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CP][全年龄][轨迹系列]短篇X6

CP杂,空零碧闪都涉及了
两篇阿加特提妲,一篇轻微的罗伊德诺艾尔,一篇夏莉/菲,两篇无CP的空轨军部相关
CP会在篇前标明,避雷注意

 


阿加特&提妲


……还好。
当看到提妲手里拿着的是普通的剪刀而不是什么想象中的机器人或者什么全自动导力装置时,阿加特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拉塞尔家的大屋于他像是一个无法理解的未知空间,比浮游都市和四轮之塔更甚。哪怕每个月来吃晚饭已经成了惯例,他也永远不知道打开一扇门后自己会看到什么。特别是小姑娘有那样一个母亲——
想到这里,即使艾莉卡·拉塞尔今天有事不在蔡斯,他后背也不由自主地升上一股恶寒。提妲正把理发用的白色长罩衫围过来,那有点太大了,差点从阿加特另一边肩膀滑下去,他伸手抓住自己整理好了。
“谢谢你啦,阿加特哥哥。”提妲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把发带拿下来了。”
“哦。”
阿加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这样应了一声。晚饭前他自言自语一样说了一句“头发有点长了”,却被提妲一个字不落地全听了去——“我来帮你剪一剪吧?有时候爷爷不想去理发店我也会帮他剪的……呃,不过我也不能说擅长……果然还是去找理发师叔叔们比较好?”
他还能说什么呢,连“不用”这个词的头一个音节他都发不出来了,甚至连编造一个游击士协会还有事情的蹩脚理由都说不出口。
“你这个人啊,完全不会撒谎啊。”卡露娜曾经这样笑着对他说。他当时回了一句“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和他年龄相仿却比他成熟不少的女性呵呵地笑起来。他不擅长在这种事上辩解,只好跑到协会楼上借口自己要睡了而躲远。
面对着提妲的时候,他想过说“我没空”、“我很忙”、“游击士有很多事情要做”,最后却变成了“好……过来的话也可以”、“只有有时间才会来”、“别那么期待啊我不是每次都有空——”然后也就一直在约定的时间“有空”了下去。
细细碎碎的红色发丝落到地上了。他意识到有些时候没听到提妲在讲话了,但是也不好转头去看她。闭上眼睛猜测的话,大概小姑娘是生怕自己失手而在屏息凝神严阵以待吧——其实哪有什么必要呢,最早的时候,头发长到打架会挡视线时,也是随随便便拿根带子一绑就完事,剪掉也多半是对着镜子笨拙得几下。说到底这不重要,只要没到不能看的程度,就连艾南也不会对他的发型多说什么的。
“阿加特哥哥想要剪成什么样子呢?”
“就原来的样子吧。”
真的动剪刀前,提妲这样问了他,他也想不出什么别的答案。就原来那样满好不是吗?听他这样说的小姑娘似乎也放下心来。至少他是觉得她没那么紧张了。最初的两剪子还深思熟虑很久,后面的动作就快了许多。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很规律,他不由得泛起一阵倦意。
“阿加特哥哥。”
女孩子的声音让他重新打起精神。
“唔,啊……怎么了?”
“阿加特哥哥有没有给别人剪过头发?”耳朵被落下的头发挡住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小,阿加特细心地想了想——米夏还在的时候,他给她梳头发都要被嫌弃手重的——于是他诚恳地回答说没有。
“咦?这样吗?”提妲听起来有点惊讶,“因为之前阿加特哥哥给我解头发时,动作很轻很小心,我还觉得一定是帮别人打理过头发的吧。”
“……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完全没有印象——不如说这件事即使被要求他也不会去做的(他还想从艾莉卡手下多活几年)。
“就是带着我和爷爷在森林里躲情报部的人的时候,我的头发缠在树枝上了……”小女孩不太好意思地笑起来,“不记得了吗?”
“……”还是没法说出他已经不记得了几个字,他只好沉默地应承下来。却无论如何都没法从记忆里捡起那点碎片,他那时想着的是落脚点、补给、行动路线。哪有空余的地方腾给那小小的瞬间呢。
所以他不曾想起,而她也不会知道。那个在逃亡途中依旧细心地解开女孩子缠在树枝间的头发,并且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力道担心扯痛了她的游击士。实际上已经足有十年没做过这件事。

