯皱了一下眉头,“我不知道,今天早上还没见过她。倒是你怎么样了?”

“我……”

“自己很好”什么的黎恩说不出口,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尤西斯身后瞥了一眼,刻有206字样的门牌就悬挂在金发少年身后,黎恩心脏一阵绞痛,几乎感觉刚刚自己的胸口也被贯穿了。

不能再看下去了,他松开尤西斯,拔腿向三楼跑去,在经过拐角时差点再度撞上听到响动从自己房中出来查看的艾利欧特,不顾背后艾利欧特的惊叫和尤西斯的喊声,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

他必须向亚丽莎道歉不可,就算不会得到原谅也——

如果再失去任何人,他会——

“黎恩?”

就在他即将抵挡三楼时,头顶传来了熟悉的呼唤,亚丽莎一脸惊讶地站在楼梯口俯视着下方的他,显然也是听到声响从自己屋里出来看看情况的。她已经换上了红色的校服,眼睛还留有昨夜哭泣的痕迹,眼底则是浓重的黑眼圈,脸色也有点苍白。

果然那不是梦……自己对亚丽莎……他绝望地想。

黎恩咬住牙关,爬上最后几个台阶,身体下意识地想扶住女孩的双肩,却在最后关头反应过来——在发生过昨晚的事后,自己不应该再跟亚丽莎有身体接触了,于是硬生生地将已伸到半空的两手缩了回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和她拉开距离。

对于他奇怪的举动,亚丽莎面露困惑,但半秒之后就转为关切之色:“黎恩你感觉好点了吗?脸色还是很差的样子,今天还是先休息吧!”

“亚丽莎,我……”

他说不出口,亚丽莎会不会哭着唾弃他呢?想到那样的场景,他就痛彻心扉。但是这或许也是必须的,在发生了这一切以后他已经——哪怕是为了亚丽莎好……

“亚丽莎,昨晚我——”

少女的脸腾地一下就涨红了,“等等,黎恩你要在这儿说吗——”

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告诉她,一切都是他的错,不管她做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一定会承受下来:“对不起我——”

“你对亚丽莎什么都没做。”“等等,尤西斯!”

亚丽莎急得直跺脚,黎恩使劲回过头,只见贵族少年抱着手站在楼梯拐角语气确凿地陈述道,艾利欧特也尴尬地挠着脸趴在扶手上往三楼看。

“该怎么说呢……昨天晚上亚丽莎去黎恩房间以后,因为一直听到哭声,我们几个本来也睡不着,又很担心,所以……”矮个子的红发少年支支吾吾地解释,黎恩又扭头看看亚丽莎,她用双手挡住脸看上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嘴里用一丁点大的声音快速念叨着什么:“……一出门就撞见四个大男生在黑漆漆的走廊里靠着墙站成一排,差点没叫出来……为什么最后变成大家都知道了的情况……”

“也就是说……”他愣了一下。

“我们有想过是不是要阻止你,但你不是那样的人,是你自己停下来的。”尤西斯皱着眉头叹了口气,上下打量打量黎恩,“总之,就算有话要讲,至少也先把自己收拾好再说,要不然,就老老实实躺床上休息,不会有人责怪你的。”黎恩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连袜子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而且,你们两个挡路了。”

一直被亚丽莎和黎恩挡着没法下楼的艾玛这才为难地出声:“我并不是有意要打搅……”

“哇啊啊,对不起艾玛!”“真的对不起,班长!”

结果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向艾玛鞠躬道歉了。

 

尽管同伴一再对黎恩说,想休息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三餐都可以帮他送到房间里。有一会儿,他也几乎想要就一直这么躲在里面逃避现实,但最终还是不能宽恕这样懦弱的自己,再淋浴、洗漱、更衣完毕后,再一次打开了房门。

对面的房门紧锁着,是他出战前亲手关上的,本来是希望库洛回来时可以让身为房间主人的他再重新打开这扇门的,而现在黎恩连直面这扇门的勇气都丧失了。他低下头,快步走下楼梯来到了1楼的餐厅。

7班多数人似乎都聚集在餐厅里了,他一出现就引起了众人的关注。

“那个……日安。”

就算同往常一样打招呼,也没有办法带回平日里的嬉闹欢乐的第三学生宿舍。在看报纸的尤西斯似乎不太赞成地叹了口气,说了句“不要勉强”就重新低下头阅读;艾利欧特用脖子夹着小提琴立于床边,小心翼翼地问黎恩有没有什么想要听的曲子,他摇了摇头表示现在没有这个心情,艾利欧特看上去有些失落的样子,黎恩不忍拂了少年的好意,便说随便演奏点什么就好了,艾利欧特想了想拉起了一首无限柔美的曲子;马奇亚斯斟酌着措辞,犹犹豫豫地说学校还要有一阵子才能复课,你就利用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吧,如果需要更长时间的话就告诉我们,我们会帮你向学校申请的;艾玛和盖乌斯两个人捧着碗碟走到桌边,黎恩这才注意到雪伦小姐不在,是艾玛和盖乌斯帮他准备了食物,诺尔德粥的味道不用尝黎恩也能从香味中出其浓厚的口感,多吃点吧,盖乌斯说,劳拉和菲也帮了忙,不过现在她们两个出去比武散心了;艾玛甚至还替他准备了安神静心的魔女草药。而桌边,亚丽莎已经帮他摆好了餐具,拉开了椅子。

黎恩明白,大家这么做都是为了照顾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想着自己一定要尽快振作起来才行,便抢着从艾玛手中接过了碗:“没事,我自己来吧。”

他坐下来试图吃点东西,但痉挛焦灼的胃部使得任何进食行为都会引发反胃,可一看见坐在桌旁忧虑地瞅着自己的大家,尤其是坐在对面惨白着一张脸的亚丽莎,黎恩还是强迫自己默不作声地将反胃上来的食物强行咽回腹中,努力一小勺一小勺地将粥塞进自己嘴中。为了缓和这痛苦的过程,黎恩环视四周想要找到点什么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东西,恰好马奇亚斯和尤西斯两个人在就报纸的阅读权小声争执着:“你都看了二十分钟了,也该差不多给别人看看了吧?”“哦,副班长大人就不能自己去买份日报,非要跟我抢一份不可?还是你连这点钱都出不起?”“你说谁出不起!只是份报纸而已,大家共享一下有什么不可以——”

“那个——”黎恩假装自己只是因为想插话才放下了勺子,心中为不用马上接着吃粥暗暗松了口气,“请问报纸上……有什么消息吗?”

“什么都没有。”方才还在争执的马奇亚斯和尤西斯异口同声道,尤西斯甚至立即把报纸折叠了起来。

“那……库洛和奥尔迪涅的下落有提到吗?”他问道。

艾利欧特手中的琴弓一下子就从琴弦上飞了,发出刺耳的怪声,他慌张地道起歉来,这之后客厅里针落有声,一片死寂,某个名字突如其来的出现在这个对话中,好像谁也没有做好准备。

尤西斯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所有报道都很含糊其辞,只说了凯恩公被捕,还有……宰相(黎恩捏紧了手中的金属勺柄)复活,兄长与其合作,帝都因此得到解放、皇室都平安无恙的消息。”

黎恩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又舀了一勺粥塞进嘴里。

无论如何这件事他都没有办法放任不管,这是克洛提德小姐最后嘱咐的事情,但即使没有她的话,他也不会对库洛坐视不管。

自己是不是应该去质问那个人呢……?但是那个人会告诉他吗?

想象与那个冷笑着说出他身世的人面对面,黎恩感觉像是有一大块儿冰顺着食道滑进肠胃中,驱散了粥所带来的那些许暖意。

“——库洛和苍之骑神的话,现在在情报局哦。”

所有在场的人都同时回头,向餐厅门口那个清脆声音的来源望去。米莉亚姆双手抱头,背着个小小的双肩背,左脚在地板上踢来踢去,视线盯着脚趾,似乎还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该进来。

艾玛吃惊地问:“小米莉亚姆,你不是回情报局了吗?”

“唔,雷克特跟大叔说,现在暂时没有用得上我的任务,所以叫我先回学院待命。”米莉亚姆嘟囔着,鹅黄色的两只大眼睛不时从地板上抬起往上一瞄,黎恩意识到她是在看自己的反应,心中不由得一痛,他第一次意识到米莉亚姆刚刚可能对他们撒了谎,她只怕并不是真的因为没有任务才回学校来的,而是那个人命令她来监视自己才会在这里。

“呐,黎恩,”小女孩也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米莉亚姆……”亚丽莎忍不住说。

既是铁血之子的一员,却又同时是七班一员的小女孩在门口磨磨蹭蹭地,不安地注视着他的表情,与平时一见到他或者尤西斯就扑过去抱住的表现大相径庭,黎恩却无法为此感到半点轻松,他的内心被不同的思绪撕裂成了两半。他对米莉亚姆招招手,让她靠近,等米莉亚姆走到跟前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米莉亚姆是我们七班的伙伴啊。而且你一直都跟我们一起行动,所以对那些事都并不知情,不是吗?”

米莉亚姆不无沮丧地点了点头,这才放心地扑进黎恩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对不起,我真的事前什么都不知道,不要讨厌我好不好,黎恩?”

黎恩不说话地拍了拍她的头顶,以安抚她自己并没有生她的气,可心里却打了个寒噤:倘若米莉亚姆知情呢——?倘若她知道卢法斯先生是铁血之子首席、那个是人会活过来还有他的身世呢?他还能像现在这样毫无芥蒂地将米莉亚姆抱在怀里吗?

在米莉亚姆察觉到他的异样之前,黎恩就赶快松开了手,问道:“你刚才说库洛和奥尔迪涅在情报局?”

“嗯。我看他们运进去的。听大叔、尤西斯哥哥和雷克特的口气,似乎暂时不打算对他们做什么,对我说就算告诉你们也可以。但是具体存放的位置就不能跟我说了。”后半句一出口,米莉亚姆立时塌下了肩膀,“现在这样子真是超——没劲!”

显然由于她和七班的关系,这方面的情报也受到了限制,一想到自己害得米莉亚姆在七班和铁血之子间左右为难,黎恩心中不禁有些愧疚。

“总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可米莉亚姆似乎还不放心,两只小手忽然捧住了黎恩的脸:“黎恩一定要尽快振作起来哦!看你这个样子,我胸口又闷又疼的,你要是老好不起来,我就难受死啦!对啦!我知道一个特别漂亮的秘密地点,要不然我用小银带着你飞过去一起散心吧!小银——”

“不、那就不需要了——”

 

好不容易大家一起制止住了米莉亚姆的突发奇想,让黎恩平静而艰难地吃完了早餐。饭后,他叫上亚丽莎两个人独自出门,对大家说是要去“散步”。

牵过亚丽莎的手时,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十指相扣,手心相触,黎恩恍惚地记起昨晚他们也是这样将十指紧紧缠绕在一起走出皇宫的,亚丽莎的手心还是和那时一样,温暖而柔软,让人想要落泪。

出了第三学生宿舍,他们就匆匆向东托利斯塔街道走去——马奇亚斯说库洛的死讯都已经传达给了全校其它人,但黎恩还是不想碰上任何人,然后被问起任何与昨晚相关的问题,尤其是托娃会长他们。

12月31日那早的雪花将东托利斯塔树木上的红叶一扫而空,迎接他们的不再是遍野的美丽红叶,而是光秃秃的枝头在瑟瑟寒风中颤颤巍巍,卷地风带起一阵阵萧索的呼啸声,小溪的表面也结起了一层银白色的薄冰,一切都好像以12月31日为分界线变得冰冷而陌生起来。黎恩望着冰面下缓慢流动的溪水,疲惫地想这里曾经是他为了让库洛回去上课,和他下注比赛钓鱼的地方。

“要是我赢了,库洛明天就给我老老实实回去上课。”

“嘿嘿,让你看看本大爷的本事!”

“本事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吧……”

结果眼见着鱼儿像是约好了一样,排着队被他钓上来,眼看着胜利无望,库洛一脸悲愤地丢掉手中的鱼竿。

“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啊!可爱的女孩子也就罢了,居然连鱼也——”

“这大概就是安洁莉卡学姐所说的‘平日里积德行善的差异’,库洛不如也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如何?”

“啧,洁莉卡那家伙,什么好的不教,竟灌输些这种东西给你!当初我遇到的那个纯真学弟到底去哪儿了啊!”

“这到底是哪个骗子前辈的错啊?”

“一定是洁莉卡的错!”

然而库洛还不死心,鱼是不钓了,却打起骚扰他的主意,眼看着银发青年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嘴角流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黎恩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库洛这么笑时从来没好事,至少对他自己而言,眼见库洛勾住他的肩背,他还强撑着马脸装作无动于衷,直到他听到库洛趴在自己耳边说:

“说起来,你和大小姐怎么样了~?”

手里的竿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懊恼自己还是不够镇定,可是——怎么会提起亚丽莎?

“你以为你瞒得过大哥哥我吗?”同样是红瞳的青年嘿嘿笑着,“黎恩你其实还是有点在意大小姐的吧?”

“不、那只是——之前我和亚丽莎发生了一些事故,所以——”

这么一说起来,当初堪称“劲爆”的事故现场就栩栩如生地从脑海中再现了,那时压在他脸上亚丽莎那充满了弹性的……他控制不住地在库洛面前脸红起来。

“嚯~你这个幸运的木头人!”

他的头发被成心抓弄他的库洛揉得一团乱,不得已只好奋力从对方的魔掌中挣脱出来。

“不,真的只是意外而已!再说亚丽莎大概并没有那种意思……她总是把大家每一个人的事情都放在心上,也并不只是特别关心我一个人,每次都强调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估计只是把我当作一般的朋友吧。等等,你捂脸干什么?”

库洛捂着脸,一副“我该拿你怎么办好”的表情:“我简直想替大小姐掬把同情泪,偏偏对手是你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

然后库洛摇了摇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眨眼说:“怎么样,要不要让大哥哥我给你出谋划策?怎么样才能跟亚丽莎有进一步这种发展什么的~?”

“说什么出谋划策,库洛你自己还不是单身汉一个。”他忍不住吐槽道。

“哇,黎恩你居然专找人痛处打!那怎么能说是我的错呢,全都是洁莉卡那个家伙不好!害得我一个大男生这两年过得如此寂寞……像亚丽莎这样对洁莉卡免疫的可爱女生那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几个,你可不要错过机会啊!不然就要像大哥哥我一样度过孤寂的青春岁月了……”

他的损友还装模作样地来了句:“青春诚可贵,恋爱吧,少年!”

“是、是。” 

“没有谈过一场酸酸涩涩的初恋,就谈不上‘青春’,你不这么觉得吗黎恩?”

“那倒是没错……”那时他转念一想,问道,“那库洛呢?这两年没有找到机会,不会觉得遗憾吗?”

银发青年怔了一下,随即很快答道:“嘛,我这两年在士官学校已经过得很开心了,再说不还有几个月呢不是吗?说不定下周的学园祭上就能碰到我的‘真命天女’也没准,哎嘿嘿!看大哥哥我在毕业前来给你一个华丽的‘脱单’,搞不好还在你追到亚丽莎之前哦?”

那时他想,这人是又要到学院祭上去搭讪女生了,是不是应该提前报告给托娃会长呢?

“那库洛……你说我应该怎么办才好?”他不无变扭地说,看见对方的讪笑赶紧补充道,“可不能是什么冒犯女生的方法哦?”

“就包在我身上!”看见库洛满嘴打包票的样子,他倒是更不放心了,“对于大小姐这种面子比较薄的女生,平时都不好意思主动的,这时候就需要体现出我们男人的积极性!有意无意请她一起一起吃个饭啦,打个怪啦,帮个忙啦,比方说下周学院祭正好可以邀请她去星空花园玩玩什么的,我去看过他们的布置了,很适合情侣哦~但是要切记,千万不可太过积极,否则她们就会觉察到你的意图,搞不好就害羞得不敢答应你了。要若无其事,就好像只是在邀请一个普通同学那样,邀请次数不要太多,让大小姐放下戒备,知道了吗?”

好像……也有点道理啊?他想。

“我知道了,我会牢记库洛的建议,回头试试看的。”

结果,自从库洛跟他提起亚丽莎之后,他就一条鱼也没钓上来,败者库洛以此为题取笑了他好多天。

但也是以那件事为契机,他在学院祭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邀请亚丽莎去了星空花园和咪西恐慌(事后亚丽莎红着脸把拿到的咪西玩偶转赠给了米莉亚姆),当后夜祭时爱丽榭一问起来他在意的人时,尽管库洛嘱咐过不要冒进,可在撩人的夜色里看着情侣们环绕着篝火翩翩起舞,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的召唤,他还是一时没忍住邀请了亚丽莎跳舞,心里拼命想这大概距离妹妹口中的“未来的嫂子”还有很远,他还不知道亚丽莎的心意,最好不要抱太高期望。可是,一听到亚丽莎脸蛋绯红对他说“但我是真的这样相信的。只要跟大家在一起……只要跟你……在一起的话”,回过神来时自己的手已经与亚丽莎重叠在了一起。第二天回忆起来,心里一个劲儿地后悔自己太冲动了,要是亚丽莎不是那个意思怎么办,之后对话立马就结束了,手也自然分开了,亚丽莎是不是被他吓到了所以想要赶快逃开呢?

唉,早知道就听库洛的不要那么着急了。那时他郁闷地想。

 

直到那一天,直到挚友背叛的刀刃贯穿了灰之骑神,亚丽莎趴在瓦利玛的监视镜头前,带着毅然决然的美丽微笑向他告别:“如果能再见面,我就告诉你……我真正的感情!”直到那一时那一刻,他才真正相信,抱着这种心情的人或许并不仅仅是他一人。

再会后的那一个月里,他们忙于应付内战中的各种局面,并没有多少时间闲下来好好面对彼此,再加上重逢时亚丽莎情不自禁地扑进他怀里,他还当场抱了亚丽莎,被在场的大家围观了个够,两个人单独相处起来总是有一点微妙的难为情,得知了小时候两人曾经邂逅过的事实就更是如此。

在昏暗的骑神内部他们彼此靠近,他焦躁于瓦利玛把他们安排成了这种姿势,担心金发少女会误解这是他故意安排的而生气,却不想亚丽莎说“虽然很难为情,但只是一会儿的话,忍耐一下也不是不行”,听得他不知该不该相信自己的耳朵,交谈时也差点说漏了嘴——“请不要担心,只要亚丽莎……大家在等着我,我就绝对不会输。”少女小鸟依人的身躯依偎在他怀里,面前是近在咫尺的朱唇,他觉得心脏在胸口砰砰直跳,亚丽莎的眼神也迷蒙起来,五花八门的念头在他大脑里爆炸开来,尖叫着YES或者NO,吵得他脑袋快要炸开,以至于当瓦利玛出声打断时,他不知道是该回头说它一顿,还是该松口气。

现在还不是时候,内战还没有结束。他这样告诫自己。

那之后,在决战前一日在第三学生宿舍的告白就已经是水到渠成了,尽管被亚丽莎抢先开了个头,但他好歹还是在女孩子之前先主动表白了心迹,成为了恋人。

这样一想,或许他能跟亚丽莎在一起,也是被库洛推了一把吧?

 

亚丽莎打了一个喷嚏将他从沉思中唤醒,黎恩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在冰冻的河边坐了好几个小时了。他一直呆望着河边不说话,而亚丽莎竟然也就这么默默地在他身边陪了几个小时。看她忙着找手绢,他不禁心疼起来,暗自心想自己是怎样一个不称职的男朋友啊,居然让女朋友陪着他在大冬天的河边受冻,二话不说解下自己的大衣给亚丽莎披上。

“黎恩!?这样不行的,黎恩你自己会着凉的。”

可亚丽莎还来不及把他的外套脱下就被他不由分说地连人带外套一起搂住,没有给她留下半点反抗的余地。他紧紧抱住怀中的少女,将自己的头贴在她柔软光滑的长发边。

“呐,亚丽莎……我们分手吧。”

少女轻抚他后背的手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拥抱中的身体也骤然僵硬得像是被魔兽冻结住了一样。

“现在虽然还不太清楚那个人说的‘作为英雄,好好发挥作用’是什么意思,但作为启动者,今后我的立场大概也会十分艰难吧。”

“骑神机制决定了启动者之间注定会相互争斗,这大概就是我的宿命,是我无法逃避的责任,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再把亚丽莎你也牵扯进来了。”

 “而且……亚丽莎最好也不要再接近身为吉利亚斯·奥斯本亲生儿子的我了。”

“我是个软弱的人,如果我们继续下去的话,昨晚的事情说不定还会发生,所以……请至少让我保护你吧。”

“不要。”

他不解地松开了手臂,亚丽莎的双肩剧烈地抖动着,眼泪扑簌而下。

“我不要!”

他茫然地凝视着那些晶莹的泪珠,不知道它们为何而来,在这不到一天的时间里经历过太多次情绪崩溃之后,他几乎都快要不认识一切他人与自己的感情了。

亚丽莎一把攥住黎恩胸前的衬衣,泣不成声:“我怎么可能会对你做这种事?在这种时候抛下黎恩你一个人?我不要!”

“昨晚的事我并没有介意!我明白发生了这一切后黎恩有多痛苦,如果能让黎恩好受一些的话……我并没有不愿意!”

“求求你,黎恩……不要对自己这样残忍的事情!……请不要像妈妈一样丢下我!”

他迷惘地伸出手环住亚丽莎的腰,让少女趴在他胸膛里抽泣。他被亚丽莎、还有大家如此接纳、爱护着,每一次都会令他受宠若惊,而与此同时,心底里“真实的自己终有一天会背叛大家的一片厚爱与期望”的自我憎恶也在蠢蠢欲动。在1204年的12月31日后,他或许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亚丽莎,更渴求着她的陪伴,可他是怪物之子,在阳光下会暴露出丑恶的真面目,而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们能够幸福,即使他无法存在于那里。

爱宛若荆棘盘绕在他四周,利刺扎入他的手臂,他的躯干,他的心房,他还是太软弱,太自私,太爱撒娇,如果可以就这样放开手的话,起码对于亚丽莎而言一定是更加幸福的结局吧。

——不要离开我。他倾吐出肺腑中寂寞的呢喃,又一次犯下了罪过。

——嗯。

再一刻就好,再一刻就好,在他获得放手的勇气之前——

于是他闭上眼睛,强忍着贯穿胸膛的罪疚之棘,再一次将金发的少女紧紧收入怀中。

 

4.0 帝国军情报局

“不好意思,我是托尔兹士官学校的黎恩·舒华泽,雷克特大尉让我来这里和他碰面。”

“请稍等,灰之骑士大人。”

黎恩直起腰,将自己的面孔从可视化的导力通讯器前挪开,抬头再次环顾自己所在的建筑室内。

帝国军情报局的位置与宰相办公室不同,并不在皇宫之中,而是位于帝都某个小角落一栋极不起眼的建筑物内,对外打着特殊种类的银行名目。贵族联盟于内战期间企图洗劫这里,但训练有素的情报局人员在第一时间就将敏感资料全部销毁,并转移走了一部分资料,最终让贵族联盟收获甚微。而在战后这里的安全保密措施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提高,现在黎恩想要进入,必须在钢化玻璃的幕墙之外通过虹膜与指纹认证,然后才能获得许可,而一旦对方发现来者并不是他本人,背后的几挺导力机关枪就会迅速将他打成筛子。

导力通讯器内再次传来了人声被机械化的冰冷反馈:“您的预约已经得到了确认。请进行身份认证。”

黎恩将右手五指按在指定的位置,将眼睛凑近屏幕,大概5秒后,伴随着“叮”的一声,右手侧的自动门缓慢开启。原来是这样一个过程,他在心里感叹着。之前雷克特大尉说着或许会用得到,不由分说把他拉到情报局采集了指纹和虹膜信息,不过直到几个月后的今天才用上。

黎恩穿过自动门,在接待处等待他的就是刚才在通讯器中与他交谈的男性工作人员,与雷克特大尉或者米莉亚姆那样给人个性鲜明的印象截然不同,面前的男性看起来几乎是毫无特征,表上也神情寡淡。

“雷克特大尉现在不在局中,不过他留言表示会在半个小时后回来,并请您在他的办公室等待。”对方拿出了一条黑色的眼罩,“由于灰之骑士大人并非局内人士,还请您宽容接下来的失礼,由在下来为您带路。”

“啊、好的。”

在黑暗中被人用“搀扶”的姿势带到了办公事,黎恩抬手摘下眼罩,观察着自己的所在,和预料中装扮得稀奇古怪的办公室不同,雷克特在情报局的办公室看起来和整个情报局一样有条有理、整洁如新。在对着门的位置有一扇不大的窗户,望出去却除了对面一扇没有窗户、光秃秃的墙以外,什么景色也没有。窗户前方是一台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桌上除了墨水瓶和一个按钮外空无一物。房间的左手边是一个书架,黎恩犹豫了一下,问书架上的书被他看到也没关系吗,男接待员表示这个书架上放得都是到处都可以买到的公开出版物,按照档案管理条例,办公室内是禁止存放机密文件的。黎恩这才松了口气,草草扫了一眼书架,上面摆的果不其然都是些各国地图、交通图之类的书籍。而房子靠近门口的右手边则是沙发和茶几。整个办公室格局摆设实在乏善可陈,传统得几乎让人留不下半点印象。

“我还以为一定会是更加……什么一点的。”黎恩一时找不到词,他脑子里蹦出来的都是各种五彩缤纷、花俏艳丽的视觉印象。

接待员先生的嘴角不知为什么抽搐了一下,“房间的布置是局里的规定。”

他给坐在沙发的黎恩沏起了红茶:“雷克特大尉是一位风格很特立独行的情报工作人员。这个情报局聚集了很多非常聪明与观察力敏锐之人,但我从来没见过像雷克特大尉这样的……这样做情报工作的人。”

“然而灰之骑士大人,那个人虽然看上去那个样子,但实际上却是个滴水不漏的人。”

“真正懒散、吊儿郎当的人是不可能把房间收拾得与规定分毫不差,还始终保持住的。”

 “果然是这样啊……以前在克洛斯贝尔就觉得那个人很厉害了,” 黎恩接过茶杯,随后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那个,能不能不要叫我灰之骑士大人?我还只是一名学生而已……”

对方扬起了眉毛,但并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那么,黎恩先生,我就先行告退了,如果在雷克特大尉回来之前,您有什么需求,哪怕是要去洗手间,也请您务必使用桌上的按铃。走廊上有摄像头,我们会知道您是否一直呆在房间里的。”

等男接待员离开房间后,黎恩捧着手里的茶杯苦笑了一下,对方会这么戒备他也是有道理的——毕竟库洛和奥尔迪涅应该都在这里,而他正好是那个有动机将他们夺回的人。

如果可能的话,他当然也想现在就冲进走廊里搜索出他们的所在,可情报局自然不可能让他这么做,虽然之前也冲动地想过是不是用瓦利玛破坏情报局大楼的方式带回库洛和奥尔迪涅,但一来这样可能会造成无辜者的伤亡,二来在位置不明的情况下一刀下去搞不好自己反而会事与愿违,瓦利玛也说只能对生命体的位置进行定位,无法定位……死去的人和失去启动者的骑神,更何况黎恩也不认为把帝国核心的情报机关搞瘫痪是对帝国人民而言有益的做法,尤其是在共和国在两国边境上来势汹汹的眼下。

明知道库洛和奥尔迪涅或许就在这栋楼的什么地方,但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摇摇头,想要摆脱缠绕上来的负面想法,已经决定了如果对方不对库洛和奥尔迪涅做什么,他就暂时什么也不会做,不应该再为决定好了的事情所困扰,不如想点其它愉快点的事情吧。

他记起好几天前亚丽莎最后一次定时联络,那时她在ARCUS中兴奋地跟他说,在公国的谈判进展不错,虽然还有些事项没有彻底谈妥,但合作本身已经确定下来了,合作方(虽然亚丽莎说过好几遍,但他总是记不住对方公司的名称)的董事还邀请她在公国一起旅行,接下来几天可能会到通讯尚不发达的地方,可能得等她回到帝国才能联系了。

“不过不过,黎恩,我给你带了礼物!等我回来,能不能见个面呢?”少女在导力器那头用许久未闻的雀跃音色说道。

他也被亚丽莎的兴奋所感染,便答应了等她回来两个人在帝都见面。

说起来,亚丽莎的定期船应该是今天下午从公国起飞来的吧?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头不禁涌起了一丝丝甜蜜的感觉。

从毕业到今天,也真的有很久没有见到亚丽莎了啊……

每次放假时,要么是他自己在前线,要么是亚丽莎忙项目忙得焦头烂额,要么是他们两个一起忙得脚不着地,几个月以竟没能找到哪怕一个合适的时间约会。

不,或许是自己有意在回避亚丽莎吧。

1月1日那次他提出分手被亚丽莎坚定否决后,他就没有再提过同样的请求。可内心中他始终明白——这样继续依赖别人、向别人撒娇是不行的,他必须要一个人坚强起来向前走下去,就像库洛所说的那样,不能再给大家,尤其是亚丽莎增添负担了。他应该支持大家成长前行,而不是让大家迁就迷惘的自己、拖他们的后腿。

为了一时的悲伤和寂寞将亚丽莎束缚在自己身边是错误的,如果他再让拥有了新前途的大家留下陪自己,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因此当7班的成员们纷纷发现自己面临应该提前毕业离校的局面时,他毫不犹豫地在大家背后推了一把。

“为了不要让仅此一次的人生留下遗憾,现在我们应该做的就是走上各自的人生,不断向前。”

几个月后的他已不再认为库洛·阿姆布拉斯特的人生是一场空,只是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七班其余的人可以度过没有遗憾、理想达成的一生,抵达那个人已经不能再抵达的境地。

为了他们的未来,他愿意做任何事。

对于那些要把他一个人抛下还于心不忍的伙伴,他一次次,一个人一个人反复地劝说他们,这其中也包括亚丽莎,总算是在他去克洛斯贝尔前把大家都说服了。

可正因为他已经强硬地鼓励大家去寻找自己的路,当他凝视亚丽莎那双恳求的红眸时,实在没法再拒绝她每天定时联系的请求,更无法说出分手的想法,结果就一拖拖到了今天。

自己这样跟亚丽莎继续在一起真的是对的吗?自己是不是还在向亚丽莎“撒娇”呢?

抱着这样的思绪,他便越发感觉难以面对爱慕的少女,无法主动联系她,也无法见面。甚至在错手杀了共和国士兵后,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地打给亚丽莎,却发觉了:自己所道出的实情却也只会让对方更加难过而已。

我是不是应该借这次见面的机会向她解释清楚我们不应该继续在一起呢?

可是一想到ARCUS那端少女久违的开心语调,他又无法狠下这个心来。

“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呢……到底怎么样才能令我和亚丽莎都‘不断向前’呢……呐,库洛……”

他喃喃着亡友的名字,伸手去抓茶壶的把手,想给空了的茶杯中再倒点红茶,却不想抓了个空。黎恩定睛一看才发现,在他走神的时候,茶壶不知为何已滑到了茶几边缘,随着“啪啷”一声碎响,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棕红色的液体迅速成溅射状在他脚下四溢开来。

黎恩慌张地在茶几与沙发之间蹲下,想要收拾这个烂摊子,眼看着茶水已经漫到了沙发的下方,他弯下腰想要看看情况,却发现沙发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茶水已经没过了其一角。黎恩赶忙用手一够,将那个薄薄的物体从沙发底下捡了出来,是一份右下角已经沾上暗红水渍的文件,一张照片从页缝中间滑落出来。

“这是——!”

照片上的人是他绝对不可能认错的人,即使有一日他们的道路相分离,他也会一直一直思念着的对象。

兴高采烈的亚丽莎清晰地印在相纸上。

为什么亚丽莎的照片会出现在这里?黎恩心中警报大作,他一目十行将手中的文件读了一遍:

……

《新帝国解放阵线近期异动记录》

背景资料:

·S1205年1月1日,前帝国解放阵线干部成员斯卡蕾特从阿尔巴雷亚公爵府逃脱

·S1205年2月-4月期间,前帝国解放阵线成员多有活动,推测他们可能在重新召集成员以成立新组织,作为前核心干部斯卡蕾特极有可能担任了新组织的头目。依照情报局参谋总部的指令,我局各科对其活动与成员展开了密切的调查。

 

发自:帝国军情报局第三科   发往:参谋总部

在我国与公国边境日前发现“新帝国解放阵线”活动的迹象,推测该团伙企图偷渡到公国境内。

发自:帝国军情报局第一科   发往:参谋总部

我科近日获悉,新帝国解放阵线内有RF社相关人士,据线人报告,RF社最近在与公国的S社进行商业合作的洽谈,本月10日到25日期间,将有一支有12人的代表团访问公都拉赫蒂,代表团负责人为社长伊莉娜·莱恩福尔特的女儿亚丽莎·莱恩福尔特。

发自:帝国军情报局第四科   发往:参谋总部

在公都发现了新帝国解放阵线的成员,其成员在交替跟踪RF社代表团。请示总部,是否要在公国政府察觉前对其采取行动?

发自:参谋总部   发往:帝国军情报局第四科

保持监视,继续待命。

发自:帝国军情报局第四科   发往:参谋总部

新帝国解放阵线成员购买了与RF社代表团相同的返航定期船票(本月26日19时),推测其可能意图劫持定期船,来向RF社索要高额赎金。请示总部,命令是否维持不变?

发自:参谋总部   发往:帝国军情报局第四科

保持监视,继续待命。

……

 

黎恩的眼前感到一阵眩晕,整个报告里参谋总部的所有回文都是将原封不动将手写的“保持监视,继续待命”复印到报告里,他不认得那个人的字迹,但是签名“G·O”却不可能认不出来,几处第四科的报告上还有龙飞凤舞的“L·A”签名。

他感觉头皮上一根根发丝都竖了起来,上下牙格格直响,脑子中不断回响着一个声音:

——斯卡蕾特小姐今天要去绑架亚丽莎!她要去绑架亚丽莎!她要去绑架亚丽莎!

他的第一反应是掏出ARCUS拨通了雷克特大尉的号码,毕竟几个月以来直接跟他接洽的始终都是“稻草人”。但导力终端那头始终是忙音,他愤怒地按断了通讯,大步走到桌前,几乎是一拳砸在了按钮上,刚才领路的那个男接待员很快就出现了,对方看看地板上粉碎的茶壶和手拿文件的他,惊愕得眉毛几乎消失在了刘海里。

“带我出去。”黎恩近乎强横地下令道。

男接待员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冰冷地答道:“这恐怕做不到,我接到的命令是‘让您在办公室里等到亚兰德尔大尉回来’。还请把那份文件交还回来。”

黎恩眼看着对方的手已经蓄势待发地伸向了后背的通讯器,也顾不得那么多,用手一撑跳过雷克特的办公桌,强行打开窗子向下望去,大概只有三层的高度,如果用鬼之力或者瓦利玛做辅助,大概可以无伤跃下吧,就在他这么想时,却发现紧靠三层外窗台的左手、在室内看不到的地方居然垂着一条绳子,而绳子根部直抵地面。

这怎么会正好有一条绳子,简直就像是……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条绳子,身后男接待员已经用通讯器呼叫同僚带着麻醉喷雾前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黎恩咬了咬牙,将报告塞进外衣的内侧口袋中,两手探出窗子抓住绳索用力抻了抻,确保绳子足够结实就跳出了窗户,采用绳降的方式借助情报局的外墙只用几秒钟就落到了地面上。待情报局的人们冲出大楼找他时,他早已跨上摩托车直奔帝都的中心——皇宫了。

 

4.2 闯宫

负责皇宫守卫的帝都宪兵队队长海德尔对于眼下的局势十分头疼。

要说吧,对方是内战的青年英雄、鼎鼎大名的灰之骑士,他也十分钦佩对方以小小年纪在内战期间立下如此功绩,可就算是内战功臣也不能这么仗势欺人地想闯皇宫就闯皇宫吧?

“灰之骑士大人,守卫皇宫是我们的职责,请您不要再难为我们了好吗?”

手持东方风格兵器的黑发青年态度丝毫也不像传闻中那样彬彬有礼,反而是极其生硬地说:“这样继续阻挠我下去是毫无意义的,请让我通过这里!”

喂喂,好歹我们也是守卫皇宫的近卫,要是这么多人都打不过一个十八岁的小毛孩儿,脸还往哪里搁?海德尔烦躁地砸着嘴,回想起事情的经过。

就大概在几分钟之前,脸色铁青的灰之骑士大人突然冲进皇宫说要见宰相大人(居然还粗鲁地对宰相大人直呼其名!海德尔队长不满地想),尽管事前没有预约,但是负责接待的宪兵知道灰之骑士很受奥斯本宰相重视,便联系了宰相办公室那边,得知宰相现在正在开会,可能得一个半小时后才有空见他。谁知灰之骑士一听还要“一个半小时”就失去了理智,喊着什么“没有时间了!”就开始往皇宫里闯,宪兵们阻拦不住,两边动起手来。

“怎么办,队长?”部下试探地询问海德尔。海德尔扶着额头心想这事真是麻烦,就算可以凭借人数拿下灰之骑士,但对方眼下正是改革派力捧的红人,如果要是下手太重,回头麻烦的就是自己了。

更何况身为平民的自己好不容易在战后搭上了改革派的顺风车,代替贵族成为新任帝都宪兵队队长,怎么能让这种小事形象了自己的前途!海德尔队长“啧”了一声,小声下令道:“你们几个围上去,想办法缴了他手里的刀,然后再派几个人把他按倒,小心别伤着他。”

“是,长官!”

几个部下持着骑士剑贴上前去与灰之骑士缠斗,对方也当真是不可小觑,明明年纪轻轻,却能同时与数名皇宫守卫打成这样子,但也到此为止了,海德尔心想。

眼见着灰之骑士出现了一个破绽,一名部下立即挥剑上前想要挑飞黑发青年手中的刀具,这回避不开了吧?海德尔得意地想,然而——

刀光一闪之后,部下们都向后跌坐在地,惊恐地看着手中的剑刃已经断成了两截。在圆心中的青年漠然持刀而立,海德尔惊惧地注意到他样貌的变化,满头黑发在刹那间褪去所有色素,在光照之下银光闪闪,两瞳也变成了血红,浑身散发着阴森的鬼气。

“鬼……魔鬼!”海德尔本能地握紧手中的剑,向后退去。

“让开,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白发赤瞳的“鬼”用刀尖指着他。

海德尔舔了舔嘴角,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就算您这么说,但我也是帝都宪兵队的队长,没有在这里逃跑的道理。”海德尔架起手中的剑,打定主意不管怎么样也要奋力一搏,“放马过来吧!让你见识见识皇宫近卫的剑法!”

银发的“鬼”犹豫了一秒,随即双手举剑向前劈来。

就在两者剑刃交碰前的一刻,只听一声清越的金属鸣响,第三把细剑赶在海德尔手中的剑像是切豆腐一样被对方切断前,挡在了他们之间。

“哎呀呀,真是个急性子的家伙,不是说好了在我的办公室见面的吗?”插入他们之间的第三者拉着漫不经心的腔调,轻轻松松地就用细剑将灰之骑士手中的刀推了回去,“你看议会大厅里不是没有通讯信号嘛,我真的不是故意不接的~”

“亚兰德尔大尉……”“雷克特书记官!”

