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剑圣x塞茜尔][R18][碧之轨迹]突きつけられた現実

滴·马克莱因的婚礼,地点是在克洛斯贝尔。出乎意料地,这个决定很大一部分是出于男方的意愿:黑月贸易公司下一步的发展中心,正是独立之后更具国际影响力的魔都。而黑月少主与“克洛斯贝尔保护神”风之剑圣——的女儿的结合,当然要在克洛斯贝尔举办婚礼,才能够达到最大意义上的联姻的效果。事实上,打从这桩婚事从小道消息里遮遮掩掩地传出,坊间就充斥着各色各样的流言;从外人的眼光看来,这桩婚事免不了掺杂着权钱交易的色彩,而很难令人相信是出于真正的两情相悦,即使男女双方的确年龄相仿,郎才女貌,堪称佳偶天成。就克洛斯贝尔人而言,虽然风之剑圣本人早已从游击士协会退出多年,人们依然愿意将他视为国土安全的象征,因此与国外势力的关系也便事关重大;而且,从导力时代的社会趋势来看——
“二十岁就结婚也未免太早了吧!”
伊莉娅刷一下合上报纸,难得地有点忧郁,“啊啊,又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要嫁人了。明明上次我邀请她加入彩虹剧团的时候,她也没有拒绝我……”
“等等,伊莉娅。‘上次’是什么意思啦,你刚刚说的,好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后台的准备室里,塞茜尔一边削着给伊莉娅带来的阿尔摩利卡苹果,一边冷静地指出对方发言的问题。
“而且我没记错的话,当时的小滴明明因为学业的关系,很遗憾地拒绝了伊莉娅小姐呢。”莉夏微笑着补充道,完全无视了伊莉娅哀怨的眼神。“这么说起来,好像真的很久没见过了!那之后她就去留学了,现在不是刚刚才毕业嘛。塞茜尔小姐呢?这几年有没有见过小滴?”
“有的,”塞茜尔削着苹果的手顿了顿,“她放假回来的时候,偶尔会到医院来探望我。可是也完全没听过一点风声啊,那个共和国的少年……”
“黑月的少主。”修莉略带严肃地补充道,“会继承他祖父和父亲的衣钵,成为共和国最大黑帮的头领的男人。”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娶小滴?在他们两个都只有二十岁的时候?”
大家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聚集到了莉夏身上;而莉夏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我已经跟他们没有关系了。”她不无遗憾地说,“否则的话总该多知道一点内幕的;哦,即使是那样,因为保密协定的关系,也还是不能告诉你们。我是说,公开地、大摇大摆地告诉你们。”
“可是那样的话,至少我们就能知道,他们的少主在跟谁谈恋爱了。”修莉理智地分析道。
“所以说。为了小滴的幸福,要让我做回‘银’吗,伊莉娅小姐!”
(……再怎么说现在也太迟了吧。)
伊莉娅扶了扶额头;塞茜尔刚好把苹果切成了小块,伊莉娅张一张嘴,她便送一块到她嘴里。一面嚼,一面含糊不清地说:
“说起来,大家有收到婚礼的请柬吗?我的好像送到了哦。今天早上,在我刚爬起床,正打算穿内衣的时候送来的。”
只有修莉一个人当场爆了:“怎么能让邮递员看到伊莉娅小姐的身体?!!”——然而令人诧异的是,其他人都并没有收到。应该是由于住址的不同所以造成了投递的延迟;达成了这样的共识以后,问题就只剩下了一个。
“所以说,婚礼的地点在哪里呀?是大圣堂吗?”
