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洛里恩][R18][闪之轨迹]蔚蓝奏鸣曲

*还是完结搬文,库洛里恩,闪2结局衍生,全文6w字

《Azure Sonata/蔚蓝奏鸣曲》

Chapter 0.另一种结局

库洛艰难地撑开双眼,震惊地望着绯红王座下的男人。

由自己亲手送出的子弹,明明精准无误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可如今,吉利亚斯· 奥斯本却毫发无伤地站在众人面前,视线扫过殿堂,如同捕食的猛蛇一般锐利,嘴角向上勾起,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与讥讽。

库洛想要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毫无知觉,连一根指头都无法弯曲。几分钟前,他的胸口刚刚被特斯塔·罗莎的利刃贯穿,虽然勉强避开了心脏,但肋骨恐怕断了几根,只要稍稍用力,就会引来钻心刺骨的疼痛。

在模糊的视野前方,他看到里恩冲到了男人面前,揪住了男人的衣领,愤怒的呼喊声真切地回荡在耳边:“开什么玩笑,难道库洛那家伙的人生就是一场空吗!”

男人没有说话,周围的人也都沉默着,回答里恩的只有一片沉重的死寂。

库洛很想告诉他:差不多就是这样吧,这场对决,的确是被自己输掉了,你没必要为此而伤心。可是,喉咙却被阵阵反胃般的血腥味塞住了,什么也喊不出声。

身边,蓝色长裙的魔女垂下头,怜悯地望着他,“看来是你输了啊,输得彻底干净。”

“喂,薇塔,”他费力地从唇间挤出支离破碎的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呵呵,我只是指出事实而已,毕竟我也有连带责任,不过……”魔女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黑发青年,“赢得了愿意为你说话的同伴,姑且算是扳回一分吧。”

“只有一分吗……评判标准还真是苛刻呢,明明你选中的骑士……搞不好就快死了。”

“不想死的话,就先把嘴闭上吧。”

薇塔一边斥责他,一边扬了扬手中的魔导杖,水与空混杂的灵力从尖端的曜石块里流淌出来,像一汪温暖的涌泉,很快包裹在他的周身。魔女的治愈术果然不容小觑,库洛想,如果她不是那么吝啬,平日里也愿意多用用,自己的口袋里,能节省多少盛放回复药的空间啊,更不会为了购买那些该死的药,而陷入米拉长期不足的窘境了。

在库洛的思路飘到漫无边际的地方之前,对面的争吵也结束了。身穿灰色军服的少女朝自己的老师兼领导点了点头,端起导力枪快步走下了台阶,军靴把地面叩得嗒嗒响。最终,她在库洛和薇塔的面前停了下来。

“现在我代表铁道宪兵队,以扰乱国家治安罪之名,立即逮捕你们。”

果然躲不掉啊,库洛没出息地躺在地面上,望着冷冰冰的枪口,颓丧地思考着。这样别说回去上学了,就算勉强活下来,恐怕也要蹲上大半辈子的监牢,薇塔那家伙如果报出苍之歌姬的名号,能不能靠免费巡演申请减刑呢……

但是他的妄想很快被同伴打断了:“不管你那过载的脑袋里又在想象什么场景,现在,我们要撤退了哦。”

“不愧是魔女大人,真是可靠啊。”

高举的魔杖上方,迸发出耀眼的白色光芒,很快便汇集了巨大的灵力,身下空无一物的石板上,一张金色的法阵逐渐成型。精灵道在虚空中开启,噬身之蛇第二使徒难得地皱起眉头,露出认真严肃的神色,仿佛在用行动宣布——现在还不是停步的时候。

确实,她的使命还远未结束。但对于库洛来说,他所在意的结果已经尘埃落定,如同跑马券的比分一般,毫无悬念地揭晓,再没有扭转的余地。作为失败者,就算是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可抱怨。要说遗憾的话,就只有……

他挣扎地抬起头,望向台阶的尽头,那人的红色的外套在视野尽头,像染了血一般鲜艳。

里恩——

里恩也在远远地凝望着他,碍于身份无法行动,墨色的眼睛徒然睁大了,像受了惊吓似的,写满了焦虑、不甘、疑问,还有无数种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令人心生怜惜。

