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洛里恩][闪之轨迹]千亿星辰(一)

*架空设定,SF AU,末世梗,非常中二

*这是第一部,共四部分

 

《千亿星辰》


》引子

星历1224年12月31日。

地球上的夜色,浓重得像是被墨泼过,辽阔的天地间看不见几个人影,而其中最醒目的,当属一名身着红色风衣的青年。

他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上攀爬,山不算高,只是荒凉无人,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布满了碎石,鞋底踩过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寥落。

在这个宇宙航行都司空见惯的时代,已经很少有人会选择步行了,更何况今天是新年前夜,偶尔有过路的导力车,也都载满了归心似箭的行人,驶向远方的城市,其中一名好心的司机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摇下车窗喊到:“年轻人,需要搭车吗?”

青年停下了脚步,礼貌地摇摇头:“不必了,我要上山。”

“上山?这么晚了到山上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看一看星星。”他的声音听上去和他的年龄不太相符,温和而节制。

“看星星?”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好奇地向上眺望。

和卫星城里常见的、富有规律的人造星幕不同,地球上的天穹又高又远,深黑色的夜空清澈而冰冷,零散的星星缀于期间,闪着淡薄而苍白的微光,令人联想到冬日里的霜与雪。

而在遥远的天幕上,比夜色更深的,是一条耸立的导力轨道。粗重的钢架从地面开始盘结,沿着巨大的弧度高高拔起,细而长的黑影仿佛把天空割裂成两半。另一端隐没在夜空中,看不到尽头。

那是“加雷利亚天梯”。

作为人类所制造的第一条运输轨道,在宇宙时代之初,它曾经把上千艘导力飞船送入宇宙,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把刚刚学会飞行的雏鸟推出巢穴,推入广袤而未知的黑暗中。只不过,如今它已经老了,老到只能安静地矗立在那里,慢慢地和这个星球一道被遗忘。

“难道是我糊涂了,”司机摇了摇头,“这里可不是什么看星星的好地方。”

青年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仿佛并不期待来自任何人的理解。暗紫色的眼眸犹如一潭止水,深不见底,就算把无垠的星河投进去,也未必能濯染其中的淡漠。

导力车再次发动,缓缓地驶远了。青年则继续向上攀爬。

接近山顶的地方,呼啸的风变得更加凛冽,脚下的路也终止在一处观景台边。只可惜,这里和地球上的许多场所一样,已经因为人口的迁移而濒临废弃。地面上的砖石蒙了一层灰暗的尘土,低矮的围栏早已褪去漆色,爬满了斑驳的锈蚀,里侧横着几个破旧的长凳。

然而,这么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竟然有青年以外的人到访。

有一位女性正等在不远处,看到他走来,在漫天星辉中转过身。

她端庄的姿态和四周萧索的环境呈现出鲜明的对照,清冷而洁白的光洒上她的发梢,也映着她柔和的眉眼与白皙的面容,她看起来比青年要年长许多,动作中流露出成熟女性特有的矜持,可她但望向他的样子,却充满了依赖和崇敬。

她说:“哥哥,你果然来了。”

 


》第一部、《闪光之刃》


亲爱的爱丽榭:

好久不见。
原谅我隔了这么久才给你写信,这是入学一个月以来第一次休息日,前线的战事紧迫,我们的训练任务也排得很密,同期的学生都很优秀,我也不能输给他们。
除此之外,我一切都好,不必为我担心。这里的气候被设置在舒适的恒温模式,没有四季变化,莱诺花也一直在绽放。只不过,偶尔我也会想念家乡的大雪,还有和你一起堆雪人的情形。
虽然无法弥补,但还是希望你能原谅我擅自离家的决定。在这场战争中,我无法说服自己放弃使命,但战事平息之后,我一定会回去的。在那之前你要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父母。我是个不称职的兄长,但你永远是我引以为豪的妹妹。

ps:记得给按时给巴德洗澡,它很怕脏。

里恩·舒华泽 于 托利斯塔
星历1204年3月24日 

 

敲完最后一个字,里恩把手从键盘上抬起,在宿舍的床铺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在过去十七年的人生里,他从未接受过关于写作方面的特殊教育,所以每一次给妹妹写信,他都不得不费尽心思,为了短短的几行字而牺牲不少脑细胞。

他顺带着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视线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绕了一圈,这才注意到,床铺对侧的墙壁上,原本应该是窗口的地方,完全被模拟影像占据了。

模拟影像的内容是遥远的太空,却远没有科幻影片里那般惊险刺激,反倒单调到了无聊的地步。笨重的星体浮在漆黑的背景上方,围绕几条看不见的轨道徐徐转动着。里恩盯着当中最大的赤色恒星看了几秒,那缓慢到近乎静止的转速,令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虑。

“夏伦小姐?”他转向面前的屏幕。

一名短发女性的影像浮现在屏幕中央,由导力水晶和光学信号联合制造的精致面容,几乎称得上女性美的极致。她生动地眨了眨眼,对屏幕外的人露出一个谦和而友好的笑容:“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里恩同学?”

“能把那个停下来吗?”里恩试探性地指了指对面的墙壁。

“停下什么?”影像中的女性不解地歪头,“难道是控温器出现了故障?这样的话我马上进行扫描校准。”

“不是温度的问题,我是说……”他停顿了一下,“那个没完没了的投影录像。”

“原来如此。可那不是录像,是由真实数据计算出的模拟宇宙场景,能够帮助你们提早适应未来的航行,是训练的一部分。”

“我知道……可是我只是偶尔想看看外面的天空,哪怕是人造的也好,一会儿就行。”

十七岁的里恩尚不习惯向他人提出请求,目光局促地垂下来,嘴唇无意识地拱起一个弧度,倘若人类也有和犬类相似的耳朵的话,此刻恐怕正耷拉着吧。夏伦透过屏幕,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你对天空似乎有着超出常人的兴趣呢。”

“算是吧,毕竟我是在地球上长大的。”

“是靠近极地的悠米尔地区吧。”

“是的。”

夏伦迟疑了一会儿,里恩像是抓住了机会的尾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等待着她的宣判。在里恩看不见的地方,无数个导力单元在控制中枢的指挥下亮起又熄灭,以人类难以想象的速度进行着运算和推理,几秒钟后,整个过程结束了。

“我明白了,既然今天是休息日,把训练计划放缓一些也没有关系。”

随着她的话,漆黑的投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湛蓝的天空,整齐的房顶,和零星跃入视野的树枝。

“多谢了!”里恩的眼睛亮了起来,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快乐。

“不用谢,”她莞尔一笑:“照顾可爱的孩子是我的义务。”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呵呵,没有的事,在我的面前你们都是孩子,要好好享受校园生活才行。”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怜爱。

可眼下的局势,哪有留给我们慢慢享受的时间呢?里恩低声叹了口气,并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跟一个我行我素的人工智能管家辩论,实在称不上什么明智之举。他索性从床上骨碌下来,踱步到窗边向外眺望,享受短暂的自由时光。

他的房间位于第三宿舍二层,离校园正中央的广场不远。挂满白花的枝桠,随着微风轻轻地摇摆。这样简单的画面,却驱散了他心中盘踞的阴云。

——风果然是好东西。

他感慨没多久,身后的终端便不解风情地亮了起来。这次,是一条来自外部的语音消息。

『里恩,音乐部的活动结束了,我答应了托娃会长去学生会帮忙,你要一起吗?』

少年的声音清澈而温润,然而邀约的内容却并不轻松。里恩才做完战略课的作业没多久,又绞尽脑汁写了信,眼看短暂的休息日已经耗掉大半,所剩无几,究竟要不要去帮忙呢?

两个声音在他的心中斗争了几秒,然而,善良又软弱的部分很快占了上风。不论何时,里恩总是无法置他人的困难于不顾。他凑过去,在回复窗口敲下一行字——『等我一下,马上出发。』

『好的,待会儿广场见。』对方愉快地回答。

“是要出门吗?”夏伦在屏幕一角询问道。

里恩点点头,一边把外套披在身上。

夏伦拎起裙摆,像个目送主人出门的女仆那样,礼貌地鞠了个躬:“那么,一路顺风。”

里恩冲她挥了挥手,在身后关上门。

*

人造卫星托利斯塔平稳地运转在木星同步轨道上。

这座卫星城本身规模很小,只能容纳五万人左右,大多数时候,它都藏在木卫二的阴影中,依靠重力的牵引安静地公转。然而它的名声却比体积要大得多,因为这里是“托尔兹士官学院”的所在地。

托尔兹是一所历史悠久的精英学校,设立于宇宙时代初期,二百余年间为星际联邦输送了无数优秀的军人。当然,这些荣光也都随着"诺桑普利亚事件"而成为了过去。在关乎存亡的危机面前,所有的人类都被拉回了同一条起点。

里恩刚刚进入托尔兹不到一个月,被分配到埃雷波尼亚军第三舰队特科第七中队,而刚刚发起通讯的,是与他同属的艾利奥特·克雷格。

此时已经邻近黄昏,到了学生会,里恩大概会和其他人一起共进晚餐,在完成工作之后直接返回宿舍,平淡无奇地结束这一天,以便攒足精神,投身于接踵而至的训练任务。

本该如此的,如果他没有在步入中央广场的时候,被一个陌生人叫住。

“唷,后辈君。”

轻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回过头,在飞舞的莱诺花中看到了那个人。

这是里恩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次初遇,然而此时他还无从觉察。命运带着花瓣的清香,在他的面前辗转飘落,悄悄地藏进银色的发丝中。发丝被一根绑带随意地束在头顶,微微下垂的眼角边,是因微笑而舒展开来的、两道轻浅的纹路。

他环视了一圈,没有在附近看到其他人的身影,这才确定了对方打招呼的对象就是自己。

“你好。”他答得很拘谨,虽然被轻率地称作后辈,他却无法从记忆中搜出任何和对方相关的信息。

“看你的制服,也是这里的学生吧。走得这么急,是赶时间吗?”

“也没有赶时间啦,只是和朋友约好了,去学生会室帮忙。”他老实回答,“请问你是?”

“我?我是调职过来的,刚刚才办完报道手续,”银发的青年抬了抬手上的行李包,“军衔大概比你高上一些,不过在这里也是新人,多多指教啦。”

“多多指教。”

里恩懵懂作答的模样,似乎令对方提起了兴趣,冲他挤了挤眼睛,半是揶揄地问道:“那么,我想采访一下可爱的后辈,你对托尔兹的印象如何啊?”

“呃,就算突然让我说……”里恩思考了一会儿,谨慎地回答,“训练很严格,不过教官和学生都是很好的人,前辈在这里一定能很快习惯的。”

青年听了他的话,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嘴巴张成圆型,隔了一会儿才哈哈大笑起来:“我只是随便问问,你竟然如此正经地回答了我,哈哈哈哈……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欸。”

里恩的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他完全搞不懂‘正经’和‘有意思’之间有任何逻辑关联,疑惑地望着面前笑成一团的家伙。

“顺便说,后辈也是我随便叫的,完全没想到你真的会当我是前辈。”

“……”

“因为你的反应实在是太不一般了,不由得捉弄了一下,你千万别介意。”他毫无诚意地说,过了好一会儿才敛起笑容,“对了对了,作为见面的礼物,给你变个魔术吧。”

“魔术?”

“对,你身上有硬币吗?五十米拉左右的就可以了。”

里恩在兜里掏了一阵,摸出一枚硬币递给他。

一道银光闪过,硬币被他高高地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在最高点滞留了一瞬,随即加速坠了下来,在坠到手边的时候,嗖地一下不见了踪影。

“我的问题就是——”青年把两只攥紧的手伸到里恩面前,“现在硬币在哪边手里呢?”