“好像不是哦。让我想一想——哦,对了。在米修拉姆。”舞姬一面伸长了手臂去拿最后一块苹果,一面漫不经心地说。
“所以不用担心自己有没有被邀请之类的啦。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包下了一整个公园哟。”

伊莉娅的话毫不夸张,黑月的确包下了一整个米修拉姆;而且远远不仅如此——他们把原本的米修拉姆,改装成了一整个东方风的主题公园。咪西披着马褂;咪雪穿着旗袍。满街都是红灯笼,以及大红丝缎系成的,纹路复杂的绳结。本来是咪西头像的花坛,特意用花朵堆成了一个鲜红的双喜,一群人问了莉夏,才知道那复杂的汉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伊莉娅也穿了旗袍,腰肢款摆地走在众人惊艳的视线里,看见穿着新装的咪西咪雪,超开心地拉艾莉过来为她照一张合影。“我们是一家人了!”这样一本正经的说着,顺便还亲了亲咪西的脸——咪西当场就晕了过去。“伊莉娅小姐,太过分了!”缇欧一面迅速地放了一个治愈术,一面严肃地抗议道。她今年二十五岁了,长到和塞茜尔差不多的身高,戴一副轻巧的黑框眼镜,薄薄的嘴唇抿起来,带点委屈的样子,“我也想和咪西成为一家人……呀。”
清亮的声音到了末尾,渐渐地低了下去;曾经鼓鼓的婴儿肥的脸颊,被多年后的日光打出两道利落的阴影。塞茜尔弯下腰,和缇欧一起扶起依然有些神智不清的咪西,看着远处的罗伊德与兰迪并肩走下最后一班客船。“太好了,大家都没变呢。”诺埃尔和芙兰一前一后地走过来,芙兰的手里拿一个硕大的冰激凌甜筒;想必她们至今还保存着那对小熊。岛的另一面,隐隐约约有钟声响起来了——只有这点还像平时的米修拉姆一样。是谁在许愿?而从未有人能够和她一起,亲手拉响象征着明日的钟声。
“是呀,大家都没变呢。”
伊莉娅在她身边,轻笑着回答了一句。塞茜尔侧过头去,然后就禁不住多看了一眼——是她看错了吧。
明明是一贯天真明亮的笑容,为什么笑到尽头的嘴角,竟然带出了一点怀恋似的悲伤呢。

******

虽然看上去黑月是如此地下定决心,要把东方风贯彻到底的样子,婚礼的仪式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请来了大圣堂的神父。一对新人在女神的祝福下宣誓拥吻,感人肺腑的致辞之下,也有许多人掉了眼泪。牵着女儿的手,将盛装的新娘交到新郎手中的时候,风之剑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小滴回答“我愿意”的时候,他的背脊微微挺了一挺。然后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手定住了一样,一直保持着那样的挺直的姿态,直到仪式终结,依然比众人多等了片刻,才缓缓地转身离开。
等到众人入席的时候,气氛便稍微活跃了起来。预料之中的中国风的菜式,又根据克洛斯贝尔的口味做了少许调整,连需要控制饮食的伊莉娅都多吃了两口,兰迪的吃相更是无法直视。酒,还有酒,鸡尾酒是月光蝶的特调,红酒则连酒瓶上的字都看不太懂——“天知道他们花了多少米拉,这几乎是那个酒庄一整年的产量了!”自然也有东方的清酒与烈性白酒。一轮一轮的致辞,一轮一轮的敬酒;只有黑衣的保安们神情肃穆,像是根本没闻到什么香气似的。这样子的酒过三巡,等到要人和长辈们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年轻的新郎便满满斟上了酒,携着新娘的手,走到宴会的中心去。
“诸位贵客,感谢你们光临此地,共同庆祝我和滴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黑月的少主从从容容地开口。声音并不大,可一整厅的喧哗就渐渐地小了下去。
“我手中这一杯酒——请容许我和滴,敬给我们天国中的母亲。”
这句话说出来,全场都肃静了。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新婚的丈夫身上:黑月家的秦少爷依东方的礼节穿一袭红缎子长袍,中等偏瘦的身量,并不很显眼的外貌,可周身自有一种含而不露的气质,让人无法怠慢。他说完一句话,环顾四周,像是要把每一位宾客的面庞都收在眼底似的;又略略低头思考了片刻,才继续清晰地开口:
“我想,诸位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会为我和滴的婚事感到惊讶吧。一年以前的我,也未曾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地走进婚姻。我们之所以相识,是几个月前,在一次极度危险的情况下,滴救了我的性命。如果没有滴,现在的我,已经是大圣堂墓园里的一截枯骨。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然而我想要和滴结婚,却并不是为了报恩。回顾我和滴的交往,如果说相遇是机缘巧合,相爱则更加像是上天注定:我们身份不同,背景差距极大,所处的文化和环境也相去甚远。将我们的心连接在一起的——”他抬一抬手中的酒杯,“便是我们,同样早早去世的母亲。被所谓的政治或者帮派斗争卷入,因而无辜牺牲的两个女人。”
“那个时候,滴的心中全是对NGO的憧憬;我的脑海里则充满了对黑月前途的迷茫。两人的母亲的命运,大概是当时的我们,唯一的共同点了;可是从这一点开始,引发了多少从未与别人经历过的共鸣!我一直痛恨的自己的软弱,恰恰是她的仁慈;她一直困扰的自身的冷漠,或许是我的理智。因为在孩提时,经历过世上最痛苦而无力挽回的事情——我们是如此的相像,而且正因为这样,我们都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一个更美好的自己。”
“然后我们才发觉,我们还有一个更深切的共同点——我们是多么迫切地,想要改变这一切!”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我一定会回到过去,亲手拯救我们无辜逝去的母亲。可是事已至此,没有办法挽回。我们能做的,只有改变这个世界。我想要这世上不再有贫富的差别;我想要这人间不再受疾病的困扰。我想要每个人安居乐业,为自己的理想和家庭奋斗,不再时时刻刻地为生命的安全感到担忧。在座的各位,可能觉得一个黑帮出身的我,有这样的理想,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可各位扪心自问,若是法律和警察能够保护所有的人,又怎么会有黑帮?”