红发的二等书记官懒散地收回佩剑,灰之骑士警惕地看着他,但见到他的出现,也收回了满身戾气,相貌也变回了那个报纸上刊载的人见人爱的黑发青年,只见雷克特对着海德尔和宪兵队其它人挥了挥手:“好啦好啦,没事啦,这里就交给我吧!你们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就好了!”

“雷克特书记官,他未经许可就闯进来,还——”海德尔还有点不放心,刚才灰之骑士“鬼化”的景象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疑问一个接一个地蹦了出来。

“哦,对了,”雷克特书记官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从西装上衣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了一张名片大小的硬纸卡和签字笔,飞快地在卡片上写了点什么然后递给他。海德尔仔细一看,上面居然写着自己家的住宅、妻子的名字和工作单位、还有儿子的名字和学校。

雷克特书记官用力地拍了拍呆滞的他的肩膀,笑容满面地说:“你们全队人的信息我都有,今后可要努力工作呐~!”

说完他就把灰之骑士领走了,剩下海德尔拿着卡片站在原地发呆。

 

4.3 面质

雷克特领着黎恩向皇宫深处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不知真假地抱怨道:“别老给我增加工作负担啊!光给米莉亚姆一个人善后就已经够~麻~烦~的了。”

黎恩别过头,脚下走得更快:“我要见那个人。现在马上,已经没有时间了!”

“知道知道,大叔在办公室等着呢,你看我们这不是到了吗?”雷克特拉开厚重的橡木双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黎恩瞪了满脸悠哉的雷克特一眼,将视线转向鞋底,然后咬住牙抬起头挺起胸,从口袋中取出被红茶打湿的文件,走进了宰相办公室。

 

黎恩以前从来没有来过宰相办公室,进去时那个人站在落地窗旁,直到听到雷克特将门关上的响动,才转过身来面对他们两个。

“半年多不见了啊,灰之骑士,”他的亲生父亲吉利亚斯·奥斯本带着他惯常的冷笑,“不,我的儿子啊。”

听到那个称呼,黎恩觉得自己的脸不由自主地扭曲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他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就算非见面不可也能离他有多远就有多远,但是现在不行。他三步两步走到那个人跟前,一把将文件拍在了他办公桌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情报局早就知道斯卡——新帝国解放阵线要去绑架莱恩福尔特社的代表团,你却下令什么防范措施都不采取!你难道打算任由他们绑架代表团吗!”

奥斯本看着他就好像他方才说了什么可笑的话一样,他漫不经心地从黎恩手掌下抽出那沾着茶渍的文件,翻了翻就随手丢回了桌上。

“我下令他们继续监视,等候进一步命令,这有什么问题吗?”

黎恩没想到奥斯本会这么回答,顿时卡壳:“你——”

“地点是在境外,我国的情报人员如果轻举妄动,采取过于明显的武力措施,很可能会引发重大外交事故,更有可能打草惊蛇。”奥斯本用鼻子哼了一声,“对方可是那个‘穷凶极恶’的帝国解放阵线前成员所组成的恐怖组织,再怎么谨慎都是不为过的。”

“我国情报局的外派人员一向都是最优秀的,想必可以避免再度发生由于某些人在内战中‘心慈手软’而导致恐怖组织干部逃跑的事情,而将对方一网打尽吧。”

怒火直冲头顶,黎恩几乎气得说不出话来:“所以……所以你——人质的性命怎么样就无所谓了吗!他们要绑架就让他们绑架了吗!亚丽莎她——莱恩福尔特社的他们也是帝国的公民啊,你这样还算得上是帝国宰相吗!”

奥斯本对他的反应不以为然,口气近乎不耐烦:“当然,我也会在必要时候下令采取措施保护莱恩福尔特社代表团的。但这与你毫无关系,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弄到这份文件的,但帝国军情报局要怎么行动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黎恩退后一步,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来这里,不该指望这个人会做什么:“我不相信你。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和瓦利玛一起去救他们。”

他又往后撤了一步:“要是亚丽莎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你就别想再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协助了——”

说完,他扭头冲到那扇橡木双开门边,无视了从头至尾矗在那里看戏的雷克特,拉开沉重的门扉跑了出去。

 

4.5 铁处女

“啧啧,这可真是年轻的热血啊~”雷克特对着黎恩的背影吹了声口哨,慢慢走上前来,“现在该怎么办,黎恩小弟可是打算把灰之骑神都拉到公国去呢?”

奥斯本用手指敲着桌面上的那份文件:“他怎么会看到这份文件的?”

雷克特咧嘴一笑,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谁知道呢?”

“…………”

“咳、咳咳,大叔你看,有些伤口一直捂着,早晚会发炎化脓,引发更严重的问题,还不如索性捅破那层窗户纸,给个痛快,把里面的毒素一口气发泄出来,也省得憋出了毛病,以后也不用再弯弯绕,直截了当,岂不少了许多麻烦?再说,与其让他事后才知道——哎,别瞪我,这事现在大叔你的风格太明显,不管结果如何,事后你的敌人要想拉拢黎恩小弟,难免会以此为借口到他耳边吹吹风,万一要是留下个把证据就更加如此——那么还不如索性卖黎恩小弟一个人情,如果能救下来,算是他的本事,如果救不下来,他也怨不得我们。”

“你到是想得周全啊。”奥斯本冷笑,给了他一个眼刀,自从去年12月31日雷克特就将这个眼神在心里暗自命名为“用得着你小子告诉我怎么教儿子”。

雷克特故作无辜地摊摊手,那副样子全然不像是在讨论他自己刚刚严重破坏了帝国的情报保密法。

“你给我跟着去,可以用我的飞艇。”奥斯本干脆利索地下令,“有什么问题都给我摆平了。要是灰之骑神出什么问题的话,你也不用回来了。”

雷克特挠挠头,长叹了口气:“哎呀呀,事情真是变得麻烦起来了。”

他向奥斯本行了个礼,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说起来,大叔你知道12月31日那天晚上带黎恩小弟走的那个金发小姑娘就是亚丽莎·莱恩福尔特吧?”

奥斯本连头都懒得抬:“那又怎么样?”

“你知道假如亚丽莎·莱恩福尔特出了什么事,黎恩小弟事后才得知的话,一定会懊悔终生……”雷克特慢悠悠地说,“对于男人而言,几乎没有什么比救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更大的悲剧了。”

这回奥斯本抬起头来了,压迫感排山倒海般地向红发书记官逼来:“所以?”

雷克特露出会心一笑,“不,没什么,我得去追黎恩小弟了,再不拦住他可就麻烦大啦~”

 

 

雷克特一走出宰相办公室就拨通了黎恩的ARCUS,耳边传来悠长的等待声,不过两秒对面就接了起来:“你还想干什么?”

黎恩没好气地说。

“别这么冷淡嘛~你现在在哪儿啊?”

“跟你没关系。”

“那当然有关系啦,有大破天的关系啦——你要是已经坐着灰之骑神飞到公国境内,我就只好准备加一个月的班赶各种外交文书,向大公和其它邻国解释为什么帝国的最新锐兵器会非法入境公国了,说不定还得面临公国和共和国结盟的糟糕局面,公务员这活真不是人干的啊~!”当然他此时是不可能在公国境内的,不然早就超出ARCUS的通讯范围了,雷克特一点都不担心。

黎恩被他噎住了,过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说:“我还在帝都。”

“哦哦,那就好。你看大叔已经全权把这事交给我了,与其你一个人去,还不如多一个在外交领域拥有灵活手腕的我以防万一,再说雷米菲利亚境内的地理环境你知道吗?不如一起去吧!半个小时后在帝都西部的那个军用空港见怎么样?你可以把灰之骑神和导力摩托车都带来,说不定能用得上。”

“……我知道了,半个小时后见。”

“你还可以去百货商店买上几件换洗衣物——”“已经没时间了——!”

雷克特把ARCUS从耳边拿开以避免被黎恩的怒吼震聋。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只要半个小时后能起飞,我们还是有可能赶在绑架案发生的时候正好到达的。”

“……半个小时后见。”

 

黎恩实际只用了十五分钟就一路驾驶着摩托车狂飙到了军用空港,这次似乎雷克特事先打了招呼,对方看见他直接打开了停车杆,他连减速都没减速就一路开进了停机坪,而比他后出发的雷克特居然已经到了。

“哦哦,很快嘛。”雷克特满意地点了点头,“灰之骑神呢?”

黎恩向着东方的天空伸出右手:“来吧,灰之骑神瓦利玛——!”

巨大的人型兵器在停机坪中落下,卷起阵阵烟尘,雷克特举起手臂挡住扑面而来的灰尘,嬉笑道:“嘿嘿,还是这么帅气的出场呢。”

“雷克特大尉,都什么时间了——”“我知道,我知道。”

话虽这么说,雷克特在黎恩眼中还是毫无紧张感的样子,伸出胳膊指了指停机坪里的那架与“钢铁伯爵号”配色有些相似的红色底色、金色勾边的中型导力飞艇:“那是‘钢铁伯爵号’的姊妹飞艇——‘铁处女(Iron Maiden)’号,把瓦利玛和摩托都放上后,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已经跟公国方面打过招呼了吗?”黎恩想起刚才通讯中雷克特说的话。

谁知道雷克特竟然说:“我直接过来这里的,哪里来得及做这个。”

“——那不就还是非法入境吗?”黎恩错愕地瞪圆了眼睛。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乘‘铁处女’号啊,”雷克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黎恩的肩膀,“没关系,各国都认的这是帝国宰相的专用导力飞艇,不会把我们击落的。”

“击落……”

“而且我见过大公一面,回头当面跟他道个歉就好了。”

听着雷克特继续作着匪夷所思的发言,黎恩已经无力吐槽了,但现在实在顾不上这些,他和雷克特快步登上飞艇,临进入舱门前,他举头向东北方向的天空眺望。

“亚丽莎,请千万要平安……”他在心中祈祷着。

“——那么,英雄大人,就让我们去追捕那独眼的妖妇,拯救美丽的公主殿下吧!”雷克特轻笑着在他身边说道。

 

 

5.0 莱恩福尔特代表团绑架案

亚丽莎觉得自己都快要将后牙咬碎了,她尽可能低下头,将面孔和一头金发藏在兜帽和座椅之后。

如果自己没有换座位的话——

身体在微微颤抖着,但是这并不要紧,周围的人也都和她一样低着头,浑身发抖,没关系,应该看不出来。

打扮成国际定期船空乘人员和一般乘客的帝国解放成员在四处走动,看到金发的女性就把他们揪起来给斯卡蕾特辨认,亚丽莎不时就能听到女性的尖叫声。

如果自己没有在上船的时候换座位的话——

亚丽莎本来是跟其它代表团成员一起坐在定期船头等舱的,但是由于帝国与公国之间客流量大、票源紧张,头等舱正好少了一个人的位置,只能订到经济舱,但是那个人平时很容易晕船,尤其是在闭塞拥挤的空间里,亚丽莎就主动跟那人交换了位置——恰好她也想独自整理一下即将见到黎恩,并将‘礼物’带给黎恩的雀跃心情。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成为了整个代表团唯独自己暂时还没被恐怖分子抓到的原因。

“哎呀,这样子一个一个找太浪费时间了。”斯卡蕾特懒洋洋地说,一把抓过靠她最近的座位上的一个小女孩,用法剑的剑锋抵住那稚嫩的脖颈,小女孩立时吓得哇哇大哭,“好了,莱恩福尔特社的小猫咪,不要再负隅顽抗了,快点出来吧,不然的话,我就割断这个小妹妹的脖子哦?我倒数10下 ,10,9——”

卑鄙——!亚丽莎在心里大喊着,该怎么办?倘若她要是在这里被抓的话,只会给妈妈和黎恩带来麻烦……但是……但是……

“5,4,3,2,1,看来是要跟这个世界告别了——”“住手!”

她“蹭”地一下子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怒视着斯卡蕾特:“我在这里,放开那个孩子!”

“这才是乖女孩,”斯卡蕾特吐露了艳丽的笑靥,把威胁用的小女孩丢回座位任她自己哭泣,“好啦,老实过来吧,小猫咪。”

亚丽莎气愤不已地大步流星走到斯卡蕾特面前,用力举起手来——那记耳光却没能落到斯卡蕾特脸上,远比她擅长战斗的女恐怖分子轻松地就截住了她的手腕,紧紧钳制住。

“黎恩他救了你的命,你居然这样对黎恩恩将仇报!”亚丽莎愤慨地用力反抗着斯卡蕾特的手劲。

“你说对了,我就是要对他恩将仇报,”斯卡蕾特微笑道,“我早就说过了,他实在是太天真了,如果他早在战斗中杀了我,现在你和这些人就都不会受害了。”

红发的独眼女子忽然侧过身来用手一带,亚丽莎顿时重心全失先前扑倒,好在她扶住了两边的座位才不至于彻底摔倒在地。

她回过头,斯卡蕾特抚着自己的法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命令道:“把我们的贵宾铐起来带到头等舱去,今晚的旅途还长得很呢❤~”

 

5.2 暴力医生

露西坐在空港的餐厅中,细嚼慢咽地吃着自己五分熟的西冷牛排,这回的商业谈判在经历了白热化的唇枪舌战之后,总算是暂告一段落。半个小时前,为莱恩福尔特社代表团送完行的她因为考虑到时间已经很晚,再加上今天谁都不在家,不想再花时间做饭的她便决定留在空港吃完再回家。

回想起这十五天的经历,整体当真是进行得异常顺利,在谈判结束之后,剩下得几天她还带着亚丽莎为首的莱恩福尔特代表团在雷米菲利亚内旅行观光。

原本以为性格容易紧张的亚丽莎还是会习惯跟其它帝国人在一起,但或许是因为年龄和身份上的相似,又或者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就对她吐露了心里话,亚丽莎倒是跟她很快亲近起来,而她也相当喜欢亚丽莎这个认真努力的好姑娘,旅行途中两个人聊得简直是火热朝天,片刻都不想分开,到最后为了方便,她索性安排让亚丽莎在酒店跟自己住一起,她也借此得知了许多帝国内战的第一手资料。不过露西知道自己其实更多是出于私心。

临回公都的前一天下午,他们在逛当地一个特色手工艺集市,亚丽莎在一个摊位前停留了很久,她走过去一看,原来是战术导力器用的专用吊饰,随着战术导力器的普及,现在这种工艺品也渐渐变得流行起来,最初刮起这股潮流的是热爱时尚的克洛斯贝尔,最近也传入了雷米菲利亚境内,露西自己的ENIGMAⅡ上挂的就是赛兰德家的火焰花家徽。而这个集市一向以手工木艺而闻名,卖的自然是木雕师傅亲手雕刻而成的木制吊饰。亚丽莎将一个白色驯鹿的吊饰放在掌心中,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露西也觉得那件吊饰制作得十分精美:白枫木刻成的驯鹿表面上保留着天然的木纹,有种质朴的美感。

“莫非是在给男朋友挑礼物吗?”

“哎、”亚丽莎被她吓了一跳,脸上飞起了红晕,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他家的家徽就是白色驯鹿,感觉很衬他。”

“原来如此,”露西用指尖从亚丽莎的掌心中轻轻捏起了白色驯鹿,放进自己的掌心中,木头温润的感觉握起来十分舒适,“不过情侣的话,不应该交换吊饰吗?送给他一个RF社的吊饰,你自己用这个。”

亚丽莎被这个意料之外的提议弄得脸更红了,使劲摆着两手:“不,这也太……大胆了……大家都会知道的。”

现在他们只怕也是知道的,露西捂着嘴回头看了看旁边购物热情高涨的代表团,果然有几个人注意到她的视线,心领神会地冲她眨了眨眼。

她将木雕重新放回到亚丽莎的手中,亚丽莎掏出钱包,为吊饰付了钱,还让师傅用礼盒和丝带精心包装了起来。

看着满心欢心抱着袋子、期待着与男友重逢的亚丽莎,露西觉得那副样子非常惹人怜爱。

 

将最后一块儿牛排用叉子放入嘴中,露西坐直上身,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将餐具置于盘子两侧放好。这次谈下来以后只怕她也会访问帝国的机会,她记忆起亚丽莎对奥斯本宰相的评价。

“……把一切甚至自己都当作棋子来玩弄的怪物吗……”她自言自语道。

突然头顶导力广播中播放的优美古典乐被中断了,行人纷纷惊奇地抬起头,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露西也不例外,广播中传来一个极其肃穆的声音:“为您插播一条消息,应上级指示,现在空港将进行临时反恐演戏,请您遵从我们服务人员的指示,不要慌张,有序前往指定区域等待演戏结束。重复一遍,我们将马上开始临时反恐演戏,请您遵从我们服务人员的指示,有序前往指定区域等待演戏结束。”

临时反恐演戏?露西心中暗自纳闷,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而且……她隐约记得空港的紧急预案里面好像曾经提到过这个……

身旁传来整齐的跑步声,一群穿着黑色防弹背心、荷枪实弹的空港警卫朝着候机室方向跑去。露西迅速跑过去叫住了一名看上去是长官的人:“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就像广播里说的,临时反恐演习,别在这里愣着了,快去指定区域吧!”对方显然不愿多说。

露西抽出印有火焰花图样的名片,压低声音:“我是露西·赛兰德,赛兰德家在这个空港有15%的股份,我知道反恐演戏只是空港的紧急预案,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开了口:“我们发现去往帝国的RS3319国际定期船包括驾驶员在内的所有乘务人员都被人捆在了更衣室里,他们的制服、证件全部都被人抢走了。塔台还发现RS3319号航班的定位设备已经被关闭,恐怕航班现在已经被人劫持了。”

RS3319正是莱恩福尔特社代表团所乘坐的国际航班,露西看了眼手表,距离起飞时间不到十分钟了。

——偏偏在最后关头出现了这样的状况!她抿住嘴唇,快速向那名警卫士官请求道:“请让我跟你们一起去,那艘定期船上坐着来自帝国的莱恩福尔特社代表团,负责为他们送行的人是我,我有必要到现场去确认他们的情况。”

“不行,太危险了,赛兰德小姐还请您去避难吧!”士官说完就转身去追自己的队伍,前方的警卫已经用警戒线将通往候机口的方向封锁了起来。

眼看着警卫们背着枪远去的身影,露西攥着警戒线站在其后。为数众多的不明分子企图冒充乘务人员登上载着莱恩福尔特社代表团的国际定期船,不管怎么想都不会是偶然,倘若要是对方的目标是代表团的话,那搞不好的话就会成为重大外交丑闻,尽管帝国并没有表露出公国的兴趣,但现在大陆动荡不安,若是被他们抓到了武力干涉公国的口实的话……

露西的脑海中浮现亚丽莎满脸希冀等待与男朋友再会的可爱神情。

而她一贯最讨厌的就是只能袖手旁观、坐以待毙。

她弯下腰,动作利索地钻过警戒线,然后飞快地向着候机口的方向跑去。

到达候机口时,露西隔着宽大的落地玻璃看到了停机坪上的一片混乱:两名正在往定期船上装最后的货物的工人,看到警卫的到来,扔下还在传送带上的货物拔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向驾驶室挥手。而定期船几乎是一看到招手就毫无预兆地强行起飞,由于定期船是采用浮力上下升降,在场的警卫被巨大的风压吹得东倒西歪,躺在地上站不起来。

眼看着那两名冒牌的运货工人打开侧门跑进候机口,露西大喊了一声“站住”就冲了上去,对方见到有人在追他们,更是使出吃奶的劲儿逃跑。

露西掏出战术导力器,把ENIGMAⅡ贴在耳边,不顾脚下纤细的鞋跟,拨通了她最熟悉的号码——玛丽安的号码,一边跑一边告诉玛丽安发生了什么。

“最后还是没能赶上,塔台说定期船上的定位设备在起飞时就被关闭了,现在这两个人是唯一的线索,不然就得依靠目击者和军方的雷达了。”

“可是小姐,你一个人也太危险了——”

“我知道,警卫们很快就会追上来的,但是必须得有人跟着他们确保他们不会逃脱。”

“那至少先把高跟鞋脱了吧……会崴脚的。”

露西的高跟鞋在光洁的大理石上留下铿锵犹如快速鼓点的脚步声,玛丽安听着回荡在导力通讯器中的这个响声就心惊肉跳。

“我心里有数,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现在没法查通讯簿,玛丽安你帮我打给大公或者艾美,让他们直接打回到这个ENIGMAⅡ上来,必须立刻通知他们这个事情才行!”

露西对导力通讯器那端吩咐着,心中暴躁的情绪不断水涨船高,奔跑的速度不但没有减慢,反而加快了,她用身体侧面撞开一扇扇安全门,一点点缩短与逃亡者之间的距离。

慌不择路的对方跑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眼看着露西追了上来,一个人掏出了匕首,一个人掏出了手枪,她见状叹了口气,对玛丽安说:“你稍微等一下。”

“等等,小姐——”

玛丽安只听见对面传来了连续几声枪响,一声猛烈的撞击,还有一个男人发出凄厉的惨叫,这全都吓得她头皮发麻,然后ENIGMAⅡ又被重新接了起来:“呼,好了,现在没事了。”

“真的不要紧吗……”

“你要相信我,玛丽安,我是个医生,我知道怎么无力化一个人,也知道怎么给我的同事减轻工作负担。”露西停顿了一下,“当然现在可能还是增加了一点工作,就一点点而已。”

ENIGMAⅡ那头传来了男人们痛苦的呻吟声,玛丽安忍不住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小姐你这个人啊……”

“喂,赛兰德小姐,你怎么没有去避难?”听到枪声后,找到了方向的警卫们迅速赶到,“这到底是——”

露西刚想解释,可一看到在地上躺着那两人的脸色,便心中大叫不妙。两个人都出现了呼吸困难的症状,面部浮现出粉红色,嘴唇发紫,一看就是典型的氰化物中毒症状。她和警卫见状都马上采取了非口对口的人工呼吸[6],进行心脏按压,但奈何现场没有解毒用的亚硝酸钠或亚甲基蓝[7],两分钟后两人就全都停止了挣扎,瞳孔扩散开来,露西他们又坚持了几分钟,急救人员也在五分钟后带着解毒药赶到了,然而还是为时晚矣。

露西疲惫地双手叉腰,看着警卫们对现场拍照,并将尸体抬走,想起刚才的通讯还没有中断,从地上捡起ENIGMAⅡ:“玛丽安你还在吗?”

“小姐,我还在,我已经通报了大公阁下,要接通吗?还有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都死了……”露西轻声说,“莱恩福尔特社代表团的定期船也失踪了,要出大事了,玛丽安。”

 

5.4 露西·赛兰德诱拐案

露西走出定期船空港时,机场外已经被警车、救护车围了个水泄不通,红色的警灯四处闪耀,晃得人心里发慌。

从刚才开始起,她已经联系了一个人又一个人,ENIGMAⅡ的通讯就没有中断过。

“对的,大公阁下已经下令封锁边境,并且要求军用雷达找出定期船的去向了,绝对不会让他们逃掉的。”

ENIGMAⅡ对面的人是露西的散打师父、公国前海军陆战队的副队长威尔金·弗利奥尔,他听说了情况,也在开车赶回公都的路上:“那你打算怎么办?”

“身为东道主,邀请来的客人在我国境内出事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置身事外,这事关我国与赛兰德家的声誉问题。”她叹息着,“我已经向大公阁下表明了意向,我会代表赛兰德家参与搜索与救援工作。”

“我知道了,那你待会儿要去公宫?”

“嗯,他们会派警车送——”话刚说到一半,露西突然听到了某种交通工具飞速驶近的巨大噪音,那个东西在她面前一个漂亮的侧摆,将整个身子从冲向她扭成了侧面朝她停下,上面骑着的人单脚支地,笑嘻嘻地用她再熟悉不过的浮夸语气对她说:

“呦~!估计你现在有数不清的问题想问,不过首先还是坐上来吧!”

雷克特·亚兰德尔如是说。

她完全怔在那里,保持着将ENIGMAⅡ举在耳边的姿势一动不动,耳边传来威尔金着急的喊声:“喂,露西!到底怎么了?!”

“……有点情况,我待会儿再联系你。”“等——”她没等威尔金说完就直接按下了结束键,将师父未说完的话语截断在中间,然后一阶一阶步下楼梯向猩红发色的青年走去。

到两人距离不足三十里距时,露西停了下来,稍仰头凝视住雷克特的眼睛,他笑着一歪头,用下巴示意让她坐后座。

“赛兰德小姐,这个人是——”本来要送她去公宫的警察困惑地看着他们两个,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紧盯着雷克特的眼睛紧盯不放,不回头就对警察说:“没事的,我认识这个人。”随后抬腿直接跨上了后座。

雷克特吹了声口哨,重新坐好准备发动那奇特的交通工具,背对着她说:“你可要抓好我的腰哦?这玩意速度很快的。”

露西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不会放手的。”环抱住他腰部的双臂没有丝毫松手的迹象。

对于这个回答,雷克特苦笑了一声,嘀咕了一句“自作自受啊”就发动了车子,向右拐了半圈,然后顺着大路向前直奔而去。

暴雷一般的巨响笼罩着整个交通工具,狂风更是把她盘好的头发吹得一团乱,考虑到安全露西不得不采取半靠在雷克特后背上的姿势。于是她尽管知道此时根本不适宜谈话还是扯着嗓子问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雷克特也拼命喊着以盖过机械的声响:“这个玩意叫导力摩托车,也是莱恩福尔特社设计制造的!你看代表团被恐怖分子绑架了,我不是急需一个可以直接跟大公交涉的中间人吗!?想来想去,果然还是小露西你最合适,所以我当时急急忙忙地跑来把你拐走,好方便跟大公对话啊!”

露西发誓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她铁定已经一拳揍过去了。

“那现在你要带我去哪儿?”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风驰电掣的导力摩托车载着他们两人横穿了整个公都,在一处有卫兵站岗放哨、标明着军事禁区的门前停下了,露西下了后座,皱着眉头认出了这个地点:“这不是公室专用的军用空港吗……?”

“赛兰德小姐?”“雷克特大尉!”站在门口的卫兵们和一个黑发、大概十七八岁上下的年轻人看到雷克特带着她出现,都即刻跑来过来,卫兵们看到她出现在这里,都是一脸不明所以。

“呦,我把要找的人带来啦!”雷克特举手跟黑发年轻人打了个招呼,但对方似乎对于露西的出现一点也不关心,他用一种急不可耐的焦急语气追问道:“代表团呢?亚丽莎,亚丽莎她怎么样了?”

“太晚啦!我们到时他们早就跑得没影了,只是当时信息还没传递到这里罢了。”雷克特用在露西听来非常欠揍的口气“安慰”着年轻人,“看来这下子要变成长期奋战了,哎呀呀。”

黑发年轻人听到这个消息似乎深受打击,身体晃了一晃才站稳了脚跟,露西端详着他的容貌,总觉得好像在那里见过这张面孔,她仔细思索了一下,突然回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亚丽莎曾经向她袒露过:

“其实那是……我男朋友的名字。他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好人……但是他现在过得并不是非常好。因为内战的缘故,他最好的朋友死在了他的面前。而且,现在他又不得不背负上自己不喜欢的责任,去伤害别人……他其实非常痛恨伤害别人,甚至害怕自己所拥有的伤害别人的力量,但是却没有办法不去做……”

她猛地意识到了眼前的这个黑发青年是谁了,难怪好像在哪里听到过“REAN”这个名字,她不自觉地以惊愕的目光向雷克特发问,雷克特耸了耸肩,肯定了她的判断。

“我认识你,你是被称为帝国内战的英雄、灰之骑士的黎恩·舒华泽。”她对黑发青年说,“亚丽莎小姐跟我说起过你,你就是她的男朋友。”

“呃?”黎恩像是才发觉到她的存在,“是的,我是黎恩·舒华泽。您……”他看看雷克特又看看露西,露西主动伸出手来:“露西·赛兰德,这次莱恩福尔特社得合作方就是我们赛兰德社,负责接待亚丽莎小姐的也是我,请多指教。”

黎恩和她匆匆握了握手,显然心思全然都放在被劫持的定期船上,他向雷克特问道:“那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他们?”

她已经知道雷克特要说什么,于是替他回答道:“总之,我先带你们去见大公吧。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救回亚丽莎小姐他们,并不是由我们就可以决定的了。”

 

5.6 营救计划A

在进入公宫时,除了为了让两位帝国的客人乖乖缴械上费了点时间外(黎恩倒是很配合,而雷克特在抱怨了两句之后从身上掏出了无数奇奇怪怪的玩意,还有明明是扑克却会通不过金属测试器的情况,还有十几把明晃晃的刀子),他们倒是顺利见到了阿尔伯特·冯·巴尔特罗梅斯大公和他的妹妹艾梅莉亚公女。

“也就是说,雷克特大尉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在明知道你们带着帝国最新锐兵器的情况下,允许身为灰之骑士的舒华泽先生和身为情报局特务大尉的你毫不受限地全程参与搜索、救援莱恩福尔特社的工作,自由地在公国内活动?”阿尔伯特大公苦笑着反问道。

“嗯,就是这个意思。”黎恩再一次为雷克特的厚颜无耻震惊了。

“你不觉得这样的要求也有点太过分了吗?”阿尔巴特大公苦笑道,浓密的胡须抖了一抖,“我们当然也希望可以尽快解救人质,但也没有哪种国际合作营救会允许外国将新锐兵器入境参与的,尤其是在眼下大陆的这种混乱时局。”

“公国方面并没有拒绝我方请求的能力,”雷克特不动声色地施压,“莱恩福尔特社的代表团会被绑架是由于公国在空港方面安保疏忽造成的,这属于重大安全事故,是你们的失职。”

“如果你们强行要用那个兵器参与营救的话,那我们也可以将此视作敌对行为进行排除,”阿尔伯特大公显然没有被吓倒,“不如把那个机体留在公都,那或许还可以考虑。”

“不行。”不待黎恩反对,雷克特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那可是帝国的军事机密,怎么可能留在公都。而且要是对我们动手,会头疼后果的反而是大公您吧?”

眼看着局面僵持不下,身为露西挚友的公女艾梅莉亚转而寻求露西的意见,露西从方才开始就默不作声,不如说她甚至并没有注视着交谈的几个人,一个人抱着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露西,你怎么想?作为雷克特大尉旧识的你,觉得他是一个值得我们信任的人吗?”

露西回过头来,瞥了一眼雷克特:“谁知道呢,我对于这个人的事情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除了他是个了不起的大骗子以外呢。”

谒见室内的空气仿佛一下骤降到了冰点之下,黎恩有点着急了,他低声对雷克特说:“雷克特大尉,这样下去——”

雷克特不以为然:“别着急,你等着瞧吧。”

似乎对自己造成的尴尬状况感到了一丝愧疚,露西长叹一口气,说:“我有个提案。”

“我作为监督者,全程跟着他们两个,然后再派人跟着我们三个。本来我就要参与救援,再说他们也需要向导。如果他们有任何可疑的举动,我和监视我们的人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在他们俩身上装上高性能的炸药,如果他们轻举妄动,我或者监视我们的人就引爆炸药,就算不一定能炸毁掉那个兵器,只要杀死驾驶员和帝国军情报局的间谍,就可以消除风险,从现在帝国一心为‘灰之骑士’造势的动向来看,”露西用淡漠的目光扫过黎恩惊异的神情,“那个兵器也不是谁都能驾驶的,对吧?”

此话一出,谒见室里顿时一片死寂,在雷克特大尉和自己身上装炸药?黎恩光是想到这个点子就觉得心脏紧张得砰砰直跳。过了半晌,只听雷克特大尉说:“嗯,我接受,黎恩小弟你怎么样?”

“……”怎么想炸弹都还是太过极端的手段,但既不能把瓦利玛留在公都,也不能无视公国方的感受就这么带着瓦利玛入境救人,而且更重要的是必须尽快救回亚丽莎!如果承担这个风险能够帮他们取得公国方的信任、找回亚丽莎,那炸弹也算不上什么,只要他们不胡来,他和雷克特大尉就不会被炸死,公国也不用面临帝国的武力干涉,“我知道了,我接受。”

阿尔伯特大公还是不太放心:“但这样等于说将露西你至于一个很危险的境地,万一要是爆炸时把露西你也卷入其中,或者他们把你劫持为人质要挟我们解开炸弹怎么办?你一个人又怎么对付得了他们两个?”

她对阿尔巴特大公苦笑了一下,“大公大人,您身为一国元首,总不能把我个人的性命至于全公国人的性命之上吧?”接着,她微微侧过脸来号直视着雷克特:“更何况他不会这么做的,因为对他而言,我是最糟糕的人质,而他知道这一点。”

“反正你最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吧?”她问面前那个熟悉的陌生人,“把我当作一张在公国内万能的通行证和信用卡。”

“知吾者露西也。”红发青年微微一笑,但是黎恩看到露西没有笑。

 

将帝国方面参与营救的形式确定了下来,他们将作为独立的一支营救小队而单独进行行动。大公还在和幕僚商讨如何联合警察、游击士协会、军方来共同协作。身为好友的艾美趁机把她拉到了一边:“你真的打算一个人跟他们去吗?炸弹的事情你是认真的吗?”

“是的。”她平静地说,“艾美,答应我一件事——也在我身上装炸弹,如果我背叛了公国的话,那就连我也一起处理掉。”

艾美忧虑地望着她:“我和兄长大人不会对露西你这么做的。”

“那你们至少有必要做好这样的准备,”她自嘲地笑了笑,“因为我是个愚蠢而不知道吸取教训的女人。”

她探出头像是儿时一样轻轻抵上艾美的额头:“……相信我吧,相信我对祖国的一片真心。”

“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艾美轻声说。

 

5.8 通信不良

结束了关于营救计划的初步商讨后,露西安排黎恩和雷克特大尉今晚暂时住到她家。

“你们两个今晚先跟我回去吧,初次情报汇总会在明早五点,到时候我们大概就知道定期船可能去什么方向了。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准备营救行动需要的物资,以及充足的休息。”

她说完向黎恩问道:“黎恩先生,请你告诉我你的衣服和鞋子尺寸,包括内衣在内。我想你们应该没来得及带合适的衣物吧?”

“哎?”黎恩不禁脸上一红,“不,露西小姐,这就不需要了吧……”

“雷米菲利亚自然环境十分复杂,有许多十分险恶的地形和气候,接下来不知道我们会花多长时间才能找到亚丽莎小姐他们,也不知道我们会面对什么样的地理环境,所以必要的设备和服装是很重要的。”露西耐心地解释道,“老实说就以你们现在的衣服,搞不好会在野外冻伤到截肢。”

他不得已,凑到露西耳朵边报了自己的衣服、尺寸,露西点点头,掏出战术导力器就要去联系,他有点奇怪,就问道:“你不问雷克特大尉吗?”

“嗯?”被叫到的雷克特看了看他们两个,“衣服尺寸?哦,我身高长了2里距。”

“知道了。”露西简洁地应道,然后转身联系人去了,留下黎恩满脑子讶异。

咦,为什么这样一句就可以了?不需要鞋子的尺寸什么的吗?难道……

虽说是旧识,但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黎恩觉得自己的头脑有点不胜负荷了。

 

 

回到露西住处时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在赛兰德家位于公都的数个住所,露西选择了距离公室军用机场最近的一个,而那里恰好也是当初她接待亚丽莎早餐会的那栋小别墅。黎恩本来想和瓦利玛呆在一起,但考虑到两者之间还存在念话的沟通,只要在一定距离以内,公国方面不可能在瓦利玛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其偷走,还是选择了跟露西一起回来。

“我知道黎恩先生你大概没什么心情,但还是请尽可能休息一下吧,亚丽莎小姐也一定会希望你这么做的。”在向雷克特大尉和他告知了今晚各自房间的位置、以及洗手间、浴室的所在之后,露西在将睡衣和洗漱用品交给黎恩时对他说了前面的这些话。

他强迫自己刷牙、沐浴,却还是无法强迫自己睡眠,即使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也全然无法入睡,偶尔因实在过于疲倦陷入短暂的睡眠里,也会立即被连环的恶梦所纠缠:他总是先梦见12月31日的绯之玉座,浑身是血的库洛躺在他怀里渐渐冷去,随后他就梦见怀里的那个人变成了亚丽莎,他无论如何都止不住血,眼睁睁地看着殷红的血泊将亚丽莎整个人湮没,然后他就会从梦中惊醒,有几次他还梦见了全七班的人都死了,他的脚下、面前全是他们的尸体,伤口是被太刀贯穿的模样,而血污像是雨珠一样从他身上和刀上滴滴答答地坠下,他孤零零地站在从天而降的红雨之中。

他最后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沿上,过长的睡衣盖过了手腕和脚腕,在黑夜中使得他自己的手脚看起来有些诡异。黎恩向床头柜望去,绯皇斜靠着支在上面,就在他随手可以抓到的地方,还有刚换过EP填充剂的ARCUS。

七班成立的原因很多,其中之一就是为了试验这个莱恩福尔特社制造的小小战术导力器,是这个伊莉娜女士所领导的项目将七班的大家联系到了一起,将他和那个姓莱恩福尔特的金发女孩连接了起来,甚至在其它人都毕业后的几个月后,也是每天从ARCUS中传来的亚丽莎的声音将道路分开的他们维系在一起,每次铃声响起,他都会想到会不会是亚丽莎打来的。

他从床头柜拿起ARCUS,用手指摩挲着上面莱恩福尔特社的商标,随后翻开盖子,一气呵成地按下了亚丽莎的号码。

在异国的漫漫长夜里耳边不断传来无人接听的声响,明知道没用但他还是不死心地拨了一遍又一遍,在心里期盼着,在那漫长的“嘟——嘟——”之后会再听到那个明媚的音色。

他们之间的连接中断了,或许再也不会重新连上,明明一直是自己在逃避着亚丽莎,但此刻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想要再一次听到亚丽莎的声音。

 

而在隔壁,露西也失眠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已经放弃了睡眠,正在靠着浓咖啡收拾行李。

上一次她跟那个人睡在同一个屋檐下是什么时候?王立学院的学院祭吗。

甚至那个时候他们都从未如此靠近过——眼下他就睡在隔壁的客房里,而明天他们还要一同踏上行程。

这注定将是个不眠之夜。

露西用钥匙打开床头柜上方的抽屉锁,打开里面的匣子,里面装着两把银色的手枪,是柯尔特M1911半自动型,1.143里距口径[4],她将子弹一一装进弹夹,检查保险依然处于关闭状态,就将两把枪和大半盒剩余子弹稳妥地放入登山包易取出的外侧口袋中,打算等到出发前,再取出来一把放在身上备用。

桌面上摊开了好几本地图,露西试图将几个地点牢牢记在脑中,这之后她所要做的事情并不仅仅是引导那两人找到亚丽莎小姐他们,还有必须要避开她所知道的全部公国军事基地。和莱恩福尔特社某种意义上正相反,作为雷米菲利亚导力革命的领头羊,赛兰德社也早已不再只是单纯的医疗器械制造商,而成为了与莱恩福尔特一样的综合性制造集团,在暗地里正是他们支持着公国的军事工业,露西也因此去过几个不对外公开的军事基地,可结果是以军火发家的莱恩福尔特社饱受外界舆论抨击,他们却因为是以医疗器械誉满天下而避免了这种坏名声。

不能让那两个人尤其是雷克特知道那些军事机密,作为赛兰德家的继承人,作为公司的大股东,她背负着这样的责任。

事到如今,我们已经变成了这样的关系了,监视与被监视,防备与被防备。她用指尖划过地图的纸面想道。

……为什么你会乐于做奥斯本的棋子呢?你究竟想要些什么呢?