里恩迷茫地眨了眨眼。对方的动作一气呵成,并没有给他充足的时间看清硬币坠落的方向,他只能硬着头皮猜道:“左边?”

青年张开左边的拳头,手心空无一物。

“……我投降,看来我的动态视力还需要进一步提高。”他抬起头,“呃,硬币是在右边吧,所谓的魔术是?”

在里恩的注视下,青年不紧不慢地张开另一只手,和里恩所预想的不同,右边的手心也依旧空空如也。

“嘿嘿,就是这么回事。”他这才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怎么样,有趣吗?”

“这是……用了光学模拟?可我没有看到附近有任何投影设备。”

“不是的。”

“难道是近距离视网膜干扰?”

“那是什么?”对方摆摆手,“没有那么复杂啦。”

里恩还想继续追问,然而,钟声突然在头顶响了起来。

虽然如今的人类早就不需要机械装置来计时,但为了延续传统,托尔兹士官学院仍然设置了钟楼。古老的金属有节律地碰撞在一起,铛、铛地响了五声,再度归于沉寂。醇厚的余音却一直萦绕在耳畔,清晰地昭示着傍晚的邻近。

“哇啊啊,都这么晚了,我还有两个麻烦的表格要交,先走一步啦。”青年说完便自顾自地转过身,刚迈出一步,突然回过身,“对了,关于我的魔术,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我答案吧。”

没等里恩回答,他便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里恩望着他的背影汇入零星的人流,最后消失在一幢楼的转角,夕阳的余晖贴着地平线洒进他的眼睛,明晃晃的金色光线,照得他头脑中一阵恍惚。

他这才发现,谈了半天,自己却连对方的名字都忘了问。

“抱歉,我来晚了。”艾利奥特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咦,你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没什么,”他把目光收回到橘发少年的身上,“就是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怎么回事?”艾利奥特捕捉到了八卦的影子,好奇地追问。

于是里恩把硬币魔术的事讲了一遍。

“唔,这种时候突然调进来,是调到我们中队吗?”

“不太清楚。”

艾里奥特犹豫了一下:“该不会和计划有关吧?”

“这我也不知道。”

看到里恩的脸色越来越沉,他赶忙换了个轻松的话题:“那所谓的魔术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总该知道谜底吧。”

“我看得不太清楚,但硬币不可能凭空消失,肯定是被他藏在了什么地方……啊,这么说起来,”里恩惊呼,“他没有把硬币还给我!”

艾里奥特看着这个无可救药的战友:“我说你啊,容易轻信别人也就算了,但最基本的警惕心还是要有的。”

“抱歉。”无形的耳朵又耷拉下来。

“算了,”艾利奥特安慰道:“这也是里恩的魅力所在嘛。”

大约是热爱音乐的缘故,橘发少年的笑容中有着独特的暖意,像流淌的音符似的,倘若不是时代的逼迫,他理应站在舞台上,而不是战场中吧。想到这一点,里恩觉得自己的烦恼实在算不上什么,他感激地笑笑,一只手无意识地伸进口袋,这时他突然发觉了一件事——

“我给他的那枚硬币,好像不是米拉。”

“哈?”

“是代币,上次被安洁丽卡学姐强行拽去游戏厅的时候剩下的,不小心和别的硬币混在一起了。”

“啊,我想起来了,”艾里奥特回答,“可是那家店已经倒闭了吧。”

“嗯。”

“所以根本不能用嘛。”

“是啊。”

艾里奥特望着友人无辜的侧脸,心底默默地更新了人物笔记。这家伙,搞不好看起来很天然,实际上非常可怕……他竟然有些同情起那位素未谋面的‘前辈’来。

*

学生会室里一幅群魔乱舞的景象。

好不容易熬到了休息日,可以暂时把军纪军规抛到脑后,就连平日里最斯文矜持的人,此时也快忘了‘形象’两个字怎么写。马奇亚斯和尤西斯在茶桌的两端对弈,他们已经把房间里能翻到的每种棋牌都尝试了一遍,仍然没有分出高下,此时正各执黑白子,互不相让,方格密布的棋盘在他们眼里,俨然和硝烟弥漫的战场无异。

安洁丽卡在一旁观棋,她表现得比参与双方还要激动,以一副恨不得亲自撸袖上阵的气势,给原本就激烈的战况煽风点火。“尤西斯小心你的左上方!”,“马奇!机会来了还等什么快落子啊!”乔治在不远处的终端上敲敲打打,实在看不下去了,从屏幕旁边伸出半个脑袋,幽幽地说:“小安,他们玩的是围棋,不是你熟悉的那种五个子连成一条线的,你就不要打岔了。”

“啊?”安洁丽卡迷茫地抬起头,“有什么不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啊,所谓围棋是……”

没等他说完,被当头泼了冷水的人已经揪住了他的衣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都说了三次了可你一直没有听。”

“……”

沙发上并排坐了三个女生。正中的劳拉捧着一个黑色的游戏设备,手指在按键上高速地敲打,屏幕上不断有红蓝白绿的光线闪过,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她拿出了对待战术训练的狂热态度,和虚拟的敌人死磕到底。

坐在右边的菲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的程度和劳拉形成鲜明对照。她蜷着腿,上下眼皮贴得越来越近,原就矮小的身体贴着沙发背滑了几下,脑袋扑通靠上了劳拉的肩膀。后者手一滑,屏幕下方的小飞机不幸被密集的弹幕击中,‘砰’地一声化成了烟雾和灰烬。

“简直不敢相信,我竟然在这里失败了!”她懊恼地扶住了额头,“看来今天是无法达成新纪录了。”

“那个……劳拉小姐,”端坐在另一侧的艾玛从砖头厚的小说中抬起头,战战兢兢地问,“你之前的纪录是?”

“无伤续航一百零五分钟。”

那不是快要两个小时了!这么长的时间里竟然一滴血都没掉吗?——麻花辫少女简直无法抒发内心深处的敬畏。

菲挪了挪地方,彻底把劳拉当成枕头,在一片嘈杂中睡得不省人事。

不幸中的万幸,总算有人还记得这件屋子名义上的功能。托娃 埋头整理文件,亚丽莎和盖乌斯在一边帮忙。里恩和艾利奥特赶到之后,也顺理成章地加入了他们。

繁缛的人事调动资料在桌面上摞了几叠,按理说整理它们教官分内的职责,但莎拉声称自己要去协助机修班的工作,顺理成章地把包袱甩给了学生会。资料当中,有许多都是不太规范的手填表格,托娃把他们分门别类挑拣出来,其他人则负责录入系统。

整理工作单调而乏味,虽然嘴上没有抱怨,每个人心里还是盼着快点结束。好在托娃动作灵敏,厚厚的资料在她的手中飞快地减少。眼看胜利在望,只剩下最后一叠的时候,她却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亚丽莎觉察到她的异样。

“你们……来看这个。”

几个人凑到她身边,围观她拿在手上的档案,它比前面的那些要厚得多,似乎在昭示着当事人的特殊状况。而最后一页的背面附了一张纸,上面印着某种细密的波形,黑线勾勒出的轨迹,沿着坐标横向延伸,呈现参差起伏的锯齿状。

这奇怪的图样在一般人看来根本意味不明。但对于特科第七中队的人来说,它却是比呼吸还重要的东西。

它有着一个又长又拗口的专业名称,但人们通俗地称之为“适配波长”。

托娃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是我的错觉吗,这个形状,和‘奥尔迪涅’好接近。”

“让我看看。”亚丽莎从她手中拿过档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愈发紧了,“果然很像,虽然只是粗放波形,但凭我的感觉,应该不会错。”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一样,在小小的学生会室激起千层波澜。

马奇亚斯和尤西斯停止了争吵,安洁丽卡和乔治从屏幕前抬起头,睡梦中的菲不知何时清醒过来,和劳拉、艾玛一起站起身。

视线集中到房间一角,若有若无的扫过里恩。里恩从亚丽莎手里接过档案,翻开第一页,然后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照片中,正是他傍晚偶遇的面孔。

库洛·安布斯特,这是那个人的名字。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过,在备注栏里看到了一行小字——

『闪光计划候补驾驶员』

他的头脑短路了半秒,似乎还没有理解眼前的事态。那些过于残酷的现实,似乎很难和这个人联系起来。

里恩又花了几秒钟,端详纸质档案里清晰度欠佳的照片。这个叫做库洛的人微微笑着,几缕碎发从发带上缘不听话地冒出来,他的眼角轻微下垂,看起来并不凌厉,但又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疏离。里恩不是一个太在乎外貌的人,尽管如此,库洛的面孔在他看来,几乎称得上英俊了。

而这个人即将被施以整个世界的重担。

可里恩心中却冒出一丝不该有的窃喜,像从石缝中挤出的新芽似的,躲在不起眼的阴影中,一下一下,轻轻地搔着他的心尖。

——看来,又能够见到他了。

*

星历957年,『加雷利亚天梯』在北极圈附近落成,德莱凯尔斯·莱泽·亚诺尔所领导的狮子心舰队,经由这条轨道离开地球,在火星附近建立卫星城,人类正式步入宇宙移民时代。

未来的二百年中,随着导力技术的发展,以及亚光速引擎的投产,源源不断的人类进入太空,围绕邻近的恒星建立新的家园,将活动范围拓展到太阳系十余光年之外。

然而,伴随在繁荣之后的,是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星历1178年,人类首次与地外文明发生接触,航行至鲸鱼座τ附近的星舰『诺桑普利亚号』。被某种无法解析的电波扫描,导力异常持续了超过十五分钟,而后,躲在远处的‘外星人’迅速吸收了人类的语言,并向全人类发送了讯息。

它们自称『特斯塔罗莎(TESTAROSA)』,借用了古神话中所提到的绯红恶魔的名字,并声称要招致世界的毁灭。

世界还没来得及从混乱中恢复,预言中的敌人便从天而降。同年,驻守在边陲的舰队率先监测到“特斯塔罗莎”的母舰。它们和人类所见过的任何生命形态都不相同,吸收所有可见光谱,在捕捉到的影像中,只有漆黑的影子,一旦近距离接触,便会被异常强大的磁力场吞没。

首先遭殃的是人造卫星『海姆达尔』,毫无准备的守卫军根本无法抵抗敌人的攻势,单方面的残酷屠杀还波及了附近的几个小型空港,一百万人连同得之不易的文明结晶一起,在朝夕间灰飞烟灭。

人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各国政治势力以空前速度联合起来,试图找出抵抗的方案。然而被称为『影兽』的外星生物几乎无坚不摧,只有最先进的反物质武器能够消灭它们。

凭借这种武器,星际联盟的舰队勉强压制了对方的攻击,但是影兽表现出了极高的智能,并且对牺牲毫不畏惧。他们也没有彻底克敌的办法,加上维持战斗的成本高昂,人类被拖入了漫长而绝望的拉锯战。

星历1187年,‘第一次接触’九年后,在星联最高指挥官吉利亚斯·奥斯本的主导下,一项关乎人类存亡的计划启动了。在靠近地球的工业基地卢雷,『爱德丝』中枢系统和六台『骑神』被制造出来。

这项军事行动被赋予了一个简明有力的代号——『闪光』。

*

苍白的墙壁上,闪烁着终端屏幕所投下的、幽蓝色的光。

中央控制室不算宽敞,却挤了很多人,特科第七中队连同教官一起全部到齐了,肩并肩地站在一起,把周围的温度都抬高了几分。

这房间位于机库的顶层,在地板下方看不见的空间里,无数导力运算单元堆叠串联在一起,构成了爱德丝系统的源节点之一。而在最底层的甲板上,停满了星联最新式战机“八叶”——这些无一不是尖端科技的结晶,但在两台“骑神”面前都相形见绌。