 


阿加特X提妲

时间线是提妲成年后

如果米夏还在的话,她会是什么样子呢。
阿加特后来偶尔会想这个问题,这和早年在卢安时想的可不一样。现在他只是会在休息时想象他的妹妹长大的可能的样子。会留长发吧,应该是长发,小时候她就总吵着要留。然后呢,就假设他还是当游击士好了,她大概会让他跑任务时从各个地方捎来些地摊上的小玩意儿,应该是会收集发卡,或者纽扣,也没准会学着种花,帮着哪位老人照看水果,然后,呃,女孩子长大后,还会做什么事情……啊,对了,男朋友,她会——
他想不下去了。
效果堪比遭遇敌袭,他从躺着的沙发上一下坐起来,下楼梯时还差点踩空。王都接待的艾南后来说,他那个表情,像是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大概也是因为这样,他没第一时间发现协会还有别人在。
“阿加特哥哥?”
熟悉的声音从柜台前传来,太耳熟了,他绝对没听错。眼神一转,他果不其然看到了提妲,当年的小孩子,如今已经出落得有模有样,学术研讨会参加的比她妈妈还多。相信饶是像阿加特这种导力器要分出四五个岔的人,也都会知道“ZCF的骄傲”、“导力界新星”这样的、那样的,总之就是很厉害(而且性格很好)的——提妲·拉塞尔的名字了。
“你在这里啊?”阿加特问着,他和提妲有段日子没见过了,当了A级游击士后,他也国内国外地跑着,提妲就更忙。上一次打招呼还是在列曼自治州,他去给新来的几个小崽子做特训,提妲刚好去代表ZCF开会。他们原本还约了个时间,结果不是会议开得特别长,就是游击士的各种各样的事。最后她出门,步履匆匆地赶去空港见了一下他,游击士的大剑立在一边,他该检票了,见她过来,他就走过去,哎,你,是不是又忘了吃饭?
阿加特哥哥,你也是啦。
就这样,没了。
“嗯,我刚好回来,有朋友托游击士给我带了几个核心回路的样品,就来艾南先生这里取了。”女孩子说着,低下头又清点起桌上的小圆块们,“这份拿去送雷斯顿要塞,这个是工房的……啊,这个——阿加特哥哥——”
他这时已经凑到柜台前了,女孩子手一翻,从他口袋里拿出(很少用却不可思议地保持着更新频率的)新型导力器,手段灵巧三下五除二把新回路换了上去。
“是要送给你的。”
提妲眯着眼笑起来,他说了声谢谢,然后,然后还能说什么?
艾南抓起通讯机,递给阿加特一张餐馆传单:“刚好快中午了,阿加特你去陪提妲吃个饭吧,去蔡斯的船票我帮你们定。”
“啊?麻烦你了,谢啦。”