 

露西的散打师父威尔金和私人助理玛丽安两个人准时在五点半回到了别墅,给他们带来了汇总后的情报,以及给黎恩、雷克特购置的衣物。威尔金在看到雷克特的刹那嘴都气歪了,嚷嚷着“你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在露西面前出现”,差点想要对雷克特动手,所幸被玛丽安拦住了。但身为退伍军人的威尔金显然还是很不服气,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地摊开地图一边对两位帝国人下马威道:“别以为你们帝国军就是无人能敌了,我不知道你们带了什么新锐武器,但我们雷米菲利亚的白海舰队[5]可是大陆最强的海军!你们要敢在雷米菲利亚胡作非为,看我们把你们变成白海海底的渣滓!”

“哦哦,好厉害啊,不过我想恐怖分子大概也不会跑到海上去的,真是遗憾。”对于威尔金的敌意,雷克特倒是满不在乎。

“拜托了两位请别再吵了。”玛丽安息事宁人,“现在不是做这个事情的时间,我要说明目前收集到的情报了哦!”

“我想雷克特先生大概知道,不过还是为黎恩先生说明一下雷米菲利亚的地理情况。”玛丽安用笔杆指着放在桌面上的地图,“公国各个地域区划使用的称谓是‘省’,我们全国一共分成三大个省:公都拉赫蒂(Lahti)所在的图尔库省(Turku)、罗帆涅米省(Rovaniemi)和特隆赫姆省(Trondheim),其中罗帆涅米省和特隆赫姆省以加尔赫皮根山脉(Galdhopigen)为界,而西部的图尔库省则与诺桑普里亚自治州接壤,尤通黑门山脉(Jotunheimen)的走向基本上是我们与诺桑普里亚的国境线[6]。”

玛丽安对着本来就睡眠不足,此时更是被各种名字弄得头晕脑胀的黎恩笑了笑:“我不是成心想用些外国地名难为黎恩先生,”她用笔顶端指了指公国的西部国境线,“根据昨天绑架案发生后的情报来看,我们认为他们很有可能是逃入了图尔库省,并藏匿在尤通黑门山脉,并打算从那里偷渡到诺桑普里亚北部,考虑到诺桑普里亚内部的不稳定局势,如果让他们成功偷渡的话,我们就很难指望自治州政府能帮上忙。而且尤通黑门山脉海拔高,地势险峻,森林广袤,在那里找人可以说难度相当大。不过同样,他们想从那里翻山越岭进入自治州难度也绝对不小。更幸运的是,赛兰德家在图尔库省北部拥有大片土地和数个岛屿,我们可以以那里为基地对尤通黑门山脉的北部展开搜索,军方和协会则打算派人对中部、南部进行调查。”

“然后看这张地图,”威尔金在原先的地图之上又铺上了新的一张,“M区划图,尤通黑门的北部山区也有公路和村镇,我估计你们不用考虑Mα、Mβ、Mγ和Mδ四个带,直接奔着MΩ带去找就行了。”

“M区划图是指?”黎恩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地图,除了一般的城镇与公路信息之外,五种颜色依次以绿色、蓝色、黄色、粉红色和白色,沿着公路与城市的中心向外辐射开来,看上去五彩斑斓的,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梅勒妮紧急响应区划图,简称M区划图,”露西接口道,“雷米菲利亚从几十年前开始立志于尽可能缩急救的交通时间,要求急救人员在一定时间内就必须到达现场。最开始这个图只是为了显示出不同地区救护人员到达现场的平均时间,比如绿色的Mα区域就是指救护人员一般只用五分钟就可到达现场的地区,蓝色的Mβ区话则是超过五分钟但还在半个小时以内,然后按照颜色所需时间依次延长,到白色的MΩ区时就指该地区救护人员可能需要超过五天以上才能抵达。后来,这个制度就不仅仅限于急救了,消防、警察和救灾部队等也都被考虑进来,因此被称为‘紧急响应区划图’。你可以看到离城市和公路比较近的地方,所需时间就比较短,同时也是人口最密集的地区。在公国,房地产开发商也都愿意在绿色的Mα区建造住宅区和商业区,而MΩ区差不多都是远离公路和城镇的无人区,反过来讲,恐怖分子如果想要避人耳目地偷渡到自治州,他们就需要远离这些容易被目击、警察还反应速度快的地区,找MΩ区躲起来。”

“好厉害啊,这个梅勒妮紧急响应区划图……”黎恩感叹道,“真不愧是医学大国。

“谢谢,家母如果在世的话,听到您的称赞一定会很高兴的。”露西边看地图边漫不经心地说。

“哎?这么说这个‘梅勒妮’是露西小姐的——”黎恩愣了一下。

玛丽安替露西解释了:“是的,梅勒妮·赛兰德夫人是露西小姐的母亲,不过已经过世很多年了,她也是一名很了不起的医生,做出过包括M区划在内的许多贡献。”

“最初的目的地可以确定了呢~”刚才一直在转笔的雷克特也用笔头指了指尤通黑门山脉北部的几片白色区域,“那,就让我们出发吧——!”

“后勤保障就交给我和威尔金来负责,”玛丽安伸手抱了抱露西,“小姐你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胡来!”

“那个宰相的飞艇上还放得下一辆越野吉普吧?”威尔金从口袋里掏出了车钥匙,“山区没有可以降落的平地,车子总是需要的吧?”

露西接过钥匙,平静地说:“谢谢你们,我们出发了。”

 

公国的清晨要比别出来得更早,以至于时常给外来者造成一种似乎他们起得太迟了的错觉。他们将行李放入越野吉普的后备箱,雷克特看着黎恩憔悴的黑眼圈和露西血色不足的面孔,苦笑着问:“黎恩小弟不会开车先不讲,你现在开车不要紧吗?”

坐在驾驶席上露西看都不看他,专心致志地调着座椅高度和反光镜:“威尔金非常讨厌外人随便动他的爱车,我劝你还是别动开这个车的心思。再说你也没有公国的驾照。”

“这不是驾照的问题吧?”

黎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前排两个人的对话,身上穿着的是新买的长款冲锋衣,颜色是以白色为主辅以灰黑的雪地迷彩,据说在雪山环境下隐蔽效果会很好,他摇下车窗,从缝隙中向天空望去,天际处几朵黑云正在向这里飘来。

“亚丽莎,我一定会去救你的,所以一定要坚持住……”

他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

 

6.0死者长已矣

亚丽莎用被铐住的双手抱住腿,在定期船的铁皮地板上整整坐了一夜,身体关节都变得像木头一样僵硬,难以活动。

ARCUS被搜走了,就算没有被搜走,只怕也不在导力信号覆盖的范围之内。现在身上除了“那两件东西”——准备送给黎恩的白色驯鹿挂饰与合同的复印件以外,没有任何其它东西。本来两样她是包在一起放在随身的斜挎包里的,结果在被恐怖分子搜身时发现了,他们撕开了包装,质问她这是什么。

“只是送给朋友的导力器挂饰与合同的复印件而已!请还给我!”她愤怒地抗议,但奈何手腕被手铐束缚住了,根本没法抢回挂饰和文件。

“哦~莫非是送给你那个小男朋友灰之骑士的?”斯卡蕾特合拢食指与拇指捏着挂饰的身体拿了起来,审视了那个小玩意一会儿,然后意兴阑珊似的丢回给亚丽莎,她慌忙用无法分离的两手接住了那小小的白鹿。

“真是无聊的玩意,那么想要就还给你好了,反正你也没法用这个逃跑。”

就这样,唯独挂饰与对恐怖分子而言纯属废纸的合同留在了她身边,她时不时从口袋中掏出来看看,以确保它们还完好无损。

虽然是呆在驾驶室,但坐在地上的亚丽莎除了前挡风玻璃外的云雾什么也看不到,更无法判断斯卡蕾特等人是想要把定期船开向何方。

橙发独眼的女子像是厌倦了看着那些变幻的云彩,向部下吩咐了几句,转身向驾驶舱门口走去,经过亚丽莎身边却出乎意料地在她面前蹲下:“感觉如何啊?”

“你又要干什么?”她警觉地把双腿向后缩了缩。

“没什么,就是想关心一下人质的状况,你对我们很重要哦,小猫咪❤~”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情?!内战已经结束了,你们已经——已经输了,好好活着难道不好吗?!”

“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就不算输。至于为什么,当然是要向死而复生的那个男人报仇了。”斯卡蕾特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你们赢不了的……失去了骑神和背后的金主,你们绝对赢不了那个人的!连……连库洛都没能赢他啊!”

斯卡蕾特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所——以——说——才需要你啊。”

“哎、”亚丽莎呆住了。

“不但有富可敌国的老妈,还有着那个孩子作你男朋友,有了你,我们不就有了保障了么?”斯卡蕾特笑意盈盈地说道。

亚丽莎全身都战栗起来:“……你打算拿我去要挟我母亲和黎恩吗?”

“不然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斯卡蕾特故作惊讶地抬了抬眉毛,“有你作人质,灰之骑神就派不上用场了,还可以用代表团其它人去跟你母亲换取大笔的赎金,可是省了我们好多事。”

“但是公国和帝国都不会坐视不管的!面对武装精良的军队,你觉得你赢得了吗?早晚会被他们抓到的!”

独眼的女人似乎懒得回答她,站起身来,但亚丽莎却用颤抖的声音从她下方追问道:“斯卡蕾特小姐……你还是想寻死,对不对?”

恐怖分子的女首领背对着她,看不出表情,口气平淡疲乏:“谁知道呢。”

“……如果……如果库洛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不会赞同你这种自寻死路的行为!”亚丽莎拼命地说着。

“别一副好像你很了解C的口气,你们跟他只不过才认识几个月,我可是跟他在一起三年了。”对于亚丽莎提起库洛,斯卡蕾特表现得极为冷淡。

“可是他去救你了!在要塞的时候,他从西部驾驶苍之骑神飞过来就是为了阻止你在战场上自杀!他要是在这里,一定也会希望你努力活下去的!”

“那又怎么样呢,”斯卡蕾特漠然道,或许是错觉,但亚丽莎却从那话语中听出了无法掩饰的失落,“反正他都已经死了……”

 

6.1 更新换代

“我有个疑问。”

坐在领航员位置上的露西一边看着屏幕上的航空导航图,一边问起那个正在掌舵的雷克特。

“为什么他们不逃进帝国境内呢?帝国是他们的大本营,他们在那里有更多的资源和人手,公国和帝国接壤的地区也是荒山僻岭,定期船飞过边境不一定会被人发觉,就算越境时被发现了,他们手上还有人质,反而可以直接跟帝国政府进行交涉,获取他们想要的东西。为什么反而要绕个大圈子,从公国偷渡去诺桑普里亚呢?”

“因为那个女人的目标是没法跟帝国政府交换的,”雷克特两手掌控着舵盘,轻松地说。

露西用余光瞄了眼进出口的自动门,方才雷克特一个劲儿劝黎恩去休息,有什么情况会叫醒他,黎恩对此非常不情愿,说自己不需要休息,但无法拒绝露西作为医生的建议,说自己虽然不打算睡,但会去和名为“瓦利玛”的帝国兵器待一会儿当作休息。确认了黎恩没有就藏在门后偷听的迹象,她才放心继续和雷克特对话。

“她的目标是黎恩先生?”

“她的目标是黎恩小弟,大概他们打算长期扣押莱恩福尔特家的小姑娘,以此来要挟灰之骑士不能对他们出手,因此把她藏在我们触及不到的地方就是他们的首要目标,作为犯罪分子温床的诺桑普里亚再合适不过,之后有机会再把她带回国内,就可以当作一张王牌,把黎恩小弟吃得死死了。”

“而且,”雷克特说“那个女人知道大叔的作风。”

“如果定期船通过公国帝国边境进入帝国被边防军发现了的话,那个大叔才不会管人质死活,他最想看到的结果是‘恐怖分子被全部歼灭’,至于人质嘛,能活下来最好,活不下的话,就全推到恐怖分子身上,甚至可以一把火烧个干净,事后再让情报局做好‘善后’工作,”他放开舵盘,合掌一拍,然后再松开,“——‘嘭’!事实真相就这样永~远~石沉大海,至于那些悲痛万分的家属们嘛,‘丧心病狂的恐怖分子在最后时刻引爆了船上的炸药,我们向您以及您的家人致以沉痛的哀悼,还请节哀’。因为事发在鸟不生蛋的北部边境上,被人目击的可能性不足1%,事后调查也休想查出来什么,证据一早就会被清理掉,一切都是万恶的恐怖分子的错,跟大叔他没有半点关系♪~事后还可以拿这事来做点文章,加强自己的军队建设。”

“而你就为这样的人工作,”露西缓缓道,“你就为了这种工作从学院退学。”

“而我就为这样的人工作,就为了这种工作才去学院上学。”雷克特说这话时没有半点羞愧的样子,他笑嘻嘻地扭过头迎上露西谴责的冰冷目光,看着她一甩头,继续低头看领航图,衣领口处闪过一道银光。

那是今早装在他们三个人脖颈上的项圈炸弹,雷克特伸出手摸了摸,此时挂在脖子上的项圈已经被体温晤得温热,因为被衣服领子挡住,从外面看到是看不出来有这么个东西。

伴随“咔嚓”一声,银色的金属项圈被锁在他们颈项间时,负责安装的军方工程师搓着手向他们解说道:“这个项圈必须要用专用的设备才能取下来,如果企图强行破坏或者撬开,炸弹就会自动起爆。啊啊,对了,黎恩先生和雷克特先生身上的炸弹必须同时解除,只解除一边的话,另外一个人也会在5秒之内爆炸。起爆装置我们会交给露西小姐一份,另外一份则会在监视员手里,”他对露西点点头,“不过解除装置不会交给她,你们就不用在她身上费心思了。”

哎呀呀,真是多此一举的措施,不过也没辙呢。他感叹着,忽然想起来一起事。

“哦对啦,接着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全新ARCUS,抛给露西,“莱恩福恩特社和爱普斯泰恩财团联合开发的新型战术导力器,可以大幅度提高战斗效率,绝对用得着的,带上吧!我没做过手脚哦~不放心的话你可以自己拆开检查。”

露西翻开ARCUS的盖子,里面主回路和结晶回路都已经被安好了,除了从单独的中央火属性限定变成了主火副时的双属性限定,主回路和结晶回路的选择和她现在ENIGMAⅡ上用的相差无几。用螺丝刀拆开外壳,确定里面的的确确没有装着什么类似于“窃听器”一类的东西之后,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调整也没有做,默不作声地合上了盖子,将ENIGMAⅡ从上衣口袋中取出来,把ARCUS放了进去。

 

6.2 不信任议案

在出发后的这不足36小时里黎恩已经充分见识过了两位同伴强大的战斗能力,雷克特大尉作为铁血之子的一员自不用说,看起来娇柔文静的露西却着实把黎恩吓了一跳,火属性的导力魔法在她手里用起来像是没有限制,单体魔法精准无误,范围攻击又快又狠,所到之处像是烟花过境,绚丽的火光不时在魔兽身上炸开血与火的花朵。除此之外,专业水准的射击技术与过硬的近身散打能力也让人望而生畏,亲自看见露西小姐一拳将偷袭他的魔兽打飞出十多亚距后,黎恩非常确信,如果有这两个人在,就算面对十几名武装的恐怖分子也绝对不成问题。

如果要说,这两个人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大概就是战术链接这事了。不管是雷克特大尉还是露西小姐,他都可以毫无问题的跟他们进行战术链接,但据说是旧识的两人却好像怎么也连接不上。正常来讲,三个人中有一组链接不能使用,那战斗效率就会下降不少,但是实际战斗起来,黎恩却又没有感觉到像是尤西斯和马奇亚斯、劳拉和菲吵架时那样强烈的不便感,那两个人尽管无法使用战术链接,默契却一点不差,把不能战术链接造成的战斗效率下降生生给补了回来,让黎恩心里好生奇怪,怎么会有战术链接无法使用,却还默契度很好的事情呢?

他本来想暗中跟雷克特大尉说说,不管他当初因为什么原因得罪了露西小姐,考虑眼下的情况,还是尽快解决比较好。雷克特听了他的话,只是无奈的摊了摊手,说他也没办法。却不想冷不防地露西插进话来,似乎一早听到了他们在说什么。

“不是他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没办法信任他。”

“我没有办法信任你。”她看着雷克特又说了一遍。

 

最后,战术链接无法使用的问题因为并没有造成严重影响而暂时不了了之。

 

6.3 桑槐

刀尖贯穿脏器的感觉经由手臂一直传导至大脑,就像是戳破了一个充气的旧口袋,身体迅速干瘪下去,溅在脸颊上的血珠还带着一丝温度。

对面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如同“死不瞑目”字面意义上所说的那样,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他眼看看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在自己面前逐渐失去了神采,除了大口喘气以外,甚至连拔刀都忘记了,脑袋中回荡着已经成为死尸的那人在战斗中的嘶吼:

“我们只是想为自己讨个公道而已!”

“她家里有的是田地,又是村里德高望重的乡绅,回头按面积收到的补偿自然也就多。但是像我们这样没有多少土地、没有名望可以依靠的小农民,你觉得我们能得到多少补偿?市价的二分之一?市价的三分之一?”

“就赔偿的那点钱根本不够我们买回供一家人生存的土地!可如果有谁不同意卖地,就会遭到地痞流氓的骚扰!我的父亲就是被他们打伤,却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伤还没好就被他们从自己的家里、从自己的土地上赶了出去!最后客死他乡!那种感觉你是绝对不会懂的!”

“奥 手——!”

他没有办法,对方身上绑了炸药,抱住人质打算引爆。他连在对方手臂上砍了几刀都没能阻止对方的动作,眼看要来不及他抬手一刀向胸口刺去——

拔刀的手在哆嗦,他觉得精神都快要错乱,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库洛死了,亚丽莎被绑架了,他成了那个人的刽子手——这一次他没法再为自己找理由开脱了,溅在刀上、身上、脸上的血还热着,不是错觉,不是无法判断的爆炸飞艇,是他的的确确亲手杀了人。

有人抓住了他握着绯皇的手,是雷克特大尉,他惶恐地看着年长几岁的红发青年叹了口气,沉稳地说:“别急,慢慢来,先吸口气。”露西小姐站在不远处,也是满面忧色。

他深呼吸了几次,抓着刀柄的手指才松了下来,太刀随即脱手,雷克特稳稳接住刀柄,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绢似的东西替他将刀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然后托着剑身交还给他,他麻木地接过绯皇,将它回刀入鞘。

“人质们说什么?”雷克特转身去问负责照顾人质的露西,问话时手还放在他肩上。

“不是好消息。恐怖分子分兵行动了,他们把人质分成了好几组,从降落的地方分别向不同的方向进发,打算进入诺桑普里亚再汇合的样子。亚丽莎小姐在哪一组,这些人质也不清楚。我们必须寻求支援,对这一片进行地摊式的搜查。”

“啧,真是难办啊。就算把警犬招来,能够找到蛛丝马迹,也不知道是哪一组人质,但又不能不去追,但真的去追的话,搞不好反而会给其它组逃跑赢得了更多的时间,一个弄不好,莱恩福尔特的小姑娘就成了漏网之鱼被他们带入诺桑普里亚了。”

他默不作声地听着雷克特大尉和露西小姐的对话,只感觉心脏不断向着更深的黑暗坠去,已经来不及了吗?已经太迟了吗?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库洛那个时候也是这样,曾经信心十足地要把他带回来,结果他却食言了,结果他所谓能把库洛带回来的自信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幻觉罢了。

亚丽莎……变成杀人犯的他要怎么样才能把他心尖上的少女带回来?

“总之,今天我们先回去休息吧。天色已经很晚了,而且必须寻求其它力量的支援,我们有必要跟救援指挥部取得联络,这里可没有信号。而且也还得把人质和俘虏带回去。”露西提议道。

他们带着人质和被俘的恐怖分子一路步行走回到车上,因为深入到了无人区内部连越野车都无法通行的山区,他们是步行爬山找到这拨恐怖分子的踪迹的。露西小姐和雷克特大尉似乎都在担心他的状况,始终保持在他一左一右的队形,待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他发自内心地感激他们,却连半句感谢的话也说不出口。

回到车上,露西联系了公国军方的人,让他们帮忙把人质和俘虏接走,然后驾着车向最近的村子或镇子驶去,黎恩并不是很清楚他们的方向。自从绑架案事发,这已经是第三天,头两天他们在几个MΩ区之间来回奔波,可除了被恐怖分子遗弃的、空无一人的定期船外,什么也没有发现,好不容易今天终于抓到了一伙恐怖分子的踪迹,但获知的情报却让找到亚丽莎的希望似乎变得更加渺茫了。

他抱着绯皇蜷缩在越野车后排的座位上,这三天来一直被噩梦反复困扰所导致的睡眠短缺正在严重影响着他的身体状态,在战斗中屡次发生失误,不得不重复用神气合一来补救,于是进一步加重了身体的疲劳,也让他越来越难以清醒地思考。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因为他是灰之骑神的启动者,为了让灰之骑神无法干涉他们的恐怖活动,他们要威胁他。而他们知道了亚丽莎是他的女朋友……如果亚丽莎不是他的女朋友……如果当时他没有向亚丽莎撒娇,如果他忍耐住,拒绝亚丽莎的话……如果他坚持自己的意见与亚丽莎分手的话……

车停下了,他完全是凭下意识地开门下车,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里走,雷克特大尉和露西走在前面,眼看就快要走上台阶。

“……我们不应该在一起的。”

他突兀地对着两个根本不熟悉的人开了口,但他实在受不了了。

“我不该和亚丽莎在一起的,是我给她招来了灾祸……是我害得她被绑架的。”

“都是我害的……我们就不应该在一起的!”

“一开始我就应该坚持跟她分手的——!”

已经快走到台阶的一双腿转回来走到他面前停下:“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他迷惑地抬起头看到露西紫色的双瞳:“……是的。”

还没等黎恩回过神来,左脸和右脸上就已经各挨了狠狠一记响亮的耳光,下一秒露西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抵在了车门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么做也是为了亚丽莎小姐好?为了让她可以避开一切的危险。是呢,对方确实是冲着你来才绑架了她,无法否认。或许你们不是恋人的话,她可能现在已经平安无恙地回到卢雷了。那么为了她着想,为了她好,果然还是不应该在一起吧?果然还是应该分手吧?!这样为了他人自我牺牲的自己很了不起吧?!”

“那个孩子有多喜欢你,就连只跟她在一起不过十五天的我都能清楚地知道!如果这次你再跟她说分手的话,她一定没办法说出什么任性的话!就因为——‘你是为了她好而放弃自己的感情啊’。——别开玩笑了!这种事情才不是什么‘为了别人着想’,你只不过是在一厢情愿的自我满足罢了!只不过是因为害怕失去她而在自私地一个人逃避罢了!”

“那个孩子……也知道的。虽然非常非常非常的想要在你的身旁支持你,但是她没有像你那样的力量,连陪你站在同一个战场上并肩作战的资格也没有!非常清楚即使跟你去了也只会碍手碍脚,知道根本为你做不了什么实际的事情,但是——就算如此她也一直一直拼命地想要留在你身边,想要让你不再是孤单一个人!”

“她也知道男人有男人必须要做的事情!有你想要承担的责任!知道即使恳求你也还是会这么选择,你就是这样的人!因此即使看着你一次次奔赴战场,每天都在为此担惊受怕,但她却从来没说过要你不要做了,从来都没有想要放弃过你!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你或许会为此后悔终生,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她,没有办法原谅自己,所以你宁可现在两个人分开,这样子至少你就不会是那个害死她的人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发生了什么事,在此后她人生的每一天,她都会拼死地诅咒自己的无力啊——!”

被打的人是他,但是看起来快要哭出来的人却是露西小姐,金发的女人咬紧牙关,强忍着不让眼眶里的泪水跌落下来。

“我不管你是什么帝国内战的英雄,还是什么灰之骑士,再让我听到你这种一厢情愿自私自利的话,我绝对会狠狠揍你一顿!”

她松开了黎恩的领子,把他丢在地上,转身就走,却正好对上一只手捂着脸的雷克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捂着脸干什么?”

“我牙痛。”雷克特·亚兰德尔左手捧着下巴,笑得万分真诚。

露西瞪了他一眼,脚步声“咣咣”作响地扔下捂着脸的他们两个走开了。

 

作者批注:

知乎体:急求·我的绯闻女友扇了我顶头上司的独生子两耳光该怎么办

 

6.4

黎恩轻轻带上客房的门,尽管身体疲惫至极,但他还是怎么样都睡不好,但要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又怕吵醒了同屋的雷克特大尉,于是干脆起床到屋外溜达溜达。

露西小姐那两耳光打得十分重,以至于他两边的脸颊甚至都肿了起来,现在用手碰也还是会疼,雷克特大尉左瞅瞅右瞅瞅他的脸,怪笑了半天,用了不少治疗术,却不见什么效果。

“露西小姐好像很生我的气,”他不无困惑地说,露西甚至吃晚饭时都没跟他们在一起,似乎打定主意不想看见他们两个的脸。

“有一点,但不完全是生你的气。”那时雷克特轻快地说,“小露西很喜欢你的小女朋友,她们俩有些地方有点像,所以她能对你小女朋友的心情感同身受。”

露西小姐对亚丽莎的心情感同身受……黎恩琢磨着这里面的意味,慢慢朝着宾馆走廊尽头的露台走去,月光从那里撒进走廊,让窗棂在地面留下长长的倒影。

“你还是睡不着吗?”

黎恩吃了一惊,心想自己身体竟然疲惫到连眼前有人在的气息都没察觉到,走近几步一看,露西正坐在露台的桌前,手里拿着高脚杯,里面乘着的暗色液体大概是酒。

“雷克特之前跟我说过,你晚上一直在做噩梦,没法入睡。”她见黎恩迷惑的眼神,解释道,“睡不着的话,不妨坐下聊聊吧?”

他犹豫了一下,露西小姐看起来似乎情绪也平复下来了,便拉开椅子坐在了露西对面,露西举起盛着暗紫红色液体的玻璃瓶,“要来一点吗?”

“酒的话我还没到年龄……”

露西笑了笑:“明天我还要开车,所以只是葡萄汁而已。”

“那么,非常感谢。”

露西拿出一支空的高脚杯,斟满后递给黎恩,黎恩抿了一小口,果然是酸甜的葡萄汁,这才放下心来品尝。

“你被恶梦困扰大概有多长时间了?”

“……从内战结束开始,之前稍微好过一阵子,但亚丽莎被绑架后就恶化了。”

“那就已经超过半年了……会要么睡不着,要么经常惊醒?惊醒之后就很难再入睡了?”

“……是的。”

“持续的情绪低落?”

他有些难为情,但还是承认了,“是的。”

露西思考了片刻,站起身来,“你坐着别动,我去拿点东西。”

不到五分钟,露西带着两个半透明的塑料小药瓶回来了。

“这两个药你拿着,每天吃一片,如果三天之内没有表现出什么副作用的话,回头左手橘黄色瓶子里的药加大到两片。如果吃了之后犯困,就晚上睡前吃,如果吃了反而感觉更精神了,就起床后吃。能使用那种特殊力量的你大概体质异于常人,药量我拿不太准,暂时按一般人的情况开的,不过在我们救回亚丽莎小姐,离开公国前,我都帮你监督药量的,放心吧。[8]”

这怎么想都不应该是常备药,为什么露西小姐会随身带着这些让黎恩无法不在意,而且他对于服药这件事还有些抗拒。看出他的迟疑,露西问道:“你有疑问?担心是毒药的话,让我吃给你看也没问题。”

“不,我并不是但心这个……”他挠了挠后颈,手正好碰到脖子里的金属项圈,黎恩不由地打了个寒战,“我只是在想……这样依赖药物来使自己振作起来,真的好吗?会不会以后就无法摆脱药物了呢……?我并不希望变成那样。”

“之前我有个朋友评价我‘真是爱撒娇’,还跟我说‘不要再撒娇了!’,所以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露西静静地听着,嘴角勾起了一丝淡淡的苦笑:“那个人就是你在内战中失去的那个朋友吧?”

他诧异地问:“是亚丽莎跟你提到的吗?”

“嗯,不过只有一次而已。她说你在那之后就过得不太好。”露西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小口,“‘不要撒娇’……这也是你想跟亚丽莎分手的原因之一?”

“是的……我觉得自己大概给亚丽莎添了麻烦,使得她总要顾及我,不能专心致志地想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我不认识你过世的那个朋友,不过我想……他说的‘不要撒娇’或许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哎?”

“如果每个病人都只需要靠着自己的抵抗力就能治好病,那医生的工作就太轻松了。绝大多数病人都需要药物、手术才能治愈身体里的疾病,需要来自外界的助力。人之间的关系也是这样子,虽然也有精神上完全不依靠别人也活得很好的人,比方说像雷克特那样的,但大部分人都还是需要依赖着他人,向别人撒娇,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好好活着的。”

“如果把不适合自己的要求强加给自己,还为了自己达不到要求而责怪自己,就像是在埋怨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跑不过大陆冠军一样没有道理。真正的变坚强并不是那样子的,并不是独自一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死扛着的。就算坚强的人也是可以时不时对信赖的人撒撒娇的。”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如果用‘责任’啊、‘义务’啊、‘没有办法’啊这种理由逼迫自己去做自己痛恨的事情,然后还为了做不好而内疚,早晚要有一天会把自己逼进死胡同里,变得憎恨起自己,丧失喜欢自己的能力,无论如何都无法喜欢自己。”

“人……是应该去做会让自己发自内心喜欢自己、为自己骄傲的事情才对的。”

露西很是认真地对他说完这些,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地睁大眼睛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对你说教了这么多,听烦了吧?你放心好了,那两种药没有成瘾性,如果你真的好起来的话,就算停药也不会多少影响。”

“不,十分受教。”黎恩稍稍低头向露西表示感谢,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这之前还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可以撒娇’什么的……”

大概是碰到了脸上肿起来的部位,腮帮子上立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露西见状隔着桌子身体前倾过来:“抱歉,之前我好像下手太重了。”

她取出ARCUS,在他脸上施了几个简单的法术,他脸上的肿胀就全消失了。

“好神奇……雷克特大尉弄了半天都没能消肿,竟然这么简单就……”黎恩按捺不住心里的惊叹。

“这种程度的伤,他大概只是假装自己搞不定罢了。”

“为什么?”黎恩不明所以。

露西没有解释,只是收回手,“真的很抱歉,对你发那么大火,还下手这么重。自从亚丽莎小姐被绑架,我也一直都心浮气躁的,并不是全是因为你说的话。”

 “不,我也……是有些过于疲劳了。”黎恩回想起来露西和雷克特之间互动那些微妙的细节,不禁想是不是雷克特大尉才是让她心浮气躁的原因。

“我想说的只是……大家都是一样的。你恐惧亚丽莎会因为你而受到伤害,亚丽莎害怕自己只能看着你变得伤痕累累却什么也做不了,大家所承担的风险都是相同的。只要是恋人,任谁都必须要忍耐这种担心,忍耐着不知何时会失去对方的可能性,而这种事情除了死在一起,基本上或早或晚都会要发生,爱一个人就是这么辛苦的事,只有敢于面对被伤害、被辜负才能前行。她还没有放弃,若只有你一味地单方面逃避自己可能受到的伤害,那就太狡猾了,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

“如果有一天你发生了什么事,在此后她人生的每一天,她都会拼死地诅咒自己的无力啊——!”

那声怒吼似乎还回荡在他耳边,黎恩看着自己的杯子,今晚月光时不时被云层遮挡住,杯壁上的光影不断变换着,明天或许会下雪,“露西小姐你之前说如果我发生什么,亚丽莎会每天诅咒自己的无力……即使那发生在我们分开后也会那样吗?”

露西深吸了口气,“我也说不好。有的人会比较容易走出来,有的人需要较长时间,你大概是这类的,还有的人或许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亚丽莎小姐……据我看,大概也不是那种很容易走出来的人。”

“即使你们分手,她的心还是会放在你身上,这一点从我个人的经验来看……我想大概可以保证。”这一次,露西露出了十分复杂的笑容。

黎恩安静了一会儿,还是将压在心底的疑问问出了口:“露西小姐,你是不是以前跟雷克特大尉交往过……?”

“没有,”露西回答得毫不拖泥带水,“我和雷克特·亚兰德尔从来没有交往过,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一秒都没有过。”

“可你们非常熟悉彼此。”

露西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我不知道你听没有听说过,他以前是杰尼丝王立学院的学生会长。”

他点了点头,“以前克蕾雅小姐,她是雷克特大尉的同僚,曾经跟我提到过。”

“那个时候,我是他的副会长。”露西脸上显出倦色,“那三年我们一直在一起,直到最后一次学院祭的第二天,他只留下一纸退学申请书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黎恩不由得想起了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个也是在学院祭后不久消失在大家面前的人。

“等我终于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也搞明白了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之后,我碰到了改头换面、一个我从来没认识过的他。但是那个时候已经太晚了,我耗尽了勇气,那个时候我已经不能允许自己抛弃身上所肩负的责任去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结果了。”

露西此刻神色十分苦涩,她摇了摇头:“说大话容易,自己却也做不到呢。黎恩先生,亚丽莎小姐真的是非常在乎你的好姑娘,你无法为世界上所有的悲剧付责任,她会被绑架并不是你的错,但她会来公国是为了你。”

“这究竟是……”

“你一定要救回她,然后亲自从她口中得知那件事情,然后,请千万不要变成像我们这样。”金发的年轻女子眼神真诚地叮嘱他说。

“那露西小姐你呢?已经放弃了吗……?”后半句“和雷克特大尉的事情”都到了嘴边,被他忍了回去。

“是呢……”露西过了很久,吐出一口气,似笑非笑地说,“我也再努力一把好了。”

不远处的走廊里传来了一声咳嗽,他们扭过头去仔细望进黑暗之中,才发现站在那里的雷克特,他摇摇摆摆地走过来:“半夜爬起来上厕所,结果一看居然发现人不见了,还想到底去哪里了,原来在这儿啊~时间不早了,还是赶紧休息吧,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那么,我先去睡了。”他起身向雷克特大尉和露西小姐告别,手里拿着得到的两瓶药,留下那两个人独处。

眼看着黎恩回房间去了,雷克特趴上露台的栏杆,慢悠悠地说:“真是个不错的对话啊,不是吗?”

“只不过是学某人的样子照猫画虎而已。”露西冷淡地说,“而且你当初把我拉进来就是有这种打算的吧?”

“怎么会,他可是大叔最重视的灰之骑士,我怎么敢胡来?”雷克特摆出一副受了天大的冤枉的样子,“不过多亏了你那两记耳光,第一次亲手杀人和恐怖分子的那些话对他的直接冲击比预计中小了很多,注意力都被转移到其它地方去了。”

“那只是巧合,并不是计算好的,我可没有某个人那样操纵别人的本事。而且他总还是会想起来那些事的,明天也不一定就会好受。”说罢,露西就要起身回屋,雷克特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再陪我待一会儿吧,难得今天夜色这样迷人。”背后传来蛊惑人心的请求,但她狠狠用力挣脱了雷克特的手掌。

“晚安,明天见。”

返回房间的路上,露西一次也没有回头。

 

6.5 援军

或许是露西给的药物起了作用,后半夜黎恩只醒来了一次。第二次醒来的时候,他依稀听到门外叽叽喳喳的人声。

“好啦好啦,你们再吵就该把他吵醒了。我们还是先商量一下怎么分组吧!”

“Roger。”“呵呵,等会儿要给他一个惊喜呢。”

他揉揉眼睛,雷克特大尉已经不在屋里了,黎恩从被窝里爬起来,打开门。

外面喧闹的世界一下子闯了进来,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他会开门,反被他惊了一跳。

“呦,早上好,黎恩先生。”“所以我就说,你们太大声了。”“莎拉才是声音最大的那个。”

“菲,莎拉教官,连托瓦尔先生也……”他逐一认出了面前的脸孔,“你们怎么会到公国来……”

“当然是来帮你救亚丽莎嘛!”莎拉两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说,“真是的,你们两个一点都不让人放心,我这个以前是你们老师的,能不管吗?”

“大家本来都想来,”菲背着手冷静地说,黎恩意识到她口中的大家是指七班的其它人,“米莉亚姆还想坐着银臂使过来,不过好像有任务走不开。”

“啊,小家伙现在应该在海都正忙着呢。”雷克特叼着烤面包口齿不清地走了过来,黎恩觉得自己总算知道米莉亚姆总是把军事机密脱口而出的习惯是从哪来的了,“幸好走之前给她安排了活。”

“不过公国对帝国方面参与搜救的人做了限制,所以最后只有身为游击士的我们拿到了许可。”托瓦尔说,“正好听说你们需要更多人手,没有来迟吧?”

“大家……”黎恩的心头漾起一股暖流,“真是帮大忙了,非常感谢!”

而另外一边,露西正被一名绿衣女性游击士紧紧抱住,用脸使劲磨蹭着她:“呜呜~小露西也好,小菲也好,有这么多可爱的女孩子,这次回国真是太幸福了~林!”

她黑色短发的同伴扶着前额不住摇头,任由对方抱住的露西倒是处乱不惊:“艾欧莉亚学姐,你比我还年长一岁,还请您稍微沉着一点。”

“呜~小露西还是这么成熟!不过再让我抱一下就好,再抱一下❤~”这么说着,艾欧莉亚还是抱了又快十分钟才放开了露西。

 

换好衣服的黎恩和露西、雷克特以及赶来支援他们的游击士、公国警察、军方的人都聚集到了宾馆的会议室里。

“这么说,那个叫斯卡蕾特的女人把人质分成了几组,想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偷渡进诺桑普里亚,以减小被抓到的可能性呢。”莎拉用手托着下巴,看着铺在会议桌上的大幅山区地图,“然后我们不知道最重要的人质亚丽莎到底在哪一队,搞不好我们去追一队的时候,她就被带进入自治州了……”

“被遗弃的国际定期船现场就如我们所说的,被火烧过,足迹和气味都被破坏了,”一位警察报告道,“要靠追踪犬只怕很困难。”

“唔,也就是说只能使用人海战术了吗?”艾欧莉亚一脸愁容,“感觉好像没什么效率呢。”

“黎恩,”菲拉了拉他的袖子,“在这里不能用内战时瓦利玛找我们的办法确定亚丽莎的位置吗?”