骑神就停泊在中控室的正前方。在那里,十二层高的机库被打通成一个巨大的天井,透过落地玻璃,刚好可以看到它们的的头顶,银灰与苍蓝的金属冷冽如冰,两条漆黑的窄缝占据了双眼的位置,明明黯淡无光,却叫人无法移开视线。

人类终究无法摆脱对形貌相近之物的敬畏,钢铁锻造的兵器一旦被赋予了人形,便具有了某种摄人的气魄,沉默的姿态也跟着鲜活起来,仿佛有了灵魂一般。

在古神话中,绯红恶魔特斯塔罗莎从天而降,双手卷着毁灭的烈焰,把大地化为赤红的地狱。绝望的人们向空之女神爱德丝寻求帮助,但温柔的爱德丝并不擅长战斗。为了保护人类,她被恶魔重创。危难之时,六名勇敢的人类骑士挺身而出,宣誓为她而战。他们乘着爱德丝赐予的天马,与她一道奔赴战场,合力击退了特斯塔罗莎。而在传说的末尾,勇士们没有归来,他们的灵魂被封为神裔,住进了空之国度,而身躯在苍穹的尽头燃烧,坠落,化为亿万星辰,永远照耀着漫漫长夜。

这便是“骑神”之名的由来,广袤而冰冷的宇宙中,并没有女神的存在,有的只是人类出自本能的挣扎与反抗。埃雷波尼亚舰队被托付了其中的两台,找到合适的驾驶员“唤醒”它们,是闪光计划第二阶段的核心任务。

特科第七中队,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成立的。

里恩和其他人一样,一脸肃穆地盯着上方的屏幕。话虽如此,他的心中已经隐约有了预感——在之前的三次适配性测试中,他的波形都是吻合度最高的一个,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瓦利玛的驾驶员人选就是自己了。

真正的悬念在于另一台“苍之骑神”奥尔迪涅,第七中队没有哪个成员和它的适配性突破过90%的合格线。唯一的意外便是几天前刚刚转入的新人。如果他的档案没有错误,他的适配性比在场的每个人都高。

连莎拉教官也无法装作毫不在意了,拳头在身侧攥成一团。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奈特哈尔少校还保持着一贯的冷静,用低沉的声音训斥道:“你们听好,在战争中你们每个人都是至关重要的力量,驾驶员也好地勤也好,不论怎样的职责都坦然承担,是你们身为军人的义务!”

“是。”学生们齐声回答。

和射击、搏斗、飞行这些战术技巧不同,决定骑神适配性的并不是单纯的实力,而是更为复杂的因素。从卢雷送来的操作手册中并不包含细节,星联的高层对人类的最终兵器实施了严格的保密,就连在场的高级技术人员,都不清楚它们的真正的运行原理,更没有把握这庞然大物能否拯救人类。只是,眼下除了实施计划之外,他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身为最大变数的库洛,此时就站在里恩身边,刚转入的三天里,他们还没有机会单独交谈。里恩忍不住瞥向他的方向,余光和他接触片刻,又迅速地移开了。

漫长的计算也在这时迎来了尾声,与爱德丝系统直连的终端上,跳出了第三次适配性测试数据。

波形适配性测试

瓦利玛

No1.里恩·舒华泽,98%

No2.尤西斯·阿尔巴雷亚,63.5%

No3.劳拉·S·亚尔塞德,59.1%

……


奥尔迪涅

No1.库洛·安布斯特 95.8%

No2.安洁丽卡·罗格纳 70.2%

No3.菲·克劳塞尔 62.7%

……

意料之中的结果。

莎拉转向身后的学生们:“里恩·舒华泽和库洛·安布斯特,你们两个留下,其他人可以先离开了,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

目送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房间,莎拉这才转向被留下的两人,目光在他们之间若有所思地游移了一圈,似乎在思考合适的说辞。“这是最后一次测试。”她最终说,“克洛斯贝尔和卡尔瓦德方面的人选已经出来了,我们也不能再拖了,闪光计划必须要有所推进,我想你们应该明白其中的含义吧。”

里恩很少看到莎拉教官表现得如此严肃,不由得咬了咬嘴唇,但库洛依旧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明白明白,也就是说我们两个成了被命运选中的人,要驾驶这两台大家伙去创造奇迹了嘛。”

“哦?”莎拉略感意外地挑起了眉,她和奈特哈尔不一样,向来不擅长喊口号和动员之类的事,对方爽快的态度,倒为她省下了装模作样的功夫,她索性摊手道:“除去最后那个恶心的比喻,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哎呀呀,”库洛假惺惺地耸了耸肩,“初来乍到就被卷进不得了的事情里,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呢。”

“装模作样还是免了吧,你脸上分明写着‘乐在其中’四个字。”

“那是因为……”库洛眨了眨眼:“这个大家伙看起来确实很安全嘛,别看我这样,我也很怕死的。”他觉察到对方的瞪视,补了一句:“我只是实话实说,难道有哪个士兵是想要轻易送死的吗?”

莎拉没有反驳他,只是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玩味地笑容:“库洛·安布斯特,果然和传闻一样,是个性格恶劣的问题学生啊。”

“不敢当。”库洛讪笑。

“里恩,你呢,没问题吗?

里恩显然被两人之间迸发的奇妙火花吓到了,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直到被莎拉叫了名字,才猛然回过神:“啊,是的,我没问题。”

“那就好,”莎拉对着更乖的学生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拍了拍他的肩,“接下来要采集一些数据,你们配合一下,启动测试还在准备阶段,你们照常参加训练就可以了。”

“了解。”

“那就来采集室吧,我先去准备一下。”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道,“对了,这两台骑神之间是建立了‘战术链接’的,协同战斗会成为你们今后的训练计划里很重要的一环,总之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采集室在隔壁,两个人等在门外的走廊上。灰色的走廊里有些清冷,紧张的气氛终于散去,没有了旁人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里恩这才意识到,眼下正是他和库洛独处的机会。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酝酿了几秒,还没打好腹稿,却被对方抢了先。

“我说后辈,你可把我害惨了。”

“什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记得了吗?”库洛露出受伤的表情,“之前你给我的那枚硬币,竟然是游戏代币,我不知情就拿出来用,结果被杂货店的老板狠狠地嘲笑了一顿。”

里恩这才回忆起硬币的事:“我真的没有注意到,再说……还不是前辈擅自把硬币拿走的。”

“好吧,算我的错喽。”库洛嘴上抱怨着,却没有真的生气,反倒凑过来揽住里恩的肩,“那我问你,你猜到那个魔术的秘密没有?”

里恩的脖子被箍得很不舒服,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那时候前辈把行李放在地上了,我想最有可能的答案,就是硬币掉到下面的袋子里。”

“哇,不愧是我未来的搭档,完全正确!”库洛在咫尺之外冲他挤了挤眼睛,“今后也多多指教了。”

“啊,嗯。”

“不过硬币已经被我换掉了,跟密修特老板换了十个米拉,所以我们就算扯平了,让这件事成为过去吧……”

“……”

莎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沉着脸斥道:“打情骂俏够了的话,快给我进来吧!”

“是是。”

库洛摆摆手,走了进去,里恩跟在他身后。采集室没有窗户,墙边摆满了各式终端,它们的制造者放弃了任何外形上的粉饰,惨白的面板冷得有些骇人,红红绿绿的指示灯轮流闪烁着,将迷离的颜色映在两名青年人的脸上。

莎拉站在玻璃墙的外面,注视着他们把插满了感应点的头盔戴上头顶。这时她注意到,里恩的目光四处游移,最终落在了库洛的身上,似乎想要确认什么,但在收到反馈之前,就小心翼翼地移开了。

她知道这是里恩一直以来的习惯,出于某种她不知道的原因,这孩子一直试图压抑自我,但他始终只有十七岁,距离伪装成功的程度还差得很远。那些不安从节制的举止中流露出来,始终逃不过她的观察。但最可悲的是,她看在眼中,却无能为力。

在这个零落的年代,已经很少有人真的有余力去顾忌别人,她辗转过无数地方,见识过形形色色的悲喜。如今,她成了这些孩子的教官,可是,摆在他们面前的现实究竟有多残酷,连她也无法预料。

无论多么放荡不羁的人生,摆在生死存亡面前,也无非是一个轻飘飘的玩笑。二十五岁的莎拉·巴雷斯坦早就过了满腔热血的年纪,也不在乎功劳与战绩,打心底里,她只希望自己的学生都足够幸运,幸运到一直活下去。

*

里恩的谨慎并非没有理由。归根结底,他并不清楚库洛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觉得库洛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巨大难题,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大气层,不偏不倚地坠落在他的身边。

库洛以飞快的速度融入了他们的团队。他看到过这个人在沏茶店喝茶,和马奇亚斯用象棋对弈,连输三盘,不过成功地向对方推销了一款纸牌游戏。还看到过他在活动室和艾利奥特讨论音乐,顺便缠着盖乌斯展示自己的画作。他甚至目睹了库洛在战术理论测验中、向亚丽莎讨要小抄的全过程,后者经过激烈的内心挣扎,还是施舍了一张抄满答案的纸条,换来他一个笑嘻嘻的感谢。

这个人似乎天生便具有和他人亲近的能力,第七中队的人很快接纳了他。不出一周,他已经和脾气火爆的安洁丽卡打成一片了。

只有里恩依然无法释怀。

这并不是合乎理智的反应,起先的时候,他的确是抱有期待的。奥尔迪涅终于有了合适的驾驶员,自己也有了新的战友兼搭档,虽然性格有些难以捉摸,但库洛在训练中表现出的战术素养绝非泛泛之辈。他理应感到安心,但焦虑却像雨后春笋一般生长。

他知道原因并非出自库洛,而是他自身的消极。人类总是本能地憧憬自己所欠缺的事物,而库洛身上恰巧有着和他截然相反的东西,不知不觉中吸引着他,却又令他感到害怕,本能地想要逃离。

他习惯了逃离,九岁的时候从惊惶的爱丽榭身边逃离,十七岁的时候从收养自己的舒华泽家中逃离。他想要改变自己,为此来到了十亿赛尔矩之外的星河深处,可那条无形的绳索还是把他牵绊在原地,徒劳地重复着相同的事。

他想,真正困扰他的并非库洛,而是自己。在内心深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爱德丝选中,劳拉或者尤西斯都比他适合得多,库洛也是。

『里恩,你需要集中精神。』一个温柔女性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里恩猛然从思绪中惊醒,像从泥泞的沼泽中拔身而出。他的眼睛在头盔挡板后方睁开一条缝,瞟向旁边的屏幕,绘制在上面的同步率曲线,已经滑到了标准线以下。

“对不起,我走神了。”他说。

『没关系,放松下来,再尝试一次。』

长时间的思维沉浸给他带来一种错觉,仿佛在他耳畔轻轻呢喃的,真的是神话中端庄的女神。但他知道并不是这样,那只是爱德丝系统合成出的声音,被调到了最适合他的频率。

他闭上眼睛,再次沉入意识深处。

自从被选为瓦利玛的驾驶员之后,他的训练表上每天多出的项目就是思维沉浸。

那是一种很独特的体验。头脑深处原本黯淡迷离的地方,突然伸出无数条闪光的丝线,把他的意识和爱德丝系统联系在一起。建立这种联系的最终目的,是实现“战术链接”——经由表层意识的物理融合,在不同个体之间建立思维共享,从而实现便捷的情报交换,统一决策,大幅度提高团体作战的效率。