“刚刚,就在诸位所有人的面前,我曾向女神发誓: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快乐还是忧愁,我都会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她说‘我愿意’。——可是,我想要给她的,比这个更多。”
“滴·马克莱因,是我此生挚爱的女人。我愿意给她我能给的一切;更愿意和她一起,努力实现我们共同的愿望。我会尽我所能,不让她遭遇逆境、贫穷、疾病和忧愁。我会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
东方青年的话顿住了,握住妻子的手掌紧了一紧。另一只手一扬,将一整杯酒洒向了地面。沉静的细长黑眸,在艳红的灯火下闪出一点光。
“我以黑月第二十三代传人的名义在此发誓,绝不让上一代的悲剧在我们身上重演。除非女神的旨意,绝不允许任何人,用死亡将我们两人分开!”

鸦雀无声的寂静。只有新郎清亮的誓言,在穹顶和廊柱之间不绝地环绕。黑月的当主坐在一侧的首席,如同什么也没听到似的阖着眼;坐在另一侧的风之剑圣,从婚礼开始就没有说过一个字,这个时候却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拿起面前的酒壶,为自己的杯子斟满,再走到新郎面前,将对方的杯子也斟满。
双方轻轻碰了碰杯,各自一饮而尽。
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小滴,勾勾嘴角像是想要笑一笑,却有一大颗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无息地滑下来。

******

由于夜宴一直持续到很晚,回城的交通又不方便的缘故,绝大部分人都被安排留宿在了岛上的酒店。和以往的其他酒会不同的是,主人为每位客人都准备了各自的单间。这安排看似体贴,然而实际很令塞茜尔困扰——如果和伊莉娅同屋的话,大概反而会比较容易入睡吧?然而在酒会散去的凌晨,独自一人躺在陌生的床上,她一闭眼,就是一片淋漓的鲜红。透过这样的红色,各色各样的面容开始浮现,在脑海中模模糊糊地闪烁来去;绝美如画的东方女子,表情严肃的青年警官,肤色深黑的爱人嘴角噙着笑,胸前的弹孔却是一片炸裂的狰狞……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凶狠地跳。满头满身都是汗,眼角却火辣辣的干涩,她起身到床头拿了杯水,很慢很慢地喝下去。再伸手打开窗,窗外万籁俱寂。她穿上鞋子,拿上房间的认证卡片,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出了门。
离开中央空调控温的酒店,春末夏初的夜晚,在湖水环绕的小岛中央,一丝宁静的凉意落到脸上,才觉得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谢天谢地,满世界的红灯笼到了这个时间也熄掉了,长长的走道上,只有月光,和每隔十几亚矩才亮一盏的夜灯的微光。她一面漫无目的地走,一面尝试理性地分析着刚刚的经历,觉得应该是酒精的关系——她太久没喝酒了,今晚又着实多喝了几杯;虽然度数都不高,可威士忌加清酒一起,大概在身体里产生了某种反应也说不定。所以才会梦到,那样的盖伊——她几乎从不会梦到盖伊。无论她在清醒时如何怀念他,想象他,他从不到她的梦里来,就好像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她因此一直猜他应当去了天堂。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梦到他?