新餐馆开在僻静的街区,店主的拿手好戏是巧克力味手工冰激凌。阿加特不喜欢甜的,但是给提妲点了一份。女孩子的短发干净利落,早先她剪掉头发时,他还吓了一跳,头发留那么长,多不容易啊。提妲就跟自己做错事一样,这样去处理机体和做测试时不碍事很方便……阿加特哥哥,你……不喜欢?
怎么会——他说完了又一时哑口……挺好看,你怎么梳都很合适的。
“你头发长了一点。”回忆及此,他注意到她稍长的刘海,就随口说了出来。
“你注意到啦?”提妲挖了一口冰激凌,“之前一阵一直在修改定期船的设计,太忙了。有点奇怪吧。”
“没有,很好看的。”他自然而然地这样说着,耐心等她吃完冰激凌。而提妲却反常地没再出声。过了一会儿,才再次开了口。
“阿加特哥哥,你在……想米夏姐姐吗?”
“……啊?”他愣了愣。
“我说错了的话,就忘了吧。”她慌忙摆手,“但是阿加特哥哥你的表情,看起来确实是这样。”
“……”他沉默地应允了,也没有多问关于表情的事情,似乎想了一会儿才成功地再次组织起语言,“……我有时候确实会想起她来。特别是想到你的时候,不是……我也说不好,”他停下来,没有看向窗外,但是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店内某个空旷的角落里,“她长大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是我想知道,如果米夏在的话,她会不会看着你,又看看我,对我说‘你过得真好’……这样的话。”
杯子里的冰激凌化了,他把餐巾递了过去:“要是能知道就好了。”
“会知道的。”
提妲安静地笑起来。


去蔡斯的定期船上,人出乎意料得少,提妲去外面吹了一小会儿风,回到座位上时,阿加特已经睡熟了。
艾南跟她讲,他刚去共和国那边回来,大概有几晚没睡好觉。她有点担心,但无论是见面还是吃饭时,最终还是都没有跟他说起这个话题来。
她叹了口气,看着从窗口透射进的阳光。一些灰尘起起伏伏,好像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她转过头去看了看熟睡的游击士,目光落下的时候,好像有谁越过她的视线,让整个空间不可思议地温暖起来。
她大概知道是谁在。
像她一样的人,又一点都不像她的人。她们曾注视过的这个人,质朴而笨拙的温柔,口是心非的坦诚,没人教授而欠缺的耐心,一点点的,她熟悉的,她也都知道,她也都见过,她也知道他忘记过,然后在梦里想起来,醒来后又在悔恨中再次忘记。哥哥你真笨,哥哥你什么都不懂。我最讨厌的、我最喜欢的——那是她和她大抵都用过的、用来形容同一个人的前缀。意义曾经单纯,现在则不然,但无所谓、没关系——
“我最喜欢你了。”
她几乎鼓起全部的勇气,才小声说出了这么一句。她知道对方早就因旅途劳顿睡熟而没有听到,她以后也会再对他说,但是现在也有人听,是什么人,她看不见,但模糊地知道,她说不准,但也足够了。
她想: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思慕