“八叶”战机和骑神里,都置入了“战术链接”系统。对于前者来说,链接只不过延展了他们的视野,飞行操作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变革。但对于后者而言,链接几乎是驾驶员头脑的一部分,机体和人在意识深处完全融合,将驾驶员自身化为终极武器,这才“闪光计划”所谋求的,战斗的极致。

然而对于人类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意识的海洋没有尽头,孕育着无边的空虚与黑暗,漂浮在其中的时候,里恩几乎感觉不到自身的重量,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消失,却又无时无刻不被窥视着,孤独和恐惧被赤裸裸地剥露出来,消磨着原本就所剩不多的勇气。

在他的不远处,还有一簇淡蓝色的光团,缠绕着厚重的氤氲,显得有些模糊,他知道那是属于库洛的意识,如果他勇敢地过去,拨开那团迷雾,就能看到里面的火。那火一定很美,很纯净,就像那双红色的眼睛一样……

但是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甚至无法抬起那双手……他头脑里突然一阵刺痛,视野变成了一片惨白……他把头盔猛地摘下来,重重地摔在一边……砰……

“呼——呼——”狭小的采集室里,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在他的身边,库洛也拿掉了头盔,从躺椅上站起身,快步走到他的身边,一只手安抚地拍着他的背,“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很糟。”

“我没事,”虚弱的声音显得毫无说服力,“大概是有点累了。”

身边的记录仪发出几声滴滴的响动,兀自停了下来。但他已经不敢去检查同步率曲线的结果。

库洛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是啊是啊,那个叫无重力射击的项目,未免也太鬼畜了,是给人玩的吗,我的胳膊都要断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收工收工。”

里恩抬起头,默默地看了看身边的人。库洛的无重力训练结果堪称完美,他是唯一一个击中了全部靶子的,里恩当然知道,对方只不过是在给自己寻找借口。

而这样的行动令他的焦躁更加深了一层。

“那我先告辞了。”

他说完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采集室。

*

里恩并没有回宿舍的打算,只身在校园里游荡。

黄昏的余晖洒在路面上,偶尔有穿着制服的身影经过,也都行色匆匆。他觉得自己看上去一定很落魄。若是让马奇亚斯或者艾利奥特看见了,一定会担忧地缩紧眉头,若是换了尤西斯或者盖乌斯,大概会变着法子激励自己吧。

但是眼下这两种他都不太需要,所以他只是往更偏僻的操场一角走去。

操场边有一座废旧的仓库,钢架堆砌的楼板在地面上投下大块的阴影,阴影当中散落着一些空的集装箱,横七竖八铺了一地,其中一只顶部,站着一只黑色的野猫。

“瑟利奴,”里恩走过去,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肚子饿了吗?”

喵——对方没精打采地回答。

里恩取下背包,从深处拿出饭盒,把盖子掀开,拎出剩在里面的半条鱼,举到黑猫的鼻子底下。

黑猫瞥了他一眼,低头闻了闻,随即抬起爪子,无情地拨开了他的手。

………

里恩彻底无语了,自从发现这只野猫开始,他便一直想要喂它,这已经是他换的第三种鱼了,可不知为什么,对方却完全没有领情的意思。

他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了,连猫都嫌弃他……

他站起身,把剩鱼扔在一边,准备打道回府。

“总算找到你了,”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库洛……前辈?”

“哦,幸好你还记得我,”库洛半开玩笑地说,“我找遍了整个学校,就差把卫星翻过来再找另一面了,结果你竟然躲在这里和猫咪约会。”

“我……”

“让我看看,”库洛擅自走到他身边,弯下腰,从黑猫的下方向上仰视,似乎在检查它的牙齿,“这小家伙才不到半岁大,你用鱼干喂它当然不行,它嚼不动的。”

“原来是这样吗!”里恩恍悟,不禁脱口而出,“那该怎么办?”

“你等我一会儿。”

几分钟后库洛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包饮料似的东西,他把它塞到里恩手上:“你试试用这个。”

里恩低头一看,原来是牛奶。他撕开包装,在饭盒盖子里倒了浅浅一层,然后半信半疑地举到黑猫嘴边。黑猫又勉为其难地闻了闻,但这次没有推开他的手,反倒埋头舔了起来,舌头浸在牛奶里发出湿哒哒的声音。

“哇,它终于肯吃了。”里恩难掩心中的愉快,索性把饭盒盖子放在猫咪脚边,又往里加了一些牛奶。

“那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库洛得意洋洋地说,全然忘记了之前骗硬币的事,“其实它也很饿了吧,真是个傲娇的家伙。”

里恩不太懂什么是傲娇,只是蹲在地上望着黑猫专心致志地喝着牛奶,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勾起来,时不时地左右摆动。他想起舒华泽家里也养了一只叫巴德的狗,他小的时候也喜欢蹲在那里,看着对方啃骨头消磨时间……突然间,盖在他心底的阴霾都跟着散开了。

“我说你啊,这个样子不就挺好的。”库洛不知何时也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欸?”

“其实很多事情都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去揉黑猫的头顶,“你再拼命也不一定能做不好。放松下来反而更有帮助。而且,偶尔依赖一下别人也没关系的。妄想一个人搞定所有事,那不是谦虚,是傲慢。”

里恩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别紧张,我又不是那个女魔头,不是来说教的。”库洛扯出一个笑容:“你刚刚的表情就很棒哦,明明饱了口福的是这个傲娇的家伙,你却露出比它还幸福好几倍的表情。这才是里恩·舒华泽真正的模样吧。”

“我……”里恩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赶忙把目光别开了,“总之谢谢你。”

库洛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他,里恩的道谢似乎令他感到十分满意,还想乘人之危再说几句不要脸的话。这时,不解风情的瑟利奴突然抬起头,在他手背上狠狠地挠了一下。

“呜啊,疼疼疼!”库洛哀号道,“干什么啊你,恩将仇报!”

黑猫高傲地哼了一声,不顾胡须上还沾着牛奶,从箱子上跳下来,啪嗒啪嗒地跑掉了。

*

军事学院的训练栋很少会有冷清的时候,若干相似的房间里,飘着各式各样的辅助设备,或充当标靶,或充当陪练,尽职尽责地运转着,发出吱吱嘎嘎的机械声。

第七中队的成员刚刚结束了一场团体战,从场地里走出来的时候,悬在走廊上方的屏幕里,正播放着一些画面,底下围了不少人。若非有重要新闻,这里的终端一般是不启动的,里恩也和同学们一起凑过去,仰起头观看屏幕中的播报,腰板因为紧张而挺得笔直。

出现在画面中的是一个卫星群,漂浮在一颗行星的轨道上,规模不小,由十几个对扣的圆锥体连结而成,呈现一排沙漏的形状,绕着中轴线缓慢自转。这是早期移民卫星惯常采用的构造,如今已经不多见了,说明这个卫星群已经运行了很多年,然而此时,大大小小的穿梭机正从中鱼贯而出,从画面中看,仿佛卫星表面被剥落了一层外壳。

穿梭机汇成一条流动的河,源源不断地涌入不远处的星门,这座星门将维持四十八小时的开启状态,把三十万居民藉由虫洞带往另一个星系,他们会被一颗更大的移民卫星收容,或者凭借过去积累的财产建立新生活,或者干脆成为流离失所的难民。不论怎样,这个曾经是故乡的地方,已经无法再回去了。

四十八小时之后,星门关闭,虫洞消失,这座无人的卫星城会执行自毁程序,在被敌人扫描之前,化成宇宙中最细小的灰烬。

走廊上的人纷纷陷入了沉默,这已经是第六座被彻底遗弃的卫星群了,距离地球只有不足七光年。对于把星图背得烂熟的学生来讲,他们清楚地意识到,人类的前线正在毫无疑问地后退。

“特斯塔罗莎文明真的像恶魔一样……”劳拉低声说。

尤西斯也跟着皱紧了眉头:“除了自毁,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抵抗方案了吗?”

站在他身边的马奇亚斯推了推眼镜:“恐怕很难吧,我们的武器系统在机动性上,始终有很大的问题,虽然反物质的威力强大,但是速度跟不上,一旦敌人的数目增多,在团体作战中我们就难有胜机。”

“书呆子,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想尽一些义务而已……”尤西斯攥紧了拳头,更多地是在发泄对自身的不满。

马奇亚斯瞪了他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艾利奥特赶忙介入两人之间:“那个,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别再给自己施加无谓的压力了,尤其是我们队的情况特殊。”他的目光扫过里恩和库洛。

艾玛也补充说:“艾利奥特同学说的没错,我们必须按照自己的步调走才行,不能心急。”

一直站在后方的安洁丽卡上前一步,在她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没错,这种时候瞎操心也没有用,做好眼前的事就行了。”她扬手指了指身后的训练室:“现在休息还太早,我准备再去打一场,你们谁陪我。”

“我和小安一起去。”托娃握紧了枪,站到安洁丽卡身旁。后者比她高出一头,她的气势却丝毫不逊色。虽然职位只是通讯官,并非直接战斗人员,但托娃一直保持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训练强度。

“两位前辈太狡猾了,完全把风头都占尽了嘛,”亚丽莎佯装抱怨,实则爽快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也要留下,别说是一场,五场八场我也奉陪到底。”

“加我一个!”
“我也没问题。”
“我也。”
……

“你们这些孩子真是……”莎拉无奈地望着自己意气风发的学生们,犹豫要不要改变一下往日的严厉作风,破例说几句表扬的话。这时候,她口袋里的ARCUS突然响了起来。

其他人不约而同地噤住声,她把听筒举到耳边,几秒之后,脸色突然一沉:“……好的,我知道了。”

学生们面带疑问地望着她,等待进一步说明。

“是骑神的事,”她简要地宣布,“其他人继续自由训练,里恩和库洛,你们跟我来。”

*

发起通讯的是奈特哈尔教官。

他等在中控室里,面色凝重。和莎拉不同,奈特哈尔即使是在平时也一直穿着军装,笔挺的站姿,以及肩章上的闪亮标志,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位现任少校的威严。

在他的身后,若干技术人员还在埋头工作,屏幕上,蓝色的进度条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格,全部被填满,下方弹出一个绿色的标志。

里恩和库洛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标志。

『骑神驾驶系统,初始化完成。』

其实已经不需要说明了,然而奈特哈尔还是操着正式的语气开口道:“如你们所见,你们的精神数据终于处理完成了,两台骑神已经做好了启动的准备。”

里恩不禁吞了口气,把目光投向玻璃窗外。灰色与苍色的巨人仍然安静地伫立在原地,然而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虽然这话已经是老生常谈,但是,克洛斯贝尔方面已经报告了初步进展,卡尔瓦德方面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距离起航时间还有不足三个月,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他顿了一下,“技术方面的准备已经就绪了,叫你们来,是为了确定启动实验的时间。”

他的神色太过肃穆,连莎拉都被他的情绪所感染,素来淡然的心情也变得有些忐忑,补充说:“毕竟是从未有过先例的系统,不管数据再怎么好,百分之百的安全保证是没有的,如果你们觉得还没有准备好,可以再等一段时间。”

奈特哈尔责备地瞥了她一眼,刚想提出异议,就被她用凌厉的眼神堵了回去。两个人各自压下了心中的想法,一起望向面前的青年人,等待他们的回答。

“我申请推迟……”
“我接受!”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起同落,库洛惊讶地望向里恩:“不,你不用这么急切。”

“我已经准备好了!”里恩像刚才一样继续坚持道:“库洛的数据比我要好得多,我知道。但是请给我一个尝试的机会,拜托了,请相信我。”

在他几乎倔强的眼神面前,库洛和莎拉都无话可说,奈特哈尔迟疑了片刻,最终也下定了决心,提高声音宣布道:“那么,明早0800,在这里进行灰和苍的第一次启动实验。”

*

骑神的驾驶舱设置,和采集室里的座椅几乎一样,尽管如此,乘在其中的感觉却天差地别。

里恩在一片昏暗当中努力地睁开眼睛,尽管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四周的导力流动和平时不一样,仿佛有了声明一般,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在‘场’的牵引下汇聚到一个方向。

这次实验的重大意义已经无需赘述,所有技术人员都已经就位,连第七中队的成员也被获准旁观。莎拉的声音在终端里响起:“驾驶舱是骑神的核心,你们现在就好像在它的大脑里,静下心,回忆沉浸训练的内容,让自己成为它的……不,是让它成为你们的一部分。”

“了解。”

随着话音的落下,汇聚在一起的‘丝线’骤然绷紧。里恩的神经也跟着悬了起来,他知道,他所乘坐的‘瓦利玛’已经真正地启动了。

前方的视野开始变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容纳自身的封闭空间,几十亚矩高的屋顶突然变得很近,银色的钢架下方,淡白的灯光整齐地照耀着。同时撞入视野的,还有嵌在机库的最顶端、被缩小了几十倍的中控室,尽管距离很远,但里恩几乎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细致的表情变化。

克服了最初的眩晕感之后,他尝试着活动巨人的身体,却遭遇了障碍,手臂被蟹钳似的装置锁在了停靠桥上。他本能地仰起头,试探性地询问道:“莎拉教官?”