“瓦利玛……?”黎恩这才猛地惊觉到,“你是说让瓦利玛查找准契约者的位置吗?”

“对啊,原来还有这一手来的!”托瓦尔猛地捶了下手,他之前也见过好几次黎恩他们使用这个方法找回七班的成员。

黎恩用力拍打自己的头,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一点!亚丽莎也是灰之骑神的准契约者,瓦利玛可以知道她的位置!

“——我试试看!”

他奔到窗边,一把打开窗户:“来吧,灰之骑神瓦利玛!”

金灰色的古代人形兵器听到呼唤,从宾馆不远处停泊的铁处女号货仓中穿越空间,威风凛凛地降落在了窗外。

“瓦利玛,你在雷米菲利亚——在这里是否还能定位准契约者的位置?我需要知道亚丽莎在哪里!”

他机械的伙伴对此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然也。不过我没有此地的地理信息,只能指明大概的方向与距离。”

露西抓起一本小号的地图册,举到窗前,“那你能不能按照比例把位置大概投射在这个地图上吗?我们现在的位置在我手指的这个地方。”她用食指指出了宾馆所在的位置。

瓦利玛静默了片刻,随即一个激光的红点射在了地图册上,“准启动者亚丽莎·莱恩福尔特就在此处。”

露西立即用铅笔在地图上做了个记号,然后将地图放回了桌面好让大家看清楚。

“……没有错!就是这里!这和他们弃船之后行走的距离也能够对的上!”

“谢谢你,瓦利玛!”黎恩感觉几天以来,心情头一次如此高涨,“你先回铁处女号上等我吧,如果有情况的话,我会再叫你!”

“不用客气,祝你武运隆昌,早日救回心爱的人,黎恩!”

瓦利玛不知何时间进化得如此人性化,当众说出来的话倒是让他脸红了。

 “哼哼,这下就确定了呢。”莎拉打了个响指,“黎恩,你就专心致志地去追亚丽莎吧!其它的人质就交给我们好了,绝对不会让他们逃入自治州境内的。”

“不要紧,我们都聚集了这么多人了,总有办法能找到他们的。”托瓦尔说。

“放心交给姐姐们吧!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雷米菲利亚人的厉害!”艾欧莉亚一边挥舞着银闪闪的手术刀,一边欢快地说道,看着旁人直冒冷汗。

“大家……谢谢!”黎恩实在无法表达内心的感激之情,向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还有谢谢你,菲!谢谢你的提醒!”他蹲下身抱住了银发碧眼的少女。

菲还是保持着一张扑克脸,眼神波澜不惊,她对着黎恩伸出了自己的小拳头:“黎恩,你和亚丽莎都是我的家人,我一定会保护你们。所以你们一定要一起回来,我会等着你们,我们要一起回去和大家重逢,就像之前一样。”

“嗯!”他也伸出自己的右拳,和菲轻轻对在一起。

 

6.6 白雪

瓦利玛所指出的地点是位于尤通黑门山脉北部腹地的一个废弃村庄。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公国曾经发生过一场被称为‘大瘟疫’、持续多年的严重疫情,冬天因为降雪许多疫情严重的村子交通与外界相隔绝,等到开春再去查看时,就发现整个村子的人都已经死绝了。那个村子也是其中一个,因为地处偏僻的山脉腹地,到后来也没有复原,就那么被废弃了。”露西指着地图向黎恩和雷克特解说道。

由于地处山区,再加上几个小时持续的大风降雪,铁处女号和吉普车无法使用,驾驶骑神也担心因为自重过重在雪山上引发雪崩而被禁止,最后他们三个只好依靠滑雪板从两山之间的鞍部滑雪速降到废弃的村庄附近在步行过去。

这座废弃的村庄几乎是建筑在悬崖峭壁之上,露西说之所以会选择在这样险峻的环境建村,主要是因为过去雷米菲利亚海盗猖獗,海盗们不仅仅会沿着海岸线烧杀抢掠,还会沿河而下深入内地进行强盗活动,为了躲避海盗,许多人便迁入深山之内,借助天然的险隘,来阻挡海盗的脚步。

黎恩以一个破败的空屋作为掩蔽,左手拇指顶住绯皇的刀鞘,使它保持在微微出鞘的状态,右手悬置于刀柄之上,随时准备爆发居合斩起手,在他的左前方和右后方分别是同样潜伏着的雷克特和露西,他稍稍从拐角探出头,村口有一排明显的脚印,考虑到降雪的密度,显然是刚刚留下的,他还能感觉到村中有着人的气息。

不会错,他们要找的恐怖分子就在这里。他向雷克特和露西点点头,各自抽出武器,一同冲进了空旷的村庄。

 

斯卡蕾特很快便接到了有人入侵的消息,今早由于山里普降大雪道路受阻,他们没能及时撤离这个村子,却不想因此被黎恩他们逮了个正着。

“入侵者似乎有三人,好像是灰之骑士、稻草人和那个赛兰德家的女孩。”气喘吁吁的属下向斯卡蕾特报告道。

“黎恩!是黎恩吗——?!”听到这个消息,亚丽莎顿时激动了起来,趁势就要大喊向屋外呼救,却被斯卡蕾特用布团塞住了嘴:“唔唔唔!”

艳丽的橘发女子压制住挣扎的少女,一甩头发:“我带她走,你们要不惜一切把他们阻击在这里。”

“是!”

 

接到了死命令的恐怖分子反击十分猛烈,虽然实力不如他们三人,但个个都像是不要命一样,也让他们应付得并不轻松,再加上黎恩还对昨天第一次杀人心有余悸,下手时往往手下容情,这就给了对方以可乘之机,战局一时陷入了胶着状态,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斯卡蕾特和作为人质的亚丽莎始终没有露面,只怕早已趁机逃走,黎恩心急如焚,但他们却还是一步也前进不了。

最后他们三人耗费了快一个小时总算是从两个方向把恐怖分子合围了起来,并把他们逼到了弹尽粮绝,露西稳稳地用枪指着他们问道:

“你们的头目到底把亚丽莎小姐带到哪里去了?”

三个恐怖分子里年纪较大的那个男人冷笑说:“哼,无可奉告。想要知道的话,便拿命来换吧!”

他用力一拉腰间的一根线,捆绑在三个恐怖分子身上的炸药齐声爆炸、血溅当场。有了昨天的经验,黎恩他们从一开始就和他们保持了距离,本以为这样就不会波及,但万万想不到的是在恐怖分子身后的山坡上预先埋好的若干炸药也被连环引爆一路向山顶炸去。几声爆炸之后现场有过片刻的宁静,紧随其后浮雪和碎石开始纷纷从他们头顶上落下。

黎恩也是在北方山中长大的孩子,也曾经听老人们讲到过山里“最可怕的事情”,但亲眼目睹又是另外一回事,硕大的冰与雪被炸药从山体上炸裂,伴着雷鸣一般的轰鸣滚动着向他们袭来,像是一座纯白色的海啸,要将此地的一切全部吞噬掉。

“快逃——!”黎恩只来得及向另外两名伙伴发出一声警告,雪崩的先头部队就已经将他头顶的天空遮盖住了,他不得不又一次发动了鬼之力,借力漫天飞石在雪浪中反复跳跃、腾挪,手中的太刀则用来斩断砸向自己的碎石,他在半空中翻身向下望去,寻找着两位同伴的身影:“雷克特大尉——!露西小姐——!”

然而不过是眨眼之间,就在他的眼前那两个小小的彩色人影就被白色的恶梦吞没了,他因恐惧而发出的叫喊也被那磅礴的呼啸声彻底盖去,他勉勉强强逃出生天,逃出了雪崩途径的范围,转身向山下望去:在雪山上不知积累了几百年的积雪滚滚而下,摧枯拉朽地冲毁了他们刚才战斗过的村庄,然后裹挟着这其中的一切,石砖、木板、窗棂、门框、斯卡蕾特逃走的足迹,也包括他两名年长的同伴,化为一道洁白的瀑布径直冲下了悬崖……

“骗人的吧……”顷刻之间的巨变使黎恩当场呆住了,头脑一片空白,等到雪崩稍事平静,他没解除鬼之力就不管不顾地连滚带爬跑下山坡,扑倒进厚厚的雪层上疯狂地用双手刨挖着,嘴里不停地念着:“不可能的!拜托了,不能再死人了!不能再因为我的缘故……不要,不要啊——!”

心脏的跳动骤然停顿了一拍,宣告着身体的极限,他的上半身直挺挺地摔进了雪崩后松软的积雪之中。

“为什么……”黎恩从雪地里勉强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发现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手臂上没有半点力气,这才意识到神气合一已经解除了。

“鬼之力这就用尽了吗?是这几天用得太过频繁了吗?”恐慌的情绪瞬间攫住了黎恩的心脏,库洛为自己掩护而死时的场景在眼前闪现,但他咬咬牙把那一幕从脑海中强行清除了出去,现在还不能放弃!他费了老大劲才把自己翻过来仰面躺在雪地上,然后对着天空喊道:“来吧,灰之骑神瓦利玛!”

然而他忠实的伙伴这一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地发出“应”的回响,黎恩也感觉不到它正在向自己飞来。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连瓦利玛也……”他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黎恩,”他的脑海中响起了瓦利玛用“念话”传来的声音,“你现在的灵力和体力已经濒临耗竭,这样的话是既不能召唤我,也不能驾驶我的。”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他也知道是自己过于滥用鬼之力才会导致了现在的局面,只得咽下这个苦果,但是此时此刻鬼之力已经用尽,他又无法驾驶瓦利玛,余下的只有作为普普通通18岁少年的黎恩·舒华泽。

而只是个普通人的他在这时到底还能做什么,还能救得了谁?

几张熟悉的面孔一一从他的眼前滑过:橙发独眼女子虚弱地躺在床上诉说着自己的身世;红发的青年玩世不恭地笑着与他一道走上铁处女号;多云的深夜里美貌的金发女子将药瓶递到他手中;还有亚丽莎,他爱慕的少女或微笑着或哭泣着紧紧抱住他。

“……所以你……所以你们要笔直地向前走下去……只管一心……向前……嘿嘿…那样的话……一定……”

亡友最后的遗言再度在耳边响起,黎恩用残存无几的力量攥紧了拳头。

是的,自己还不能在这里停下,必须继续向前,即使没有鬼之力,即使没有瓦利玛,即使只是个做不了什么的一般人,即使手染鲜血、身怀着令人厌恶的血统,即使身陷于毫无希望的绝境之中,他也一定要像库洛最后说的那样只管向前。

他再度把身子翻过来朝下,用手肘支撑着无力的身体匍匐前进:

“等着我……雷克特大尉,露西小姐,亚丽莎……我一定会——”

 

6.6.5. 一步之遥

…醒……

……醒醒……

……露……眼睛……

黑暗的深渊中有人在叫她。

……露西……

身体感觉很重,挣扎着想要继续沉睡下去,但是那个声音却不肯放过她。

……露西……!

感觉好难受眼皮好沉……安静点,再让我休息一下……

“露克蕾茜娅!”

……?不可能的,为什么会有人叫她的全名,还如此焦急,整片大陆上会这么叫她的人只有一个人,即使亲戚朋友也不会叫她的全名,从来都只有那一个人而已,但是他——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视线聚焦起来,撑着想要坐起来,胳膊肘却用不上力重新摔回了地上。

在她头部上方的果不其然看到了那头猩红色的头发,黄绿色的双眼正异常认真地俯视着她:“终于醒过来了啊……”

“……发生什么了?”露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醒过来的感觉糟透了,头疼得像是快要裂开。

“那些恐怖分子用炸药引发了雪崩,我们被雪崩冲下了悬崖。”

她想起来了,铺天盖地的雪墙正朝着自己扑来的恐怖景象,白色,单纯彻底毫无杂质的白色,刹那之间就侵占了全部的视野,根本来不及逃跑,耳边回响着黑发少年惨绝人寰的呼叫,她就那样被裹挟在厚厚的雪层中冲下了峡谷,而现在自己居然还活着……?

那个时候……在她就要被雪崩吞没的那一瞬间…………好像发生过什么。

肩背上似乎还留着些许那个时候的触感,自己被紧紧地……

这回她用两只手撑住地面,总算坐了起来,这时她才发现头顶的雪镜不见了,外层的羽绒衣、里面的抓绒外套的拉链也都不知何时被人解开了,套头毛衣被粗暴地推到了胸部以上,里层的衬衣扣也是开着的,有两颗崩开的扣子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从身上滑落下来,连文胸的前扣都被人打开了,乳沟暴露在凛冽的寒风之中,两胸中心处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

“唔……你给我做了CPR[11]?”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

“怎么,你很介意?”雷克特嬉皮笑脸地说。

“不……怎么会,谢谢。”露西垂下眼睛以躲开他的目光,想把开了的衣扣重新系上,这一低头就看到了雷克特左手边上的血迹,“雷克特你的手!”

“啊啊,被雪崩里夹杂着的什么尖锐物体给扎了一下,刚才做人工呼吸的时候肌肉一直绷着用力,血流不出来,现在一放松就开始哗啦哗啦往外流了,没什么事,这种程度的伤口早就习惯啦~”雷克特大大咧咧地说。

“什么没什么事啊!就算不是动脉出血,你知不知道在这个温度下失血这么多意味着什么啊!”她一下就急了,抓过雷克特的左手检查起来,“把那只袖子脱下来,得先把血止住才成。”

雷克特难得听她的话照做了,把左臂在寒风中裸露出来交给她处理,露西左顾右看,没看到背包,心知只怕是在雪崩的时候丢失了,叹口气,只好从大衣的内侧口袋取出了备用的小型急救套装,里面有卡扣式止血带、消毒用的碘酒、棉签和包扎用的绷带。

“这个伤口至少应该缝个七、八针才行,但是现在没有缝合的器械,只能将就一下了。”绷带和消毒药物都极其有限,如果用得太少或许无法止住血,但有些东西之后或许还可以用得上,现在就全用完或许反而会降低他们的生存率,她内心纠结着用量,但又怕拖太久半身赤裸的雷克特会热量流失更多,尽可能在节省材料的情况下快速完成止血、包扎,最后用ARCUS隔着绷带施了一个简单的回复术。

等搞完了这些、重新穿好衣服,露西才有功夫停下来观察他们的所在:“这里到底是……?”

头顶的视野几乎被峭壁完全占领,天空仅余下手掌那么宽的一条缝隙,能到达他们所在位置的阳光所剩无几,在这阴暗的谷底,一条湍急宽阔的冰河包围了他们的所在,脚下则是与他们一同崩落的冰雪,体积硕大的雪块儿耸立在河的中央,四周也还能看到大大小小的雪块散落在河中,河水也因为这些积雪的阻碍而水面抬升、流速加剧。

“大概是在悬崖底部,估计是被雪推下来了吧?”雷克特耸耸肩说,“或许是因为有雪做了缓冲,所以才会没事。”

骗子,从不止一百米的地方摔下来就算摔到水里也跟直接摔到水泥地上没有区别,更何况是摔到积雪上。

“你可以自己逃跑的……”她小声自言自语着,“有‘那个力量’你明明可以逃开的……”

雷克特有瞬间移动的能力,她早在学院的时候就察觉到了,所以有积雪作缓冲而得以生还什么的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而他们此时依旧被困在这里,只怕是他即使有那样犯规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也是无计可施了。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迅速地说,露西掏出ARCUS,不抱希望地试着拨通黎恩、玛丽安或者威尔金的号码,但全部都显示出这里根本没有任何信号。

“没用没用!脖子上的那个炸弹的导力信号只怕也一样传不出去,黎恩小弟现在要是没事,大概也没法确定我们的位置。而且到现在‘瓦利玛’都还没有出现在我们面前,只怕他自己也是凶多吉少。”

她并没有因此死心,“你的战术导力器还剩下多少能量?”

他从羽绒服口袋中取出ARCUS,丢给她,露西打开一看才发现EP槽已经空了。

辅助人工呼吸用的治愈术是很消耗EP的魔法。

她咬住嘴唇合上了盖子。

因为偏好大范围火魔法,她自己的EP消耗速度一向是很惊人的,再加上刚才的回复术,EP也几乎见底了,顶多也就只能再用一两发火之矢的程度,在身上摸了半天,却发现放在最外侧长裤口袋以保证随时替换的EP填充剂也都被压碎无法使用了。

露西又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崖壁,隔着冰河过不去不说,在没有专业登山设备的情况下,攀登这种高度、难度的岩壁基本上等于自杀行为。她又在他们所站的雪堆上四处找了找、刨了刨,没有任何背包就在附近的迹象。

走投无路。尽管还没有到那种地步,但也相差不远。而且她还很担心,在冰河的不断冲刷下,他们脚下的雪块儿不知何时就会解体,而这条河流据她所知,下游根本不会经过任何有人烟的地方,若是真的雪块儿解体,他们掉到了冰冷刺骨、纯粹因为流速过快才没有冻上的冰河里漂流下去,那就真的是毫无幸存的可能性了。

“总之,先把身上的易燃物都拿出来吧。点燃狼烟的话说不定可以被谁发现。”

她把急救套装里能点燃的剩余绷带、碘酒溶液、棉签、橡胶手套全都拿了出来,雷克特扔出了一整盒扑克,还有一个记了一半的记事本。

“没事没事,那上面记着只是以防万一的,我脑子里都记着呐~”看到露西迟疑的目光,他不以为然地说道。

露西把记事本的纸撕下来做成篝火的燃料,雷克特用随身带的小刀冰面上刨出了一个可以避风的壕沟,然后用火之矢点燃了它们,其它的东西打算等到火大一点时再补充,让烟尽可能维持地久一点。不过露西也知道,只凭这点东西,根本燃不起什么像样的狼烟,唯一可能引起浓烟的大概就是那副医用橡胶手套了。

“……就这点的话,能不能坚持到救援找到我们呢……”

“嘛,向女神祈祷吧,她一向对我很宽容的,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借你吉言。”

 

这个世界上大概再没有濒临绝境的等待更枯燥更令人焦躁不安的事了。没有可以躲风的地方,甚至还要为了避免火熄灭而故意用身体挡住吹来的强风,身体热量散失很快,一开始雷克特还时不时说笑两句,不一会儿就没声了,再过一会儿露西听到他上下牙在打颤——他之前受伤出血就已经损失了很多热量,此时反而比她更加无法抵御严寒。

这样下去不行,她这样想着,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雷克特朝向风口的后背,替他挡住来自后方的冷风:“不要动。”

被她搂在怀里的男人“嘿嘿”笑了两声,用冻得直哆嗦的声音调笑道:“能被露西这样的美人从身后抱住什么的,这可真是意外的福利啊~”

“声音都在发抖了,你也还是要强撑出那个样子吗?”

身前半天没有回音,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雷克特长出了一口气,这回他没在笑:“……嘛,这种时候要是有足够的能量够你施一个以前用过那个什么‘冬季落水体温回复急救术’就好了呢……”

“是呢,要是能用那个就好办了……”她也回想起了那个急救用的导力魔法,EP消耗太高,终究也只能是想想。

在严酷的雪山峡谷之中,用数量极少的燃料维持篝火是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情,中途有一次几乎要被狂风吹灭了时,她又加了个火之矢,这一次EP槽彻底清空了。眼看着燃料已经消耗了一半以上,依然没有见到任何救援人员的人影,露西忧心忡忡:“如果所有的东西都烧完了,他们还没找到我们在这里,我们只能呆在这个不稳定的雪团上过夜……那样的话……”

必死无疑,她没有说出口。凭借这样的装备,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团不知何时会被河水冲垮的冰雪之上,雷克特已经因失血开始出现了轻微的失温症状,这样下去不过一晚,他们绝对会冻死在这里或者河里。

“不要紧的,在烧完前就一定能够得救的啦。”被她抱着的雷克特倒是信心十足。

“你怎么知道?”

“说过了啊,因为我是被女神爱着的幸运男人啊!”某个冻得不停吸鼻涕的家伙却还不忘了大言不惭。

那是哪个大陆的女神啊……

“而且……”看不到正脸的男人说,“就算真的没得救也没关系,对你而言这不是件大好事吗?”

“……你在说什么?”

“我们死在这里的话,就是‘永远在一起’了。”

她不知为何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雷克特侧过头来,离靠在他颈项背后的她极近,黄绿色的眼瞳中折射出露西看不懂的光芒,“现在这个样子,我就再也不能从你的眼前不告而别,再也不会离开你的身边,一直陪你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不是你所期望的吗?”

“这或许是你一生唯一能够抓住我的机会,这样的事情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有了。”

这样的事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有了。她的肩膀微微颤动着,但却并不是因为冷,问出口的却是与前文毫不相关的问题:“呐……你究竟为什么要去追随那个铁血宰相?”

雷克特并没有对她跑题的行为表露出任何疑惑:“因为有趣啊,这样激动人心的棋盘,只有那个大叔才可以做得出来,这样有趣的大陆风云‘游戏’我怎么能错过呢?”

“有趣的‘游戏’……”她放开了双臂,保持着跪立在冰面上的姿势将身体离开雷克特的后背,“比王立学院还要有趣吗?……比学生会还要有趣吗?”

“……………………”雷克特没有回答,她将这视作了默认,泪水不争气地滑出了眼角,压抑在心底的情绪一下子就被引爆了:

“那为什么——!?既然那几年的事情对你而言都是无所谓的事情,我也好,雷欧也好,学生会的其它人也好,对你来说都不过是逢场过戏而已!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救我呢!不救我的话你根本就不会被雪崩卷进来吧!为什么还要那样喊着我的名字把我救回来呢!为什么刚刚还要对我说那些话呢!”

露西知道自己只是在乱发脾气、白白消耗热量,但她无法克制自己:“既然当初抛弃我们就好像是撕掉旧挂历一样干脆利索,为什么现在却还要这样对我呢?!这对你而言是很轻而易举的计算不是吗!?”

“就算我死了,只要你和黎恩先生能救回亚丽莎小姐,对你来说也是功德圆满、大功一件,不是吗!还是怎么样,害怕我死了,大公他们不会放你们走吗!”

她站了起来,倒退一步,雷克特也转过身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雪镜不知去向后,冰雪表面炫目的反射刺得她眼睛生疼,目光被液体扭曲模糊,看不清对面人脸上的神情,只听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这个人谎话连篇又太爱欲擒故纵,你不信任我是对的。不过接下来要说的并不是为了骗你。”

“回答你的问题——我没有后悔过,追随大叔的事,进入王立学院的事,竞选学生会会长的事,提前退学不辞而别的事,跟着黎恩小弟来公国的事,救你的事,没有一件后悔过。即使我们今天会死在这儿,我也不会后悔——因为你在这里,活着站在这里。”

我才不信。她在心里想,然而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砸在冰面上,这回换雷克特把她拉进了怀里,任由她趴在他肩头啜泣不止。

“再哭的话,脸上可是要冻伤了哦?”耳边传来温柔的劝诫。

“我知道……”她这样说着,但在雷克特肩上靠了好久之后泪水才彻底停下来。

 

希望的心在不确定的海面上沉沉浮浮,在几次把天空的飞鸟或者其它什么错认作前面营救他们的人后,再抱着希望变成了一件极为折磨的事。除了身上用来御寒的衣物实在不能动,能当作燃料的东西他们统统都扔进火里烧了,但半小时前就再也找不出这个大雪块儿上还有什么可以烧的了,而现在他们正眼睁睁地看着火苗一点点失去力量,在一堆灰烬中逐渐变小直至最终彻底熄灭,把他们抛进谷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之中。

“看来这次你的好运也用完了呢。”她有气无力地说,身体也已完全冻僵了。

“还不一定呐。”雷克特一直抓住她的手,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雪地上。

不知何时起漫天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风力也逐渐增强,他们又在黑暗中等待了可能有好几个小时,直到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不祥的咔嚓咔嚓声。

“你听到了吗?”她回头想要找到声音来源,心中那团硕大的暗影正在快速膨胀起来。

“啊啊,最糟糕的局面还是出现了。”雷克特不知是自嘲预言没成功还是苦笑地“呵”了一声。这意味着他们脚下的那个大冰块在冰河持续不断几个小时的冲刷下,即将开裂、垮塌、没入冰河之中。

冰层开裂声逐渐由小变大,雷克特握住她手的力道也增强了,他用另一只僵硬得几乎没法弯曲的手臂抱住了露西的腰,把两具此时动作比人形兵器还要僵硬的身体强行靠在了一起,雪粒从他们的肩头滑落下去,而脚底的声音已犹如雷鸣般一样响亮,地面不稳地颤动着。

红发青年嘴唇颤抖着伏在同样浑身战栗的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呐,露西,在那之前,我…………”

然而一个不同于冰层开裂的轰鸣声打断了他,他们一起向那个噪音传出的声音扭过头去——是导力快艇的马达声!露西还看到快艇上的探照灯光在来回旋转照着水面,显然是在找他们的人。

得救了!这是脑中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冰块的边际,雷克特跟在身后依然没有放开她的手,冰河不窄,还有其它随雪崩落下的大小冰块阻挡,只凭探照灯不一定能发现,如果和营救的人错过了就糟了,必须呼救才行。

可是一开口她就僵住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她张开的嘴灌进了身体之中:

 “现在这个样子,我就再也不能从你的眼前不告而别,再也不会离开你的身边,一直陪你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不是你所期望的吗?”

“这或许是你一生唯一能够抓住我的机会,这样的事情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有了。”

“我们死在这里的话,就是‘永远在一起’了。”

还有那个时候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语。

“……呐,露西,在那之前,我…………”

一旦被救回到那个现实中,就只会有帝国情报局特殊大尉和公国赛兰德家的千金大小姐了!这个人就会再次回到大陆的‘棋盘’上继续做那个人的棋子了!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那可怕的思绪强有力地攫住了露西,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张着嘴回头看看牵着她的雷克特,红发青年只是笔直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似乎早已洞穿了一切,然后说:“没有时间了,如果你不喊的话,那么我就喊了。”

那句话几乎要把她的心劈裂成了两半,泪水扑簌簌地从脸上淌下,魔法的时间结束了,戏剧性的雪山遇难不会成真,而这个人终究还是要再一次也是永远地离开她了。

如果可以就这样……如果可以就这样下去……

在飞舞飘落的雪花间,她想起了最初爱上雷克特的那个时候,自己曾经说过的话,那个时候的初心。于是在雷克特开口呼救的瞬间,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露西对着被她堵住嘴、眉毛消失在刘海中的雷克特,竭力用泪水涟涟的脸作出了一个微笑。

“对不起,但是我不会再犹豫了,因为那个时候我就发过誓了啊……”

“——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她深吸了口气,收住眼泪,然后用脱水后嘶哑的声音大喊了起来:“救救我们,我们在这里——!”

她连续地扯着喉咙喊着,直到快艇明显地转向他们驶来才停下来,松开了捂住雷克特嘴的手。

“喂,小姐——!你不要紧吧!”即使在黑夜中,威尔金熟悉的大嗓门也是那么容易得分辨,他不顾船头的寒风,站在那里挥舞着手臂冲他们高喊道,一靠到冰块上,就把跳板搭了上来。

“嗯,没事。”露西拖着僵直的腿尽可能快地爬上了船,身后这时传来了一声感叹:

“——果然我是被幸运女神爱着的男人呢。”

 

他们上了甲班后,威尔金和玛丽安也不管符不符合急救常识,就按传统的办法给他们灌了几大口烈酒,玛丽安还抱着露西哭个不停。坐在甲板上的露西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暖流和着酒劲儿从胃底部缓缓泛了上来,温暖了整个胸膛,她用手背擦擦唇边的酒精问道:“黎恩先生呢?”

“他在营地。那个小鬼不知道用了什么特殊能力,把体力都耗尽了,情报局负责监视你们的人看到雪崩赶过去时,他还拖着一步都动不了的身体试图下到峡谷去寻找你们,把自己给摔了个鼻青脸肿,”威尔金说,“你们得感谢他,看到规模那么大的雪崩本来我们都放弃希望了,认为你们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性,但是他一再坚持说看到了烟,要我们去找,我和玛丽安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来谷底找你们,没想到你和那臭小子真的在这里。”

雷克特听到这个消息也长出了口气:“哎呀呀,全员平安,这可真是皆大欢喜,不用被大叔记恨追杀真是太好了!”

这时快艇的前方传来一声巨响——方才他们还站立于其上的冰块崩裂成了几个小块,被冰河的激流一冲,在水中翻滚着漂向下游。看到这一幕的露西和雷克特相互对视了一眼,就在几分钟之前,他们还以为就要一起死在那里,那时候他甚至决心对她开口。

雷克特看见露西脸上神色来回变幻,忽悲忽喜,似哭如笑,最后却又变回了前几天那种对他爱答不理、白瓷般冰冷漠然的表情,晃晃悠悠地扶着玛丽安的手站了起来,两个女人向驾驶室走去。

 

黎恩被带回营地、在对身上的碰伤、擦伤稍作处理后,就因为浑身乏力而被勒令上床休息,但还不知道另外两个同伴的生死,还有亚丽莎和斯卡蕾特的去向,他躺在床上也实在是没有办法静下心来,等体力稍稍一恢复就下了床,到被征作救援大本营的旅馆大堂坐等威尔金他们的归来,最后总算是把侥幸生还的露西小姐和雷克特大尉给等了回来,不禁当场喜极而泣。

在那之后,玛丽安忙着帮雷克特重新缝合、包扎了手臂上的伤口,威尔金先生则在帮露西处理冻伤,还好两个人都无大碍,但也被要求中断搜救,暂时休养一天。

“放心好了,他们跑不掉的,我跟你保证,”威尔金说,在这种雪地里,对方明天就是插了翅膀,也跑不出公国。而且现在风雪又变大了,能见度这么差,对方要是脑瓜还没疯今晚也得停下找个地方躲雪。而且你现在拖着动都动不了的身体追上去能怎么样?”

“你太依赖那个力量了。为了之后你能够有充分体力进行战斗,暂时禁止你使用那个力量。”露西说。

“可是……”不能使用鬼之力,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安。

“亚丽莎大小姐是你的女朋友的喽?自己的女人要用自己的力量抢回来啊!”威尔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黎恩还是不太习惯这位公国人的热乎劲儿,“这种时候靠特异功能算什么好汉!”

“……不,并不是这种问题吧。”

“放心放心~只要有‘瓦利玛’在,对方跑到哪里我们都能知道,不会跟丢的。”雷克特大尉翘着二郎腿,把刚处理完伤口的左臂穿回袖子中。

连雷克特大尉都这么说了,黎恩只得勉强点头,接受了明天暂时休养的安排。

“那我和威尔金去厨房给你们做点吃的,三位就先坐在这等着吧,绝对、绝对不要再乱来了哦!”

“不会的,你放心吧。”露西对还是不放心的玛丽安安慰道,然后看着两人离开了屋子。

黎恩看看雷克特大尉还有露西小姐,这两个人都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屋子里除了留声机中放出的古典音乐,就没有什么其它的声响了。这里本来是旅馆自带的酒吧,因为眼下正好没人,且离得大堂比较近,就被他们直接借用了。不知为什么,黎恩觉得这两个人从雪崩生还之后,彼此之间的气氛似乎更加微妙了,雷克特甚至处理完伤口都没过来跟他和露西小姐坐同一个桌子,一个人坐在对面不远处,合着音乐的节拍抖着腿。

就在沉默间,一首曲子播完了,随后悠扬的小提琴伴着抑扬顿挫的钢琴声从喇叭中飘了出来,尽管对音律不怎么熟悉,但黎恩也知道这是大陆驰名的探戈舞曲《一步之遥》(Por Una Cabeza)[9]。

雷克特大尉像是很熟这个曲子,跟着哼了起来,手脚齐用打着节拍,他突如其来地扭头说:“来陪我挑个舞吧,露西?”

“你受伤了,要好好休息。”露西一口回绝。

“我伤的是手臂,又不是腿脚~”

“可是还有失血和冻伤。”

“就是再失1000CC的血也没问题啦!”

“那你现在就已经死了。”露西面无表情地说,“而且黎恩先生还在这里看着呢,威尔金他们也很快会回来的。”

“黎恩小弟和其它人不会介意的,”雷克特大手一挥就替他们所有人都做了表态。

呃,他好像什么都没说……黎恩尴尬地想自己是不是先出去待会比较好。

“可是——”露西还想拒绝,但雷克特没给她这个机会:“哎呀好啦,不要说那么多,你跟我来就是了!”他牵过她的手,把她拉到了一边,一只手环过她的腰,一只手握住她的右手。露西不得已,只好陪着他跟着乐拍慢慢踏起了舞步。

在酒吧间昏沉的光线下,黎恩静静地望着那两个人越跳越远的身影,从最初的生硬到自如,到最后的全情投入,或许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但他似乎看到雷克特伏在露西耳边悄声说了什么,只是离得太远听不清说的内容,只能看到露西起先没有回应,脸孔藏在阴影中看不见,过了许久才点点头,然后将额头轻轻靠在了男人侧脸的太阳穴上。在交错的步伐间,红发的男人与金发的女人闭上双眼,紧贴着彼此的身体,脸庞相依,伴随着抑扬顿挫的探戈舞曲,不停旋转下去。

 

6.7 少女的决意

大片的红色在银白的雪原上漫开,像是朱红色的颜料落在白纸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景象。

她能感觉到法剑贯穿腹部时撕裂五脏带来的剧痛,身体的热量都随着血液的快速流失而散去,寒冷夹杂着死的气息入侵了体内每一个细胞,似乎要将它们全部冻结成冰,使她上下牙止不住地打战。

听力和视力都在迅速衰竭,尖锐的耳鸣取代了外界的声音,黑暗的永夜正在降下其重重纱幕,她努力眨眨眼,想要好好看清楚面前人的脸。

黑发的少年已经哭得不成人形,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肯撒开,看着那样的他,她也忍不住跟着难过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要再一次害你失去身边的人……

亚麻色长发的女子把她翻了过来,徒劳地试图止住她的出血,总是嬉皮笑脸的红发青年此时也一反常态地神色焦虑。

她侧过头去,凝视着哭得撕心裂肺的黑发少年,使出最后的力量蠕动着嘴唇:

对不起……结果还是要让你孤单一个人……

但是和你在一起的这件事,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所以,不要这么难过了……看着你这个样子,我仿佛也再也无法开心起来了……

请忘了我吧。

请找人代替我继续爱你吧。

因为我已经是不可能了……

那个不知姓名的人啊,我把我对这个人全部的爱都献给你。

请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最喜欢他的人,然后一定一定要在万千人海中找到他,成为他最爱的那个人吧。

他是个爱逞强自己背负一切的人,请你帮他分担肩上的重量吧。

他恐惧着自己体内的力量,抗拒着自己的身世,请你热切地拥抱他的一切吧。

他的人生中一再失去对他而言重要的人,请你治愈他的伤口,与他携手走完人生吧。

 

女神啊,请赐给我所爱的这个人以幸福吧,这是我最后也是最大的愿望。

即使我不得不将在此离你而去,

请你也幸福地活下去吧。

 

再见了,我最心爱的人。

一直最喜欢你了。

 

再见了,

黎恩。

 

 

 

 

 

 

 

 

 

 

 

 

 

 

鼻子似乎硌在了什么又硬又尖的物体上,胃部也有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她难受地翻了个身,睁开了双眼。自己似乎是被面部朝下扔在了石头地上睡了一宿,也因此身体感觉上像是快要散架了一样的生疼,还冷得要命。她混混沌沌地想起来,昨天在得到有人来营救她的消息后,斯卡蕾特拖着她两个人逃跑了,她一路拼命挣扎,最后被直接打晕了过去。

亚丽莎环顾四周,自己似乎是身处一个石头洞穴之内,似乎是在她失去意识的时候被斯卡蕾特搬到这里来的,而对方显然没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她不但是以俯卧的姿势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躺的地方还有一块大石头顶着胃部。

难怪会做自己死于被开肠破肚的梦……亚丽莎叹了一口气,心里祈祷着这个梦可千万不要应验了。

她再也不想看见那个样子的黎恩了……

搞清楚了自己的情况之后,亚丽莎左看看右看看,在不远处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发现了靠着岩壁坐着的斯卡蕾特。

“啊啦,醒过来了?”她像是听到了亚丽莎醒来的动静,也睁开了眼睛。

她用力地怒视着独眼女子,在心里使劲想着到底怎么才能摆脱这个人找到黎恩他们。

“昨晚整夜风雪交加,要不然我也不愿意眼看着他们快追上来还停下脚步,睡在这种鬼地方。顺便说,现在你要是一个人跑出去,百分之百会冻死在山里,我劝你还是省了这种念头。”

“唔……”斯卡蕾特说的只怕是实话,但她还是不甘心。

黎恩来救自己了!雷克特大尉还有露西小姐也在一起,只差一点了,眼看着他们就能追上来了,如果有什么办法可以拖慢斯卡蕾特的速度的话……

斯卡蕾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我去洞口看看雪小点了没有,你老实待着不要动,不然的话就再把你打昏过去。”

眼看着斯卡蕾特的身影消失在岩壁的拐弯处,亚丽莎拼命地开动脑筋,思考着自己怎么样才能安全脱身。

如果自己不断挣扎,斯卡蕾特就必须把自己打昏过去,扛着自己走,这样倒是可以拖慢对方的速度,但是代价是老要被打昏过去,万一要是伤到大脑,或者把对方惹急了撕票就得不偿失了,不行。

自己尽量放慢脚步,使得斯卡蕾特也没办法走快?不行,之前她就尝试过这个方法了,结果斯卡蕾特用匕首在她小臂上划了一刀,说她再不快走,就在她身上再来几刀,保证让她死不了却也绝对不会好受。

呜,想不出来……亚丽莎烦恼得一头歪倒在地上。

如果是七班的其它女生的话,她们会怎么做呢……

劳拉的话,说不定没有武器也可以和斯卡蕾特拼拼力气。

菲的话,那个敏捷的身手大概可以很轻易从对方手下逃脱。

艾玛的话可以依靠魔女的法术。

米莉亚姆的话,还有无敌的小银。

根本就没有可参考的价值嘛!

雪伦也好,克蕾雅大尉也好,莎拉教官也好,明明都是女性却那么厉害,自己根本比不上啊……

如果有办法可以名正言顺地慢点走,那就好办了……比方说腿脚不好什么的?

亚丽莎忽然呆了一下,一个想法从脑袋里冒了出来。

她四下东张西望,很快就找到了理想中的目标:一块儿两手可以举起来的大石头。

在将石头抱起来的时候,她不禁打了个机灵,真的要这么做吗……

她看了看自己的腿。

——如果让自己的腿受伤的话,就算是斯卡蕾特逼她,她也走不快了。

亚丽莎咬住干燥起皮的下嘴唇,脑子里做还是不做的念头打得不可开交。

想想看黎恩吧,如果自己可以拖慢斯卡蕾特,就可以获得更高的生存率。

可是脚受伤了的话,万一在关键时刻需要逃跑,不也跑不动了吗?

对方用的法剑可是范围武器,本来不打倒她就想逃跑也是不可能的,要是打倒了她,那自己就没有必要逃跑了。

但是……也没有必要做到自残的地步吧?感觉也太过激了。

她战战兢兢地举着石头。

再不决定的话,斯卡蕾特就会回来了!