罗伊德/诺艾尔
 

诺艾尔并非十分念旧、将回忆挂在嘴边的人,但在解放克洛斯贝尔的战争时段里,她偶尔也会说起,进入特别支援科的那些日子。
[是啊,兰迪先生,那个时候我其实很惊讶的,因为一直以来从同僚那里听到的多是关于您的赞美,使用战斧的技巧啊之类的,米蕾优小姐虽然常有抱怨,但也是说您的好。结果我实际一见——]
她顿了顿,其实兰迪并不在她旁边,她的声音其实也小到弱不可闻,若非嘴唇翕动,恐怕是看不出她在“说话”的。这是用来在守夜时打起精神的方法,困意的袭来避无可避,除却这么做,她实在很难确保自己丝毫不会被袭来的倦意打败。
[缇欧真的是很可爱的孩子,我去房顶的时候,她还教我喂猫……那只猫真是很可爱,我有时也经常去楼顶和它说说话,哎呀,也不知道它现在如何了。]
三个半小时,还有四十分钟换岗,今夜应当不会有更多情况了吧。毕竟战争已经快要结束了。
[艾莉小姐一直很照顾我,虽然你年纪比我要小,成熟的处事方法,却也很像姐姐——虽然你一定会说,我才是像姐姐的那个,但是我真的很感谢你,当然,当然,包括了尤莉亚小姐的签名。]
她向后靠了靠,在草地上伸了伸僵直的腿,头则枕在了摩托的车座上——周围有萤火虫飞过来,落到她身边,啊,芙兰、芙兰一定很喜欢吧。应该捉上几只,回头交给她。
[罗伊德先生——]
她停下了。
该说什么呢,该说什么好呢?如果他就在自己身边,该说什么比较好呢?
她有点困惑的眨了眨眼,真奇怪,或许面对着他本人,这件事反倒会简单起来,若是只凭想象,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该说什么,或者说,想象不出他会对自己的话有什么反应。
那么,就干脆还是别想了吧,过于苦恼的问题会加深困意,这件事她最清楚不过了。
想通了这点,她的大脑再次运作起来,四十分钟、三十分钟……今天大概不会有更多情况了吧。
她直起身,手撑着摩托的车座站了起来。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只有类似于风吹过草地时一样的沙沙声。突然间,她愣了愣,伸手重新抚了抚车座,这是辆刚刚交予她,除了试车那一次,根本还没有其他机会碰的摩托。前几天,索尼亚长官叫她试车,她开着她绕着基地跑了几圈,索尼亚还没问她性能如何,她已经难掩自己的兴奋,边摘下手套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长官,索尼亚长官,这辆车,加速实在太优秀了——真的,帝国那边新研发的量产引擎吧,真是太棒了。丝毫不逊色于实验室里测试的那些型号!还有转弯的稳定性,角度和抓地都——抱歉,我、我说得太多了。缺点的话,就是噪音有点大,实在不适合隐秘行动……但是加速很好,我认为可以——
女性军官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激动无比的感想,她意识到自己失态,重新跨起了标准的军姿,只等待长官下命令——却没想到,她常年不苟言笑的长官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用军官的威严架势说:诺艾尔·希卡——
是!
这辆车现在起,属于你了。
是!——咦?!
她那个惊讶的尾音拖得特别长,若是自己能意识到,她定然是要觉得不好意思的。但在当时,她确实也是来不及想那么多。
摩托是罗伊德和瓦吉在城外一次遭遇战里推回来的,当时她并不在。这玩意儿说是战利品,但实际上因为关键零部件并非战时使用,说穿了没什么实用价值。索尼亚说,物尽其用好些,所以我们就交给你了。也算是你上次狙击战时的奖赏吧。
能从这位严肃的长官口中听到这样的表扬,诺艾尔实在高兴非常,然而之后几天,因运送物资的繁忙任务,她一直没什么机会再去碰它。也因此,现在才发现了车座里的奥秘。
她来回又确认了下位置,掀开车座的皮套,下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她不能开灯,循着月光的角度看了许久,才辨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生日快乐,诺艾尔。”
署名是罗伊德·班宁斯。
她捏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萤火虫落到她的肩膀又飞走,她突然间如释重负一样,重新坐在了草地上。
[罗伊德先生啊……]
她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网罗