后者很快听到了他的声音:“明白了,解除一级约束装置。”

钳制被松开了,他抬起手臂,试图做出一些自然的动作。

然而,连维持简单的平衡都很艰难,如果说之前的沉浸训练只是在水中漂浮,现在则如同被吸进一个漩涡,旋转的激流不断冲击着脑海。他反射性地望向身边,库洛也和他进展到差不多的程度。不知是不是错觉,隔着苍色巨人没有表情的脸庞,他似乎能够感受到对方飘忽的视线。

“表现不错。”莎拉破天荒地表扬到,“下面准备过渡到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即战术链接的建立。

里恩深吸了一口气,真正困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他还从未尝试过在如此深度的沉浸中进行链接。在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的成为了六骑士之一,即将乘上爱德丝赐予的天马,到远离大地的深空中翱翔。他很快甩开这个过于可笑的念头,再次闭上眼睛,专心致志地潜入意识深处。

找到库洛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然而接近他并不容易。

冥冥之中,他似乎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舒华泽,后辈君,里恩……库洛的意识就在面前漂浮,纯净得像雪,像刚刚凝结的冰,里恩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茫然地伸出指尖。库洛的模样突然浮现在他的眼前,睁开红色的眼睛望着他。

——红色的,血一样的颜色。

里恩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度被封存的过去如洪水般席卷而至。漫天的大雪包裹了他,面前的人突然变成了爱丽榭的模样,惊恐地睁大双眼,幼小的双肩不住地颤抖,洁白的雪花铺天盖地,却仍然盖不住溅在她身上的血的色彩。

“别过来!怪……怪物……”

女孩无助的声音犹如敲入胸口的一根尖锥,他的心脏骤然抽紧了。

*

站在中控室里的人,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开端很顺利,两台骑神都成功地启动了,但在链接建立的途中,瓦利玛却毫无征兆地失去了控制。

扣在它腿部的二级约束装置尚未解除,然而即便只能站在原地,灰色巨人仍然发疯似的挣扎了起来,它先是抱紧头部,似乎想要压抑住迸发而出的力量,可那力量还是控制了它,它挥起拳头敲打墙壁,发出接连不断的骇人声响。

砰,砰——连地面都随之震颤起来。

“怎么回事?”莎拉大惊失色地喊到,“里恩!冷静下来!”

然而她的呼唤并没有传达到里恩的所在,回答她的只有技术员颤抖的声音:“怎么会这样……驾驶员的信号……竟然丢失了?!”

他的警告并非危言耸听,屏幕上的信号越来越微弱。突然,灰色的巨人抬起拳头,猛地捶向中控室的玻璃。

——哐。

好在构成玻璃的钢化材料足够结实,并没有碎裂。然而金属的拳头撞上去,发出一声可怖的闷响,让所有人都后退了半步。

奈特哈尔咬紧了牙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简短的命令:“切断导力源。”

莎拉惊恐地望着他:“不行!驾驶员还迷失在‘沉浸场’里,这时候切断的话,他会有生命危险。”

“不切断的话,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有生命危险,搞不好连爱德丝系统都会受到损害!”奈特哈尔大声重复了一遍,“切断导力源!”

莎拉知道面前这个纯粹的军人已经下定了决心,也清楚对方的决断是合理的。她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安,转而向奥尔迪涅喊到:“库洛!能听到吗,现在马上解除沉浸!”

*

链接的瞬间,库洛觉得自己的头像是被尖针径直刺入一样,锐利的钝痛让他眼前发白,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清醒过来的时候,率先看到的便是瓦利玛狂暴的姿态。

莎拉在通讯器里唤道:“……能听到吗,现在马上解除沉浸!”

“什么?”他茫然地问。

“瓦利玛失控了,我们必须马上切断导力源。”莎拉重复道。

“等等!”他的头脑飞快地转动,像是一张过载到发烫的芯片,“现在切断导力的话,驾驶员怎么办,舒华泽还连在里面,我感觉不到他的意识了!”

莎拉沉默了片刻,僵硬地说,“管不了那么多了。”

“可恶……再给我一点时间,三十秒钟!”

来不及多想,库洛一边说着,一边凭借着尚不纯熟的操作冲上前去,试图用自身的力量钳制住瓦利玛。

但瓦利玛并没有停下的迹象,毫不留情的攻击落在奥尔迪涅的胸口,疼得库洛几乎要咳出血来。他咬紧了牙关,真的在牙缝里舐出了血的味道,不由得苦笑了一声:“谁说开骑神是个安全的工作来着,简直愚蠢……”

“你打算干什么,库洛·安布斯特!”莎拉冲他大喊:“现在马上住手,服从命令!不能连你也……”

后面的话,库洛并没有听见,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

他知道,对面的人一定是被困住了,然而里恩并没有消失,里恩一定还在某个地方,证据就是链接的另一端忽明忽灭光芒,就算其他人不相信,他也能够断定。虽然不知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可如果不能从外界阻止,那么,他至少可以潜入深处,把那个人从牢笼里拉出来。

他闭上眼睛,在意识的海洋中纵身一跃,带着不计后果的坚决,跳向了里恩所在之处。

最多只有三十秒的时间。

扑面而来的气息冰冷难耐,犹如刀割,连最深的海洋都未必有如此严寒。无边的黑暗令人崩溃,几乎看不到一丝光亮,他强忍着绝望感,继续下潜。

在这片虚无之海里,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受,不知过了多久,或许须臾,或许永远,他终于在视野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黯淡的红色漂浮在黑暗中,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游过去,把那盏光拥入怀中。

片刻间,无数画面划过他的眼前,漫天飘扬的大雪之中,蜷着一个孤零零的男孩,他有着和里恩相似的容貌,头发却褪成了雪一样的白色,他的手臂抱过头顶,试图压下抽泣声,细瘦的肩背不住地痉挛,他的脚边散落着一柄短刀,刀刃上沾满了殷红的血,断断续续地绵延到远处,在血迹的尽头,一头猛兽颓倒在地面上,皮毛上被锋刃划出无数道丑陋的疤痕,已然看不出原来的形貌,只余下一滩令人作呕的尸骸,一半被埋没在雪中。

库洛没有再理会这番惨象,只是在男孩面前蹲下身,摇着他的肩膀:“醒一醒,看着我。”

沾在男孩外套上的血,同时也染红了他的手指。男孩机械式地抬起头,木然地望着他,眼底空无一物,只有一片如血般的赤红。

那空洞的眼神仿佛具有摄人心魄的魔力,几乎让库洛想要逃开,然而他还是压下内心的动摇,坚定地迎了上去。

“别哭了,别迷失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

“这里很快就要崩塌了,你必须离开。”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

“为什么不呢?”

被反问的男孩咬着嘴唇,痛苦地低下了头:“不管去哪里,我都会给别人带来伤害。”

“可是继续躲起来,你也无法改变任何事。”库洛耐心地说:“别忘了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会乘上骑神,难道不是为了改变吗?想想你自己是谁,”库洛抬起那孩子的头,让他直视自己,“想想我的名字,你还认得我吗?”

富有磁性的声音犹如魔法,终于在男孩的眼睛里唤回一丝光亮,他张开干涩的嘴唇,颤抖着说:“库洛……前辈?”

被叫到名字的人松了口气,揉揉男孩的头发:“嗯,总算让我找到你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如此轻松,仿佛并不是冒着生命危险潜入了即将关闭的意识深处,而是在操场的一角随意地打个招呼似的。在他所展露的令人安心的微笑面前,里恩眨了眨眼,迟疑地向前迈了一步。

他毫不迟疑地拉住里恩的手,带着他一起上浮,终于离开了这片黑暗。

……

周遭的世界又回来了,库洛发现自己还乘坐在奥尔迪涅的驾驶舱中,耳畔回荡着奈特哈尔的怒吼:“安布斯特,你到底在干什么!”

奈特哈尔有充分的理由感到愤怒,因为就在切断导力源之前,随着库洛留下的一句话——“等我三十秒”,他的信号也跟着一起消失了。他没有办法,只能姑且照库洛所说的做,莎拉觉得自己的腿都要软了:“再等一下,还有六秒!”

在场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凭借本能紧紧地盯着屏幕。

“呼……切断电源吧。”库洛的声音突兀地划破了沉默,听上去十分疲惫。

所有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第七中队的成员甚至不敢相信,在最后的时限用尽之前,屏幕上两个人的波形竟然奇迹般地依次亮了起来。

“库洛一等兵,你无视命令,独断专行的做法,是要受到严惩的。”奈特哈尔毫不留情地说,然而他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是是,抱歉啦,我任罚。”

灰色骑士的活动终于停了下来,导力也跟着被切断。只不过,两台骑神正以不那么雅观的姿势扭打成一团,活像古老东方国度里的相扑运动员。库洛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打开自己的驾驶舱,以最快的速度钻了出去,几步迈到瓦利玛的胸前。

瓦利玛的驾驶舱中没有传出任何响动,只有令人不安的沉默,库洛走到接缝处,试图用手掀开它。尽管压力阀已经随着导力停止而解开,舱门从外面仍然没那么容易打开,他的手心被发热的金属烫得生疼,却强忍着痛苦奋力扳动,终于战胜了顽固的机械,把那严丝合缝的舱门朝向一侧推开了。

“里恩,你还好吧?”