她没来得及想出答案。脚底踩到一片彩带的碎屑,重心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她低低惊叫一声,眼看就要向后摔倒的时候,忽然面前一花,被一个人稳稳地扶住了。
她转头一看,是莉夏;连忙向她道谢。莉夏摇着头,说不用谢。说话的音调却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更加婉转低沉一些。一缕发丝不知为何散落下来,垂在腮边。为什么这么晚了对方还在这里?两个人都默契地并没有问。月光有些暗,看不清莉夏的脸色;然而莉夏却看懂了她的微笑,咬了咬嘴唇,忽然便像是记起了什么似的,指了指码头的方向。塞茜尔很诧异地看向她;而莉夏只是微笑着摇摇头。再一眨眼睛,就走得影子都没了。
她不明就里,长夜却实在无聊,便一步步往那边走去。脚边的夜灯也渐渐少了,只有湖水映出月亮的一片银白。石板路转了个弯,再往前走一两百亚矩,就是码头的方向;直觉却好像感到不远处有人。整个米修拉姆的安全,现在应该都在黑月的控制下吧——有了这样的自信,便定了定神,依据刚刚的直觉离开了大路,沿一条石子铺成的小径,往草丛的深处走去。

小路弯弯绕绕地带着她来到了草丛的另一边;路的尽头,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坐在面朝羽扇河的长椅上。
她看见这背影太多次了。现在能记起的,几乎每一次都是在葬礼上;纱绫的葬礼,盖伊的葬礼,达德利警官的葬礼。还有那永生难忘的一次,在医院里他抱着小滴,背向自己和整个世界;分明并没有谁死去,然而她比任何时候都确定地知道,那是这个男人自己,心的葬礼。
而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她缓缓地走近。绕过长椅,走到他的对面去。克洛斯贝尔的保护神,黑月少主的新岳父,“风之剑圣”亚里欧斯·马克莱因,独自坐在长椅上,一只手扶着一坛开了封的白酒,正在自斟自饮。这样说也并不恰当,因为她没有看到可供斟酒的杯子;面前的男人也不出声,也没什么预兆地,忽然举起酒坛往嘴边送去,喝一大口。脸上并没什么表情——他一整天都面无表情;吞咽的动作像是喝药,又像是在饮水。就这样再隔片刻,便举起坛子,再喝一口。再喝一口。
她就站在他对面,月光在长椅上打出一个墨色的斜影。走来的时候鞋底踩踏石子,在静夜里听得很分明。可他没发觉;或者是根本不愿让自己发觉。一瞬间她想,这个时候就算有人想要杀他,大概也可以轻轻松松地得手吧?她的刀不在这里。想到这里她苦笑起来;她也真的从未想过要杀死这个男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来由地想起很久之前,在酒精中毒的急诊外面,盖伊说过的话。背负的责任太深重,所以无法回头——那个时候因为妻子喝得大醉的人,这么多年完全没有变。他现在就坐在这里,因为生命中的另一个女人,无法抑制地想要找点东西麻醉自己。这不怪他;这是人之常情。可他没法喝醉,他的意志太坚定。就连每一口酒的间隔,都隔着同样的七次呼吸……她叹了口气。等到他又一次打算喝酒的时候,便伸出手按住了酒坛。
他才像是刚刚意识到她的存在一样,抬起头来看她。一双眼睛有点困惑地眯起来;可随即又睁大了。她一辈子也没法忘记他那时的表情——一种狂喜,温柔,和绝望交织的表情。“纱绫。”他望着她,沙哑地说。
她没说话。一颗心像是被冷冻过了再解冻那样,一下一下跳得有些发麻。
“纱绫。”他又开口叫她。这一回的声音大了,末尾拖出一点泪痕似的破音。
“我们的女儿……今天嫁人了。我知道总有一天,可没想到……这么快。”
“她才二十岁。这件事也许太早了,也许并不合适。可是,明知道是这样,我却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一只手扶着酒坛,像是支撑不住似的;一双眼睛自下而上,直直地望着她。月亮在她的正后方,他肯定只能看到一个剪影。可明知是光线的恶作剧,想要离开,身体却不听使唤。
“纱绫,要是你在就好了。”他低低地说,“要是你在,就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做。要是你在,就可以皱着眉头斥责我,说我做的一切都大错特错……要是你在,我再也不用迷茫自己要做什么。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纱绫……你是不是也恨我?这样背弃正道,犯下世上极恶之罪的我。即使世人都已忘记,我自己也绝不会忘记。我有什么资格干涉女儿的幸福呢?我为何还存在于这世上呢?为何女神不让我随你一起去呢?”
“这么多年来,为了确保滴的幸福,我不得不苟活在这世上。可是今天,听到她丈夫的话,我有那么一刻,忽然觉得……自己可以放手了。”
他说完这句话,阖上双眼,疲惫地笑了起来。
“然后你就来了,纱绫。你是来叫我和你一起走的吗?”