他看到那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叫着他的名字:“库洛——”

可库洛却无法回应。明明看着这家伙披荆斩棘,跨过独木桥一般艰难的道路,终于站在了自己面前,可最终,现实还是要背弃他的希冀。

薇塔的咏唱已经结束,腾起的白光隔绝了视线。

“……对不起了,里恩,”在被漩涡般的灵力彻底吞没之前,库洛用对方听不见的声音说,“看来这次,我这个当前辈的又要失职了。”


Chapter 1.展信佳

从那时起,平稳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

身负重伤的库洛,被薇塔独断专行地带到了结社的某个据点。场所不能说,库洛只记得那是个偏僻的村庄,风景还算不错,淳朴的村民只当他们是个奇怪的杂耍团,没有太多怀疑。

说实话,库洛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个认知也没什么不对。

起先半个月,他都被勒令在房间里静养,虽然身边尽是散漫过头的家伙,但总算有那么一两个,还保存着照顾伤患的基本常识。比如杜巴莉偶尔会为他把饭端到房间,临走前恋恋不舍地望着竖在墙边的双刃剑,直到他许下和对方比武切磋的诺言才罢休,承诺的场次数量随着送饭的次数逐级递增,库洛敢肯定自己绝对无法兑现。再比如怪盗绅士也会不时造访,扯过折凳坐在床边,兴致勃勃地和病人用bladeII对战,如果不是对方总用长篇累牍的废话打断自己的思路,库洛觉得自己获胜的几率会比现在大得多。

但不管哪一方,厨艺的水准都和第三学生宿舍的管家雪伦小姐相比差得太远,从这一点来看,她的缺席简直是结社最大的损失。

等伤好得差不多,能自由活动之后,库洛有了更多的打发时间的方式。

被抓去充当“神速”的陪练自然不用说,连劫焰马克邦也要来找自己消遣,实在令人生畏,为了让他接受纸牌游戏而不是真枪实剑的对决方式,库洛也算是倾尽了浑身解数,结果还算可喜可贺,拥有魔鬼般战斗力的男人终于打着哈欠加入了布鲁布兰的牌桌。

除此之外,从克洛斯贝尔吸收的两个新人也在这里短暂逗留了几天,梳着螺旋马尾的御姐和一头红发的少女,似乎都对“神速”的身体十分中意,两人合作袭胸的样子,微妙地令他觉得有几分熟悉,背后一阵发凉。

薇塔依旧神出鬼没,四处忙碌着,并没有过问他的事,他也索性放任自己享受这份清闲,从十岁离开故乡时起,一点点累加在肩上的重担,在一夜间被卸了个空,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像断了线的气球,不知该往哪里去。

但说没有心事,也是骗人的。

闲下来的时候,人就容易多想。闭上眼,梦里总是浮现出那个红色风衣的身影,把长长的太刀握在手上,朝向自己走来。四周是浓重的黑暗,可他只看着前方,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整片夜空的星星,都在他墨紫色的眸子里跳舞。

库洛想要迎上去,却发现自己一丁点也动不了,只能在原地等着对方,但无奈脚下的路太过崎岖,不管他走了多久,两人间的距离却丝毫也没有缩短。

他被没来由的焦躁和悲伤笼罩了内心,而后于深夜里独自醒来。

微凉的夜风穿过门廊,头顶是尚不习惯的天花板,他突然发现,再也不会有人推开他的房门,眨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来跟他搭话,也不会有人一直用“前辈”称呼他,却又被他蹩脚的冷笑话尴尬得无话可说,嘟着嘴抱怨。

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和自己不同,多半超认真地在烦恼吧。可自己不能暴露位置,身上的ARCUS也不能冒险使用,连告诉他自己还活着的事实都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吗?

轻易放弃不符合库洛的个性,第二天,库洛很快制定好了计划。他用身上仅有的米拉去杂货屋换了一条旧钓竿,爬上附近的山道,在半山腰的瀑布下面坐了一下午。坦白说钓鱼这种需要耐心和定力的活动,并非他的兴趣所在,武者的修行也不过如此了。但他还是认真地钓了半桶,拎回了住处,拿到了薇塔的使魔面前。

“来,尽管吃吧,吃完帮本大爷一个忙就好了。”

新捉来的鱼还在桶里跳来跳去,可身披蓝色羽毛的鸟儿却不为所动,只是歪着头,睁开浑圆的金色眼睛,瞪着人类沉默了几秒,突然从树枝上跳下来,扑闪着两只翅膀,以毫不留情的势头,轮番拍打起他的头。

“你这家伙,干什么啊!”