幽闭的驾驶舱里,里恩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攀着库洛伸过来的手臂,撑起身体,虚弱地问:“我……我做了什么。”

“出了点故障,不过已经没事了,大家都平安。”

里恩面带迷茫,似乎仍然不敢相信他的话。

库洛的手落在他的肩上,宽慰地说:“是真的,待会儿给你说明,先休息一下吧。”

随着他的话,里恩终于卸下了浑身的力气,紧绷的身体软下来,向前一倾,昏倒在他的臂弯里。

*

医护楼的天花板低矮而空荡,入夜后,所有的灯都关了,只剩下单调的铅灰色,通常情况下是很容易催人入眠的。

但对于躺在病床中的人来讲,现在并不是通常状况。

白天的事故过后,里恩陷入了昏迷,醒来时已经被送到了这里。从别人的口中,他听到了全部经过,尽管莎拉嘱咐他不要太过介意,好好休息,但如果真的能没心没肺地倒头大睡,他也就不会是里恩了。

他的心里被罪恶感填得满满当当,沮丧和失落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感受。再一次地,他搞砸了,绊倒在了同一个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我依旧毫无长进。

盖在被单下面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指甲嵌进肉里,带起生硬的疼痛,却无法抵消心中的懊悔。

黑暗中他并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但不论怎样,即将到来的无眠之夜已经难以避免。事故所带来的恍惚感依旧在脑海挥之不去,里恩只能认命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他听到耳畔传来了异样的响动,并非他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有节律的、笃笃的叩击声。

有什么东西正在叩着窗玻璃。

里恩不由得一惊,这间病房盖在医护楼的一层,距离地面确实不远,然而什么人会在这种深更半夜来敲窗呢?他撑起身子,望向窗户的方向,甚至做好了反抗的准备。可映入视野的,竟然是熟悉的乌黑色毛皮和金色瞳孔。

“瑟莉奴?!”

黑猫稳稳地站在窗棱上,觉察到屋中人的视线,傲慢地挺直了脊背,竖起尾巴娴熟地一勾,竟然把窗户勾开了一道缝。它用前爪把缝隙抬得更宽了些,接着便像一道闪电似的钻进来,后腿一蹬,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抛物线,猛地扑向里恩的方向。

“——哇啊啊啊!”

里恩慌张地伸出手臂,被炮弹般的黑猫扑了个满怀。好容易才稳住身体,还没回过神,窗边便又响起一阵喀拉声,缝隙被朝上又推了推,这下几乎可以爬进一个人了。

不是几乎,是真的有一个人,一个理应呆在禁闭室里的人,在里恩膛目结舌的注视下,大喇喇地撑着窗棱跳了进来。

“库洛!”里恩惊得连敬语都忘了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不是……”

“不是应该被奈特哈尔大魔王关进禁闭室里反省?”

里恩点头。

“这个嘛……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是个魔法使,能够施展隔空穿墙的绝技。”

“……请你出去。”

“好啦不开玩笑了,”库洛几步来到病床边,沿着床沿坐下,“我对门禁系统做了一点手脚,让它瘫痪了一小会儿,不过它很快就会自动修复,不会被发现的。”

“不是门禁系统的问题吧!”里恩争辩道,“你都已经挨罚了,再违反军纪的话,后果会很严重的。”

“你太爱担心啦,”库洛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们也没想真的惩罚我,做做样子而已,白天的时候我已经连续听了好几个小时的说教了,难得大半夜跑来探视你,你就饶过我吧。”

“……”

“说起来,你这个病号的伙食还不错嘛,分给我一点怎么样?”

他说着就探过半个身子,把床头柜上的袋子拎到面前,袋子里所装的是艾玛送来的慰问品。军事设施附近能买到食材也有限,第七中队的成员便凑在一起,借用厨房,做了一些简单的烘焙饼干,可惜里恩一块也没有动。“杜绝浪费杜绝浪费……”库洛一边念叨,一边翻出一块咪西形状的饼干送到嘴边,理直气壮地嚼了起来。

瑟利奴摇晃着尾巴,把里恩的怀抱当成柔软的床铺,肆无忌惮地往里又钻了钻,库洛则坐在床边大吃特吃,新鲜的饼干漫出黄油和糖浆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漂浮在空气中,这安详的景象令里恩有些失神,仿佛今天只不过是寻常的一天,可怕的事故并没有真的发生过。

这个想法轻微地抚平了他绞成一团的内心,不知哪来的勇气,他低声说:“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的,”库洛平静地回答,“这种没有先例的实验,肯定伴随着风险,出现事故也属于意料之中,没必要非得追究对错。不过……”他终于收起玩味的神色,直视着病床中的人,“作为你的搭档,我能不能问问,那些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

里恩迎上他的注视,迟疑了一下,目光垂了下去:“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被舒华泽家收养的。”

库洛点点头,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我真正的双亲是谁,但是养父母一直对我很好,我还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义妹,叫爱丽榭。八年前的冬天,我和她去山里玩耍,中途被野兽袭击了。危机之中,年仅九岁的我不知从哪爆发出的力量,竟把那头高出我几倍的野兽残忍地杀死了。这是我后来听说的,当时我几乎不记得任何事,只记得爱丽榭望向我的、惊恐的眼神。”

“她说了你是怪物吗?”

里恩有些痛苦地低下了头,“她不是故意的,但那时候她只有七岁,会感到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不想……也不能再伤害她。”

“所以你就离家出走,跑到这里来了吗?”

“并不是离家出走,我只是想要知道关于自己的事,我身上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我到底又能做些什么。我说服了父母,让我去参加星联的征兵,没想到竟然通过了测试。还被纳入了这个计划。”他苦笑了一下,“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听起来很无聊吧。”

库洛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突然把右手举到里恩的身前,拇指张开,摆成一个预备姿势:“呐,来跟我较量一下吧?”

里恩愣了一下:“较量腕力?”

“嗯。”

“可是……”里恩谨慎地说,“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练过东方剑道的。”

“我知道,能看出来你的身体素质确实强过一般人,但对上我的话,你不一定能赢哦。”库洛勾起了嘴角:“怎么样,敢比吗?”

虽然不清楚对方的意图,但面对这样的邀约,里恩只觉得无法拒绝:“好,我接受挑战。”

说做就做,两个人在病床边撑起小桌,架起手肘,一板一眼地掰起了手腕。瑟莉奴被里恩无情地掀下了身,在被褥里滚了半圈,抬起头瞥向这两个愚蠢的人类,眼神里充满嫌弃。

里恩并没有谦让,而是拿出了挥刀时的认真劲头,卯足了全身的力气,倾注在右手腕上。但库洛的实力却出乎意料地强劲,他几乎不敢相信从这个人精瘦的手臂上,竟然能迸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紧扣在一起的双手随着两人轮番发力而左右摆动,却始终僵持在水平线附近,无法达到决定性的角度。

几分钟后,这场小小的较量仍然没有分出高下,里恩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他觉得继续较劲下去恐怕会导致不必要的扭伤,影响今后的训练,这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到此为止吧。”

库洛点头,同时卸下了手上的力气。

瑟莉奴没有等到结果,失望地喵了一声,趴下来继续它的睡觉大业。

“真是出乎意料,”库洛揉了揉手腕,“你是第一个和我打成平手的人欸,东方剑道到底是什么神奇的修行,我也该试试。”

“不,还是库洛比较厉害。”里恩回答,“如果再僵持几分钟,我没有取胜的把握。”

库洛望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笑了:“是啊,我可是很强的,所以我和你的妹妹不同,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伤不到我的。”

“欸?”

“这样的话,你能放下心来,多给我几分信任了吗?”

这番话让里恩呆住了。

——是为了告诉我这一点,才特地从禁闭室里溜出来的吗?

他突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方才手掌交握的温度还残留在他的手心,库洛的心思像是坚冰底下的清流,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把他的自责、懊悔、恐惧,全都冲得七零八落。他理应逃开的,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但库洛的眼睛犹如磁石,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拉了回来。

“怎么?果然被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才没有,这种大话等赢了我之后再说吧。”

他仓惶地移开了目光,这才避免了泄露心底那几分难以名状的、柔软的感动。

*

库洛从医护楼走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托利斯塔。

这座小小的人造天体背朝太阳,把自己藏在木星所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漆黑的天幕上缀着稀落的星辰,而当中最为醒目的,是木卫二淡蓝色的轮廓。木卫二表面被冰层全部覆盖,宛若一座隔绝在高空的寒冷宫殿。它所投下的光芒,把托利斯塔的夜晚映衬得更加清冷。

库洛沐浴在这样的光中,毫不迟疑地迈着脚步,在无人注视的时候,他的脸上不再有嬉笑与戏谑。平日里的神色如同一层面具,被轻易地剥离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冷峻锋芒。倘若第七中队的成员此时撞见他,一定会被他陌生的样子吓到。但是此时他们都在各自的宿舍里休息。门禁系统还在一丝不苟地工作,保证了他们不会在夜里外出。

但即便是爱德丝中枢也无法限制库洛的行动。借着木卫二投下的淡光,他从口袋里取出ARCUS,熟稔地拆下外壳,把核心从内部抽出来,再插上一个黑盒状的仿制品。完成之后,他按下了重启键,屏幕黑了下去,很快又亮起来,然而再次载入的画面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

库洛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讽刺的微笑。有了“黑盒”装置,ARCUS便能够逃过爱德丝的监控,鬼魂之间的交易,并不需要女神的参与。

实施这一切的时候,他莫名地想起小时候,在爷爷的书房中玩耍时,于某本古老的纸质书籍上读到的诗句。那本书早就和茱莱一起化为了灰烬,但它的一部分却始终印在库洛的记忆中,

——『光明的太阳熄灭了,清晨来了又走,从未带来白昼。』

那是一首赞颂黑夜的诗,既没有爱情的缠绵,也没有理想的明快。但不知为何,在四处流落辗转的少年时光中,这些词句一直回响在他的脑海,像一个深植于心底的蛊,他对夜晚永远懂得比白昼更多。

此时此刻,黑夜正是他最完美的掩护。他来到空旷的操场一角,拨响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短促的等待过后,另一端很快有了应答。

“这个时间打过来,如果接听的不是我,而是我的经纪人,恐怕你会被当成变态跟踪狂,挨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吧。”

话筒对面的女声无情地奚落了他,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倨傲,这甜美如般毒药的声音,不知曾把多少人蛊惑得神魂颠倒。想到这里,库洛冷笑了一声,对当红明星薇塔·克洛提德毫不客气地说:“别装腔作势了,歌姬大小姐,这么快的回应速度,想必你也在等我的联络吧。”

“那是自然,毕竟时间紧迫嘛。”对方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轻描淡写地回答,“那么,我勤劳的骑士男孩发现什么了吗?”

“别说得这么恶心,”库洛咬牙切齿地回敬,“虽然还没搞清楚真相,但端倪已经被我抓住了,骑神这个东西,果然有问题。”

他把事故的经过向薇塔简要地描述了一遍。

“会发生这种事,难道不是因为星联的技术不成熟吗?”

“原因没那么单纯,”他解释说,“我在骑神的启动说明里找了一个漏洞,以此为依据在爱德丝系统里偷埋了一段监控程式,但实验过后,当我想要提取记录的时候,却发现它根本没有触发,而是被完美地绕过了。”

薇塔沉默了片刻:“麻烦翻译成通用语再解释一遍。”

库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也就是说,骑神驾驶系统所执行的,根本不是对外所宣称的程式,而是另有玄机。但从军官到学生,没有人发现这一点。”

“好吧,我姑且相信安布斯特大师的判断。”

库洛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倒是你那边,上次拜托你查的东西怎么样了?”

“这个嘛,我设法调查了1192年帝国的人员档案,可没有任何一家孤儿院有舒华泽的领养记录。”

库洛思考了片刻,接着问:“那舒华泽夫妇本身有什么问题吗?”

“蹊跷的就是这一点,”话筒的另一端有片刻的停顿,“这个家庭从各个方面来看都十分普通,和军方也没有关联,如果真的有犯罪记录,应该没那么容易抹掉。”

“有趣,”库洛沉吟道,“如果他不是被遗弃的普通孤儿,那么问题或许在于另一方,他生父母的一方。”

“的确可以作为一个调查方向,不过……”薇塔话锋一转,“你为什么如此在意舒华泽?”