要是腿骨骨折的话,可是要在床上躺大半年了,你希望这样吗?

腿不行的话,那就脚!

她收回腿,将石头悬在左脚的上方,一咬牙闭眼,手用力往下一砸。

结果手还没到脚面呢,就来了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呜……果然还是不要做了吧,感觉好疼的样子。

可是——

梦境中黎恩悲痛欲绝的模样,和记忆中他压在她身上时绝望的神情再度浮现了在亚丽莎的眼前。

那样的事情……她绝对不要!

她将石头暂时放在了一边,从口袋中取出白鹿的挂饰和合同的复印件,再一次用目光在纸上确认着那个名字,双手合十紧紧握着那小小的白色驯鹿。

“黎恩……”她全心全意地如此祈祷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不要小看恋爱中少女的决心啊!”

亚丽莎双手用力抱起石块,使出全身力气向下砸去。

 

6.8 罪罚辩论

预定要休息的第二天,最后实际上只休了半天,本来看着窗外风雪交加,黎恩还能安心地躺在床上,想着斯卡蕾特应该不会这时候冒着冻死的危险跨越边境,可到了中午,大雪退去,云层散开露出原本蔚蓝色的样貌,他就躺不住了。

“既然是救命恩人的请求那就没办法,我们也只好舍命陪骑士大人啦!”休息了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的雷克特伸了个懒腰说。

“作为对黎恩先生救命之恩的感谢,就让我们陪你到最后吧,不过果然还是要用黎恩先生自己的手夺回亚丽莎小姐才算数呢。”经过休整的露西看上去神清气爽,也早已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再次向瓦利玛确认了亚丽莎的位置后,他们便迅速上路了,玛丽安和威尔金也重新回到了后勤的岗位上。他的身体其实还没有完全恢复,脸上磕的伤口还贴着创口贴,雷克特左臂的伤口显然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痊愈,他和露西小姐身上的冻伤在野外说不定还会加重,但时间紧迫,距离公国和自治州的边境也已经很近了。

在发生了昨天接二连三的事情之后,黎恩意外发觉:露西小姐好像可以和雷克特大尉进行战术链接了。只不过两个人都闭口不提这件事,装作好像他们从一开始就可以自然连接似的。

明明看上去战术链接等级很高呢,黎恩觉得有点好笑的想。

“哦对了,有件事情我想在找到那个女人和莱恩福尔特社的小姑娘之前说清楚。”在他们再度进入针叶林区后不久,雷克特突然向黎恩开腔,“黎恩小弟,你有没有意识到,这次斯卡蕾特的生杀大权其实是你掌握在你手里?”

黎恩和露西交换了一下不解的眼神:“不,你的意思是……”

“在这个场合,没有人能打过认真起来的你,不管是斯卡蕾特本人,我,露西或者负责监视我们的那帮公国人,就算不愿意,要想打败骑神都是不可能的。”

“就算大叔再怎么想把她置于死地,在这个被隔绝的空间里也是鞭长莫及。”

“所以在此时此刻此地,只有你能决定她的生死。我知道之前内战里你在战场上救过她的命,不过正因为当时你让她活了下去,才会发生这次的事件,而这次她绑架亚丽莎小姐的意图也在于要挟你。好好想想吧,对于这样一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以及我可以保证,按照她现在的情况,被捕回国受审的话,大叔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会使她判处死刑,不管谁是法官;就算大叔什么也不做,结果也是一样的,光是民众的舆论就可以判她好几个死刑了,什么终生监禁之类的就不要指望了。”

面对雷克特的质问,黎恩陷入了沉默之中,斯卡蕾特是库洛最后的同伴,也是奥斯本的受害者,可能的话,他还是不希望她死,但是他也明白,斯卡蕾特所犯下的重罪是不能一带而过的,更何况这次事件被她伤害的人首当其冲的就是亚丽莎,而她的目标甚至是他自己,这样的人自己真的要原谅她吗?要放她走吗?如果再饶她一命,下次会不会还有其它人受到伤害?

但是如果就这样把她交给帝国军,自己是不是又成为了那个人镇压反对者的工具、成为了那个人的刽子手呢?

他迷惑地看了看自己持刀的右手,过去两天双手上沐浴的鲜血已经被洗净,但那粘稠的触感却仿佛还停留在指尖之上。

你要做杀了斯卡蕾特的那个刽子手吗?

“话虽这么说,”露西插嘴道,“听之前那些恐怖分子战斗时喊的乱七八糟的内容来看,之所以帝国恐怖主义如此猖獗,那就是跟奥斯本的铁血政策不无关系不是吗?强买强卖土地,采取对于卖地者极为不利的补偿政策,甚至在对方拒绝时,派流氓去骚扰对方,将人强行从自己的土地上赶走,还有用搅乱其它小国、地区社会秩序,再去强行合并,完全是强者欺凌弱者的非法行为,将自己置于法律之上。如果到最后却只惩罚了恐怖分子,不觉得太不公平了吗?不只是一味地在剥削弱者吗?这样子不就相当于只杀掉果树上的害虫,却放着制造害虫的巢穴不管吗?就是因为这样子,帝国的恐怖主义才会愈演愈烈的不是吗?”

雷克特反驳道:“这个世间没有不需要付代价的改革,伴随着改革总会有人的利益受损,因为自己受到了伤害,就去伤害无辜的人,这是歪理。正是你口中所说的弱者,反过来去伤害了更加弱小的无辜者,明明是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却怪罪社会,这不过是推卸罪责罢了,根本没有反省自己的过错。因大叔的铁道政策而失去家园和亲人的又不只是他们,可是只有他们成为了恐怖分子,这不是他们自己的错误吗?亚丽莎小姐还不一样是无罪的,又凭什么要经历这种不幸的遭遇呢?”

“经历过改革的国家多了,可不是每个国家都像帝国的改革一样会批量制造恐怖分子。固然受到伤害的人无权伤害其它无辜人,说到底那不过是一种‘道理’罢了,如果世界真的能可以像道理中一样理想地运转着,谁都可以遵照那些‘道理’活着,我们就不需要法律了。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而失去控制想要把自己的痛苦转嫁给他人,这也是一种人的本性,一旦条件凑齐,就会自动激活。造成了这样大范围的仇恨连锁,却不去惩罚制造连锁的源头责任人,这也不过是又一种不公正罢了。而且这样子还将不断制造新的仇恨连锁,新的恐怖主义,到时候受到伤害的难道还不是像这次受害者一样的一般平民吗?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这不也是官员对民众的不负责任吗?只顾着排除异己、消灭对于自己不利的声音,却不去找根源的问题。”

“那么光顾着解决根源的问题,却忽视了治疗表面的问题就可以了吗?皮肤表面的腐烂如果不清理,最后也会演变成足以致命的伤口。只顾着追究官员和制度的责任,却对于制造了悲剧的直接责任人刀下留情,那政府要怎么让民众相信他们是在主持公道与正义呢?怎么相信政府是为了民众的利益而在努力呢?由此而来的对政府的不信感又要怎么解决?有谁会相信一个总是宽容恐怖分子的政府?”

“审判罪犯的是法律,而不是民众。如果民众说一个人有罪就应该杀死一个人的话,那不过是暴民统治而已。真正公正的审判并不是根据民意的呼喊来决定,而是根据一个人是否犯下罪行,以及罪行的轻重来判断。将嫌疑犯交给民意来审判,那才是罔顾司法,才会行成一个频繁制造冤案的系统,那些呼唤着死刑的民众真的有严谨地检查过那些证据、那些逻辑吗?假如人民说这个人该死,但是那个人实际上却根本没有罪怎么办?冤案的实际存在也是一样对政府公信度的有力威胁。别对我说什么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要放过一个,历史上对于平民的屠杀从来都是信奉这句话的人造成的。”

“但是斯卡蕾特并不是无辜的,她的手下也不是无辜的,这一点露西你也很清楚才是。难道按照公国的法律,他们就不会判处死刑了吗?不可能的喽。更何况存在能够彻底无视民意的审判什么的,也一样是理想论,不顾民情还要说这是公正的审判、这是司法的进步,那么民众的愤怒又由谁来负责平息呢?法官吗? 死刑对于本次事件中的恐怖分子而言,难道算不上是适当的量刑吗?他们难道不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代价吗?”

“然而,从实际的角度考虑考虑看看吧,把这些人杀死了的话,奥斯本对于这些人犯下错误的证据就消失了,因为他们是犯下错误的人,所以对于他们所受到的不公平就置之不理了吗?眼下帝国所谓的和平统治就持续建立在这些弱者的尸体之上,看上去很美好只不过是因为你看不到那些累累的白骨,民可载舟亦可覆舟,这样虚伪的稳定早晚会反过来倾覆整个国家的。那些因为建设铁道、拓展帝国领土而牺牲的人们的冤情要怎么办?他现在可以做到杀死这些人,明天就可以为了自己理想中的帝国杀死更多的无辜者,可是失去了证据,失去了反抗的声音,舆论被其操控,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纠正这个独裁者犯下的致命错误?没有了制衡权力的力量,他们可以为了自保做出任何事来。”

“大叔的敌人可多得很,他们可不是都以平民作为目标的,再说就算斯卡蕾特他们死了,也还有很多其它人可以作证——”“——如果那些人会出声的话,他们早就出声了!因为胆怯而沉默的人,你能指望他们会反抗压在身上的暴政吗?”

黎恩目瞪口呆地看着雷克特和露西两个人你三言我两语的激烈辩论着,用各种论点在他头脑里狂轰乱炸,他费尽力气也只能勉勉强强跟上那两人的思路,最后实在受不了只好出声叫停:“那个两位……现在不是吵这个时候吧?”

露西和雷克特不约而同地回头。

“我们并不是在吵架。”露西微微一笑,“只不过是在为你的选择提供各式各样的论点作为参考而已,毕竟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比起你一个人苦思冥想,这样子一股脑全说出来反而思考得会比较全面吧~?”雷克特也说,“再说,这也不是说我就支持大叔,露西就支持恐怖分子什么的,这些论点我们俩反过来说也没有问题哦?”

露西顺口接道:“是呢,如果什么都要顾,什么人都不敢得罪、不敢牺牲,那就没有办法改革了,到时候国家也一样会陷入旧制度缺陷的泥潭中不可自拔。没有魄力的政治家最后只会沦为碌碌无为者,而他们的软弱这对于民众而言也绝非是一件好事。”

雷克特则说:“而司法之所以存在是为了预防犯罪,审判也应该采取最能有利于减少犯罪的方向进行。法官不能妄想着自己可以主持正义,而是需要作为中立者尽可能排除个人的偏见、外界的干扰,去认真听取、考察原告和被告的证据。如果我们连恐怖分子都可以给予他们公正的审判,严格地考察他们是否犯下罪过、犯下了哪些罪过,谨慎地考虑量刑,那么人们才能够相信法律也能够带给一般平民以正义。”

论点真的反过来了!黎恩惊奇地看着面前的两位人生前辈。

“我和这个人在很久以前就对这些问题得出了自己的答案,但重要的并不是我们的观点,”露西郑重地说,“而是你必须得出自己的答案,黎恩先生。”

“在我们找到斯卡蕾特和大小姐前,不如好好思考一下吧~?”

黎恩陷入了沉思之中,他还从未想过这么复杂,但是那两个人说得都很有道理,他必须得出一个自己的结论来,不然的话,即使面对斯卡蕾特,他也绝对无法下定决心。

他抬起头,头顶是落满积雪的针叶林树顶,看上去就好像是冬天的圣诞树一样。

那个时候,如果对于把库洛带回来这件事情他也这样思考过的话,会不会做出和当初不一样的选择呢……?

 

“那个,稍微停一下。”行进过程中雷克特突然停下了脚步,“我要去方便一下。”

“在这种时间?”露西无语地看着他。

“就算在这种时间,也不能不让人方便吧?我很急啊!”说的人倒是很理直气壮、没有半点难为情的样子。

他和露西小姐只好无可奈何地目送雷克特大尉的身影消失在森林深处,大概过了五分钟,红发青年晃晃悠悠地回来了。

“我想到一件事情,斯卡蕾特十有八九已经知道了我们是三个人,靠两个人做诱饵第三个人去救人质的方法只怕行不通,到时候对方肯定会用大小姐的性命来要挟我们,就麻烦了。”方便回来的红发青年突如其来地向他们提议道,“我们应该针对这个情况有个对策才是。”

“为什么会在回来之后说起这个……”

“不是常言道,‘大自然的感召’可以带来灵感吗?”雷克特嬉皮笑脸地说。

倘若不是他已经受伤了,露西真心想揍他一顿,黎恩也有同感。

“无非就是类似于‘隐藏的王牌’那样的东西啦!如果我们可以想出一个暗号,回头我一打暗号,就可以使出来。”

“那个王牌是什么?”黎恩好奇地问。

“既然是‘隐藏的王牌’当然要保密啦!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雷克特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不肯说,“那么,就让我们来想想那个暗号是什么吧?”

 

6.9 黎恩的选择

在经过了三个小时马拉松式的连续追逐战之后,他们终于沿着点点血迹把带着亚丽莎的斯卡蕾特逼到了一个悬崖边上。斯卡蕾特手里的法剑边缘紧紧抵着她怀里亚丽莎白皙的脖颈,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会割下去,黎恩手握绯皇站在她们对面,雷克特和露西则从两侧包围了她们。

“绑架伤害赛兰德家的客人,如此侮辱你就在这里一并偿还吧!”露西紫罗兰色的瞳孔中散发着冰冷的怒火。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部下死的死,被捕的被捕,剩下人也迟早会被我们的援军抓到。这个计划已经失败了,投降吧~?”雷克特语调轻快地劝降道。

“哼,那可不一定呢,我的手里还有人质,边境也近在眼前了,你们可没法不管人质的死活吧?”斯卡蕾特说着把剑锋又向亚丽莎的颈动脉凑近了一点,亚丽莎害怕地发出微弱的呻吟。

黎恩注视着亚丽莎左脚上的斑斑血迹,虽然看上去并不致命,但内心里还是一阵刺痛——如果昨天他们没有被雪崩困住,直接堵到斯卡蕾特的话……

“斯卡蕾特小姐,”他上前一步,斯卡蕾特则立即拖着亚丽莎后退一步,而她们身后再不远就是悬崖,“请你放了亚丽莎,如果你的目标是扼制灰之骑神的话,让我做人质就好了!”

“黎恩!”亚丽莎惊恐地叫道。

“哼,我怎么会蠢到抓你做人质?既有鬼之力又有灰之骑神的你,我又控制不住,抓你我不是傻瓜吗?”斯卡蕾特用鼻子哼了一声。

“宰相害的你失去父亲、失去家园,那种滋味我没有资格说我明白,也不觉得只惩罚你们就算得上是公正,但如果你是想要向宰相复仇的话,就放了亚丽莎吧,她是无辜的,伤害她也无法达成你们的愿望,因此冲着我来吧,我不会抵抗的,因为我是——”

“黎恩小弟!”“黎恩,不行!”雷克特的警告和亚丽莎的呼唤一个比一个更急切,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因为我是吉利亚斯·奥斯本的亲生儿子。如果是我的父亲害得你、库洛还有解放阵线的人们失去了至亲与故乡的话,那就让我来补偿你们吧!”

他松开了手中的绯皇,任由太刀掉落在雪地里。

在场的人里露西和斯卡蕾特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事情,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过了好久之后,斯卡蕾特才缓过神来:“我不相信你,少拿这种鬼话来骗我了!”“我没有骗你——!”

他声嘶力竭的咆哮盖过了斯卡蕾特的话语。

“去年的最后一天,在库洛死后,那个人亲口告诉我了!而且……我有那个人还是我父亲时的记忆。在发生了那一切之后,我想起来了。”

“不管我再怎么样想否定这个事实,唯独那时的记忆我没有办法否定……他,吉利亚斯·奥斯本……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

“黎恩……”亚丽莎带着哭腔小声念着他的名字。

斯卡蕾特的眼神动摇了,她嘴里呢喃着“不可能”“这怎么可能”继续把亚丽莎向后拖,然后突如其来地,她像是发狂了一样,仰天爆发出一阵毫无节制的狂笑:“……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异常凄凉的狂笑在空谷中反复回荡着,听得在场的几人头皮发麻。

斯卡蕾特的眼睛中不住地溢出泪水:“这可真是命运啊……库洛把你当作最好的挚友与命中注定的宿敌,那么重视你,结果你却是吉利亚斯·奥斯本的亲生儿子?那个铁血宰相是你的亲生父亲?哈哈哈,这可真是最棒的剧情啊!真的是宿命啊!”

“……女神的杰作啊……我们可真是被她抛弃了的存在…………哈哈哈哈!”

她一边疯狂地笑着一边又拽着亚丽莎向悬崖退了一步,眼看着深渊已经近在他们脚下。

“好啊,你不是想补偿库洛和我们吗?那就自己走过来让我杀了你吧,那样的话,我现在就放了你的小女友。”

“黎恩先生,不要听那个女人的话!”露西小姐在他身后拼了命地喊道,“就算你是宰相的儿子,替他赎罪也不是你的责任!你就是你!就算你死了也不能抵消他应该付的责任!而且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请为亚丽莎小姐想想吧!如果你真的为了救她而被这个女人杀死,那会让亚丽莎小姐留下怎么样痛苦的回忆啊!”

甚至连雷克特都在一本正经地劝说他:“就是啊!而且我觉得就算斯卡蕾特你砍死了黎恩小弟,大叔也不会有半点感觉,根本伤不到他半分。他要真那么在乎黎恩小弟,十二年前就不会把他抛弃在尤米尔的雪地里了。”

“啰嗦!谁会相信你这个奥斯本的走狗的话!”斯卡蕾特对于雷克特的说法不屑一顾,“要么你现在自己走过来让我杀死泄愤,要么我就拉你的女朋友一起垫背!”说着她作势就要拉亚丽莎一起跳崖。

“等等!我答应你——”他不顾一切地喊道。

“黎恩·舒华泽!”雷克特严正警告道,“好好想想吧!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也不会有任何人为此感到高兴!你如果想让所有关心的人都沉陷在失去你的悲痛之中的话,就这么做吧!”

他心头一震,转过头去,红发青年郑重其事地对他点了点头。

他又回过头去看看亚丽莎,金发赤瞳的少女几乎是在哀求他了,她一个劲地摇着头,眼中含满泪水:“求求你,黎恩,不要这么做……求求你,黎恩,不要!”

所有一切抉择的重担在此刻都压在了他的肩上,黎恩闭上眼睛,倾听着周身的声音,然而除了自己的呼吸外旷野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睁开眼睛,回头看看红发青年黄绿色的眼睛,忧伤地摇了摇头,随即坚决地对斯卡蕾特说:“我们约好了,我现在过来让你杀死我,在那同时,也请你放了亚丽莎。”

“好吧。”斯卡蕾特痛快地一口答应,她放开了禁锢住亚丽莎的手臂。

黎恩凝望着少女那湿润的眼睛,用他所能想到的最温柔的语气说道:“不要紧的,过来吧,亚丽莎。”

但是亚丽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要!我不要这样子——!”她边哭着边拼命摆着头,“让黎恩替我去死什么的,我绝对不要!”

“没事的,亚丽莎,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所以不要怕,过来吧!”他轻柔地呼唤着心爱的少女。

亚丽莎犹豫了一下,她疑惑地对上黎恩的视线,他也坚定无疑地注视着她,少女将信将疑地拖着伤腿向前走了一步,可是——

“……不行。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黎恩死去什么的,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亚丽莎只走了一步,就哭喊着再也不肯往前挪动半里距,走了两步的黎恩也只好停下,转而向斯卡蕾特说起话来:

 “斯卡蕾特小姐,库洛死前留下的那个遗物,请让我在死前就还给你吧。”

说着,他抛出了左手掌心里那个已经被攥得全是汗水的物体。

“库洛的遗物?”斯卡蕾特一愣,视线本能地随之向上一抬,在她的视网膜上,五十米拉的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正向她飞来,在深秋的日光照射下反射出灼眼的闪光。

“就是现在!”

说时迟那时快,无数铁丝构成的圆圈漫天而降,将斯卡蕾特连人带法剑紧紧束缚住,两腿失去平衡倒在雪地中,一个身穿长裙的身影拽着铁丝稳稳地单膝落地。

“雪、雪、雪,雪伦——!为什么会在这里?!”

“雪伦小姐!原来雷克特大尉说的‘隐藏王牌’是你吗?”

他和亚丽莎一同发出惊呼。

“呵呵,好久不见了,小姐,还有黎恩大人。”身为结社执行者的莱恩福尔特家女仆优雅地拽着钢丝和尖刀转了个圈,提起裙角向他们欠身行礼,“营救小姐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少了我雪伦的一份力呢?”

但就趁雪伦向他们打招呼的这几秒钟,不肯善罢甘休的斯卡蕾特保持着被捆绑住的姿势朝着距离她最近的亚丽莎用力滚了过去——雪伦因为是从远处用钢丝束缚住她,结果造成斯卡蕾特的活动半径依然很大,虽然两腿被钢丝束缚无法站起来,却无法阻止人体的滚动——而脚上本来就已经受伤了、站立不稳的亚丽莎被她这么一撞顿时失去平衡,整个身子向着后面的悬崖跌去:“啊——”

“小姐!”“亚丽莎小姐!”“大小姐!”

在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中,黎恩毫不犹豫地拔腿冲了过去,然后不带一丝踌躇地跟在坠落的亚丽莎后面纵身跃下了悬崖。但他既不是打算自杀,也不是想要殉情,而是——

 

“来吧,灰之骑神瓦利玛——!”

 

远古的人形骑士兵器应他的召唤而来,沿着雷米菲利亚的峡谷逆风而上,在身后带起灰白的雪风,召唤阵在半空中出现将他带入驾驶舱内,随即加速向下追赶上坠落中的亚丽莎。

“亚丽莎!”他呼喊着她的名字,伸出双手,瓦利玛向亚丽莎伸出双手。

如果只要有半点失误,亚丽莎就会在瓦利玛的手掌中摔成一团肉酱,速度必须保持完全的同步才行,可如果犹豫太久的话,在他接住亚丽莎之前,她就会坠落在地面上,汗水接连不断从额头滴下,模糊了他的视线,“可恶,只差一点了——!”

他反复调整着瓦利玛的姿势,使得速度尽可能与自由落体一致,机械的十指一点点合拢十指——慢慢地向中心收拢——然后——将少女娇小的身躯紧紧抱在了手中。

黎恩迅速将灰之骑神翻转过来,同时降低速度悬停在半空,他忍不住想要欢呼:“干得好,瓦利玛!现在将亚丽莎传送到驾驶舱里——”“等、等一下,黎恩!”

“亚丽莎?”

还心有余悸的金发少女坐在瓦利玛的手心里捧着心口,扭过头来看着驾驶室的方向,向他央求道:“能不能……再等一下再把我传送进驾驶舱里?”

“哎,为什么?”

“那个……”亚丽莎不好意思地开口,“稍微想这个样子,感受一下黎恩和瓦利玛所在的世界,之后不一定有机会了……”

“亚丽莎……”

他回想起在公都时亚丽莎曾经提出过想看看骑神内部的请求,心里一阵阵感动:“嗯,我知道了。你可要抓牢了哦!”

“嗯!”亚丽莎用力地点点头,牢牢地抱住了瓦利玛的手指。

灰之骑神将娇小玲珑的少女犹如珍宝一样捧在手心里,飞过蜿蜒崎岖的峡谷,风压在水面掀起两道壮观的水花,亚丽莎发出赞叹的惊呼声,然后他们再次沿着峭壁腾空而起,最后回到坠落的地点徐徐降下。他让瓦利玛把手掌放到地面上,再将自己传送出去,然后扶着脚上受伤、站立不稳的亚丽莎,帮她从上面爬下来。

“黎恩……”碰到他手掌的那一刻,泪水再度涌出亚丽莎的眼眶,看看黎恩脸上两道创口贴还有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淤青,她就知道他为了救自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只听他温柔地对自己说:“欢迎回来,亚丽莎。”

一向腼腆的少女再也顾不得众人的目光,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黎恩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紧紧搂住她。

“哎呀呀,这可真是令人好生嫉妒的甜蜜啊,青春可真是个好东西♪~”“恭喜你们了,亚丽莎小姐和黎恩先生。”“小姐你们还请不要介意我们,好好珍惜这一刻❤~”

听到三位年长几岁的哥哥姐姐捂嘴窃笑着看热闹的话语,亚丽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顿时耳根子都烧了起来,一下子放开了抱住黎恩的手,可是黎恩却还是抓住她不肯放手,她着急地推了推他:“黎恩,放、放手啊……大家都在看着呢!”

“不要。”

“咦,黎恩,你在说什么啊?”亚丽莎被他的回答吓了一跳,但是黎恩不但没有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他把头埋进亚丽莎的锁骨中,固执地说:“我不要。我不想再开放开亚丽莎了。”

亚丽莎的大脑静静地为这句话炸开了锅,热气“嘭”地就从耳朵里喷了出来,脸上也烫得快要晕过去,只能傻傻地拍着黎恩的后背安抚他。

就这样晕晕乎乎地过了好一会儿,黎恩这才松开了她。

“哈哈,不过真是替黎恩小弟你捏了一把汗啊,你那个时候朝着我摇头,我还想,万一你要是真拿自己去交换亚丽莎小姐,那该怎么办才好啊。”雷克特抱着双臂,嘻嘻哈哈地说起了刚才的事。

“就是呢,心脏都快被你吓得停跳了。”露西也摸着胸口说。

黎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只是觉得既然要演戏不如就演得像一点,所以才故意摇头的,亚丽莎不知道也就算了,雷克特大尉和露西小姐居然也不相信我,我真是没有信用啊。”

“大家都是知道你的这种性格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才会这么担心的。”亚丽莎嗔怪道,“我也是被你吓得不轻。看你煞有介事的样子,不由自主就相信了你认真打算拿自己去换我。”

“不过多亏了雷克特大尉和黎恩大人发出的信号,雪伦我才可以在最后关头困住斯卡蕾特小姐。”雪伦咯咯笑了起来,“真的要感谢两位的配合呢。”

 这时候黎恩才完全明白过来了雷克特当时借口去森林里方便,其实是发觉到了雪伦就在附近,故意离开他们好跟雪伦接头商量计策,然后再跟自己商量好暗号,以便雪伦小姐可以巧妙地采取奇袭救下亚丽莎。

“这样如何?到时候我喊你的全名‘黎恩·舒华泽’,就是‘王牌已经准备好了’的信号。”那个时候在森林里雷克特大尉这样向他提议道。

“我想应该没问题。”他点点头,“不过到底什么时候、怎么样使用这张王牌呢?”

“何时使用这张牌时机交给你掌握,你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可以反光或者发光的物体?”

他想了想,搜索了一下雪地迷彩大衣的口袋,掏出了那枚他一直随身携带的五十米拉硬币:“硬币可以吗?”

“可以,到时候你就把硬币向空中一抛,这就是信号,然后就不用管了。”雷克特说。

想到这里,他走过去从松软的雪花中捡起了那枚闪闪发光的硬币还有自己的绯皇,在被雪伦绑缚得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斯卡蕾特面前蹲下身来,扶着她让她上半身坐起来。

“怎么了,这个时候想起我来了?”这个桀骜不驯的女人即使做了俘虏也不改嘲讽的口气。

“斯卡蕾特小姐,”黎恩非常认真地说,至少他希望可以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面前的这个人,“我会把你交给帝国军。”

“哼,这种事情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

“但是,在那之前,如果你对宰相——我的父亲”黎恩换了种说法,“有什么控诉的话,想要留下什么他罪行的证据的话,请全部告诉我吧,我会听你说的。不管是用录音的方式也好,书面的形式也好,摄影的形式也好,我会把它们保留下来。即使你被判死刑,我也会把这些证据保留下来,直到需要它们的一天,我会把它们交给正确的人,让那个正确的人为你,库洛还有其它那个人的受害者讨一个公道。不只是你,被俘的新解放阵线的所有人,我都打算这么做。”

“…………”斯卡蕾特静默了半分钟,随即从嘴中发出一声不屑的讥笑,“你以为这么说了,我就会感激涕零地把一切娓娓道来?你以为我会相信连对我都一再手下留情的你会真心想要与自己的亲生父亲为敌?别自作多情了,我才不需要你这个宰相之子的可怜!我也不需要奥斯本的死刑,要么你或者那个稻草人在此杀死我,不然的话,我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从你们手中逃脱,就算逃不了我宁肯绝食而死,也不要死在奥斯本的刑场上!”

“斯卡蕾特小姐,我是认真想要帮你的。就算与在场的雷克特大尉决裂,我也做好了觉悟,要把你告诉我的证据保留下来!”

“——抱歉,我恐怕不能让你把那个女人交给帝国军。”在他背后一个陌生的冷酷女声突然宣言道。

他在愕然之间一把抽出绯皇,伸手将亚丽莎护在了身后,雷克特大尉、露西小姐和雪伦小姐也纷纷转身抽出武器,警觉地望向悬崖的方向。

随着导力飞艇靠近时特有的暴烈风压扑面而来,三艘银色、外形呈三角锥的奇特小型飞行艇自悬崖下方缓缓出现,每艘飞行艇的甲板上都分别站着一名或几名身穿教会服饰的人。

雷克特扫视了一下在三艘梅尔卡瓦号甲板上出现的人物,短笑了一声:“第五位的千之护手及其从骑士,第八位吼天狮子,第九位的苍之圣典及其正骑士,为了一个小小的前从骑士,竟然出动了四名守护骑士,教会还真是大动干戈,是不是啊,星杯骑士团的总长大人,红曜石的爱因·瑟尔纳特大人呦?”

“呵呵,”被叫到名字的墨绿色长发女子提起马刀,全然不把飞艇距地面的十亚距当回事,从梅尔卡瓦一号上一跃而下,稳稳当当地落在他们面前,嘴里甚至还悠闲地叼着一根烟头,“真不愧是‘稻草人’,凯文和瓦吉在利贝尔和克洛斯贝尔分别暴露了也就罢了,居然连老八的身份也已经搞清楚了。”

“大概是在我去帝国西部的时候暴露的吧。”诨名为吼天狮子白胡子老人沉着地答道,“铁血之子的情报搜查力真是了不起啊。”

“不敢不敢,这好歹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名叫爱因的女人像是将全副武装的他们完全不放在眼里,闲庭信步地径直向斯卡蕾特走了过去,经过雪伦时,稍微驻足了片刻:“你这次好像也不是在为了‘蛇’而行动啊,死线?”

“不,现在的我只不过是莱恩福尔特家的佣人而已,”雪伦对爱因微微欠了欠身,“不过星杯骑士团要是打算伤害我‘爱与献身’的对象的话,那么我也自然会在此拼死一战。”

“哼,”爱因暗红色的眼睛越过黎恩的肩膀,冷漠地瞄了一眼挡在她路线上的亚丽莎,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那种小姑娘我们才没有兴趣。”

“这些人到底是谁?难道要让我们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把恐怖分子的头目带走?”不清楚星杯骑士团是什么组织的露西有点急了,“怎么能让他们这样在雷米菲利亚的土地上为所欲为!”

爱因与寒冰无异的眼眸向右一瞥又盯上了露西,雷克特横跨一步,挡在了露西和爱因之间。

“冷静点,这可是我们惹不起的人。”他收起了腔调中司空见惯的轻佻,严肃地警告着。

“怎么会这样……”

最后,爱因站到了黎恩和亚丽莎的面前,在他们身后就是被铁丝五花大绑的斯卡蕾特:“让开吧,灰之骑士,我们要带走这个女人。”

黎恩不知如何是好,对方似乎是托马斯教官的同事甚至上司,但看雷克特大尉的样子,这都是些绝不可小觑的人,他用眼光试探地询问雷克特,只见红发青年摇了摇头:“照她的话做吧,就算有灰之骑神,跟这个女人大概也只能打成平手,然后我和死线或许能跟不开圣痕的第五位、第九位打个胜算五五开,露西加上脚没受伤的大小姐没准能跟大胃王小姐或者光头酒保过两把手(上方传来‘我只是热爱着这个世界上一切的食物而已!’的抗议,和‘我拜托莉丝你不要再说了……’的哀叹,还有‘呵呵,光头酒保什么的好像还挺形象的,你觉得呢,阿巴斯?’的轻笑),可还有吼天狮子在,不管怎么样都打不过的。更何况一个失误,灰之骑神和身为灰之启动者的你可能就会机毁人亡在这女人手上,我们没有必要冒这种风险。眼下我们只有退让了。”

“明智的判断,我有点对你刮目相看了呢,稻草人。”爱因懒散地吐了口烟圈,她站在黎恩面前,居高临下地对他说,“就是这样子,灰之骑士大人,请退开吧,你是帮不上她的。”

 

6.9.5. 圣痕候补

坐在梅尔卡瓦一号里的斯卡蕾特活动着自己被钢丝勒出血痕的手腕,低声问道:“为什么要救我?我以为骑士团对于脱队者只有严惩这一种态度。”

对面她恩师的老师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惬意地抽着香烟,嘴里却用稀松平常的声调说出了令人惊悚的噩耗:“第四位前几天在共和国战死了,是被结社的第五柱破戒杀死的。”

“这样一来,守护骑士就空出来了一席。而在骑士团已知的几个有可能诞生圣痕的有力候补者中,你是其中一个。”

“我们与结社的决战已经迫在眉睫,与那位帝国宰相的冲突也不可避免,今后守护骑士只怕免不了会出现殉职的情况,为了保持战力,我可不会满足于只确保一两张可用的牌。可以用得上的棋子统统都要用上,这是我的原则。”

“如果你想向那位宰相复仇的话,就好好干吧,总会有机会的。”说完,爱因把一个星杯吊坠丢在斯卡蕾特的腿上,叼着烟卷起身离开。

独自一人坐在休息室中的橙发独眼的女子默默地用手触碰自己黑色的眼罩,她从怀中掏出那副已经被钢丝勒得弯折变形的BLADEⅡ,放在了大腿上吊坠的旁边。她用手指仔细地抚摸过吊坠表面的雕刻纹路,随后,将它戴在了脖子上。

 

7.0高热量食物,小心发胖

虽然最后被迫将斯卡蕾特交给了星杯骑士团,但成功救下了亚丽莎的事实还是让众人难以压抑心头的喜悦。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又在雪山里走了好几个小时,总算是在黑夜来临之前走出了山谷,和前来迎接的威尔金和玛丽安汇合。在露西的安排下,他们住到了毗邻山脚的小镇上,准备第二天再启程返回铁处女号停泊的空港,再飞往公都与其它救援队伍汇合。

雪伦在跟众人一起回到镇上后,便立即准备动身返回帝国。

“你不打算跟我一起回去吗,雪伦?”亚丽莎有些不舍地看着马上就要走的雪伦。

“呵呵,伊莉娜大人命令我问题一解决就即刻返回卢雷,她那边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办。况且,有雷克特大尉在,我想应该不要紧的。”

“真是的,妈妈也太会使唤人了!一点也不考虑我和雪伦的的感受!我可是刚从绑架里生还啊!”亚丽莎不由地埋怨起了远在帝国的母亲。

“呵呵,伊莉娜大人也有伊莉娜大人的考虑吧。而且话说回来,”雪伦捂着嘴凑近亚丽莎耳边,悄声说道,“我要是再留下来的话,只怕就会打搅到小姐和黎恩大人的好事了,所以雪伦就先走了一步了哦❤~”

“雪、雪伦!”亚丽莎被自家的女佣弄得满脸通红,她慌慌张张地回头看了一眼餐桌边正忙着吃饭的黎恩以确定他没有听见刚才雪伦说的话,“你在说、说些什么啊!”

雪伦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恶作剧似的文雅笑容,她提起裙角行了个礼:“呵呵,那么雪伦就在此告辞了,小姐,我们过几天卢雷见。”

 

这个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比热水澡更能缓解疲劳的,尤其是在这样紧张的追逐、战斗之后。在饭后舒舒服服地洗了作为公国特色的桑拿浴后,黎恩感到了整个人都仿佛焕然一新,救出亚丽莎前的那种压抑情绪也一扫而光。在卧室换上干净的衣服后,他思考着现在就上床休息似乎还有点太早,而且……他也有点想单独和亚丽莎待一会儿,自从成功救下她来后,他们两个还没能独处过。

去看看亚丽莎的情况吧。这么一想,他似乎是回忆起了去年告白前时那种又紧张又期待的心情,脸上也隐约有点发热。

终于……又可以和亚丽莎在一起了。

他走出和雷克特大尉同住的卧室,拐进走廊里,两位姑娘的房间位于房屋的另一端,去那里必须穿过客厅。他路过客厅时,看到雷克特大尉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恶补这些天错过的各国报纸。

看到他走过,雷克特放下了报纸:“要去看大小姐?快去快去,趁露西洗澡还没出来,赶快享受一下二人时光吧❤,少年!”

“呃……我知道了。”他尴尬地回应道。

“啊对了,这个你拿着吧。”雷克特从兜里摸出一包东西,隔着茶几丢给了他。

黎恩仔细一看,是一个银色锡箔纸包装的不明物体,上面印着一些黎恩从来没见过的商标,“这是……?”

“先别拆,记好了——等你发现自己需要某些东西,但身上却没有,又不知道到哪里去找的时候,再把它拆开就好。如果要是没发现有什么需要的,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直接把那玩意丢垃圾桶就好了。”雷克特似乎不打算详细解释,说着就重新又拿起了报纸。

黎恩一头雾水地看着手里的那包东西,半信半疑地把它揣进了裤兜里。

 

“亚丽莎,是我,可以进来吗?”

“啊,黎恩,进来吧,门没锁。”

他推门而入,亚丽莎就穿着粉红色的睡衣靠着垫子坐在正对大门的床铺上,腿上盖着棉被,她在这之前就被露西扶着去浴室洗了澡,平常梳成两个小双马尾的头发在洗净、吹干之后也散了下来,柔软的金发披在肩头上,看上去比平日更增添了几分成熟女性的韵味,看得黎恩心脏砰砰直跳,不敢直视那可爱的面孔。

“那个,我来看看情况……”他不知说什么好的挠着头,“你的脚怎么样了?”

“嗯,已经没事了,露西小姐之前替我检查过了,说没什么大碍,过些天就能走路了,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亚丽莎拉拉被子,露出包着绷带的左脚,之前听说居然是她自己故意把脚砸伤的,众人都是吃了一惊,还被露西狠狠批了一顿,说她也太过乱来了。

“嗯,那真是太好了。”黎恩只能想出这么一句回答,心中很是为自己的笨拙懊恼,他想着好歹也应该坐下来,而不是自己俯视着坐在床上的亚丽莎,于是左顾右盼想要在房间里找把椅子,却怎么也找不着,“那个……我先去外面搬把椅子。”

“黎恩!”他刚一转身,衬衫的后摆就被亚丽莎拉住了,她支支吾吾地说,“那个……不用搬椅子了,你就坐在床上好了……”

“哎,可以吗?”