夏莉/菲
 

“嗨,西风的妖精。”
与她完全不同的、女孩子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的树枝间传来——菲并没有吃惊,早在对方开口前,她就察觉到了气息——那杀气丝毫没有加以掩藏,由于太明显,反而不像是来打架的了。
于是菲并没有亮出武器,只是转过了头,试图用视线捕捉对方的身形,很快地,她就在阳光闪烁的林间找到了这位不速之客——女孩子与她年龄相仿,一头红发就像是跃动的火焰。
“对啦,在这里,还记得我吗?”女孩子抬起手向她扮了个鬼脸,两条腿还不住地晃荡着,“我们见过的。”
菲很想说她才不记得呢,即使没有团长叮嘱,她也本能地明白和夏莉·奥兰多扯上关系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可眼下说谎只会更麻烦。
她皱了皱眉:“赤色星座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哎?”夏莉夸张地叫起来,向后一仰,身体在空中打了一个灵活的转,三两步就落到了菲的面前,“你不记得我的名字吗?菲?我上次可是好好说过的呀。果然还是要像爸爸说的那样,打一架才能让人记住啊。”她转了转眼睛,“那就好办啦,我们这就来打一场……”
看吧,超级的麻烦。
“我不想打架。”
“为什么?”夏莉的表情告诉她,这是句没法理解的话,“猎兵,哪有不喜欢比试的啊?又不是要你死我活地打……只是过过招哦?这样吧,我比你大一岁,你要是觉得不公平,我可以让你三招的。”
团长说过,讲不通道理的人最麻烦。菲忍住一走了之的冲动(何况她做不到),只好把实话说的又详细了些:“我知道你叫什么,夏莉·奥兰多。”
“什么啊,这不是知道吗,那你刚才不叫我的名字。”夏莉的语气,在她听来都可以称为“撒娇”了(这个词也是团里的人告诉她的),“好啦,既然都知道了名字,那我们可以开始比试了——”
“……怎么还是要比?我不想打架。”话虽如此,但菲的手指也一直放在武器上,她还没蠢到要去背对敌人。即使现在是西风和赤色星座的休战期,也是一样。
“为什么不比?”
“为什么要比?我没有义务陪你训练,又没有人给我们付钱。”
这个问题似乎难倒了夏莉,她一时没开口,菲就一直盯着她,连哈欠都不敢打。毕竟赤色星座的骨干,都不太喜欢按常理出牌。
“唔……大概因为,我想交个朋友?”
夏莉给出了个最不可能的答案,她没有攻击,但依旧让菲的思考静止两秒。
“……朋友?”菲就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一样,艰涩地重复了一遍。
“嗯……朋友!”夏莉凑近了她,但仍然小心地停在近身战的范围外,“兰迪哥在村子里交了个朋友后,都不陪我玩了。我也想要个朋友。”她拉长尾音,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了一步,菲没有后退,她就站定了,“交朋友的话,首先就得打一场吧?爸爸和伯伯可都是这么说的。兰迪哥说不是那样,可我问他,他又不告诉我,小气死了。”
“朋友不需要打架,至少不是一定要打架。”菲盯着夏莉双脚站的地方,然后又正视她的双眼,“团长是这么告诉我的。”
“和伯伯说的不一样……算啦。”夏莉笑起来,“那你不想和我打,是同意和我做朋友咯?”
“我是不想和你打……”也不想和你做朋友啊。
“那就是朋友啦。”
夏莉又往前跳了一步,这次的距离足够她抱住菲的肩膀了。然后她就真的这么做了。没有挡在喉咙上的小刀,没有抵在腰间的匕首,她的锯枪还没修好,兰迪哥说要帮她做把更锋利的——切开皮肤血管,彼此厮杀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好期待啊,现在就期待起来了。
“有朋友真好。”
她把下巴蹭进了菲的颈窝。

 