“直觉,我觉得他身上有通往真相的钥匙。”

“哦?难得你会说这么不合乎逻辑的话。”

“因为没有其他的证据,只能凭感觉了。”库洛自嘲道,“不管怎样,在找到线索之前,我会尽可能让他活下来的。”

“你的能力我并不怀疑,不过,你可别产生什么多余的情感。”薇塔意味深长地说。

“怎么会,我在你眼里是那么愚蠢的男人吗?”

“呵呵,说什么傻话,在我眼里男人都是愚蠢的,”薇塔冷冷地笑道,“但是我不否认,我对你的期待比其他人高那么一点。”

“倍感荣幸。”库洛假惺惺地说。

“那我就期待你的成果了。”

通讯切断后,四周的寂静骤然放大了许多倍。库洛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上次给瑟莉奴喂食的地方。

夜幕中的操场仿佛变成了另一个空间,和白天迥然不同,层叠的枝叶投下晦暗的影子,被夜风翻搅,掀起浪潮般的单调响动,一直传到辽阔的宇宙深处。倘若孤独也能够被描摹在画面上,那么托利斯塔的夜色一定是其中一幅。

然而对于库洛来说,孤独并不足为惧,多余的感情早就随着故乡一同舍弃了。如今的他,只不过是一个来自黑暗的鬼魂,在把真相昭之于世之前,他需要做的只是戴好假面,扮演好一个普通军人的角色而已。

他仰望着天空中的蓝色月亮,嘴角浮现出一个比夜色更加冰冷的笑容。

*

尽管里恩一再要求提前,但第二次启动实验的时间还是被安排在了一周之后。

不仅如此,奈特哈尔下定了决心要做好万全的准备,除了加固安全装置之外,还实施了诸多额外的措施。

让里恩搬进库洛的宿舍也是其中之一。

短暂的住院之后,里恩便受命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夏伦在屏幕里慈爱地望着他,叮嘱他不要落下任何一个小物件。很快,201室的陈设便被清空了,他为数不多的所有物都被塞进了两个箱子里,撂在房间中央。

托娃和安洁丽卡在这个时候敲开了他的门,把必要的文件送了过来,顺便表达一下对后辈的关怀。

“那个,希望你们能相处愉快。”托娃说。

“要是那个混蛋对你出手,你就别客气地踹死他。”安洁丽卡跟着说。

托娃大惊失色:“出……出手?小安你在说什么啊?”

“嗯?我可是很认真的在提出忠告,”安洁丽卡在里恩的肩上狠狠地拍了一下,“这么可爱的男孩子,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我倒是觉得小安更加危险一些……”

“不用担心我,我只对可爱的女孩子感兴趣呀。”

“啊啊,不要随便扑过来!不要捏我的脸,不要揉那里……啊啊啊……”

发生在走廊里的场景实在过于劲爆,里恩唯一能够做出的反应,便是砰地关上了门。

就这样,他又被耽搁了好一会儿,才拎着两个箱子站在了206室的门外。

虽说206室和201室在同一楼层,只隔了一条走廊,但距离库洛搬进来也才没多久,里恩并没有机会提前拜访。此时房门虚掩着,露出一条宽缝,从门口刚好能看到库洛半躺在自己的床铺上,手里举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彩色杂志。这个年代还在出版的纸质杂志实属少见,里恩不免感到好奇,特别想闯进去探个究竟。但出于礼貌,他还是敲了敲门。库洛闻声,把杂志往被子底下一塞,从床上跳下来开门。

后来,库洛一直拒绝向里恩坦白那到底是一本什么杂志。

“没想到他们真的让你搬过来了,”他一边接过对方的行李,一边道歉,“我还以为是安洁丽卡那个混蛋又拿我开涮,随口瞎说的,所以还没怎么收拾.”

里恩环视了一圈这个不能说脏乱,但也绝对不算整洁的房间,谨慎地回答:“没关系,我可以等。”

库洛挠了挠头,打算临时补救一下。说是补救,不过是把堆在空床铺上的东西一股脑揽起来,扔到自己床上而已。

“还好有两个铺位,”终于搬运完毕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里恩挤出一个讪笑,“不然我简直要怀疑大魔王的动机,他真的打算看到我们结婚才罢休吗。”

本来是个无伤大雅的笑话,但里恩并不习惯开这种玩笑,脸竟然唰地涨红了:“什么?”

库洛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有趣的反应,不怀好意地凑过去揽主了他的肩,“怎么了,在想什么糟糕的事情,要睡一张床的话,果然还是娇小可人的女孩子更合口味吗?前辈我好伤心……”

里恩更慌张了,越描越黑地说:“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库洛终于放过了他,松开箍在他脖子上的手,末了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脸:“你怎么这么可爱。”

“前辈适可而止吧。”里恩不满地嘟囔道。

“叫我库洛就可以了。”

他冲自己的新室友爽朗地笑了笑,便转身去处理自己床上那堆麻烦了。但里恩却有一瞬的失神,库洛那个短暂的笑容莫名地印在他的眼底,怎么也甩不去。他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像是走在平地上,突然一脚踩空,坠到了某个未知的地方。

他知道,外面的战事一天比一天更紧张,自己刚刚搞砸了一次关键的实验,从懊悔中清醒过来,没有任何理由享受轻松和愉快,然而,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萌生,就像之前感受过的那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搔着他的心尖。

他感到有些惶恐,同时庆幸库洛并没有回过头。

*

虽然里恩表现得谨小慎微,生怕给新室友造成不便。但对于库洛来说,多一个同居者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没过多久,里恩便感受到了这个人我行我素的程度。他似乎有着比旁人多出一倍的精力,表现之一是酷爱打游戏,在导力终端上和其他人联机对战的那种。每到休息时间,他就会坐在屏幕前,接上手柄,迫不及待地拉人开局。夏伦小姐几次试图阻止他,都被他以“对训练有帮助”为理由搪塞过去了,人工智能管家无权干涉他的决定,只能无奈地缩在屏幕一角,望着他的飞船在五颜六色的弹幕中穿梭,翻滚,最终炸成一朵绚烂的烟花。

两个残酷的单词浮现在屏幕中央——You Lose.

“啊啊啊啊啊刚刚的是手滑,是失误,是意外!”库洛扔下手柄,懊恼地抱住了头:“劳拉,再来一场!”

“意外?连输三场的人还真是大言不惭啊。”劳拉在屏幕的另一端波澜不惊地回答,“今天不行了,到此为止吧。”

“欸,为什么啊——”

“我答应了菲,和她一起加练射击。”

“这个好说,我们可以打双人模式。”

“不,我们要真刀实枪的练习。”

“……”

眼睁睁地看着劳拉切断了通讯,库洛仍不死心,又拨通了另一条连线。这次出现在屏幕中的,是绿色头发的青年,他合起手上的书,推了推眼镜,有些拘谨地说:“库洛前辈,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马奇!来陪我打游……不,陪我进行模拟飞行训练。”

“呃,可我还在复习导力学……”

“导力学什么的待会儿再复习也没关系啦,”库洛怂恿道,见对方没有动摇,他突然话锋一转,挑起眉毛反问,“哼哼,我知道了,难不成你怕输给我,所以不敢玩?”

“怎么会,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只是一局游戏。”

库洛无视对方的反驳,接着说:“上次和尤西斯联机的时候,他连赢了我两局呢,那娴熟的操作真是令人佩服。身为副中队长的你,肯定不会比他差吧。”

“当……当然了,我怎么可能输给那个装腔作势的死贵族。”

“口空无凭啊,”他挤了挤眼睛,“这样吧,我们把他也叫上,开一局双打,堂堂正正地较量一次,怎么样?”

马奇亚斯自知已经落入了对方的圈套,索性长吁一口气,把厚厚的《导力学导论》扔在一边:“好吧,打就打,但是前辈你有搭档吗?”

“有啊,”库洛回身,把正在敲打键盘的里恩扯到了屏幕前,指着他宣布,“我的搭档就是这家伙。”

“等等,”里恩手忙脚乱,“我从来没玩过联机游戏啊。”

库洛倒异常淡定:“没玩过不要紧,学一下就会了嘛,来来来。”他说着不知从哪儿又扯出一个手柄,不由分说地塞给了里恩。后者没办法,只能乖乖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转眼间三个人已经就位,还差最后一个,就可以开双打了。库洛故技重施,很快搞定了尤西斯,把他也拉进了战局。

“好啦,开始游戏……双人模式……loading……GAME START!”

库洛嘴里振振有词,手上的操作也行云流水,和他相反,里恩的脑内则是一片空白,直到自己的红色小飞机浮现在屏幕左边,他仍然搞不清状况,只能求助身边人:“库洛,这个游戏……要怎么玩?”

“嗯?”库洛扭过头,把基本操作熟练地背诵了一遍,A是攻击,B是换武器,十字键是移动,等等等等……后面的里恩完全没有记住,更糟糕的是,里恩发现自己的手根本不听从大脑的使唤,指尖僵硬地钳着按键,还没想清楚该按哪个,攻击的机会就溜走了。

不出三分钟,他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而红色的小飞机炸出了第三朵烟花,他的头像彻底灰了下去。

“对不起,库洛,我又挂了。”

“没事没事,”库洛的眼睛依旧死死地钉在屏幕上,“我刚捡了一条命,你快借了跟上来。”

“借……怎么借?”

“同时按AB和方向键。”

“同时?”

库洛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转过头说:“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新手啊,该不会小时候连游戏厅也没去过?”

“没有啦,悠米尔哪有那种东西。”

库洛笑了笑,放下自己的手柄,起身来到里恩的背后,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俯下身,从背后环过他的身体。

里恩僵住了,库洛的胸口贴着他的背,掌心搭在他的手背上,和他一起握着手柄,手指盖过他的指尖,引导式地按下按键:“喏,这样就借到了。”

红色的小头像重新亮了起来。

但里恩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的注意力本能地集中在库洛身上,库洛的语气里充满了炫耀式的兴奋,胸膛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过来,里恩觉得手柄此刻一定正在发烫,连自己的体温都跟着上升了。

库洛还没有离开,趁势继续他的教学:“像这样,攻击键不要一直按着,要不间断地点,这叫‘点射’。十字键是用来躲避的,连按两次可以做出翻滚动作,不要一直往前冲,偶尔后撤也很重要……”

“等等,”里恩吃力地说,“我一次记不住那么多,而且……别再压过来了,你太沉了。”

“怎么会,我的体重一直控制得很好,”库洛毫无悔意地说完,才从里恩身上撤开,回到自己的位置,“记不住也没关系,随便搓就好啦,我看好你哦。”

“我……尽力。”

可惜里恩的努力被现实无情地碾碎了,两个人最终还是一败涂地,以零比三的分数惨淡收场。屏幕对面,马奇亚斯和尤西斯似乎为了谁得分更多而再次陷入争吵,战况比游戏本身还要激烈。库洛索性关上屏幕,借着坐垫的保护仰面躺倒在地板上,“呼——今天太尽兴了。”

“是吗,”里恩垂下眼看着他,“明明输得很惨。”

“游戏而已,开心就好了嘛。你不也很享受吗?”