“嗯,没关系……”亚丽莎脸上红通通的,低着头两手抓着被角。

黎恩拼命压抑着自己一个劲儿加速的心跳,在亚丽莎的床边以正襟危坐的姿势坐下,两个人都害羞得说不出话来,气氛多少有点尴尬,他想着自己是男生,多少应该主动找找话题,便指着床头柜上立着的那个白鹿挂饰,问了起来:“说起来,我以前没见过这个导力器挂饰,是你在公国买的吗?”

“嗯,”亚丽莎把挂饰拿过来贴在脸上感受着木纹,她买来原本是想要送给黎恩的,但现在她改主意了,她要像露西小姐最初建议的那样,跟黎恩互换挂饰,“这个对我而言就像是护身符一样。”

“护身符?”

“嗯,我被斯卡蕾特小姐抓住的时候,一直把这个带在身边,因为它会让我想起黎恩。看着它,好像黎恩就在身边保护我一样……我一直不停地向它祈祷,然后黎恩就真的来救我了。”金发少女对着他露出动人的微笑,“谢谢你赶来救我,黎恩。”

“亚丽莎……”他将手伸过去与她叠在了一起。

“对、对了,我有东西要送给黎恩你!”亚丽莎明显是想要转移注意力,扭头的时候黎恩看到她连耳朵根都是红的,“那边书桌上有份文件,能麻烦你帮我拿过来吗?”

他取过那几张钉在一起的纸,是一份印着莱恩福尔特社的LOGO、复印过的文件,虽然被折叠过了,但看得出来折叠的人很用心,折印和纸张边缘对得整整齐齐,也没看到半个卷起来的页脚。

“你读读看。”亚丽莎用希冀的眼神注视着他。

黎恩快速略读了一下文件的内容,里面都是些他不太熟悉的商业术语和合同事项,但看到最后时,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这是……我的名字?”

“嗯,是我想出来的,是我这次来公国和露西小姐家的公司合作的目标,也是我想出来的‘把妈妈没法守护的、掉了的东西取回来’的方法,”亚丽莎用手撑住身体,靠了过来,从身后趴在他的右肩上,和他一起看着他手中的合同,“而且这也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我希望有一天,当人们想起‘黎恩’这个名字的时候,想到不是奥斯本宰相手下、犹如战场死神一般的灰之骑士,而是曾经救助过千千万万人性命的医疗设备‘黎恩’;‘黎恩’的力量可以被用于救助他人,而不是伤害别人,就像你拯救了我的生命一样。”

看着在肩头上热切注视着他的亚丽莎,黎恩感动得无以复加,他这才明白之前露西小姐为什么会说“她会来公国是为了你”,没想到亚丽莎竟然会为自己想到这样一个方案。然而不知为何,他依然觉得自己内心深处似乎还有什么在抗拒着少女,让他在亚丽莎的光芒面前自惭形秽,拼命想要从她身边逃开。

他蜷缩起手指,揪着膝盖上方的裤腿,垂下头问道:“亚丽莎,我可以问你些事情吗?”

“什么事情?”

“我之前被露西小姐痛骂了一顿,说我自私自利,只顾着自己的心情一再从你身边逃开,忽视了你的感受,我自己也觉得做得不对,但果然还是没有办法假装不介意那些事情——我喜欢亚丽莎,亚丽莎也喜欢我,本来我们两情相悦,是一件无上幸福的事情。”黎恩艰难到开了口,“可是亚丽莎真的觉得我们这样在一起也没关系吗?我们就这样交往下去,说不定还会发生类似这次的事情,你真的不在意吗?”

“我不仅仅是那个人的儿子,体内还潜藏着原因不明的鬼之力,身负着骑神启动者的宿命,甚至还杀过人,”他摊开双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如果将来和亚丽莎结婚生子,这份血缘还有这些力量说不定也会遗传给孩子,即使这样亚丽莎也觉得可以吗……?”

“和像我这样的杀人犯生下那个人的孙子……像我一样继承了这可憎的力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伤害到别人……”

这样的自己真的有被谁所爱的资格吗……?

他半晌不见亚丽莎应声,犹疑地转过头去,却看到亚丽莎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叫道:“和黎恩结结结、婚,生、生生孩子什么的……!”

黎恩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说了什么相当不得了的话,脸上也顿时涨得跟亚丽莎一样红,他慌慌张张地用力摆着手辩解起来:“不、不,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要和你结婚生孩子什么的!我没有那个意思——!”可他眼见着少女的脸色由红转白,向着另外一个极端惊恐地看着他,才发觉脱口而出的话好像更加不妙,“不是的,我是说——我不是对亚丽莎的身体没有兴趣!亚丽莎的胸脯非常柔——不、不对!我只是觉得亚丽莎很漂亮,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并不是对亚丽莎有什么下流的想法!”

看着黎恩手足无措、磕磕巴巴不停向她解释、道歉的模样,亚丽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笑就不觉得那么害羞了,心里也不知从哪里涌上一股勇气,她不顾自己的脚伤朝黎恩扑了过去,把他按倒在了床上,两腿分开趴在他的上方。

“呃,亚丽莎……?”看着压在自己上方的恋人,黎恩紫红色的眼睛不禁瞪得大大的。

亚丽莎按着黎恩的肩膀,从上向下俯视着黑发的少年,在心里她也被自己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可是既然都已经做了,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了:“黎恩,趁现在发动‘神气合一’!”

“这个时候?为什么?”黎恩吃了一惊。

“别问那么多啦,”亚丽莎软语央求着。

不明所以的黎恩还是照做了,红黑交织的鬼气瞬间笼罩了两个人,“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唔!”

亚丽莎以惊人的气势,用少女特有的柔软唇瓣牢牢地堵住了他的嘴,小巧的香舌一边笨拙地摸索着方法,一边在他的唇舌间打转,轻轻上下舔舐着他的牙齿,努力给予他一个热情的深吻。

使用了鬼之力的黎恩原本感官就比平时要敏锐许多倍,被亚丽莎这么一吻,浑身上下都像是要燃烧起来,大脑也被她吻得一片空白,胸腔里的鬼怪似乎随时就要撕开胸口的疤痕咆哮着跳出来。

就在他觉得快要克制不止自己时,亚丽莎总算松开了他,她趴在他的胸膛上,金灿灿的及腰长发也垂落下来,微微喘着气向他微笑。

亚丽莎明白,自己眼下必须一鼓作气地直接回答黎恩深藏心中的疑问,否则他很有可能会再一次将自己推开,什么“即使你有鬼之力也没有关系”、或者“就算你是宰相的儿子”之类会间接贬低他的话语是绝对无法传达到黎恩心中的,所以——

“我其实一直都非常的喜欢你。”

“虽然黎恩非常恐惧你、憎恶着你的存在,但是我非常的喜欢你。”

“亚丽莎……?”黎恩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恋人,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但是亚丽莎摇了摇头,一心一意地继续倾诉着: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你不应该被称为‘野兽般的力量’、‘鬼之力’这么可怕的名字,这根本就不应该是你的名字啊!”

他这下明白亚丽莎是在跟谁说话了,登时呆住了。

“你明明就一点都不可怕,你明明一次都没有伤害过黎恩在乎的人们,恰恰相反,你总是在他需要力量来拯救对他而言重要的人的时候才会出现,九岁救妹妹的时候是这样,在后校舍地下试炼的时候是这样,在尤米尔刮起异样的暴风雪的时候是这样,在内战爆发守卫学校的时候是这样,在看到父母被猎兵伤害的时候是这样,在救出皇女殿下的时候是这样,然后,在救我的时候也是这样。”

一道泪水从亚丽莎的脸颊上滴落下来:

“你才不是什么怪物!你其实……是黎恩想要守护大家的心啊!”

听到这句话,他感觉自己喉咙发热,全身上下无法自制地发抖起来,胸口控制不住地上下起伏,温热的液体仿佛随时都会从眼角滚落,除了亚丽莎的名字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亚丽莎,我……”

他用手撑住床面想要坐起来,但被亚丽莎按住了,她还没有说完,还不能就这样结束:

“黎恩或许对于自己的身世非常纠结,我也不喜欢宰相的做法。”

“但是……我非常非常地喜欢黎恩,喜欢着你。”

“遇到你是我活到现在最幸福的一件事情。”

“如果没有宰相的话,我们就不会在莱诺花盛开的那天在托利斯塔碰见了。所以我感谢奥斯本宰相,谢谢他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谢谢他使得我们能够相遇。”

“谢谢你能够出生到这个世上来……能够遇见你、喜欢上你真是太好了……”

到最后,亚丽莎的声音已经哽咽得快说不出话,她用手腕、手背胡乱擦着眼泪和鼻子,想要让自己稍微平静一点,“黎恩是杀人犯的话,使得黎恩不得不杀人的我也是同罪!和爷爷还有妈妈一起继续制造着杀人兵器的我,也在杀害难以计数的人!我也是和黎恩一样的杀人犯!所以……请不要再独自一人承受着那些了,让我和你一起背负那个十字架吧!至于结婚还有生孩子的事情,我一点都不介意!我相信我们的孩子如果遗传了你的力量或者启动者的身份,也一定会像你一样只会为了拯救他人而使用。但是,如果,如果黎恩真的非常介意的话,就算不生孩子也可以!我们也可以收养孩子,只要黎恩愿意的话,我并不在乎的!”

他被震撼了,全身被强烈到无法言喻的情绪支配着,体内一股股澎湃的巨浪涨了上来,激烈地回荡在他身体里,眼看着就要将他整个人吞没,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幸福的感觉,他以前从来都不知道。

他想要对亚丽莎……他也不知道想要对她做什么,但是——

他向上伸手扶住亚丽莎的纤腰,腿上轻轻一发力,伴随着亚丽莎“哇啊!”的一声惊呼,两人上下立场对调。

银白从他的发根、血红从他的虹膜上快速褪去,他两手撑在亚丽莎的头边,内心的惊涛骇浪并没有半点减弱,但要说出口实在是有点羞涩,他用食指挠挠脸,不敢看少女的眼睛:

“我想要你,可以吗,亚丽莎?”

被他吓到了的少女缓了过来,脸上染上了朵朵美丽的红晕,只听她羞赧地答道:

“嗯。”

 

与此同时,露西刚刚洗完桑拿走出浴室准备回卧室休息,女孩子的长发清洗起来总是非常费时间,又洗又吹整整花了快一个小时才搞定,经过客厅时却被雷克特叫住了。

“现在最好不要回屋去哦,黎恩小弟和大小姐正忙着呢。”

她在原地怔了三秒才缓过神来:“在屋里正忙着难道是说……”

雷克特耸了耸肩,两手在茶几上耍着花式切牌。

“你这样子不要紧吗?”她情不自禁地问道,“亚丽莎小姐是莱恩福尔特社社长的千金,黎恩先生又是宰相的亲生儿子,你就这么让他们俩……宰相那边不会有问题吗?”

“不,我只说了他们在忙着,他们在做什么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说不定他们正在深刻的‘人生商谈’呐♪!”

女神啊……露西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雷克特把手里的牌重新归为齐整的一摞,向她招手:“总之,在他们正忙着的时候,小露西你不妨过来陪我来玩会儿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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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亚丽莎同意了黎恩的请求,但第一次做的两个人怎么也免不了紧张和羞涩。亚丽莎说什么也不肯让黎恩看自己脱衣服的样子,他只好背过身去,一边听着背后亚丽莎褪去睡衣的窸窣作响,一边拼命压制着内心的冲动,解开自己衬衫上的衣扣。

“绝、绝对不能偷看哦!”亚丽莎连声音都在抖,“要是偷看的话我会生气的哦!”

“我、我知道!不会偷看的!”连他也在不知不觉间传染了亚丽莎一紧张就说话结巴的毛病。

两个人就都是刚洗完澡后不久,这里又是刚下过雪后,屋里开了地暖,室内温度并不低,两个人身上本来就没穿几件衣服,他脱下衬衫、长裤、袜子,就只剩下内裤可以脱了,这时候身后传来亚丽莎怯怯的声音:“黎恩,你脖子上那个金属环是什么啊?”

差点忘记了!黎恩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炸弹,心想着这可没法跟亚丽莎解释啊,只好说:“别在意,只是个定位器而已,毕竟要带着瓦利玛入境,公国方面也不太放心,亚丽莎不要动它就好了。”

“也是呢……”

不过一说起“圈”这个字眼,黎恩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眼下他和亚丽莎都没有任何避孕的手段!这可要怎么办?贝阿特丽丝教官曾经在生理卫生课上讲过,因为前列腺液里也有精子,体外射精是很不可靠的,可就算现在去买,他对这个小镇也人生地不熟不知道去哪里买得到,更何况也没法跟雷克特大尉和露西小姐解释为什么他大半夜要出去买东西……

等等,雷克特大尉?

“等你发现自己需要某些东西,但身上却没有,又不知道到哪里去找的时候,再把它拆开就好。”

该不会……黎恩脸孔抽搐地从外裤的兜中取出了那包东西,撕开包装一看,果然就是一小袋一小袋圆形的乳胶制品。

为什么那个人会提前预知到他需要这个啊!

可还没等他吐槽出口,亚丽莎就先叫起来了:“为什么黎恩你会事先准备好这个啊!难、难道你——”

“不,不是的!这个是我刚才路过客厅时雷克特大尉强行塞给我的!我也不知道会是这个!”

可亚丽莎听了好像更害怕了:“为什么那个人会知道我们打算干什么?难道他在什么地方偷窥着我们?”

“不,我想怎么也不应该是那样吧……”

“但,但是……”亚丽莎看上去好像还是很不安。

黎恩没有办法,只好重新套上裤子和外衣,慢慢转动门把手开门,然后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向客厅走去,直到他看到雷克特和露西两个人在客厅里打牌打得正在兴头上,才松了一口气退回到屋子里。

“没事的,雷克特大尉和露西小姐在客厅里打牌呢。有露西小姐看着他,我想他没法来偷窥我们的。”他尽力安抚亚丽莎。

“可是没准他在屋子里装了什么微型的导力摄像机一类的东西啊!黎恩……”

亚丽莎不愧是莱恩福尔特社社长的女儿,即使在这种时候也担心得充满了技术色彩,黎恩在屋里翻箱倒柜了半天,没有找出任何类似亚丽莎所说的“微型摄像机”,最后只好挠着头说:“好像没有呢……”

“呜,好像确实没有……”

“那么……我们继续?”他不好意思地提议道。

亚丽莎将赤裸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只留下一个头露在外面,她忸怩地说:“嗯……”

“那我能先研究一下说明书吗?”黎恩指了指银色锡箔纸口袋里折叠好的说明书,“我不想让亚丽莎因为我受到什么伤害……”

“……呜,好。”

她看着黎恩拿起安全套的说明书一副恨不得直接把它吞下去,好一字不差地把它记在脑子里的急迫模样,回想起了几个月前她和雪伦的一场对话。

“那个雪伦……女孩子初夜是不是都很疼?还会流血?”

那个时候雪伦正在帮她打扫房间,听到她这么一问,立刻停下来手中的工作。

“小姐怎么会问起这个来啦?”紫色卷发的女佣温柔地对她笑着,“莫非黎恩大人对你——”

她脸上一烫,“不不!黎恩什么都没对我做过……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生理课上也不会讲得那么具体……”

“真·的·是·这·样·吗?”雪伦微笑着把上身前倾,把自己的脸贴近她。

“只是接过几次吻,牵手还有拥抱什么的!”

“只·有·这·样·而·已·吗?雪伦那张超具有压迫感的美颜又靠近了一点。

“呜,是有一次他想对我……但是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啦!”她被雪伦用笑脸威逼着,不得不一五一十地把1月1号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所以说……黎恩当时只是因为太难过了想要向我寻求安慰而已,最后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啦。”她抱着靠垫坐在床上,难为情得简直想在床单上打个滚。

“嗯……小姐也到了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的年纪了呢,”雪伦掩着嘴偷笑,“也是呢,为了下一次你和黎恩大人再发生这种情况时有所准备,确实还是提前了解一些这方面的知识比较好。”

“那么,就让雪伦我亲自来为小姐示范一下吧!”说着,雪伦提起长裙,就要脱掉里面穿的紫黑色蕾丝内裤。

“等、等等!怎么会一下子发展到那种方向上去了啊!”她手忙脚乱外加又羞又急地制止了雪伦。

“可是这样子的话,比起画出来的图片不是看得更清楚吗?小姐还可以亲身实践一下。”雪伦脸上笑盈盈的,似乎对于暴露私处不引以为意。

“才、才不需要那样的实践呢!”她一头把烧红的脸埋进了靠枕里,过了老半天,亚丽莎才抬起头来,小声嘀咕道:“果然雪伦以前有过经验吧……”

“小姐……”雪伦的脸上头一次展现出了复杂的神色,“呵呵,毕竟作为结社的执行者,会积累各种各样的经验呢。”

“既然小姐不愿意用雪伦的身体来观察、实践的话,那么我们不妨用聊的吧。小姐和黎恩先生之前都没有经验,彼此都是第一次,那么注意事项可是很多的哦~”

“哦哦!”她趴在垫子上睁大了眼睛,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一想到那时她和雪伦聊得那些“注意事项”,亚丽莎觉得脑袋都快要烧得爆炸掉,但是——但是——

“想想吧,如果黎恩大人在初夜时候发生了这样的情况,他一定会很受打击呢。”记忆中的雪伦用灿烂的笑容给了亚丽莎“致命一击”。

“呜……那个黎恩!”

听到叫自己的声音,黎恩匆忙回头,结果被亚丽莎的样子吓了一跳:金发少女憋得脸上红得像是快要滴出鲜来似的,鼻翼也剧烈地扇动着,她裹着被子把脸贴了过来。

“黎恩!那个——”

“是的,亚丽莎怎么了……”看着那样异常的亚丽莎,他不由地身体向后躲。

亚丽莎豁出去了,使劲一闭眼,拼命地对着黎恩喊了出来:“不是我自己查的,全都是雪伦告诉我的!她说女孩子阴道里那个薄膜组织虽然叫‘处女膜’,但其实是有孔的,每个女孩子处女膜上的孔形状、位置都不一样!所以成年女性在第一次做的时候,只有四成的人才会流血!还主要是因为做得太粗暴了!我会不会流血我也不知道呜!还有!男孩子第一次做很容易秒、秒、秒射……那不是因为黎恩不行!只是因为第一次太刺激太紧张了而已!以后多、多做几次就好了——!”

什么‘做了、‘射了’的,我都说了些什么啊!亚丽莎一喊完就当即陷入了羞愧得不能自已的状态,干脆用被子把头也蒙了起来。

“啊,啊……那个,谢谢。”黎恩不知道对此该做何表情,一想到亚丽莎为了自己连平时绝对不敢说出的话都讲了出来,对她的爱意不由地又增加了几分。

他向床上那团“有生命的被子”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微微扒开一条缝,少女抬起头,那双真红色的大眼睛仿佛小动物似的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没事的,”他帮少女将被弄乱的长发捋到耳后,顺手托住了她的后颈,“亚丽莎这么为我着想,我真的非常高兴……”

四片嘴唇再一次贴合在一次,这次不再是亚丽莎一个人单方面的主动,他也竭尽全力想为心爱的女孩留下一个浪漫的深吻。他们彼此都对这种事情缺乏经验,只是都全心全意地希望能够让对方感到舒服,两片舌头配合起来少不了磕磕绊绊,只能一点点摸索、深入、学习着,渐渐地,黎恩能感觉到亚丽莎松开了紧抓着不放的被角,身体也放松下来,软绵绵地向后倒在床上,他也继续吻着少女的嘴唇跟着一起倒了下去。

没有了碍事的被子,他们赤裸的皮肤终于相互接触、摩擦,每一片肌肤相亲之处似乎都滚烫得可以蹦出火花,亚丽莎还是有些扭捏,用手臂挡住胸口上,他稍微支起上身,轻轻握住亚丽莎纤细的手腕,真诚地请求道:“让我看看吧。”

亚丽莎抿着嘴唇,不再紧绷着手臂,让他握着自己的手腕将他们之间最后的阻碍拿开。

黎恩向后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屏住呼吸睁开眼睛:少女洁白无瑕的胴体就这样完整地呈现在了他眼前,那弧线优美的双乳与其上朱红色的小小凸起,苗条纤瘦的腰肢,丰满而颇具肉感的大腿紧紧并拢着,眼前的一切都美得让他头晕目眩。

“怎么样……?”少女询问的音色里混杂着不安与期待。

“太美了,亚丽莎……太美了,”黎恩由衷地赞美着,“抱歉,我太笨嘴拙舌,想不出什么可以形容的话。”

“可是……大家都比好更有女性魅力啊!艾玛比我胸围更大,劳拉身材比我更高挑,小菲比我皮肤更白,莎拉教官比我更成熟,露西小姐则不管是外貌还是头发都比我漂亮!”

黎恩哭笑不得,“亚丽莎,不能是这么比较的吧!你这不是非拿别人的长处来跟自己的短处比嘛!”

“但我说的都是事实啊!”亚丽莎嘟着嘴说。

他俯下身,两手与亚丽莎十指相扣:“可是我喜欢的人是亚丽莎,我只喜欢亚丽莎你一个人。”

“黎恩……”

在这个漫长的舌吻期间,他用两手沿着少女姣好的身体轮廓来回抚摸着,最后停在了胸前那柔嫩光滑、手感极佳的乳房之上,尽管没有经验,但黎恩还是凭着本能揉捏起亚丽莎的胸部,他一边观察着她面部表情的变化,一边试探着用手指拨弄着她的乳头,直到亚丽莎不时从嘴中漏出一丝酥软的呻吟,他才确定自己做的是对的。

“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我就被亚丽莎埋胸了呢。”黎恩用手掌覆盖住亚丽莎双峰的顶部,感叹道,“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亚丽莎的胸部真的很有弹性呢。

“别在这时候要提起那件事嘛!”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的亚丽莎双颊酡红,用细小的声音抗议着,“这样太难为情——啊!”

他突然偷袭地在亚丽莎的乳沟中落下一吻,两只手继续揉动着那温软的乳房,还将整个头都埋进了少女的胸口,“亚丽莎,好柔软……”

“啊…啊……”眼看着娇喘即将从嘴中溢出,亚丽莎忙用手背挡上了自己的嘴。

他从亚丽莎的身上爬了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地说:“那个……是不是差不多可以了?”

亚丽莎干脆用手捂着眼睛:“嗯。”

“如果这么难为情的话,要不然我把灯关上?”

雪伦的告诫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地跳出了亚丽莎的脑海:“男孩子之前没有经验的话,第一夜如果关灯摸黑做,很有可能找不准阴道的位置,甚至可能酿成一个小时都进不去的惨剧哦❤~”

她顿时摇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就这样开着灯好了……”

“真的不要紧吗?”黎恩还有些担心。

“没事的……我也想好好地看清黎恩的脸。”

亚丽莎都这么说了,黎恩也就不再提关灯的事情了,他迫不及待地脱下内裤,毕竟他也已忍了很久了,两腿间的那个部位早已涨得又硬又大,不过这样他还是没忘了戴上安全套,为此还费了半天跟不知为何就是撕不开的包装较劲,然后认认真真地按照说明书上的指示把那小小的乳胶制品套了上去(“捏住前端,把空气挤出……要把前面的空间留下来……套到根部,好!”)。

还对雪伦提起的“惨案”心有余悸的亚丽莎,想起了自家女仆的又一个建议,她看着黎恩准备好了,紧咬着下嘴唇,极力抵抗着自己的羞耻心,抓起黎恩的右手食指,慢慢将自己的两条大腿分开,然后将黎恩的手指放在了自己阴道的位置。

“是在这里哦,千万不要搞错了……”

一点点滑滑黏黏的感觉蘸湿了黎恩的手指,面前的景象在视觉上未免太过刺激,使得他的大脑近乎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扶住了亚丽莎的双膝,将自己的那个部位对准亚丽莎为他指出的地方,缓缓地挺进了亚丽莎的体内。

黎恩生怕弄疼亚丽莎,不敢用力顶到底,只是一里距一里距地慢慢向里推进,但就是这样亚丽莎还是疼得眼角渗出了泪花,而窄窄的阴道也挤得他不停地喘着粗气,感觉随时都会忍不住射出来。

他强忍着欲望,停下来问身下的少女:“亚丽莎……很疼吗?要不要我先退出来——”“我没关系,黎恩你继续就好……”

亚丽莎明明看上去很疼,却还是拼命为自己忍耐的样子激发起了黎恩不顾一切想要呵护她的念想,他保持着结合的状态向前爬过去,再一次含住了亚丽莎的嘴唇,同时用腰轻缓地推送着。

亚丽莎温暖潮湿的阴道将他的那个部位紧紧包裹住,让他联想起位于安睡在母亲子宫羊水中的胎儿,不过一会儿,他就再也坚持不住地在少女体内射了出来。

果然就像亚丽莎之前说的……第一次做很难坚持多久呢。他多少有点狼狈地捏着安全套的边缘从亚丽莎的身体里退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套子取下,不让其中的液体漏到床单上,再打了个结扔进了屋里的垃圾筐里,心想要不是事前知道的话,搞不好真的会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来。

“那个,稍微休息一下吧?”他坐在床边,苦笑着看看已经把被子拉上去遮住一半脸的亚丽莎。

而这个时候,盖住脸的亚丽莎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男性的身体与女性的不同,在高潮之后,阴茎会有一个不应期。如果这个时候,女性可以温柔地帮助男生一下的话,那里就可以更快‘重振雄风’哦!”雪伦笑眯眯地对她讲道。

“那……要怎么样帮助男生呢?”她像是抱住救命稻草似的搂紧了怀里的靠垫。

“有很多种方法,比方说口交就是其中一种。”

“口交?”

“就是用嘴含住那里哦!”雪伦用手指点着自己微微张开的嘴。

“哎哎哎!?用嘴含住那种地方?不行的不行的,感觉好脏,好恶心……”她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接受这种方式。

“事前可以先清洗干净再做的哦,而且黎恩大人要是听到你这么评价他的话,大概会让他感觉很受伤吧。”

一提到黎恩,她就觉得自己像是被捏住了软肋:“呜,可、可就算那样也感觉很不干净啊……就没有别的方式吗?”她连想都不敢想把“那个丑陋的东西”放进自己嘴里。

“嗯,也可以用手来达到类似的效果。”

“手的话……感觉还能接受一点”

黎恩本来只是想等身体自然恢复,却不想身后射来一股气势逼人的视线,只见亚丽莎一副好像马上就要上战场杀人的架势,死死盯着他那个部位。

“亚、亚丽莎?”他怎么觉得这个状况好像刚刚也发生过?

亚丽莎在心里反复念着“加油,亚丽莎!这是为了黎恩哦!”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半闭起眼睛对着那里伸出了哆哆嗦嗦的双手——

“亚丽莎你用不着这么——哇!”没来得及阻止黎恩倒吸了口气,“等,等一下,亚丽莎,你太用力了!轻一点,轻一点!”

“这样……?”看到他痛苦反应的亚丽莎赶忙减轻了手指上的力量。

理智表示不能勉强亚丽莎为自己做这种事情,身体却在大声疾呼着想要亚丽莎继续,黎恩感觉快要压制不住心中的那头野兽,他用右手抓起亚丽莎的手,引导着她在不同的部位来回摩擦着,少女娇柔的手心和他因练剑而满是老茧的粗糙掌心完全不一样,更何况这还是身为恋人的亚丽莎在为自己做,黎恩忍不住仰头身子向后倾倒,这种感觉舒服得好像快要上天国一般。

“亚丽莎……已经可以了……再做下去,我就控制不住了!”

红眼睛的少女像是受惊的小白兔似的缩回了自己的手,黎恩感觉自己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也在这一刻彻底烧断,他把安全套说明书上的指示都忘在了脑后,纯用蛮劲撕开了一个新的包装,然后胡乱套了上去。接着强行扳过少女的肩膀,用力地对着脸吻了下去,顺势便将她推倒在了床上,再一次进入了亚丽莎的身体。

这一次比之前要稍微顺畅一些,挺进到最深处时,亚丽莎发出了“啊”的一声低呼,他两手抱住亚丽莎的腰,开始深入浅出的动作。

“亚丽莎……”

听着黎恩从上方低声叫着自己的名字,她也向黎恩伸出双手,抱住了黑发少年宽阔的肩膀,下体仍然在感到撕裂般的疼痛,但是心理上却感受到了与恋人相结合的莫大幸福。

我和黎恩结合了……

1月1日时曾经因为悲痛而差点发生的事情,在此刻真的上演了,可她感受的心情却有天壤之别,喜悦的泪滴接连不断地溢出眼眶。

黑发少年在她身上起起伏伏,犹如一波波海浪反复拍打着她的身体,些许陌生的快感也一点一滴从亚丽莎的两腿之间渗透出来,“黎恩……!”

“亚丽莎…啊…啊……”

他们燃烧的身体相互缠绕在一起,轻声叫唤着彼此的名字,痛苦与快乐的气球在亚丽莎体内不断膨胀上升,直到它们飞向天际在她脑海中炸开璀璨的烟火,直到黎恩再一次喊叫着在亚丽莎的体内释放出温热的体液,倒进她的怀中。

一切结束后,两个人都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床上,黎恩休息了一会儿勉强逼着自己爬起来,丢掉用过的安全套,再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湿纸巾——幸好之前露西为给亚丽莎清理伤口,留了一整包在屋里——细心地帮亚丽莎擦拭着身下。

“抱歉,亚丽莎,都怪我做得不好,好像还是有一点血迹。”他愧疚地说,“你是不是很疼?”

“没有关系,我非常高兴……”

累得不行的少女脸上、额角全是汗水,眼睛都快要睁不开,黎恩心疼地爬过去将她拥进怀里,亲吻她的额头。

“晚安,亚丽莎。”他轻轻为少女拉上被子。

亚丽莎挪动着身体,在被子中向他靠了过来,将小脸贴着他的锁骨闭上了眼睛:

“嗯,晚安,黎恩。”

 

而此时此刻的客厅里,

“啊~~~(打哈欠),好无聊啊……”

“每局都是你赢,确实很无聊。”

“你手里的牌是什么我都知道了。”

“我想也是。”

“要不然我们去偷窥吧?”

露西目不转睛地盯着右手中的牌,默默举起了空着的左拳。

“说笑,说笑而已。”

“也是呢,这样确实很无聊。”露西像是终于放弃了,把手牌扔在了茶几上,用波澜不惊的眼神望着他说,“我想,今晚大概我是不能回屋了,所以我们来做点别的什么也不是不可以。”

“……哎?”

 

7.5 道与理

越野车的雨刷在前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着,随着一路由北向南驶去,图尔库省北部山区的鹅毛雪渐渐变成了高速公路上泥泞的雨夹雪,嗒嗒嗒地敲着车窗,车内外的温差在车窗上凝成了白色的水雾,更是让视野进一步模糊,好在开车人的技术不赖,这些倒也全然不构成障碍。

除了雨刷摆动的机械声,车里一片安适祥和的宁静,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黎恩回头看看后排座位,两位金色长发的年轻姑娘相互枕着彼此的肩膀,胸口有规律的起伏着,睡得正酣。在事件得以解决之后,所有人的神经都像是失去了弦轴的琴弦,怎么紧也绷不起那个紧张的弦来,露西甚至把驾照和威尔金的好恶都扔到了一边,把车交给了雷克特开,好可以专心跟亚丽莎聊天。两个女孩子从清早开始聊了快有一个半小时,直到亚丽莎似乎是睡眠不足开始打哈欠才告一段落,又过了一会儿她就沉沉地靠着露西睡着了(对此黎恩有点心虚),没有了说话的对象的露西望着窗外她看了二十几年的荒原景色,似乎有些无聊,不过一会儿,也跟随亚丽莎一道进入了梦乡。

“很美吧?”

黎恩回头,发现雷克特正透过后视镜看着他,那双薄荷叶绿的双眼仿佛有一种穿透力,可以一直看到人的心底。

他知道雷克特指的并不是窗外的景色,也很能理解为什么雷克特会会这么说——两种深浅不同的金色反射着绸缎般的光泽自肩头沿着姣好的身体曲线流淌下来,交织成流金溢彩的丝线,它们铺满了大腿,覆盖了椅面,纤长的睫毛一起伴随着悠长的呼吸微微颤动着,从车窗照射进来雨雪天独有的银白日光,反而衬出了她们脸上那浅浅的红晕。

黎恩将视线聚焦在亚丽莎身上,昨晚的缠满缱绻仍遗留着一点余韵在他体内,一股怜爱之情不禁油然而生,在昨晚那样被亚丽莎用她的全身心接纳了之后,或者再更早,自从他成功救下亚丽莎以后,他就感到自己的内心在悄然发生着一些变化:他想要跟亚丽莎共同度过从今往后的人生。那不再是模糊被动的“希望亚丽莎的道路可以与我的道路相交”,或者随波逐流的“即使彼此的道路相分离,我对你的爱意也绝对不会改变”,而是一种强烈到根本无法忍耐的意志——他想要好好活下去,想要每时每刻都跟亚丽莎在一起,想要再无数次地将她拥入怀中,想要和她一起组建家庭,想要孕育出融汇了他们双方血脉的新生命,想要和亚丽莎白头偕老。那种愿望的强度几乎让他坐立难安,急不可耐地想要去着手做些什么,而为了抵达那一天,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奇怪的是,实现的可能性有多大这个问题一次也没有从他的脑中闪过。

道路的前方,雨夹雪越下越小,远处山峦上方灰蒙蒙的云层渐渐散开,阳光从其中漏了出来,充满了神圣感的巨型金色光柱正一道道落在荒野之上,慢慢照亮了世界。

“雷克特大尉,谢谢你。”黎恩用不会吵醒后座两人的轻声说道。

“嗯?什么~?我可没有做过什么特别需要你感谢我的事情呐~”雷克特漫不经心地回答,“反倒是我和露西应该感谢你救了我们一命才是,要不是你的坚持,我们早就冻死在那个山谷里啦~”

“不,那份文件是你故意藏在办公室里引我发现的吧?为此还特意把我叫到你情报局的办公室里。多亏了你,我才能够知道这一切,及时赶来到公国救下亚丽莎,甚至还特地在办公室里准备好了绳子帮我逃走。”

“不不不,本人还在纳闷你到底怎么看到那份文件的,大概是有哪个看我不顺眼的家伙为了陷害我而故意干的,哎呀呀,办公室政治可真是令人头疼呐~至于绳子,那是我平时爬到情报局屋顶上观天象用的啦,跟你有什么关系?唉,一想到回去还要面对大叔,还得写堆积如山的报告,每样一式三份,来解释为什么会发生机密情报外泄的这种情况,真是让人没有干劲啊……”红发青年愁眉不展地趴在方向盘上,像是已经被预想中的未来图景压倒了。

“呵呵,抱歉给您添麻烦了。”黎恩知道身旁的这个人大概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不过我真的非常感谢您和露西小姐,在这次的事件中给了亚丽莎和我许多许多帮助,也包括雪伦小姐的事,因为有您的出谋划策,才能成功控制住斯卡蕾特小姐,呃……还有昨晚的那个也谢谢您了。”他很是窘迫地加上了最后一句。

黎恩看到雷克特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向上翘了起来。

“哎,有发生过这种事?我昨晚吃饱了之后就困得不行了,发生什么都不记得了呐♪~”

“哈哈,即使您不记得了,我也衷心感谢您为我和亚丽莎所做的这一切。”

“还有……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你让雷克特传达要和我单独谈话是想说什么?”

“关于今后来自情报局的‘请求’,我还是会继续去完成,但这仅限于我判断那些‘请求’是真的在维护帝国利益,而不是你个人利益的时候。”

“还有,请不要再发生类似此次背着我危及我身边人的事情,否则我会拒绝一切合作。”

“喔?就是这样而已?”

“不仅仅是这样,在这次的旅行中曾有人告诉我,人不应该去做那些会让自己憎恨、轻蔑自己的事情,而应该去做会让自己发自内心由衷喜欢自己、为自己感到自豪的事情。因此,不管今后发生什么,与什么样的人为敌,我都不打算再杀人了——我不会做你的刽子手。”

“从今往后,我只会为了‘守护’而挥剑。”

“哼哼,真是天真啊。说出这样的事情,但是你做得到吗?没有实力贯彻的誓言不过是弱者自欺欺人的借口而已,没有斩杀一切、不择手段也要实现夙愿的强大意志,迟早会被其它更加强大的意志所碾压击溃,国家如此,战场如此,人心也是如此。”

“是呢,目前的我的话,大概是做不到吧,只怕今后也还是会有为了自保或者保护他人而迫不得已杀人的情况。所以——我决心达到‘理’,成为八叶一刀流第七式‘无’的‘剑圣’。”

“……你以为你可以凭借少杀几个敌人、独善其身就改变这个注定激荡血腥的时代吗?哼,不妨去问问你的师兄弟们,成为‘剑圣’是不是真的能够就手上一点鲜血也不沾,就能够保护住你想保护的一切,就能够改变时代的车轮。”

“我并没有妄自尊大到认为只要成为了‘剑圣’就可以真的可以解决全部问题,就真的做到‘只为守护而挥动手中的剑’。但即使‘剑圣’还是不够,我也不会放弃希望,我会继续前进。或许终其一生,我都没有办法找到任何方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一个人在‘杀’与‘不杀’的痛苦之间不断挣扎着、彷徨着、悔恨着,不过就算这样也没有关系。”

 

“——这就是我的‘道’。”

 

7.6 返航

亚丽莎有点头疼。

虽然说以前那样疏离、总是背着她独自背负一切的黎恩确实令她很伤心,但是现在这样子仿佛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过度保护也太过火了吧?

当初坚持把她背出山属于特殊情况她能理解,可在这之后,怎么样也不放心她跟着其它获救的人一起坐国际定期船回去,坚持要她和自己一起坐“铁处女”号返回帝都,全程亲自推轮椅,不管她做什么都要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甚至连她上厕所都要护送到门外,凡是轮椅不方便通行的地方,都一律用“公主抱”的姿势抱着她通过。

“真是的,我又不是你妹妹,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地保护我啦。”她靠着黎恩的胸膛,脸上发烫地抱怨道,“大家都在看着我们了……”

“可是——”黎恩显然还是不放心,紫红色的双眼里满满的都是忧虑,“亚丽莎你的脚还没有好,万一要是再崴到了或者摔倒了,这次可能真的会严重受伤啊。”

“露西小姐都说了我真的真的没有伤得那么严重,而且我会很小心的啦!”亚丽莎哭笑不得。

“但是……”黎恩倔强地红着脸别过头,抱着她的两手反而更紧了,“……我不想跟亚丽莎分开……”

“黎恩……”亚丽莎吃惊地睁圆了眼睛。

他这莫非是……在向自己撒娇吗?

以前库洛提起过黎恩“爱撒娇”,她一直没有什么概念,平日反倒是她各方面依赖黎恩比较多,现在亚丽莎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库洛会这么说了。

……好像有点可爱啊。

就在黎恩的话害得她心里小鹿乱撞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几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嚯~这还可真是打得火热啊?”“LoveLove呢。”“哈哈,看来关系更上一层楼了啊。”

前不久成功救下最后一批人质的莎拉教官、菲和托瓦尔也来到空港等待飞艇以返回帝国,此时正好站在他们两个的身后。

“等、等等,这个——”她的脸一下子就开锅了,“不这个是——”

“是~什~么~呀~?”莎拉教官不怀好意地问道。

“所以就说黎恩你快放我下来啦——!”