邂逅

空轨军部

 
但凡见过尤莉亚和凯诺娜的初次会面的人,对她们之间的关系的猜测只分出两种:要么如胶似漆,要么水火不容。后来的事实证明所有人都猜错了,也都没有猜错,她们两样全都经历了。
利贝尔的士官学校里男女比例本就失调,而她们两个,从入学测验开始就压过了所有男生的风头——凯诺娜的笔试领了头筹,尤莉亚在比武场上披荆斩棘。两个人还那么偏巧,入学时一起走到了报道处填表。凯诺娜先一步认出尤莉亚上了利贝尔通讯头条的脸,她说,您的剑法真出色。尤莉亚那时还留着长发,比凯诺娜的还长,她对这夸奖一时感到不知所措,片刻后才用敬语回复:谢谢,您过奖。
这似乎是个合情合理的可以滋长出坚韧友情的开端,然而半年之后,当时负责新生报道的学生副主席希德去跟已经毕业的理查德说:你毕业得早,可真好。
……那两个学妹惹了麻烦?
怎么会呢,她们好得很,卡西乌斯老师夸人从来没这么大方过。可我只想开病假条提休学申请,或者想辄提前毕业。
这句话很能说明问题,要知道马克西米利安·希德这个人,恐怕一辈子都没讲过几次这种包含强烈逃避意图的抱怨——而在当时,即使理查德尚未意识到这一点,也依旧没能接上什么话。只好心里算了算日子,告诉自己的后辈再有半年你就能脱离苦海。
希德只是苦笑一下,一个二十岁的人,笑得那么沮丧也是少见了。理查德收拾了卡西乌斯嘱咐来取的书,在离开前本想问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掏出了袋给希德的猫饼干:王都新见的,据说特招猫喜欢,你可以去校场上勾搭野猫出来顺毛埋脸减压……他话没说完便匆匆奔出走廊,他身后不远,希德掏出导力器,就差开始念咒语放火了。
他走出门时,并没注意到左手边的走廊里,凯诺娜和尤莉亚正站在一起谈天。
“那个人是谁?”凯诺娜指着理查德的背影,问着。
“是从雷斯顿要塞来的吧。”尤莉亚的视线没有跟过去,刻意地。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绕到原来还能够到头发的位置,然后有点尴尬地放下了。
“你认识他?”
“不认识。”
然后就似乎无话可谈了。凯诺娜紧接着想起来,似乎是在哪里看过一个叫做理查德的名字,但她没开口跟尤莉亚说。这是她们的休战期,三天前希德在前来调解时头一次失去了耐心。尤莉亚心怀愧疚,而凯诺娜就算不是很看得起他,也意识到她们该停一停了——和平相处哪有那么难,只要当做是任务或目标,就突然变得容易许多。她们互借笔记、在同一个餐桌上吃饭、只要能坚持到哪一个人撑不下去就好,一点都不难。
“这真幼稚。”她突然开口。
尤莉亚转过头:“你说什么?”
“没有什么。”凯诺娜没看她,“我们之前吵来吵去的较劲……真幼稚。”
“啊……是的。”尤莉亚笑了笑,她其实很喜欢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导师还是同学,多半都只记得她英姿凛凛的样子了,“我们太幼稚了。”
“是啊。简直就像那些爱情小说里争风吃醋的女人们一样幼稚。”
“还是有区别的。”
“……算了。”凯诺娜放弃了争辩,她不想又吵起来,“我们又不会有谁,真的为了男人去做些惊天动地的事来。”
尤莉亚没答话,倒是认真思考起来,凯诺娜有点惊讶地看过去,她想确认对方一定是走神了,谁和这件事沾边都不会轮到尤莉亚和自己啊。不对吗?
她当时对这一点十分肯定,当然,如果她当时能知道十二年后,她会当着尤莉亚的面,为自己的理想、渴望、责任,以及三分钟前从她面前经过的那个男人而抛却所有的骄傲与矜持大声哭泣的话,她就一定不会这么说了。
而她现在,只是看着若有所思地尤莉亚,默默地发出不可置信的感慨:总有一天,我们会为我们的幼稚和愚蠢发笑的。
她心里的尤莉亚轻轻哼了一声,说,当然。

 