“欸?”里恩回忆起方才全神贯注,专心投入的感觉,虽然脑袋很累,手指也发僵,但是,心里却有一种爽快的轻松感。

就像是在站在悠米尔白茫茫的山道上,踩着滑板一路向下疾驰,最终跌倒在厚厚的雪地里,脸冻得发红,浑身上下沾满雪花时的感觉。这样单纯的疲劳与快乐,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了。

库洛见里恩又陷入了沉思,突然扯住他的胳膊,猛地发力,把他也拽倒在地板上。里恩抵抗了一下,最后还是乖乖地躺平了。两个人一起把手垫在脑后,望着光秃秃的天花板发呆。

从来到托尔兹开始,压在里恩心上的重担,第一次变得没那么沉了。

*

短暂的配合逐渐成为习惯,接下来的训练课里,里恩时常和库洛组队,同僚们起初还打趣调侃,后来就见怪不怪,视若无睹了。

训练任务并不轻松,但无论是射击、近战还是飞行模拟,库洛十有八九都带着嬉笑的神情,就算有那么一两次正经起来,全力以赴,也依旧透露出不计后果的坦然,仿佛生死存亡和游戏输赢一样不值一提。但有趣的是,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恰到好处地缓解了搭档的紧张。其结果也非常显著,两人的实战成绩一路攀升。特别是里恩,他本来就有武学功底,身体素质比同龄人好出很多,一旦放开手脚,很快便显示出非凡的战斗能力。

连奈特哈尔紧皱的眉头都舒缓了几分。

只有里恩知道一切改变的源头,这个人给他带来的影响比他想象的更深重,每一晚他听着库洛的呼吸声入睡,206室并不大,库洛的存在像火种一样,用微弱的光芒填满了整个空间,夜晚也因此不再那么漫长。闭上眼睛的时候,他仍旧会看到那日在骑神中所见的场景,黑暗当中摇曳着一团光,包裹在迷雾里,他想要游过去,拨开它,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冲动想要去接近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可他又害怕知道结果,他像一个顽皮又无力的孩童,满心期待,同时也满心惶恐。

“怎么了?”库洛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因为明天的启动试验而紧张得睡不着吗?”

“不,我没事。”里恩慌乱地否认,随即发现了自己的可笑,坦言道,“抱歉,我确实有点睡不着,不过库洛是怎么发现的?”

“呼吸暴露了你,”对方平淡地回答,“正常睡眠中的人,呼吸的间歇没有那么长。”

“这样啊,你懂得真多。”

“哈哈,多余的经验而已。”

房间里没有灯,躺在对面床中的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距离仿佛被黑暗拉远了。里恩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呐,库洛来这里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库洛的眼睛眨了眨,里恩发觉他侧过头,目光投向自己,眼底摇曳着晦暗模糊的光芒,犹如烛焰。

里恩看不清也读不懂他的神色,只能低声说:“对不起,我是不是问太多了。”

“没有啦,”库洛摇了摇头,“我以前就是个普通的军人啊,跟着部队到处跑而已,生平档案你都看过了,没什么可称道的。事先说好,就算你崇拜我,也别把奇怪的妄想往我身上套哦,我会有压力的。”

“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里恩努力地寻找措辞,“我就是觉得库洛给人的感觉,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很……特别。”

“只是你见识的人还太少啦,天真的后辈君。”

“唔,你也不过比我大两岁而已……”

库洛被他逗笑了:“我说你啊,与其躺在这里纠结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出去走走?”

“什么?现在?”

“对,有兴趣吗?”

“不是兴趣的问题吧!”里恩惊道,“半夜外出是违反纪律的,况且还有门禁。”

“这个嘛,”库洛胸有成竹地说,“我自有办法。”

*

“很遗憾,我不能这么做。”

屏幕里的虚拟管家挂着彬彬有礼的笑容,无情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夏伦小姐,别这么绝情嘛,”库洛不依不饶地坚持说,“上次玩blade输给我时欠下的赌约,你该不会忘了吧。”

——什么?你和夏伦小姐打赌?里恩几乎要质问出声,却被库洛用目光生生地堵了回去。

“唔,”屏幕中的女性侧过头,露出为难的样子,“那次确实是我输了,作为代价,我可以免除你的一次值日,但打破门禁的规定,完全是另一码事。”

“另一码事啊……”库洛装模作样地沉吟道,“说起来,我最近刚刚改良出blade2,加入了全新的牌面和规则,比从前有趣多了,夏伦小姐不想知道怎么玩吗?”

“听起来倒是很有诱惑性。”

“给我做个掩护,我就把规则输入你的程式,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玩。”库洛摊手,“说真的,我们很快会回来,最多一个小时,这交易不是很合算吗?”

里恩目瞪口呆地看着夏伦犹豫了片刻,很快做出决断,干脆利落地回答道,“好吧,成交。”

“夏伦小姐你竟然同意了!”里恩没忍住,发出了惊呼。

“呵呵,来自可爱男孩子的请求,我实在没办法拒绝啊。”

怎么会这样,原来人工智能也是可以被收买的!——里恩刚刚建立起来不久的世界观又碎了一地。

“不过,我的管理范围仅限这栋楼而已,出去之后,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足够了,多谢多谢。”库洛合掌致意,然后拉着僵成一块木头的里恩,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

两个人就这样溜出宿舍,一路来到空旷的校园前方。托利斯塔的夜色依旧清冷,把他们的足音放大了许多倍。

说实话,库洛心中也感到几分意外,自从被里恩问到自己的过去,为了搪塞而转移话题之后,局面就变得有点脱离控制。虽然装出不良学生的样子和夏伦周旋,也尝试过不止一两次了,但他没想到自己会为了任务以外的目的使用这些伎俩。倘若被薇塔听到,一定会狠狠地嘲笑他吧。

他迫切地需要找个话题,于是回身问:“感觉如何?”

里恩没有觉察到他的思绪,完全陶醉于四周的景色:“真的很不错,让人有一种心情平静的感觉,连‘月亮’也比地球上的好看。”

他说的是木卫二,库洛也跟着抬起头,眺望夜幕上那一轮冰蓝色的影子:“不觉得可怕吗?”

“可怕?不会啊。”

库洛把目光收回到身边,透过一道不能言说的墙壁,不留痕迹地审视着身边人:“其实你比我想的要坚强嘛。”

面对难得的称赞,里恩却只是谦逊地摇了摇头:“不,来到托尔兹之后我才知道,自己还差得很远,有太多不懂的事。”

库洛觉得有点好笑:“比如?”

“比如说……”他突然转过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库洛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哈?怎么突然谈到这个,小里恩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八卦了?”

库洛迎上对方突如其来的注视,他看到了,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几乎要从里恩的目光中呼之欲出。然而那道火花转瞬即逝,当事人很快感到了窘迫,慌张地解释道:“不不,我……我只是想表达,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我连这样基本的事情都搞不明白……”

“怎么怎么,终于恋爱了?对象到底是谁,快坦白。”

“真的没有,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里恩简直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断,“况且现在也不是合适的时候啊。”

库洛终于放弃了继续捉弄他,转而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地平线:“哪有所谓合适的时候啊,都是命运的安排而已。”

纯净的星光洒在他的身上,银白色的发丝随风扬起,在夜空中近乎透明。里恩突然明白了库洛所说的‘可怕’是什么意思,他有一瞬的错愕,仿佛面前的人随时会融化在黑暗中。

他鬼使神差地接下对方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能遇见库洛,也一定是命运的安排。”

库洛一脸惊讶地望着他,愣了一会儿,才说:“你这家伙,搞不好是个超级危险人物欸。”

“什么?”

“没什么。那我问你,你觉得命运到底是什么呢?”

里恩被问住了,他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时也没有头绪。不知为何,脑海中率先浮现出的,竟然是第一次遇到库洛时,天空中纷然飘落的莱诺花。

白昼的花瓣和夜晚的星河重叠在一起,于此时落在眼前,勾勒出一个鲜明的身影,以不容逃避的姿态,终于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如果真有命运的话,可能是某种看不见的引力吧。每个人都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随波逐流,可总有人能够遇见一团火种,这份馈赠,就是命运了吧。”

他没头没脑地说完了这段话,等待着库洛的评判,可是对方却陷入了沉默,他刚想追问,突然一道明晃晃的光从两人身边的地面上划过。

“嗯?这么晚了,是什么人在那里?”

一板一眼的尖刻声音,正是来自教务室的亨利教官,恐怕今晚刚好轮到他值班巡视吧。

“糟了,被发现了。”库洛懊恼地说。

“欸?你不是说没关系吗?”

“能逃掉就没关系了。”

“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库洛一把扯起他的手,简短地命令道:“跑!”

里恩别无选择,只能紧跟在库洛身后一路狂奔。

从校门到宿舍区还有很长的距离,两个人冲得太急,等终于到达三号楼的阴影中时,都已是一副狼狈的模样,扶着墙气喘吁吁。

休息了好一阵,里恩终于平复了呼吸,才不满地埋怨道:“说什么出了宿舍就安全了,根本就是在骗我……”

“啊哈哈,”库洛心虚地笑,“愿者上钩。而且这么跑上一通,心情也好点了吧?”

里恩这才注意到自己突突的心跳声,明快而清晰。他又大口地呼吸了几次,让新鲜的氧气充满肺部,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先前压抑的感觉似乎真的褪去了。

“好吧,”他不太甘心地压低了声音,“谢谢你,一直以来。”

库洛也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借着身高的优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里恩的头顶,轻轻地揉乱了他的头发。

这次里恩没有躲开,他透过夜色望着咫尺外的人,映在他眼中的库洛的笑容,纯净得就像头顶的星辰之光。

*

第二天,里恩在驾驶舱里闭上眼,将自己没入沉浸场中,任由纷乱繁杂的导力波缠绕他的脑海,将他拖入急速流动的漩涡。

无数双眼睛饱含企盼地注视着他的行动,想要从无边的绝望当中,搜寻出一丝渺茫的希望抓在手心。一切都没有改变,身为骑神驾驶员的他,依旧肩负着过于沉重的期望,但里恩知道自己已经不同了,他忆起那个星光般的微笑,突然间充满了勇气。他有一种感觉,只要那光还在,他就不会惧怕任何事。

他奋力地挣脱束缚他的黑暗,拨开厚重的迷雾,纵身跃入了燃烧的火种。

细小的火种因此而变成燎原的烈焰。

星历1204年6月15日,埃雷波尼亚方面终于启动了自己的骑神,至此,六部骑神全部启动,并与爱德丝中枢系统成功链接。闪光计划第二阶段宣告完成。

驾驶员的训练夜以继日地进行,与此同时,重型巡洋舰“卡雷加斯”号也在月面基地“卢雷”完成组装,驶入木星同步轨道,和托利斯塔对接成功。

面对以毁灭之姿降临的敌人——特斯塔罗沙文明,人类第一次亮出了反击的锋刃。

启程的日子迫近了。

*

卡雷加斯号出航的那天,也是托尔兹士官学院第221届毕业仪式,学院历史上就读时间最短一期学员,却得到了最为盛大的欢送。包括第七中队在内的七百余人,由年迈的梵戴克校长亲手佩戴领章,再依序进入空港。

空港上方的横幅上写着托尔兹的校训——成为世界的基石。而卡雷贾斯就停泊在下面。

红色的星舰崭新如初,庞大的身躯犹如神话中承载希望的方舟。它在第三代导力引擎的推动下,轻易地脱离了引力的束缚,驶出木星的阴影,驶向刚刚张开的星门。

三十分钟后,虫洞会在一瞬间把他们带往数光年之外,并入埃雷波尼亚舰队,从此开始在战场上服役。莎拉教官——现在应该称她为中尉了——作为舰长,对第七中队下达了命令,三十分钟后在舰桥上集合,共同经历这次跳跃。

在那之前,里恩还有一件事要完成。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终端,用尚不熟悉的键盘迅速敲打起来。

 

亲爱的爱丽榭:

我正在出航途中,很快要穿越星门,恐怕这是我短期内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
未来的战场想必会很严酷,但不要为我担心。虽然这样说显得有些狂妄,但我想我比离开家的时候,要强大了一些。
你也要保重,替我照顾好父母。

里恩·舒华泽 于 卡雷贾斯
星历1204年8月31日

 

他通读了一遍,在结尾补上“等我回来”几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删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第一部完 全文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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