 

临起飞前,他、雷克特大尉还有露西小姐脖子上装的项圈炸弹终于被一并解除。

“那个,露西小姐,这个还给你。”黎恩掏出那天晚上露西交给他的两瓶药,交还给金发女子。

露西看看她手心里两个小瓶,微微笑着把它们收进了风衣口袋中:“你已经不需要了么?”

“嗯。”他坚定不移地回答道。

“那再好不过,请一定要照顾好亚丽莎小姐。”

“我会的。”

金发女子对他嫣然一笑:“那么,祝你们一路顺风。有机会请再来公国做客吧,用这样以外的形式。”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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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洁莉卡送给亚丽莎的东方小说:是捏他的《笑傲江湖》,一根手指大夫即平一指,安洁莉卡说亚丽莎和任盈盈有点像,是说两位姑娘都一样是傲娇,都为了心上人很拼命(笑)。

[2]拉赫蒂宣言:捏他自医生的《日内瓦宣言》。

[3]魔导杖数据盗窃案:本事件出自官方小说《零之轨迹短篇集·缇欧章》,具体内容请上Lofter找行寒露大大的译文。

[4]柯尔特M1911手枪:真实存在的手枪,曾经作为美军的制式手枪74年(1911年至1985年),经历了一战、二战、朝鲜战争、越战以及波斯湾战争。选这把手枪给露西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含义,只是我手头刚好有这把枪的资料。

[5]白海舰队:虽然现实中没有白海舰队,但是俄罗斯有黑海舰队哦~

[6]非口对口的人工呼吸:因为恐怖分子采用了口服氰化物胶囊的方式自杀,如果口对口的话可能会造成二次中毒,所以在进行人工呼吸时是非口对口的。

[7]解毒用的亚硝酸钠或亚甲基蓝:氰化物虽然是剧毒,但并不是不能治疗的,现代医学已经针对氰化物中毒建立起了一套完善的抢救机制,其中静脉注射亚硝酸钠或亚甲基蓝就是手段之一。国内外都有多起抢救成功的案例。

[8]露西给黎恩开的药物:一瓶是抗抑郁的,一瓶是抗惊厥的,针对的都是黎恩PTSD症状中的失眠、反复恶梦、抑郁,如果对应现实中的药物大概是SSRI里的某种和卡巴喷丁。我为什么要做这种注释OTZ。

[9]一步之遥Por Una Cabeza:知名探戈舞曲,很早就想让雷露两人跳这个曲子了嘤嘤嘤!虽然没想到这个桥段最后会用在这篇文里。

[11]CPR: cardiopulmonary resuscitation,心肺复苏术,传说中的人工呼吸加上心脏按摩等。以及不是红毛耍流氓,而是标准的心肺复苏术确实需要把上身的衣服都解开,包括可能会妨碍呼吸的胸罩(单独为了脱不脱衣服这事我还查了半天资料OTZ)。不过现实中的情况是,人们碍于舆论压力等原因也时常选择不脱衣服做。以及后面的配合CPR进行的治愈术请理解为导力魔法版的AED心脏电击除颤,AED除颤也是最新版心肺复苏术的标准流程。

 

 

番外I:朋友

没想到的是,当黎恩推着亚丽莎从帝都的军事空港时(雷克特表示自己要直接回宰相办公室报告),一辆极其眼熟的翠绿色加长豪华导力轿车正在门口等着他们,车外还站着一排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人物。

“大家……”黎恩有点感动地说。

不光是住在帝都的艾利欧特和马奇亚斯,包括作为代理领主工作繁重的尤西斯、刚从海都出任务回来的米莉亚姆,本应在寻找姐姐途中的艾玛,应当在和父亲一同修行的劳拉,甚至连远在诺尔德的盖乌斯也赶来迎接他们了,除了乘坐国际定期船返回的莎拉教官和菲还没有落地不在现场,七班全员都到齐了。

“哦哦,欢迎回来,黎恩!亚丽莎!”米莉亚姆第一个扑上去给了他们两个一个大大的熊抱。

“嘿嘿,黎恩和亚丽莎两个人都平安回来了,真是感谢女神。”艾利欧特笑着挠挠了脸。

“呼,真是的……听到亚丽莎在公国被绑架,黎恩带着骑神去救她的时候,我吓得心脏都要停跳了。”马奇亚斯似乎还心有余悸的样子,“看到你们安然无恙这下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两位看起来似乎都气色不错呢,呵呵。”艾玛眼睛后的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

“汝等看来经历了一场艰难之旅啊,身为友人不能在那里尽到职责等实在是万分惭愧。”劳拉诚恳地向他们表达了不能前往公国帮忙的歉意。

“感谢风与女神再一次把你们平安无事地送回到这片土地上来,能够这样再次见到你们两个心中的喜悦之情实在让人无法言喻。”盖乌斯沉稳地向他们笑着。

“哼,真是尽让人担心的两个家伙。总之,平安回来就好。”尤西斯抱着手站在车门口,嘴角压抑不住地向上翘起,“身在国外的哈歇尔学姐、罗格纳学姐还有诺姆学长也很担心你们,但时态发展出乎意料得快,听说你们已经平安了他们也松了口气,就暂时不中断手头的工作学习回来了,不过让我们转达他们的问候。黎恩的妹妹和皇女殿下本来也想来接机,但似乎皇家女子学院今天有很重要的考试,知道亚丽莎已经获救,我就让她们安心考试,考完后下午再过来和我们汇合了。还有黎恩,你的父母,也来了好几次联络,该怎么做就不用我教了吧?”

“啊哈哈,”黎恩苦笑着挠了挠头,“当着大家的面被这样说,还真是有点丢脸啊……”

“我们的确是给大家增添了不少忧虑,虽然这并不是我自己的意思,但还是很抱歉。”亚丽莎诚恳地说,她很想向大家鞠个躬,奈何米莉亚姆吊在她脖子上,让她上半身几乎动弹不得,只能微微点头,“还有谢谢你们,还特意前来迎接我和黎恩。”

“我也要向大家表示感谢。”黎恩也跟着向七班的大家鞠了一躬。

“黎恩还有亚丽莎说什么见外的话呢,”艾利欧特温柔地说,“我们不都是‘伙伴’吗?”

“就是的就是的!”米莉亚姆举起了小拳头,“为了伙伴这不都是理所当然的嘛!”

“走吧,”尤西斯拉开车门,“我在帝都一家很好的餐厅定了位,待会儿先去空港接上莎拉教官和菲,然后让你们俩好好饱餐一顿压压惊。”

“哎哎,用不着这么破费吧?”

“订金已经付了,不去的话也只会白白浪费而已。”阿尔巴雷亚公爵家的二公子摆出一副你们爱去不去的高傲姿态,但内里的体贴却让黎恩和亚丽莎会心一笑。

“可恶,这种自以为是的贵族做派……”马奇亚斯咬牙切齿地小声咕哝着,“要不是人数太多了,明明在我家或者艾利欧特家招待也不是不可以——”

“不想去的话,并没有说非要你去啊。”

“谁说我不想去了!我去,我去就好了吧——!”

眼看着马奇亚斯又要被尤西斯气炸了,这熟悉的一幕让黎恩和亚丽莎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那么,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黎恩笑着说。

 

他们乘坐着阿尔巴雷亚公爵家的豪华轿车先去空港接上了菲和莎拉教官,然后一同前往位于加尔尼耶区的那家百年名店,在等菜的期间,百无聊赖的米莉亚姆提出了一个问题:

“说起来,黎恩和亚丽莎你们两个人到底发展到什么地步了?”蓝头发的小姑娘两手捧着脸,不安分地坐在椅子上来回踢着腿,“黎恩甚至为了救亚丽莎顶撞大叔,跑到雷米菲利亚英雄救美救下了恋人,这之后一定又有了很——大——的进展吧?”

“呃,这个……”黎恩看看对面坐着的亚丽莎,大概是怕羞,亚丽莎特意坐在了长桌女生们的那一侧,虽然跟他相隔不算太远,一听到米莉亚姆的话,她的脸蹭得一下就红了,黎恩也有些不由自主地脸上发烧,两个人同时想起了那一晚的事情,这可得向大家保密。

“嗯,就我和莎拉在公国时的情况来看,”菲用平板的声音直截了当地陈述,“如胶似漆。”

“老师我可都惊呆了哦?自己的学生居然这样不知羞耻地成天黏在一起,看着都替你们脸红,”莎拉也添油加醋,“黎恩还公主抱亚丽莎不肯放手,说什么‘我不想跟亚丽莎分开’!”

她故意学着黎恩的腔调,模仿当初黎恩公主抱亚丽莎的样子给众人看。

亚丽莎一听就急了:“等、等等,菲!莎拉教官!你们不是答应我们了不说吗——!”

“喔~已经是‘我们’了呢?”莎拉不怀好意地揪出了亚丽莎话语间的破绽,“你和黎恩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成了‘我们’的啊?”

“那、那、那是——”“不,我们——我是说我和亚丽莎——”

他们两个越是想辩解就越描越黑。米莉亚姆已经开始顶着仿佛一千瓦灯泡般的两只金黄色大眼睛闪闪发亮地望着他们:

“莫非你们两个已经‘那个’,还有‘那个’,甚至连‘那个’都做过了吗!?”

“什、什么,哪个那个,不不不不,我们——”被众人好奇的目光逼到走投无路的亚丽莎开始语无伦次,甚至平时文静的班长艾玛也红着脸注视着她,一副很想知道的样子。

“我看很有可能哦~”莎拉教官再度坏笑着落井下石。

“我、我、我、我……”眼看着亚丽莎被大家逗得晕头转向,大脑快要开锅,十有八九要说错话,黎恩慌张了起来:“亚丽莎,等一下——!”

“我和黎恩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种寡廉鲜耻的事情什么的,我和黎恩前晚才没有做过!”

包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冷静一点,亚丽莎!我们并没有说你们之间真的……咦,难道说……”好心打圆场的艾玛说到一半瞪大了眼睛。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尤西斯:“哼,黎恩你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阿尔巴雷亚家的代理当主一脸戏谑地看着他们两个,“我还以为老实如你至少也要等到订婚以后呢——现在好像毕业还不到一年吧?”

马奇亚斯推了推眼镜:“我真没想到,黎恩你居然是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这回不光亚丽莎,黎恩也开始晕了,“等等,这话题怎么扯到我不负责任上来了……”

尤西斯立即接口:“也就是说你不否认你做了什么让你需要对亚丽莎负责的事情?”

“呃……”

不擅辩论的黑发青年迅速在7班同伴敏锐的质疑中败下阵来。

“哎?!难道说黎恩你真的前天晚上和亚丽莎……”单纯的艾利欧特才意识到对话所暗示的内容,也羞得面红耳赤。

“黎恩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黎恩,亚丽莎也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亚丽莎了。”菲冷酷无情地下了“判决”。

在众人捉弄的目光聚焦下,他们两个就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样,红着脸低着头,在座位上如坐针毡。

“呜呜,好羡慕!我也想变成真正的女人,尤西斯!”米莉亚姆跑过去一把搂住尤西斯的胳膊,左右晃着。

“放开我!别靠过来!而且为什么要跟我说这种事情!”

“嗯……听起来好像是很意味深长的方法呢,”明显没有理解其中含义的劳拉兴致勃勃地听着这场谈话,她向黎恩转过头去,“呐,黎恩,汝可不可以也教教我那个‘变成女人’的方法?”

“不行——!”众人异口同声否决道,黎恩更是一头冷汗。

“嗯,为什么?”遭到如此一致的反对,劳拉反倒更加好奇。

“劳拉,天然过头。”菲吐槽自己的好友。

“嗯,黎恩也是了不起的男人了呢。”盖乌斯温和地笑着讲道,“说来也巧,我也快要结婚了呢。”

“哎——!?”所有人一齐发出了惊呼,齐刷刷地向着异族的少年转过头去。

“虽然是听说过诺尔德人一般成家比较早……”就连一向矜持的尤西斯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惊得合不拢嘴。

艾利欧特眨了眨眼睛:“不过这也太……”

“女方究竟是……”马奇亚斯比较关心谁会成为盖乌斯的新娘,“难道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你们没有见过,是亲共和国的诺尔德部落首长的女儿。我们希望可以通过这次的联姻,联合起两个部落。我也只见过那个女孩一次,不过她长得很可爱,听那边的人说性格也很温柔,一定会成为一名好妻子吧。”盖乌斯似乎并不是很反感这样的安排,反而很期盼的样子。

“习俗好像跟帝国不太一样呢。”艾玛苦笑着说。

“……竟然自己的学生赶在了自己之前结婚……”莎拉教官似乎大受打击,“咚”地一声额头撞在了餐桌上。

“不过真是没有什么真实感呢……才毕业没多久,同班同学里居然就有人要结婚了……”黎恩忍不住感慨道。

“感觉我们好像真的成为大人,渐渐走入社会了……好不可思议,几个月以前还感觉我们依旧都只是小孩子。”亚丽莎也小声附议。

他们两个隔着餐桌交换了一下目光,脸上的热度还没有完全褪去,没想到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一下子就在众人面前曝光了,多亏了盖乌斯突然提起了自己的婚事,大家的注意力总算暂时被分散了。

他困窘地对亚丽莎笑笑,金发的少女也无可奈何地冲他微笑了起来。

-FIN-

 

番外II:After Story

“黎恩……”

眼前只有金发少女娇嫩温香的裸体,她向自己伸出两条光洁的双臂,用楚楚可怜的眼神渴求地凝望着自己。

手指触及之处无不是莹洁光滑的肌肤,圆润丰满的双乳在他的手掌中被揉搓变形,两片舌头你来我往的缠绕在一起,潮湿的甬道也毫无阻碍地接纳了他,他被纯粹的欲望驱使着压在那娇小玲珑的身体上不断驰骋,身下不断传来夹杂着自己名字的莺莺娇喘更是令他肾上腺素不断飙高。

“……啊…啊……黎恩……”

“……亚丽莎…………!”

紧绷的身体到达了极限,他加速向前冲刺着、挺进着,最后终于在一声高亢的低吼中,将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注入心爱少女的体内,达到了高潮。

 

……嗯?怎么好像感觉有点不太对?

 

黎恩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从被窝里坐了起来,然后下一秒钟,第三学生宿舍内传出了一声惨叫:“哇——!”

 

收拾完内裤、床单,又换好衣服后,准备练剑的黎恩还在懊恼不已,恨不得钻入地缝之中。幸好现在第三学生宿舍只有自己一个人,就算他突如其来地洗晒床单、内衣也不会引起谁的注意,可是……自己居然会做梦梦到那样的亚丽莎,还和她……而且还弄脏了衣服和床单……

“黎恩……”亚丽莎充满诱惑地向他张开双手。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他简直想要用头去撞墙好阻止自己的妄想。

脸上烫得几乎可以把一壶水煮开,黎恩沮丧地垂着头、塌下肩,他竭力安慰自己,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毕竟也只是年轻男性“正常的生理现象”,以前来士官学校前他也不是没有过,但过去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般生动鲜明、刺激强烈,而且对象还是全裸的亚丽莎……

他情不自禁地用捂住了脸,有了初体验结果导致这种地方也变得更真实了什么的,自己并没有希望这样啊……是不是因为最近都没见到亚丽莎呢……

从雷米菲利亚回来已经三周了,他因为好长时间没去上课,不得不忙着补作业,再加上尽管斯卡蕾特逃跑了,但他还是准备兑现承诺,跟帝国情报局争取去监狱中探访为数不多几名被俘的新帝国解放阵线恐怖分子的机会,把他们的经历记录下来,弄得自己十分繁忙;而亚丽莎在卢雷一养好左脚的伤,就开始为了与赛兰德社合作建立名为“REAN”的帝国医疗器械品牌而忙碌奔波,以赶上被绑架案打乱的时间表,两个人一直都没能抽出空再见面什么的,只能每天晚上用ARCUS相互联系,和以前不一样,最近是他主动联系亚丽莎比较多了,一方面是作为学生他时间还是更多一些,另外更重要的是现在的他想要和亚丽莎在一起。

一想到整整三周都没有见过亚丽莎,更别提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了,黎恩反而感觉更加沮丧了——好不容易等到了最近的自由休息日,但今天亚丽莎却恰好要临时出差去外地开会,结果还是不能约会。眼下的每一天简直都是度日如年,自己以前为什么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呢?

不行不行,就算见不到亚丽莎,也不能因为这种梦而干扰了正常的生活。黎恩甩甩头,试图把梦境中的画面排除掉,好专心练剑,自己已下定决心,不兑现可不行。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自从公国回来之后,或许是心态上的变化,他感觉到自己在剑术上也小有进步,然而今早的空挥练习却格外的心浮气躁,往常他只要一想亚丽莎,想到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在做这些,就可以静下心来,心无旁骛地练剑,然而今天一想起亚丽莎,梦中的场景就会不由自主地闯入他的脑海中,弄得他耳朵里都直冒热气,根本没心思好好练习。

不行啊……自己果然还是太不成熟了。居然会被这种事情困扰……那些已婚的那些师兄们,亚里欧斯先生他们到底是怎么应对这种问题呢。

不,或许结了婚的话,就没有这种烦恼了吧?

如果自己和亚丽莎结婚的话,就可以……不对,我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他持续跟内心不时袭来的“邪念”抗争着,勉勉强强坚持练到了最后,然后下楼给自己做早餐,吃早餐的时候又想起来了。

就算说要结婚,第一次做的时候亚丽莎好像很疼的样子,而且其实第二回他也并没有比头一回坚持太长时间,想到这里黎恩忍不住懊丧和对自己的不满,手中的烤面包片也被他捏扁了,为了将来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提升一下这方面的技术呢……?

可话又说回来,这样的技术到底应该怎么提升?

剑术的话他有云老师的指导和卷轴作为参考,学习的话有学校的教官和教科书,驾驶骑神的话,也可以通过与机甲兵、魔皇兵、其它骑神反复实战来提高。

……但提升这种技术他又不能上来就不顾亚丽莎的感受“实战”吧?如果每次她都感觉很不舒服,说不定会因此而讨厌自己……而书一类的话……他的父亲舒华泽男爵十分反感那类书籍,所以家里的藏书很少会涉猎这一方面,即使有那一类的情节也都写得十分隐晦,都用什么“翻云覆雨”、“颠鸾倒凤”、“巫山云雨”、“实现了生命的大和谐”这种词语一笔带过,要向从中学习“那种技术”就不可能了,而他也老实地接受了父亲正直保守的价值观,真正的黄书还是他到了士官学校碰到某个骗了他50米拉的学长才接触到的。那时虽然抱着半抗拒半好奇的心理,被某人塞过两本,可又觉得一方面是许多内容对女孩子太冒犯,一方面是太过夸张根本就没有借鉴意义。想来想去,他似乎只剩下请教别人这一条路可以走……

黎恩在头脑中快速想象了一下:

“哎哎哎?!”红发的小个子少年脸上蹭地一下就红透了,还慌张地摆着两只胳膊,“……而且黎恩你就算问我我也……”

抱歉,我不应该跟如此纯洁的艾利欧特提这种事情。

擅长学习、容易急躁的帝都知事之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不正经的人,我看错你了,黎恩!”

不,我只是想要让亚丽莎感觉舒服一点而已!

“嗯,我听说诺尔德的住民有在马背上做的风俗呢,黎恩要学吗?”老成持重的异族少年反问道。

不不,正常的做法就可以了!

“你……是认真的吗?”清高孤傲的贵族少年无语地抱着手看着他。

大概……是认真的。

“为什么要向我问这种事情……”第四机甲师团的王牌少校满脸黑线,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哦呀?我以为黎恩同学应该知道神父可是不能结婚的呢~!不过也不是不可以给你推荐,我这里有几本地下流传的‘星杯下的禁断之恋’♪,哎哎,黎恩同学你别走啊——”面目可疑的冒牌教官对着他露出诡秘的笑脸。

还是逃跑吧……

“啊,我心中虽然有着犹如‘女神’一样的人存在,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恋爱经验呢……”

对不起,托瓦尔先生,我不应该问您的……

“噗哈哈哈哈哈哈,教给你也不是不可以呐♪~”吊儿郎当的红发青年看上去笑得肚子快抽筋了。

不,他可不想让那个人都知道。

“呼呼呼,黎恩同学终于也‘开窍’了吗!那么就让我拿出珍藏的文学社秘宝来为你进行启蒙吧——!”已经毕了业的学姐兴奋地鼻子喷着气,双眼放光地看着他。

不!我想要知道的不是同性间的方法!

结果他想了半天,后果却一个比一个尴尬。

唉,要是有一个他问起来不会那么难为情,对方也不会为此过于难堪,而且确实有这方面经验的人就好了……

他心不在焉地喝着牛奶思索着,却慢慢地想到了——在他认识的人里,没准是正好有那么一个可能符合条件的人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我要笑死了!哈哈哈哈哈!”银发青年笑得浑身瘫软,扶着墙才能站稳。

这边可是好不容易才说口的,是很认真地在为此烦恼啊。

“但是哈哈哈哈哈,实在太好笑了!你跑来问我怎么提高那方面的技术好让大小姐更舒服什么的哈哈哈!”身为他损友的青年眼泪都笑出来了。

大概会被狠狠嘲笑一番吧,不过在那之后,也会一边笑一边认真听他说、最后帮他出主意吧,不管是否真的有过经验。

“嘿嘿,要不要大哥哥借你几本黄书回去好好学习一番?”

不用了,那种漫画和杂志什么的……总感觉太不真实。

“喂喂,不要有了初体验,就小看黄书啊!”书的拥有者感到了话语中的鄙视,愤愤不平地为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所有物抗议着,“黄书的人生哲学可是很博大精深的!”

哈……对那样的人生哲学好像没什么兴趣呢,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但不管再怎么样跟脑内中跟亡灵对话,库洛也不可能真的活过来指点自己那种事,而且说到底他也不知道库洛是否真的有那方面的经验,黎恩想到这里,只得长叹一口气。

为了这种事而又多了一个希望库洛还活着的理由……会不会有点冒犯死者啊?

 

吃完早餐,他在出门前检查了自己的邮箱,将学生会委托的任务书拿到了手。既然不能去约会,那么便像往常那样为现任学生会长帕特里克跑跑腿吧,咳,也顺便转移一下注意力。

临出大门的时候,他如有所感地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第三学生宿舍。

“怎么啦怎么啦?莫非是回心转意打算去大哥哥的房间找黄书啦?你不是和托娃在她毕业前把我放在第二学生宿舍的东西都搬到这边来了嘛!”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他拉长脸自己对自己说:“你给我闭·嘴。”然后推开大门,走进了托利斯塔的阳光之中。

 

一忙碌起来,他倒是确实暂时忘记了今早的梦,一会儿辅导镇上少年的功课,一会儿帮店铺送货,一会儿帮图书馆回收逾期未还的图书。可惜好景不长,在他帮着图书管理员小姐把过期未还的图书分门别类放回书架上时,意外地看到了“那个”。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看到那本紧邻着最后一本要放回去的书的书脊,黎恩不禁咽了咽口水——这不就是自己现在需要的东西吗?

在去年上生理卫生课的时候,贝阿特丽丝教官曾经这样介绍过:“我并不推荐你们在这个年龄发生性关系,因为在这个年龄时你们通常都还没有成熟的心理与能力来为这些事负责。不过若是等到你们再大一些,到了合适的时候,想要进一步了解这方面的事情的话,我推荐这本书给你们。”

说着,白发苍苍的女教官对着满堂脸红心跳、大气都不敢喘的他们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字。

而他现在看到的正是书脊上印着这几个字的蓝色硬皮书。

省略了心中对于为什么这样一本书会出现在士官学校的图书馆里的无数吐槽,黎恩把要归还的书塞进了书架,警觉地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把那本蓝皮书抽了出来翻开,书似乎已经被很多人借阅过了,上面还有着各种笔迹和折叠标记的页脚,但整体上被保养得很好。

他快速扫了一眼目录,整本书大概被分成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新手指南,第二部分是进阶篇,教的都是一些光看名字就让人面红耳赤的体位、道具使用等等。

黎恩再次偷偷摸摸用余光扫了扫自己两边,确保真的没有人路过才哗啦哗啦翻到了自己感兴趣的那一页。

“男孩子们是不是有时候早晨起来会难为情地发现内裤甚至床单湿了一大片呢?倘若还有其它人同住一屋那就更是尴尬翻倍。其实梦遗是一种很正常的生理现象,主要原因是因为精液在体内储存过多,“仓库”存储不下了,只好排泄出来一部分“存货”。男孩子们如果不想每天醒来时为了清理而烦恼的话,不妨尝试定期自慰一下,以免积攒过多的“存货”身体里存储不下,在睡梦中排泄出来,弄得自己既难堪又麻烦。[10]”

噢噢噢噢,也就是说定期那样做的话,就不会有事了吗?

受到舒华泽男爵传统的价值观影响,他虽然也会做那种事,但总觉得不太好,每次做完心里都有负罪感,因此平时做得很少。但这本书上却说那种“自慰不道德、危害健康”的说法都是错误的、没有科学根据的,简直是令生性保守的他大开眼界。

“许多男性在第一夜的时候都由于紧张或者龟头过于敏而秒射,那么为了以后的和谐性生活,要怎么样才能避免这样的情形一再发生呢?怎么样才能够‘持久而坚挺’吗?首先我们需要正确认识的是,正常男性从进入到射精的平均时间大约为3分钟左右,如果太长时间不能射精,比方说做了一小时了还不射,反而可能需要去看医生。另外,我们可以通过经常刺激龟头或者一些练习PC肌的运动(具体请看本书P.xxx)来降低龟头的敏感度,经常刺激刺激它,让它习惯了外界的刺激之后,在做爱时自然不会那么快就射精了。[10]”

原来平均时间只有不过3分钟吗……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这么说他第二次做的时候也不算很短嘛。

接着,他又快速翻到了“初夜攻略”那一节。

“第一次要想不痛,一场好的前戏必不可少。”

“请不要忽视抚摸阴蒂,阴蒂才是女性的性器官,它比阴道要更敏感哦!”

“因为生理构造的不同,统计显示女性要想高潮得需要至少11分钟的前戏,男孩子们可不要太猴急了[10]。”

他把11分钟这个时间牢牢记在了脑中,心想下次一定要做够时间才行!上次一定是自己做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不够湿润所以才会出血的。

而关于润滑的部分,书里又是这样讲的:

“许多人很反感在性爱中使用润滑剂,其实大可不必如此。现实生活中能够影响女性润滑的因素可能多到男人想象不了,例如天气、前戏质量、月经周期、心情、健康、疲劳程度、吃货有没有吃到好吃的,强迫症有没有把东西整理好再上床等等,出现不够湿润的情况再正常不过。初夜的时候使用润滑液还可以避免女朋友由于过于紧张润滑不足所导致的干涩和剧痛,给她留下一个不全是疼的美好‘第一次’[10]。”

“不过值得警惕的是,润滑液和安全套配合使用时请勿使用油性润滑液(例如凡士林或婴儿润肤乳),油性润滑液会破坏安全套,使其丧失避孕和预防性病的功能。配合安全套使用润滑液时,请选择水溶性润滑剂[10]。”

文里还说在前戏阶段可以用舌吻挑起女生的情欲,他一边看得满头大汗还一边小声念诵着上面的口诀,什么从舌尖到哪里,怎么舔一舔牙齿,什么时候轻轻咬一下。

大致草草看过一遍初夜攻略那节,黎恩放下了手中的书,长出了一口气,虽然自己果然还是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但也没有自己想像得那么糟糕嘛。

要不要把这本书借回去读一下呢……但是好像很难为情啊……或者每次到图书馆偷偷看一点?他这么想着,又拿起书翻了翻,结果鬼使神差地就翻到了进阶篇,一上来就有体位的解说插图,吓得他“啪”地一声合上了书,左顾右盼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读什么。

……唔,如果以后真的要和亚丽莎结婚成家的话……那种知识也是必须的吧……?

那……就稍微看一眼……?

他偷偷摸摸地又翻回到了那里,以连续翻页的方式快速浏览着,许多体位都起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他还注意到有人用铅笔在编号那里打钩,这该不会是都已经实践过了的意思吧……?

终于找到一个没被勾到的姿势,他却在底下发现了一行小字:这个没做过,下次试试看。

怎么觉得这个字迹好像很眼熟……?

黎恩拉长脸翻到最后的借阅记录卡那里,果不其然在其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库洛·阿姆布拉斯特,借阅时间:1204年5月30日借,1204年10月28日还。

“——他平时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啊!”黎恩一时没忍住,愤恨地把书用力摔在了桌子上,而且居然还逾期不还那么多天,直到内战前才还回来!

“舒华泽?”一个熟悉的男声从背后传来,差点把黎恩吓得魂飞天外,原来是帕特里克,他走上楼梯来时正好听到黎恩的怒吼,遂出声询问,“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都没有!”怕被帕特里克发现他在看什么,他抓起书就跑,留下帕特里克在身后满腹狐疑地望着他。黎恩快到前台才想起只借这一本未免也太过害臊,便随手从其他书架里抓了几本书,连标题都没看就跟那个蓝色硬皮本一起揣到了怀里。可就是这样,在前台完成借阅手续时,当图书管理员小姐扫描到那本时,还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个,灰之骑士大人你要借这本……?”

他脸红到了脖子根,在拼命忍笑到肩膀发抖的图书管理员小姐面前抓耳挠腮:“那、那本是一个朋友让我帮忙借的……”

最后在大姐姐“温暖而呵护的目光”守望下,他暂时不去考虑明天《帝国时报》娱乐版会不会刊登《灰之骑士借阅限制级性教育读物!》这类报道的可能性,抱起书落荒而逃。

 

万幸的是一路上没撞见任何熟人就回到了第三学生宿舍,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书就散落在身后的床单上。就在这时,外裤口袋里的ARCUS响了起来,他随手接了起来:“您好,这里是黎恩·舒华泽——”

“——黎恩?是我。”

黎恩手一抖差点没把ARCUS摔了,挂在战术导力器上的RF字母挂饰剧烈地摆动了一下:“上午好,亚丽莎……怎么了?你不是今天出差吗?”

他一边努力平复自己的声音,一边心想着可千万不要回想起早上的梦来,可偏偏是越不希望回想起来,那些个场景就越清晰地浮现出来,他只好擦着汗祈祷身体不要有任何反应了。

“……本来应该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旧都才是,不过卢雷今天下起了特大雷雨,等了好久都不停,据说要一直下到晚上,航班只好取消了,而且火车也停运了,害得我今天哪里也去不成,只能回家了。”亚丽莎叹着气看看窗外的电闪雷鸣、暴雨如注,“这样的深秋居然也会下这么大的雷雨,真是罕见。”

“那还真是一场灾难啊……”

“可不是嘛!要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话就好了……这样说不定今天就能和你见面了呀。”亚丽莎小声说,话语中透着失落,“可现在妈妈和爷爷都在工作,雪伦在陪着妈妈,都要到晚上吃饭时才能回来,我一个人在家里呆着实在无聊,所以就想和你说说话……要是黎恩能在这里就好了。”

少女撒娇似的对他说。

“亚丽莎……”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们就这样一口气聊了快两个小时,多数时间都是亚丽莎在讲,他听着,她跟他说主持“REAN”项目的事情,还有对母亲仍然态度十分挑剔苛刻的抱怨,也给他讲起了最近她刚读完的东方帮派小说,据说是安洁莉卡学姐送给她的;还说到她在卢雷找到了一个袋棍球社团,结识了许多新的一起玩袋棍球的朋友。

“啊,已经这个时间了,我得去做给自己午饭了!”亚丽莎看了看卧室墙上的钟,大吃了一惊,“抱歉,是不是也耽误你吃饭了?”

“没事的,亚丽莎赶快去吃饭吧。”

“嗯,好的,晚上还可以打给你吧……?”

“嗯,当然的,我会主动打过去的。”

“方才都是我一个人说个不停,晚上换黎恩跟我说说吧。”

“呃……我不太会说话,不过会试试看的。”

怀着满满的幸福心情挂断了导力通讯,黎恩也下楼给自己准备午饭,自从雪伦小姐跟着亚丽莎回了卢雷,他都是自己一个人做饭了,不过因祸得福,料理技术倒是也有了长足的长进。

今天的午餐是东方风格的荞麦冷面,黎恩熟练地用筷子将滑溜溜的荞麦面送进自己的口中,心中还在思索亚丽莎最后提到的请求:“嗯,晚上跟亚丽莎聊什么好呢……”

可这么一想,他就有点为自己通讯时的愚笨感到恼火:亚丽莎在说起自己的工作时,一涉及到技术术语或者商业术语他就听不懂了,只能嗯嗯哈哈地随口敷衍着。还有这些天的聊天里,他也时常找不到话可说。

要说的话,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从来不发愁有什么共同话题可以聊,不管是作业、实习、班里大家的关系、社团的事情、跟其它班同学还有老师的关系,要找总能找到什么聊的,而在内战的时候,更是有太多要忙的事情,大家总是在一起面对各种困境,也不会缺了聊天的话题。

然而到了现在,亚丽莎和其它人都走上了各自的道路,大家的生活环境都与还留在学院的他已有了相当大的不同,再次重逢的时候他就屡次感受到了这样的差异,不知道该与亚丽莎聊些什么好,学校生活与过往没有什么区别,虽然也可以说说菲丽丝等人的近况,但每天都联系的话也很快这方面就没什么可以讲的了,情报局发出的请求那方面他自己又不想太多讲,一来有些事情涉及到机密,二来他也不想让亚丽莎太过担心。

说到底自己真的和亚丽莎有什么共同的语言吗?亚丽莎是莱恩福尔特社的千金,不仅在导力理论、机械方面的知识非常丰富,可以自己动手修车、整备摩托车还有修好父亲送给母亲的怀表,对于商界的动向也了如指掌,跟她比起来,自己在这些方面完全是门外汉,明明从安洁莉卡学姐那里接受了摩托车,但却从来都是把整备工作丢给乔治学长来做;还有亚丽莎喜欢的袋棍球,他也只是陪她玩过一两次,具体的规则都还没弄明白;而她除了这次提到的小说以外还喜欢什么书?平常买衣服、饰品喜欢什么样的品牌?她学过小提琴,那么她喜欢什么样的音乐?他知道亚丽莎会做哪些菜,也知道亚丽莎喜欢雪伦做的料理,但具体她喜欢那些食物呢?亚丽莎将来继承莱恩福尔特社,完全没有这方面专业知识的自己难道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什么忙也帮不上忙吗?更不用说隐私方面的事情了……

这么一整理,自己不是完全不了解自己的恋人吗……他倍感失败地垂下头。

这样下去的话,等他们结婚十年以后会不会就变成每天晚饭时亚丽莎一个人滔滔不绝地在讲话,而自己只能随口附和着,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集,各过各的,极度乏味又沉闷的婚姻生活呢?

唉,为了能和亚丽莎一起共同缔造幸福的未来,果然自己要学习做的事情还是堆积如山啊……黎恩把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口中,心想回头要联系一下乔治学长,请他推荐一些比学校课本更加深入的导力学方面的知识,也要向他请教怎么自己整备摩托车。

干脆来自学一下能够帮得上亚丽莎的导力学理论、技师技术还有商业知识好了。他这么想着,把这几项列进了自己脑中的“为了与亚丽莎共度幸福人生,必做事项列表”。虽说距离毕业还有几个月,但也已经将近1205年年底,自己也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自己的出路才行,不妨把能与莱恩福尔特社相关的方向也考虑进去吧。

不过莱恩福尔特社涉及的导力设备实在是种类繁多,亚丽莎是为了REAN项目的缘故现在专注向医疗器械方面发展,自己是不是也专门挑一个方向去深入钻研比较好呢?但是到底选什么样的方向呢……?

黎恩想来想去,似乎自己也只有驾驶骑神这一项经验可以和机甲兵的开发联系起来,但他无意再帮助帝国进一步开发更具杀伤力的兵器,不过REAN项目的事情也启发了他——同样的技术,可以被应用在不同的方面,科学既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

“如果我能搞懂骑神的内部构造和运行原理,或许也可以把这些技术运用在导力兵器以外的地方吧……?”

“嗯……救援、救灾用的导力机械之类的?飞行器?更高效的发动机?自动化的治疗技术?”

他试着列出可能的用途,越列越发觉骑神上还存在着许多可能性。

“干脆回头问问瓦利玛他还知不知道骑神的内部构造、能不能记起来自己制造过程好了。”

 

吃完午饭、洗完碗,他回到房间,一进屋就看到那本蓝色硬皮书还躺在自己的床上,脸上顿时一热,早晨的梦又不受控制地跳入了意识之中。

他红着脸把几本书从床上捡起来,一本本码到书架上,到了蓝色的那本时拿在手里,犹豫着不知道究竟是现在就读读看还是过会儿再说,他回头看了看表,现在才刚下午两点一刻。

这时亚丽莎才说过的几句话突然跃入了黎恩的意识之中:

“可现在妈妈和爷爷都在工作,雪伦在陪着妈妈,都要到晚上吃饭时才能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里呆着实在无聊,所以就想和你说说话……”

亚丽莎现在一个人在家……黎恩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加强,咚咚咚地像是一面越来越响的小鼓,手里抓着的那本书似乎也在发烫。

要不然自己偷偷去卢雷给她一个惊喜?然后就可以和她……

不,不行!自己要是纯粹为了这种事跑去,不就完全成了贪图亚丽莎身体、只用下半身思考的色狼吗!

然而心里一个声音却再说:可你难道不想要再做一次吗?就像今早梦中那样……明明那么渴求着她。

 “黎恩……”梦境中的亚丽莎玉体横陈,以诱惑的姿势趴在床上看着他。

不行!不能只把亚丽莎当作自己发泄欲望的对象,她一定不喜欢我用这样下流的态度看待她!

但你不今天上午好好读了一通书里面的内容嘛,很想试一试吧?能让亚丽莎比初夜更舒服的话,她也一定会愿意的吧?

初夜的旖旎温存被再度从记忆中被唤醒,他们交缠的肢体,还有那一声声的喘息都鲜活地呈现在他眼前、耳边。

一下子防御减半的理智还在垂死挣扎:

可、可是想想看吧,那边在下大暴雨,定期船航班都取消了,火车也停运了,就算等雨小了,坐火车到卢雷也要五个小时,根本来不及的!

不是有一个方法吗……那个简直犹如魔鬼一般的声音在他耳边窃窃私语着,那个只有你才能办得到的方法……

……怎么能为了这种事情动用骑神!

只有一次又有什么关系,而且你忘了吗,亚丽莎刚才说了什么——

 “……要是黎恩能在这里就好了。”少女撒娇似的对他说。

锵锵锵,黎恩的理智VS欲望第一回合,理智完败,欲望大获全胜!