骄傲

卡西乌斯&希德

希德搭了下午的定期船到洛连特,走到布莱特大宅时,正是最热的时候。下午两点半的阳光蒸的人发干。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敲。正当他开始思考起卡西乌斯·布莱特和女儿双双中暑的可能性时,屋顶上传来了他老师的声音。
“喔,希德呀。”卡西乌斯向他打招呼,“你来了?来得正好——把你脚边那几片瓦递上来。”
“……这几片?”他看看脚边一摞砖瓦,又看看他的老师,卡西乌斯点点头,又指给他看另一边的梯子。他叹口气,把瓦带过去,期间还在外面的桌子上找到水壶和杯子。卡西乌斯修好屋顶下来,希德把水递给他,游击士仰头一饮而尽。希德接过空杯子,问:“您在修房顶?”
“喔唷,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小姑娘,东蹿西跳、上房揭瓦,要不是我还能教教她学武,房子一准要被她拆光。”
希德笑起来,跟着卡西乌斯进屋,四下却没看到小姑娘的影子,顺口问句:“艾丝蒂尔呢?”
“去农场和她主日学校新认识的同学玩去了,吵闹着非要在那边借宿。反正我也要修整房子,也清静一下。恰巧,你又说要过来——”
这句话里的潜台词,希德可听了个清楚:“您是想说,‘正好给您搭一把手,一起修修房顶’?”
卡西乌斯把咖啡做在火上,转头对希德露出一副真没白教你的笑容:“房顶修完了,现在要修院子里的篱笆和楼梯了。”
“……您慢慢忙,我回去了。”
“我离开军队才两三年,你就对老师这么无情,是理查德教你的吗?”
听到这个名字,希德笑出声了:“怎么会,他对您的尊敬一如既往。”哪怕现在您是游击士也一样。
“唉……”卡西乌斯叹口气,“还是一样听不出别人在开玩笑啊。那么,你来有什么事?”
突然间的,他的表情就回复到了希德所熟悉的那种军人一样的表情,从容与严肃并存。这是要开始谈正经事的样子了。
然而希德却转过了身。
“也并没有什么要事。我来帮您修栅栏吧。”
没什么事,那就动手吧。他们真的开始修起了院子里的栅栏和台阶的扶手,希德尽职尽责,虽然做起木工活难免手生,但好在认真又有耐心。随身带着的导力器,也派上用场。轻巧的念个咒语,木刺扎手什么的就不是什么问题了。等到该翻修的翻修、该拆除的拆除之后,天都已经要黑了。卡西乌斯问说你这么晚还回得去吗?希德说在洛连特的旅馆订了房间。那至少吃个饭吧。希德同意了。
说是吃饭,然而女儿一旦不在,当爹的实在懒得开伙。干脆在池塘边劈了几块修栅栏用剩的边角料,又叫希德念个炎之箭升起火堆。仓库里有储备的肉,在院子里摘几个番茄,切几片面包,也就算是餐饭了。期间希德提出去洛连特城里找餐馆吧,卡西乌斯说那有什么意思,喏,像不像那年,带你们去迷雾森林演习?生火却被魔兽凑热闹掀了锅底?
希德说是啊,我记得呢。却并没有接着说下去。他们沉默了一阵,卡西乌斯又开口了:
“我还以为理查德也会跟你一起过来。”
“他不知道我会来。”
“他容易钻牛角尖,说不准会变偏执。你记得看着他点。”
“前辈比我要坚强。他不会有问题。”
“希德。”
“是。”
卡西乌斯放下手中的食物,希德看着盘子里的东西,自始至终一口都没有动。长者叹了口气。
“你父亲的事,我听理查德说了,节哀顺变。”
“……这样啊。”
希德的声音毫无起伏,却又突然有些释然,他是为什么来这里的呢,他自己都不清楚。听到联络、赶回家时已只剩讣告、安慰家人、操办丧事、参加葬礼,他犹豫再三,却在葬礼当天仍然穿着军服出席了。棺木入土时他听到身后的人群里有人叫出他的名字,说这就是打仗的时候守着卡鲁迪亚隧道的军官啊。他听着,却无法思考每个字的意义。
“我的父亲,是反对我参军的。”
从一开始便反对,后来也未曾因为他取得了怎样的荣誉而有过任何松动的态度。军人驻扎要塞,他们在那之后就几乎从未有过什么交谈。哪怕是带着伤和勋章呢,似乎也并不能得到肯定。
他并没有后悔过,然而他也不能接受。
希德原本低着头,此刻重新抬起来看向卡西乌斯,表情是一片空白:
“……您觉得,他曾为我感到过骄傲吗?”
不等对方有任何回答,他突然用双手盖住面庞,无声地呜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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