多可惜啊。她想。如果她真是纱绫,想必会有很多办法,让面前这个痛苦的男人得到解脱;可是她既不是纱绫,也没有女神抑或至宝的力量,能够扭转现实。她能做的,只有一言不发地站在他的面前,以维持这个他唯一能够倾诉的机会——虚幻的错觉。这个男人一如既往地想要死。然而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比谁都清楚;她听见自己胸腔里难以抑制的共鸣。女神啊。
她向他伸出一只手;他有点迟疑地握住。兴许是感到了暖意,便将另一只手也握上来,像一个虔诚的祈祷的姿势;又过了片刻,缓缓地将脸埋在她的手心。冰凉的额头贴上皮肤,极为不真实的触感。她又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男人的身体猛地震动了一下,像是一记大力重击到了胸口。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她肯定对方几乎马上就要哭了。“纱绫,带我走。好不好?”他的脸埋在她的手中,模模糊糊地呜咽。
“好。”她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在夜色和水光中回荡,飘渺得像个幻觉。

她真的带着他走了;一直往酒店的方向走回去。光线越来越亮,周遭的一切也越来越清晰;她早就是塞茜尔,而不再是纱绫·马克莱因了,可是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一直未曾松开。穿过空荡荡的大厅和楼梯,门锁在认证之后嘀的一声开启,他们走进去,她没开灯,只是反手关上门。亚里欧斯看着她,透过满眼的血丝,还是那种一半绝望一半温柔的神情。他眼中的自己到底是谁?这根本不重要。她忧伤地笑一笑,踮起脚,亲吻他的嘴唇。
他们都太久太久没做过这件事了。于她是十四年了;对他来讲也许更久。另一个人的体温、味道、触觉……全部都是未知;与此相对的,脑海中则是一片空白。一个吻都吻得磕磕绊绊,牙齿和舌头没法好好地做出回应,她有点疼,也知道对方肯定更疼;然而凭着一种不知从何而生的欲望,居然坚持着完结了这个吻,在嘴唇分开的时候,还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喘息。他猛地拉她到最近的沙发上;她一面吻着他的脖颈,摩挲着他的头发,一面跨骑到他身上去,短暂而潦草地准备了片刻,便将他的勃起容纳到她的体内——她以为这个过程会费点事,结果也并没有,顺畅得如同船到桥头——然后闭上眼睛。记忆中的动作犹如本能一般,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数到第三十三下的时候,他射了出来。在他忽然胀大之后抽搐的瞬间,她停下动作,扶住他的肩膀,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等着他醒来。
亚里欧斯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就清醒多了。她放开他,任他转动视线环顾四周,最后定格在自己的脸上。“塞茜尔。”他开口。他整个晚上第一次叫对她的名字。
她没说话,看着他。男人一秒钟的震惊表情之后,嘴角扯出一个沉痛的苦笑。
“塞茜尔,你知道吗。我最害怕的……最不愿见到的结果,就是我们两个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为什么?”她悄声问他。亚里欧斯没回答,转过头去远远看着窗外。天边已经露出微光;他们都知道离黎明已经不远。是幻觉收场的时候了——她可以就这么起身,将他们连在一起的身体分开;然而刚刚一动,就被对方的手轻轻地按住了。她诧异地看着他;他的喉结向下沉了一沉,有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又过了片刻,才哑着嗓子说道:“别走。”
“你要我……别走?”
“我要你别走。”他认命似地说。腰上微微用了些力,一阵酥麻便冲上她的头顶:身体内刚刚释放完毕的性器,不知为何又硬了起来,轻轻地摩擦她的花芯。她有点不解,又有点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抚摸他脸颊上的伤疤。
“我不走。”她说。“你还没结束吗——”
她话音没落,他已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从沙发上站起身,一直走到房间另一端的大床边上去;他们的身体还维持着结合的姿势,她在他怀里,双腿缠上他的腰际,知道自己被支撑得很稳,便仰起头,看他嘴角隐忍不发的细微的表情,无法掩饰的欲望。是渴死的欲望,还是生存的欲望,亦或是不可解的、身为人类所不能抗拒的交合的欲望?这欲望正在她体内,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顶至深处,她深深地喘息着,一面伸出手,颤抖着为他解开上衣的扣子——他们上身全穿着衣服。他看样子还没结束,这样正好。她想。她可也还没结束呢。
他们终于在床上赤裸相对的时候,各自都为对方的身体吃了一惊。一种出乎意料的,新鲜的惊奇感攫住了她:绀青色的长直发,光滑的、不带半分毛发的胸膛,与已过四十的年龄不相符的、修长紧实的双腿,若不是刚刚从她身体里退出的性器兀自昂扬挺立,几乎要怀疑眼前的人的性别。而对方则毫无悬念地,将眼光放在了她的胸前。到了这个年纪,再怎样天生丽质的胸脯,也难免有些下垂——她有点遗憾地这样想着。对面的男人许久不言语,也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望着她刚刚解脱胸衣的束缚的,两大团洁白的乳房。
“和想象的,不一样吗?”她轻声问道。还有一句话她没问出来——他后悔了吗?