他只好认命地垂下肩膀,把书放在桌子上,拉开抽屉,把上次雷克特大尉给他、还没用完的“那个”揣进裤兜口袋里,然后抓起绯皇冲出了第三学生宿舍。

 

然而真正面对瓦利玛时,黎恩还是有点心虚了。

倘若以前灰之骑神的启动者,包括狮子心皇帝德莱凯斯大帝,知道了他把骑神用在去看女朋友,而且还是去做那种事情,到底会怎么想啊?

汝为何要驾驶骑神?

因为女朋友实在太可爱了,无法忍耐生理的欲望……什么的,这根本就是对诸位启动者前辈的侮辱啊!

他忍不住捂住了自己脸。

“黎恩呦,你是否身体不适?我感觉到你的心跳速度超过正常值,面部温度升高,似乎出现了情绪上的波动。”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跑来、却又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的瓦利玛关切地问道。

“不不,没什么。”他捂着脸对瓦利玛摇了摇手,过了一会儿把脸上的手放下来,支支吾吾地问道:“那个,瓦利玛……你知不知道有没有启动者把骑神用于私事呢?”

“私事?”

“就是说并没有用于战争啊、启动者之间必然相争的宿命这些事情上,而纯粹是为了启动者自己服务。”

他巨型的金属战友沉默了片刻,以至于黎恩几乎要以为果然不会有这种事情了,瓦利玛才开口道:“求婚算吗?”

“求婚——?!”黎恩不由自主张大了嘴、提高了音量,“德莱凯斯大帝吗?”

“然也,”瓦利玛肯定道,“在狮子战争结束后不久,他想要赢取一位大贵族的女儿做皇后,还说‘虽然是政治婚姻,但并不希望为此相互轻视’,所以拿着一束红色的蔷薇花,驾驶着灰之骑神深夜到那位女性卧室的阳台上郑重地向她求婚。”

“……”被狮子心皇帝大胆的举动震得目瞪口呆的黎恩脑中出现了一副自己身着正装,手拿鲜花从瓦利玛手中跃下,单膝下跪向露台上的亚丽莎求婚的场景,他甩甩头把这幅画面从脑中驱逐了出去,又追问道,“那大帝他成功了吗?”

“然也,第二天他亲口告诉我的。”

“第二天?”黎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时间差,“你不是在求婚的现场吗?”

“我把他放在露台上后,他就让我回去待机了。”

“这是说他求婚成功后直接就……”黎恩额角滴下一滴汗,饶是对恋爱异常迟钝的他在初夜后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除此之外,我在那搜白银的战舰上还曾听苍之骑神说起过,他的启动者偶尔半夜会开着苍之骑神去为那位魔女去买宵夜。”

“库洛,克洛提德小姐……”

黎恩不知道自己该哭该笑——这样一对比,把驾驶骑神认真当成非常严肃的事情来对待的自己不就像是个笨蛋了吗!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吧,黎恩破罐子破摔地想,随即对瓦利玛说:“瓦利玛,开启精灵之道吧,我要去卢雷。”

“是去见亚丽莎吧?卢雷没有精灵遗迹,传送到火灵窟可以吗?”

“唔,嗯,可以吧……”他对于瓦利玛如此通晓人性这点还是有些不适应,每次都很不好意思。

再一次穿越了流光溢彩的精灵之道,黎恩和瓦利玛一同出现在了火灵窟的前面,而他刚一抵达就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啊,不好。”

他忘记带雨伞了。

 

虽然窗子关得紧紧的,但是室外的阵阵雷鸣还是可以清晰地听到,好在长大以后亚丽莎不再害怕打雷。她没有打开卧室的灯,只开了自己的床头小灯,一个人趴在床上享受雨天阅读的乐趣。

她昨天刚读完安洁莉卡送给她的东方帮派小说,眼下正在重温,没想到在“一根指头”大夫死后不久,那位真正的女主角总算姗姗来迟地正式出场了,而也借着与女主角的相识,此前屡遭挫折的男主角迎来了人生的转机。两人在经历了几番波折后,有情人终成眷属,令她这个读者十分欢喜[1]。

就在她在复习一段男女主角洞窟中经历一场乱战、劫后重生的甜蜜对话时,门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亚丽莎心中“咦”了一下,心想难道是雪伦或者母亲回来取文件吗?可是她们不是都有钥匙,为什么要按门铃?她先应了一声,随即急匆匆地下了床,快步向门口走去。

“请问,是哪一位在外面啊?”她慎重地隔着铁门询问道。

“那个,亚丽莎,是我。”

“黎恩!?”亚丽莎吃了一惊,趴在猫眼上一看,站在外面的果不其然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黑发青年,她“唰”地一下拉开了门,只见黎恩像是刚穿着衣服从大海里游上岸似的,从头到脚浑身湿透,吸满了水的红色校服紧贴着皮肤,水珠滴滴答答地从发梢上滴落下来,脚下也是一滩水,他狼狈地挠着脸,很是难为情地向她笑着。

“我用精灵之道过来的,本来想给亚丽莎一个惊喜,结果忘记带雨伞了。”

“黎恩……”亚丽莎脸上一红,赶忙一把把他拉进屋内,然后从门口探出头,左瞅瞅右瞅瞅,确定没有人目睹黎恩进屋后,这才关上了门。

一进门她就埋怨道:“你也太乱来了,这样会感冒的啊!总之先去洗个澡暖和一下吧!

她连说带推地把黎恩推进了浴室,又手忙脚乱地给他找出了平常祖父用的浴袍、拖鞋,还有雪伦收脏衣服的竹筐。

“浴室的龙头、洗浴用品什么的还和以前实习住这里时一样,还记得怎么用、在哪里吧?湿衣服就脱下来放在筐里,拉上浴帘但不要锁门,待会儿我进来把衣服拿走,用洗衣机和烘干机帮你洗干净,啊对了,还有鞋子也要脱下来,回头帮你用手刷。”

“可是我怎么能让亚丽莎亲自帮我洗衣服……”黎恩对此显然十分不好意思。

“好啦好啦,因为是你所以没关系,不要真当我是没做过家务的千金大小姐啊。”她嘟着嘴说,“再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亚丽莎……”

两个人都是一阵说不出话的害羞。

“那、那个我出去了哦,记得拉好帘子不要锁门哦!”

“哦、哦,好的!”

在过了五分钟、等浴室里传来水声,她估计黎恩大概已经脱完衣服后,才腆着脸敲敲门说着“我进来了哦”拧开门,然后轻手轻脚地把湿衣服和鞋子拿了出去,浴帘后只能听到莲蓬里喷出的“哗哗”水声,黎恩那边也是一口气都不敢出。

把衣服放进洗衣机设定好程序(内裤是闭上眼睛才去用手碰的),按下开始键,亚丽莎又用鞋刷把两只沾满了泥巴的皮鞋刷干净,再用吹风机吹干,藏到了自己屋子的窗台上,然后又找抹布把大门内外黎恩留下的水印一点不落地擦干净。

这样到了晚上应该就不会有谁发现黎恩来过了吧?她乐观地想。

做完这一切后,她回到屋子,在洗衣房看着剩余的时间,等着洗衣机完成后再把衣服扔进烘干机里烘干。

黎恩居然专门为了给自己一个惊喜,用骑神开精灵之道,冒着这么大的雨跑到卢雷来陪自己……

这么一想,脸上的温度顿时直线上升,亚丽莎情不自禁地用两手捂住脸,糟糕,好开心……!

而浴室里,黎恩则趴在浴池边上唉声叹气。

结果自己真的一冲动就跑到卢雷来了。

而且还是用骑神开精灵之道来的。

当宛若落汤鸡的自己一脚一个水印、湿哒哒地走到莱恩福尔特大厦前台,跟前台小姐说“我是来见亚丽莎的,我想要给她一个惊喜,能不能拜托你们让我上去,但是不要通知她呢”时,对方差点没笑出声来。

唉……好难为情……

一想到待会儿要只穿着浴袍面对亚丽莎,他就觉得怎么也无法冷静下来,简直恨不得直接用凉水冲头,好让燥热的身体平复下来。

待会儿到底该怎么办好啊……总不能直接跟亚丽莎说我是为了那种事特意跑来的吧,那样也太猥琐了,亚丽莎或许根本没有那样的意愿啊……唉……

黑发的青年泡在热水中绞尽脑汁地思考着。

 

就在亚丽莎手忙脚乱地把黎恩的衣物放进烘干机时,黎恩总算披着白色的浴袍从浴室里走出来了:“啊,黎恩,你先去我的房间坐着吧!我弄完这点马上就过去!”

“啊、我知道了。”忙着用毛巾擦头的黎恩不知为何有点慌张地马上走掉了。

亚丽莎让烘干机运转起来后,拿上了吹风机走进自己的房间,却发现黎恩一直站在屋子中央东张西望着。

“黎恩,你在干什么呢?为什么不坐下?”她好奇地问。

只穿着浴袍坐在亚丽莎的房间,闻着亚丽莎的味道什么的,抚摸着亚丽莎平时用的东西什么的……这种事情太过刺激了!黎恩在心里大叫,“呃,没什么,我头发还没干,怕把椅子弄湿了。”

“没有关系啦,来,你坐那边,我帮你把头发吹干吧!”亚丽莎指了指靠在床边的梳妆镜前的小圆凳。

黎恩没有办法拒绝,于是滚滚炽热的气流在自己头上滚来滚去,还不时钻进浴袍的领子和耳朵中。

女神啊,这到底是什么拷问啊……

亚丽莎就站在他背后不远处,时不时还能闻到少女身上的淡淡馨香,黎恩拼命地绷着脸、挺直腰背、夹紧两腿,压制着体内来势汹汹的欲念。

“说起来,你上午提到露西小明年要来帝国访问?”转移注意力一向都是最好用的技巧。

“嗯,因为我们以前没有生产过医疗器械,就连工厂的建设都需要从头做起,所以需要对方派专门的技术员来,帮我们检查工厂建设的每一个环节,以保证厂房环境和设备符合标准。然后,露西小姐是领队。”

“之前给她添了不少麻烦。这回得好好做一回东道主呢。”

“可不是吗……对了,黎恩,”亚丽莎突然问道,“你说雷克特大尉和露西小姐后来怎么样了呢?”

黎恩在与亚丽莎的每日ARCUS联络中,曾经讲到过一些她被绑架期间的事情,其中就包括两位同伴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或许是女孩子对于恋爱敏感的天性,亚丽莎对这件事非常好奇,一直追问他各种细节。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之后就没发生过什么了,那两个人最后也没有单独跟对方道别呢。”黎恩回忆了一下,记得当时解除炸弹后,雷克特就挥了挥手回铁处女号驾驶舱启动飞艇,留下他单独把药瓶还给露西。

“那两个人好神秘啊……真令人在意……”从黎恩知道了那两人之间有些什么之后,亚丽莎也一直在回想,可却也想不出来什么特殊的细节,她好像从未见过那两人有什么特别亲密的举动,甚至她和黎恩在一起的那晚雷克特大尉都是睡在客厅沙发上而把房间让给了无法回去的露西小姐,他第二天早晨打着哈欠向他们抱怨过,说没睡好还被露西小姐勒令开车真是麻烦。

“要不等她来了,你找机会亲自问问露西小姐?”

“也只能回头试试看了……”亚丽莎轻轻用手指翻着黎恩的头发说,“好啦,吹干了!”

“谢谢你。”

他转过身抬头去看亚丽莎,谁知两个人的视线一接触,都不约而同地往后一缩,脸上烧起了可疑的火烧云,尴尬地沉默着。

黎恩想着自己至少该说点什么,拼命思索地开了口,结果却变成了:

“——那个!”“那个!”

“黎恩你先说,”“不,还是亚丽莎先说吧,”

“那,那个……啊对了,我去看看烘干机,说不定衣服已经干了!”说完,亚丽莎就慌慌忙忙地夺门而逃,过了不到半分钟,又扭扭捏捏地走进屋来,“呜,好像还有很久的样子……”

因为才放进去不到十分钟而已啊,黎恩苦笑着想。

不过……这样子的亚丽莎也好可爱呢。

亚丽莎在他身旁的床上坐下,低垂着头把通红的脸袋藏在阴影中,黎恩不敢整个人转过去看她,两个人都觉得心跳响得足以改过窗外的雷鸣,只能听到彼此略急促的呼吸声。

黎恩只觉得后背一沉,亚丽莎已经侧身贴在了他的右肩背后,他一下全身的神经都绷了起来:“……亚丽莎?”

“黎恩你真是太乱来了,我只是随口说一句,居然就真的跑来了,要是为此淋雨感冒了,那不就是我的错了吗……不过我很开心……”最后的话语已经细如蚊蝇,几乎听不到,但他还是听到了。

“……谢谢你,特意跑来见我……”

“亚丽莎……”

他控制不住自己回过身来,吻上了亚丽莎带着淡淡甜味的嘴唇。

时隔数周后的拥吻,两个人都有些难舍难分,用唇与舌来表达着相互的思念,吻了快有半分钟时,黎恩才想起自己把书上写的舌吻技巧都忘到脑后了,到底是怎么样来着?舌尖从哪往哪里转来的?什么时候咬一下来的?啊啊,算了……顺其自然吧,他沉浸在仿佛要将自身融化的幸福之中,实在不愿意中断哪怕一秒钟去回忆。

在漫长的深吻之后,亚丽莎的上身软软地向后瘫倒在床铺上喘息着,黎恩两只手撑在她耳边,他尽可能地用自己最正经最认真的口气问道:“……可以吗,亚丽莎?”

“……嗯。”亚丽莎羞答答地点头应允了。

狂喜犹如喷泉一般从心底喷涌而出,吻再一次落下,双唇热烈地相接,他抱起亚丽莎的腿,把她整个人好好地放到了床铺的中央,再自己翻身爬了上去。

亚丽莎看着黎恩拉开了浴衣的腰带,露出宽阔的肩背和坚实的胸膛,他把脱下的浴衣丢到床脚,赤身抱住还衣着整齐的自己。

“那个,衣服的话……”黑发青年有点不知所措地从上方看着她,上次是她要他背过身去自己脱掉的,不过现在想想,被看到……也没关系了吧?

她羞怯地扭过头,不敢看那双紫红色的眼睛:“呜……黎恩来帮我的话,也可以。”

“真的可以吗?”

“嗯。”

黎恩用紧张的手指小心翼翼在亚丽莎的身体上游走着,逐个解开恋人身上的衣扣,先是深灰色长筒袜,以掌心抚摸着少女光洁的大腿与膝弯,接着是套在上身保暖用的棕色小马甲,再来是颈项上的项链坠,然后是红色与黑色的格子短裙,最后是身上深棕色的高领套头毛衣,这使他联想起了小时候圣诞节时自己一层层将礼物包装剥开时的过程,此时的自己也像当年还是个小男孩时对包裹在其中的东西充满了忐忑与希冀。

“这是……”看到暴露在自己面前的景象,黎恩不禁惊叹了一声。

“……那个,好看吗?”亚丽莎怯生生地问道。

亚丽莎身着风格甜美的樱色文胸,边缘处缀着天蓝色的丝带,内裤也是配套的同一款式,与少女本身的气质十分搭配。

“我觉得非常可爱,”他微笑着称赞道,“难道是新买的吗……?”

亚丽莎抿住嘴唇没有说话,其实一从公国回来,她就拉着雪伦把整个卢雷的内衣店都逛遍了,甚至还特地跑到帝都的服装店去采购,在黎恩洗澡的时候,她就满头冒热气地想会不会接下来可能发生这样的局面,为了以防万一,就匆匆忙忙地趁着黎恩还没有出来跑到自己屋里,挑出自认为最可爱的一套内衣换上了,她可不想让黎恩看到难看的旧内衣。

“只是还是得脱掉呢……”“呜……!”

亚丽莎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好让黎恩解开胸罩后面的挂钩,然后配合地把肩带从手臂中褪下,而黎恩则从身后用手掌捧住了她的乳房,将额头埋在她颈窝的长发之中。

“黎、黎恩……?”

“我好喜欢亚丽莎……好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那种事我也……”她被黎恩的大手翻了过来,剩余的话都被嘴唇堵上了,她顺从地闭上眼睛环住了黎恩的脖子。

两个人好不容易才停下接吻,都微微喘着气,亚丽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着急地说:“对了,黎恩,在我床头柜下面的那个抽屉里有安全套还有润滑液,还是先准备好吧。”

看到黎恩惊讶的表情,她脸上的红晕忽地又加深了几度,“不不不不是的——!是雪伦帮我准备的!不是我自己买的!”

“嗯嗯,我明白。”黎恩窘迫地笑了一下,心想多亏了细心的雪伦小姐,他好像一到这种时候就变得格外丢三落四,不光没拿雨伞,刚才也忘了把安全套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那东西放在烘干机里滚不要紧吗……?

他甩了甩头,把被遗忘在烘干机里的东西抛到脑后,探身从抽屉里取出亚丽莎说的那两样东西,把外包装先都拆开放在随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好,赌上八叶一刀流中传的段位,今天一定要做到/忍到11分钟!他信心满志地握住了右拳。

“黎、黎恩……?”不知道黎恩为什么突然燃起了斗志的样子,亚丽莎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笑着摇了摇头,俯下身子,努力回忆指南中所写的内容,从嘴开始吻起,然后转移到耳垂、颈部、乳头,吻落到颈部上细腻的皮肤上时,亚丽莎不由得小声呻吟着向后仰头,似乎是希望他再多吻吻那里,但同时还是有点畏缩地耸起了肩膀,黎恩在那里多逗留了一会儿,还自作主张地用上了书上没提到的舌尖,仔细舔舐着少女白皙的颈项,接着他含住左边的乳头轻轻吮吸起来,一会儿又换到右边,用舌头拨动着挺立起来的小小凸起,与此同时,他用右手探入亚丽莎的内裤中,轻轻用食指和中指揉着少女两股之间那些敏感的部位。

……好像真的很有效啊?

他惊奇地看着心爱的少女被自己弄得在身下不住喘息,紧闭的朱唇里不时就会溢出一两声舒适的闷声,全身发热、不断起伏,心里也冒出来不小的成就感。

“亚丽莎好可爱……”他把脸孔凑近到亚丽莎面前轻笑着说。

“呜……黎恩就知道欺负我……你什么时候会这些了……”

“呃,其实是今天上午才……我恰好在学校图书馆看到贝阿特丽丝教官推荐的那本书了。我也希望能够让亚丽莎更舒服……”他羞赧地承认道。

“呜……”亚丽莎咬住嘴唇,黎恩都这么为自己努力了,自己也不能老是这么被耻辱心弄得束手缚脚的,她用两手褪下内裤,微微分开自己的大腿,拼命鼓起勇气直视着黎恩的眼睛说:“……已经可以了哦。”

“哎?可是时间……”黎恩下意识地回头找墙上的挂钟,到11分钟了没有?虽然他能通过手指感觉到亚丽莎明显比上一次更湿润,但缺乏经验的他还是不确定什么叫做足够湿润,“如果前戏没做够的话,可能还是会很疼的。”

“你回头在找什么啦……”不知道内情的亚丽莎哭笑不得,“再说不够的话,不还是有润、润滑液么……”

“也对哦。”黎恩想想也是如此,他那里也确实涨得难受,快要撑不下去,便先戴上安全套,然后打开润滑液的盖子,挤了满满一右手、恨不得快有半管出来。

“这也太多了!”亚丽莎头上滴汗地说。

但黎恩坚决地摇头:“宁肯多一点,我也不希望让亚丽莎感觉到疼。”

“黎恩……”亚丽莎觉得自己被黎恩的话弄得心里小鹿乱跳,脸上温度根本降不下来。只见黑发青年将手上的一部分润滑液用最轻柔的动作抹在了她阴道口附近的位置,然后又把剩余的抹在了安全套的外侧,随后扶着她的腿缓慢地进入了她的身体。

或许是因为这次前戏做得比较充分,或许是因为那半管润滑液的功劳,这一次亚丽莎没有再感觉到初夜时那样撕裂式的疼痛,第一次的时候,她只在最后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点舒服的感觉,其余更多时间还是觉得痛,但这一次却不太一样。她略微开始体会到了小说中在描写男女欢爱时那种水乳交融的感觉,一种陌生的愉悦在两腿之间更迭如浪地向她袭来,一浪又比一浪更高。黎恩将她的双腿抬起放在了自己的腰部,她仿若一个树袋熊一般,环着他的脖子,用脚勾着他的腰,与他紧紧贴合在一起。

没有任何春梦可以与此刻相比,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十指拢着形状姣好柔软的雪乳,看到那乳沟内也浸出丝丝细密的汗滴,他的喉咙中发出无意识的含混呼唤,少女也眯起眼睛呢喃着他的名字。窗外传来一阵阵欢悦的雷鸣,沁人心脾的雨声、水声与他们的情欲一同流动着,在阴天微暗的卧室床上,他们赤裸的身体仿佛置于波涛之中,乘着浪尖不知疲倦地起伏落下,不愿分离。

两个人做了三回累得动弹不得才停了下来,黎恩下床丢掉用过的安全套,然后又爬上传来钻进被子中抱住她,亲吻她的额头。一想到自己居然和黎恩在家里、在自己的房间里、在自己的床上做了,然后这个时候一同盖着自己的被子,亚丽莎就又是羞涩又是幸福地完全静不下心来,她也伸过脖子,在黎恩胸前的疤痕上轻轻吻了一下,黎恩明白她的心意,用手臂从背后把她搂进怀里。

然而就在两个人享受着这甜蜜的一刻时——远处大门突然发出了开启的响声。

“小姐,我回来啦——”

被子中的两个人听到这个声音都是身体一僵,亚丽莎吓得花容失色:“是、是、是雪伦回来准备晚餐了!”黎恩也被吓得脸上没了血色。

“小姐?”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到亚丽莎迎上来的身影,卧室的门还紧锁着,雪伦在外边敲了敲门,“您午睡还没有起来吗?”

看着对面和自己一样手足无措、睁得圆圆的紫红色眼睛,彼此的身体还在被子中紧贴在一起,亚丽莎结结巴巴地对门外应道:“啊、啊啊,是的!今天早上赶定期船起得太、太早了,到下午就困了……”

“那,雪伦就先去准备晚餐了,小姐请再睡一会儿,我等做好了再来叫您。”

“好、好的!”

雪伦走出去几步,亚丽莎和黎恩刚松了一口气,结果她不知为何又转了回来:“啊对了,我看到烘干机里好像有些已经干了的衣服,是小姐洗的吗?需不需要我帮您取出来叠好?”

“是、是我的,我下午出去了一趟没拿伞,所以身上有点淋湿了,我就洗了。你不用管,我待会儿起床自己取出来就好了。”

“我明白了,那雪伦就不打扰了,先去准备晚餐了❤~”

这回听到脚步声真的远去了,亚丽莎和黎恩才不约而同呼出一口气,提着的心总算是放回去一半,但是还有吊在半空。她一下子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慌手忙脚地往身上套衣服,可是越急文胸的背扣越扣不上,只好叫黎恩帮忙,黎恩从来没帮女孩子穿过内衣,顶多就是小时候帮爱丽榭系个裙子背后的蝴蝶结或者鞋带什么的,花了好半天功夫才笨手笨脚地把那些细小的钩子钩在正确的位置上。

还好自己之前就已经把黎恩的鞋子藏在屋子里,不然一看门口的鞋立刻就会露陷,亚丽莎尽全力安慰着自己雪伦应该还没发现,同时指挥着光着身子、没衣服可穿的黎恩:“黎恩,你把那边刚才丢掉那个的垃圾桶里面整袋垃圾系好口给我,我拿出去倒掉!啊啊还有浴袍和拖鞋也给我,我拿出去放回原位。然后,你呆在这里别动,我想办法去帮你把你的衣服拿回来……”

黎恩看到亚丽莎像是热锅蚂蚁似的,忍不住插嘴道:“我想大概是瞒不过雪伦小……”

可一看到亚丽莎满脸快要急哭出来的可爱模样,他只得把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

“总、总之——你在这里呆着不要动,等我把衣服拿回来,再想办法帮你溜出去!”

亚丽莎扒着自己卧室木门的门边,认真观察着厨房里雪伦的动静,等确认她开始切菜、应该足以盖得住自己的脚步声后,才蹑手蹑脚地走出自己的房间,先把浴袍和拖鞋物归原位,再悄悄地开了大门出去,把“证据”连带整袋垃圾丢进了垃圾滑槽内,最后又回到屋里,偷偷摸摸拐进洗衣房,用竹篮七手八脚地把黎恩的衣服从烘干机里取了出来,像做贼似的用余光瞥着厨房里雪伦的背影,借家具作着掩护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的房间。其中有好几次,雪伦停下手头的动作,她都担心是不是被发现了,不过最终都有惊无险,只是多耽搁了一点时间。亚丽莎不禁庆幸起自家的面积有这么大,做起这种事情来,别屋的人很难发觉。

“给你,快点换上吧。”她一回屋就气喘吁吁地把整筐衣服塞进黎恩怀里,“待会儿能不能把瓦利玛叫到我窗前,然后你直接从窗户走呢?”考虑到爷爷和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正门回来,亚丽莎还是想要避免他们撞上黎恩的可能性。

“不行的吧?从这里的话,一定会被卢雷市民们目击的,那样就没有意义了。”黎恩一边坐在床上飞快地穿衣服一边说,“房顶的话到有点可能。”

“唔,房顶的话, 那就还是得从正门出去……”亚丽莎努力思索着有没有办法保证黎恩从正门出去不会被人看见。

“呐,亚丽莎,”

“…………”

“亚丽莎!”黎恩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把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黎恩?”

“呃……我的领带好像没有在筐里。”黎恩无奈地指了指已经全空了的筐,他身上已经重新换上了亚丽莎极为熟悉的、七班标志性的深红色校服,却唯独少了领子间那条浅蓝色的领带。

“啊,糟了!一定是还在烘干机里!”亚丽莎想起来那个烘干机里有一个凹槽,每次一不小心就很容易把小件的衣物,例如袜子、内裤之类的落在那里,她刚才着急就忘记了搜一下那里。虽说一条校服领带黎恩肯定还有多余的,但七班男生的领带和女生的领结是不一样的,如果被谁发现了的话,一定就会想到是黎恩来过这里。

“你在这里等着,我再出去帮你——”“小姐?”

雪伦敲了两下门,亚丽莎登时整个人冻结在了原地。

“怎、怎么了,雪伦?”

“晚饭已经做好了,您可以起了。”

“这么快——!?”

“是的,今天出门前,我就把要做的炖菜用导力锅定好时间炖上了,剩下只有一些不太花时间的菜。而且——”雪伦话音一转,发出一声轻笑,“就算是‘五个人’吃也绝对够的,还请您安心。”

亚丽莎的下巴掉了下来,当场石化,黎恩扶着额头苦笑小声说:“所以我说不行的……”

三个人隔着一堵木门僵持了足足有三分钟,亚丽莎才终于把掉下去的下巴收了回来,然后自暴自弃似的用力打开门,满脸悲壮走了出去,脚步声重得像是在跺地板,窘迫万分的黎恩紧跟在她后面也走了出来。雪伦笑盈盈地用双手捧着的他的领带走上前来:“给您,黎恩大人。

“呃,谢谢。”他不敢看雪伦饱含深意的笑脸,接过领带赶快系好去追深受打击的亚丽莎。

不过一会儿,亚丽莎的母亲伊莉娜和爷爷古恩也拌着嘴回来了,看到餐桌边坐着的他和亚丽莎,伊莉娜倒是反应很冷淡,只说了一句“哦,今天有客人啊”,而第一次见面就追问过黎恩“我的外孙女是不是很可爱啊”、之后还见证了两人亲密拥抱的古恩老人则是一见他俩就露出了“阴险”的笑容:“这不是黎恩嘛,莫非是来看我们家亚丽莎的吗?”

“呃,古恩先生,还有伊莉娜女士,晚上好,不好意思打搅了……”

“没事没事,欢迎之至哦!”

好不容易那等两人也入了座,雪伦为四个人都上了菜,亚丽莎闷头一个劲儿地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地吃着自己盘中的那份,看上去像是跟盘子里的菜有仇似的,古恩老人见状更是心如明镜,便拿他俩调侃了起来:“说起来,今天好像只有亚丽莎一个人在家来的呢……?”

一双老眼滴溜溜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他们俩:“哦呀,特意趁身为家人的我们不在的时候把精力旺盛的18岁男生叫过来独处,到底是想要干些什么啊?”

他这么一说,连黎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是好了,只好和亚丽莎一样低头红着脸拼命往嘴里塞吃的,装作自己不方便说话,奈何动作太过拙笨,刀叉在盘子上发出“呲啦呲啦”的摩擦声,在安静的餐厅里听起来格外明显,欲盖弥彰之意扑面而来。

古恩老人还不肯就此放过他们:“哦,对啦~亚丽莎很可爱吧?让人很难忍耐吧?没关系哦,爷爷我同意……”

眼看古恩越说越没谱,黎恩只听见身边的桌子“嘭”地一响,亚丽莎已经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啊啊啊我受够了!爷爷你给我闭嘴!”

“亚丽莎,吃饭的时候拍桌子像什么话,坐下。还有,不准你这么对长辈说话。”伊莉娜毫不留情地当着黎恩的面训斥女儿道。

亚丽莎没有动,她愤愤不平地嘟着嘴:“明明是爷爷开这种玩笑不好,为什么我反而要为此挨训?真是受够了!我在这个家里一点隐私都没有!——我要自己搬出去住!”

“等等,亚丽莎?”黎恩被这跳跃性的结论吓到了。

谁知道伊莉娜也毫不迟疑:“可以,等你结婚了,爱搬去哪里住就搬去哪里住。”

亚丽莎愣了半秒,随即脸上炸开了锅:“……结、结婚?!”

古恩老人在一旁起哄:“哦哦~这不是挺好的嘛,等再过几个月黎恩毕业就结婚如何?”

雪伦也跟着煽风点火:“啊呀,好想看小姐穿上婚纱的样子呢❤~一定很漂亮的!”

“你们都给我——”

“那个……”被莱恩福尔特一家人晾在了一边的黎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打断了对话,“关于结婚的事情,我也想跟亚丽莎还有在座诸位商量一下。”

可能是意识到了他口气中的郑重和诚恳,亚丽莎一下冷静了下来,回头去看身边的恋人:“黎恩……?怎么了?”

他该不会真的要在这个场合求婚吧?亚丽莎心里有点动摇,不知道是不是该对此期待。

只见黑发的青年以毫不躲闪、笔直的视线注视着伊莉娜说道:“我希望有一日可以与您的女儿亚丽莎结为夫妻,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都希望可以与她在一起,让她幸福。然而,众所周知,现在驾驶着灰之骑神的我被称为帝国的‘灰之骑士’,从情报局——不,从奥斯本宰相那里接受命令四处代表帝国活动着。现在我的一举一动都被许多人看着。也不仅如此,或许您听说过,给予我‘舒华泽’这个姓氏的舒华泽一家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只是舒华泽家的养子,我真正的亲生父亲正是吉利亚斯·奥斯本,这是千真万确没有错误的,”一旁的亚丽莎倒抽了口气,有点担心地看着他,黎恩像是要让她安心一样用力握住了她的左手,继续说,“然而,我并不赞同那个人的做法,虽然眼下为了帝国的利益,暂时听从他的指令,但不管是骑神的事情也好,还是我与他的事情也好,我想不久的未来都会有个‘了断’。而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个人都没有结婚的打算,也不想公开我与亚丽莎的关系,以避免再给她带来不必要的危险。但是——”他话音一转,满脸歉意地转向亚丽莎,“我并不想再一个人自作主张替亚丽莎决定如此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也希望听听亚丽莎还有她家人的想法。”

“不,”她摇摇头,给了黎恩一个鼓励的微笑,“我没有异议,我也是觉得这样子比较好。”

作为提议人的黎恩倒是好像还不敢相信似的:“可是说不定会等很久,短则两三年,长则说不定五年、十年也有可能……”

“我相信黎恩,不管多久都会等着你的。不、不过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也请让我来帮忙吧!”她笃定地说。

“亚丽莎……”黎恩感激地握着她的手。

背后的雪伦传来很清晰的一声咳嗽,这才意识到不对的两个人慌忙抽回手,从二人世界回到现实之中。

伊莉娜把手中的餐具向前一推,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老实说,你能这么想,对我们而言真是帮了大忙了。”

“妈妈!”亚丽莎不满地抗议道。

“现在REAN项目的事情还可以借口说是赶潮流起这个名字,要是你和亚丽莎之间的关系被曝光的话,一定会被认为是我们试图巴结宰相,对于内部派系林立、现在改革派已在董事会占了绝对主导的我社而言,并不是件好事。不过说实话,现在再想隐瞒只怕也是为时已晚,知道的人已经太多了,暴露只是早晚的事。与其等社内的改革派把这件事捅出来,倒不如我们先准备好举措,挑明出来比较占优势。如果你愿意‘在那之前’帮忙隐瞒的话,那是再好不过。”

黎恩苦笑了一下:“……果然是这样子啊。”

“社里的人,我们这边会想办法的,同学还有其它人那边就麻烦你们自己上心了。”伊莉娜简洁地说。

黎恩起身来向桌子对面亚丽莎的母亲和爷爷深深鞠了一躬:“非常感谢,我一定会尽快解决,让亚丽莎不用等太久的!”

 

饭后亚丽莎独自把黎恩送到了莱恩福尔特社的顶楼天台,下了一天的雷雨到这时候已经停了,一轮硕大的满月爬到了导力塔的尖顶,空气弥漫着潮湿泥土的味道。看着黎恩把瓦利玛召唤到了沐浴月光的屋顶,亚丽莎心里有点不舍还有点郁闷,为什么自己和黎恩发生点什么总是会不小心被别人知道呢?

她拽了拽黎恩的校服袖子,趴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

“呐,黎恩,下次还是约好了时间我去找你吧……至、至少第三学生宿舍只有你在……好不好?”

 

-FIN-

——————–

[1]安洁莉卡送给亚丽莎的东方小说:是捏他的《笑傲江湖》,一根手指大夫即平一指,安洁莉卡说亚丽莎和任盈盈有点像,是说两位姑娘都一样是傲娇,都为了心上人很拼命(笑)。

[10]8.0中所有性教育书籍片段:参考了女王C-cup的《最完整最温馨的初夜攻略》和青杏网(在此鸣谢)写的。欲知具体内容,请自己搜索(捂脸)。

 

P.S. 公开一个非常无关紧要的小秘密,当黎恩在自己的理智与欲望之间挣扎的时候,他心里那个那个魔鬼一般趴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为欲望代言的声音,我不管怎么脑补,都不是黎恩自己的声音,也不是黎白的声音,而是……库洛的声音(扶额)。

#论狐朋狗友属性就是用来带坏好孩子的。

 

 

这其实不是第一版后记原文:

……这就是一篇血淋淋的爆字数惨烈史。可能有人发现了……我这篇文最初的时候说要偷懒,但是我最后几乎完全没·有·偷·懒!

咳咳,我原本中间绑架案的内容几乎全部打算用这样的梗概糊弄过去,直接写结尾的:

(1)雷克特和露西不能链接的问题在经过了某事件后得以解决(不要问作者什么事件,作者没想过)

(2)作者不知道斯卡蕾特后来怎么样了,别问作者。

……

是的,最初我就是打算直接把这样完全剧情简介一样的东西放上去的……

但是写着写着觉得都已经写了这么多了,中间那点东西也不是一点脑补没有,心想不如精简一点都写出来吧?

……精简你妹啊!精简两字我一定不认识啊!

最初乐观地想,有个六万大概能写完吧,然后六万才到雪崩,然后想十万吧,总不能把败北也超了,然后十万也没打住,然后想不能超了败北的十万八,然后就毫无压力地踏平了十万八,然后想绝对不能超过败北文档总字数的十四万,甚至写到十三万时我还很乐观地想:“剩下这点剧情一定不会再破个万了”,然后就真的轻松破万,打破败北总文档字数,迈过十四万大关才完结了呢……将近三分之一强都是结尾呢OTZ。

我对这篇文其实有诸多不满意之处,比较满意的大概是“救人兵器REAN”的点子,3.0手心的结尾,6.6.5.的雷露主场突发二稿和7.0的全程高能……对8.0大结局的不满大概尤其多,特别是在7.0之后,感觉8.0剧情没啥意思,写起来完全没动力,我其实10月11号就写完7.0各节了,但之后20天除了重写了一个8000字的6.6第二版,就是三万五的8.0……

【然后作者在发表后不满烂尾,把8.5和8.9整个干掉了。】

这篇文就是在“今天一定要写完这段!”“呜呜呜今天又没写完这一段……”“今天一定要写完结尾!”“呜呜呜,今天又没写完结尾……”中反复度过的……以至于最后几天我真心想报社,所以就要拿6.7开头玩一下啦~(滚)。嗯,6.7最初是个if分支来的,斯卡蕾特撕票,亚丽莎重伤,黎恩哭得不成人形,露西现场抢救亚丽莎,其实最初没有想过亚丽莎死没死……后来觉得好像写成死了塞进正文里也很有意思!于是我就干了!(你够了)

如果说我最初的目的是1.0和7.0,只是为了顺理成章写个7.0才写了中间那一堆的话,为何还是拼死拼活把这个我觉得不怎么带感的8.0写出来呢?主要是想写黎恩的变化,有什么变化就交给读者自己观察了,还有想写两个人为了彼此所做出的努力。按照本文的思路,感觉黎恩酱是在向丹发展啊。

其实还思考过求婚的片段,不过介于本文的内容并不包括解决黎恩与奥斯本之间的父子矛盾,以及骑神的问题,所以最后还是并没有把这个内容包括进去。不过想想看的话,30岁前打赢雪伦还是比30岁前打赢光剑有希望多了是不是……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成功完结】的连载(以前的要么短篇中篇一次性发出来,要么长篇连载坑了,要么还坑着),还顺便破了最长写作记录,也算是可喜可贺。除了最开头的1800是今年2月情人节写的,其它十四万都是今年八月底开始写的,整整从八月底写到了十月底,两个月的时间……

去年说想给黎亚做贡献,那时觉得帝国的来客这篇构思比较简单,虽然可能给这对可爱的CP贡献不了多少字数,但也毕竟是一篇嘛!然后码完这篇短的之后我就可以去码闪2通关评论了!——最后结果整整贡献了十四万字,码了两个月,把库洛托娃的十万八都超了不说,还害得我这个月基本上没能怎么玩东京迷城……捂脸。

所有章节在发布之前,我都还会努力再润色一遍,甚至看情况重写。

以及,倘若让我再像败北一样在后记里把人物剧情再解说一遍,大概又可以出几万字,所以打住打住。

又及,既然是情人节作为情人节贺文开始写的,当然是HE还附带H喽【喂】。

 

2015.10.31. 02:57 初稿+后记

2015.11.08 14:03 架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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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houghts on “[黎恩×亚丽莎][R18][闪之轨迹]帝国的来客

  1. 82466428x

    寫的好有愛啊!黎恩還為了讓亞莉莎舒服借那種書,也太可愛了,還有“我不想和亞莉莎分開”這句真是萌我一臉啊!非常感謝大大!小弟會支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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