“不。”他简短地回答。到底是一样还是不一样? 他犹犹豫豫地伸出一只手;她才从那手掌传来的力道猜出了原因。 他只是面对着她这样的胸脯,不知该如何是好——这让她记起二十来岁的盖伊,不禁露出了笑容。她握住他的手,引领着他,从一边的乳房开始,缓慢而确实地抚摸、按揉,之后游走全身。他不到一会便明白了;另一只手也伸到后面,环抱住她,一寸寸抚摸她的背脊,直到她发出快速而急促的喘息声。
他们不知何时又结合在一起了。她的身体湿润如同窗外的羽扇河;他则像是一道催起波浪的风。晨光熹微的房间里,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寂静,只有被压抑了的两道喘息,以及潮水拍击河岸似的,一下下有规律的水声。她的双腿环绕着他的双腿;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胸膛。有水滴落到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她伸长了手,让他的脸压上她的颈窝。绀青色和浅茶色的发丝,在枕头上交缠在一起,要怎么样才能分开?她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希冀在那里看到谁的脸,可无论看多久,都只是一片无言的空白。女神啊。她无声地开口。高潮从身体的最深处席卷了整个世界,在眼底开出一片绚烂的烟花。

而就在极乐的最顶端,她终于听到等待了好久的声音,在一片虚空中对她说话。
【塞茜尔。……忘掉我吧。】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一种沉重的、甜腻的疲惫感,久违地爬满了全身。她挣扎着坐起来,下体却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激烈的记忆,稍微动一动,就传来一阵灼热的酸痛。她转过头去,床的另一半,如她期待的那样空空荡荡。心也跟着空了一拍;她想,大抵是幻觉的后遗症。
她下了床,打起精神,把揉皱的床单展平,被子也铺得整整齐齐,如同根本没有人睡过一样;接着走进浴室,认认真真地洗了个澡。擦干头发,在客房的全身镜里,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白皙的颈项,平直的锁骨,依然算是形状美好的胸,衬出让人心跳的细腰线,以及其下丰满的臀部和双腿。她转过身去,背部也一片洁白光滑。什么都没有变,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这样确认了之后,又收拾了一遍房间:那个人也同样,什么也没留下——除了沙发靠背上的一根绀青色的,又粗又直的长发。
要不要把它留下来呢?有那么一刻她不由得心想。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房门忽然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塞茜尔,是我。”
她听出是亚里欧斯的低沉的男声。他回到这里来做什么?她还一丝不挂,却不愿这样去见他,一面匆匆忙忙地穿着衣服,一面叫他稍等。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吗?她怔怔地叹了口气,握着那根头发,去为他开了门。
“……你还没走,太好了。”
门再一次在他们身后关上。亚里欧斯说完这句话,却不再往下说了。望着她的双眼,又出现了一种矛盾和迟疑交织的神态。他去而复回,究竟是为什么?总不会真的是来取回他落下的头发……抑或是内心遗憾,想要对她说一声对不起?前者她不理解,后者则太可笑。不,她想,这都不是亚里欧斯·马克莱因会做出的事。她曾见过他最决绝的一面,也见过他最温柔的一面。虽然直到现在她依然不能确信自己了解他,但是事已至此……她握着他的一根头发,相当平静地等着他开口告诉她,我们不要再见面了,这一类的话。
然而这句话她也没有等到。男人的眼神很快地由矛盾转换成了某种决意;一种她似曾相识的决意。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缓缓地屈膝,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在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酒店的一楼就是首饰店;她都不用推测这个男人刚刚去了哪里。
“塞茜尔。和我结婚,可以吗?”
男人的声音颤抖,不知似哭似笑;而她只是久久地看着他。久久地看着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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