鸟儿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啼鸣,回到枝头属于自己的领地上,高傲地扭开了目光,埋头梳理起翅膀末稍的羽毛,任由他怎么呼唤也不回应。明明只是一只鸟,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和脾气,真是一件导力学也无法解释的事情。

“你给古利亚诺斯喂鱼?你在逗我吗哈哈哈哈哈。”晚些时候,他去找鸟儿的主人告状,可薇塔无情的嘲笑却令他的颜面更加无处摆放,“我说库洛,没看出你是这么幽默的人啊。”

“给鸟喂鱼有什么不对!虽然不能保证品种,但至少是我刚钓上来的,新鲜度是有保证的。”

“别忘了它可是魔女的使魔,不是普通的鸟,想要喂它,至少要用百药精酒和五谷味噌腌制后再烧熟晾干的鱼脯吧。”

“那是什么啊,听起来比我们的伙食都好。”

“你别忘了,瑟莉奴也是要用新鲜牛奶来喂的。我家的古利亚诺斯,灵力消耗比它还要大得多哦。”

库洛想起来,以前的确陪里恩去喂过几次猫,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难不成,魔女之乡是一个相当富裕的地方?

但薇塔毕竟是第二使徒,胸襟比实际的胸部更宽广,在毫不留情地嘲笑过自己的合作伙伴之后,最终还是大度地帮了他这个忙。

于是,蓝色的使魔载着他写给里恩·舒华泽的信,启程飞往了托利斯塔的方向。

*

没想到这封信,竟迟了近两个月,才送到收件人的手上。

并非古利亚诺斯的错,只是因为里恩作为武官,和他所驾驶的骑神一起被派去克洛斯贝尔,等他终于回到托尔兹的时候,早春的莱诺花已经在枝头吐露新苞。

带着满身的倦意,灰之骑士推开第三学生宿舍205室的门,而后便看到了那封信。

许久不用的房间里,随着归来人的脚步扬起一片细密的灰尘,卷起淡淡的、干燥的土腥味,一个牛皮纸质的简朴信封,突兀地躺在距离窗口不远的地板上,想必是送信者从窗棱的缝隙里塞挤进来的,里恩把它捡起来,捻在手指尖。信封上也盖着一层尘土,随着手指的抖动,扑扑簌簌地落下来。

信封上没有地址,只有蘸着黑墨水的笔所写下的,自己的姓名。在看到那个熟悉的字体时,里恩在原地愣住了,翻滚的尘埃犹如千钧落石,轻易地激起了心中的涟漪。

“库洛,是库洛吗……”他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默念着。

恐惧这种感情就像房间里的灰尘,起先几乎微不可见,可积累得愈久,便愈发难以消除。帝都的异变之后,他所默念的那个人已经失踪了三个月,里恩在脑海中混乱地勾勒着各种可能性,一时间竟然踌躇起来,隔了很久,微微发抖的手指才把信封拆开,把叠成三折的信纸展平,举到眼前。

万幸的是,映入眼帘的并非讣告,也并非战书或者逮捕令,而是令人安心的、熟悉的字迹。

『里恩:

展信佳。

原谅我隔了这么久才联系,实在是形势所迫,可能的话,也请不要过多暴露关于我的消息。

基本上来说,我还活着,想必这是你当下最关心的事情,所以率先告诉你。我身上的伤也好得很快,这封信并非代笔,你可以放心。

煌魔城的事,容我说一句感谢。虽然我早就料到,有朝一日你一定能来到我面前,堂堂正正地战胜我,但是真的看到你们来了,还是……怎么说呢,有点感动吧。和别的骑神link在一起战斗,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如果对象不是你的话,恐怕根本不可能实现。虽然苍骑已经不在,但那种令人鼓舞的感觉,我会一直记得。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想必也是你关心的。对于铁血那个混蛋,我已经没有继续复仇的打算了,毕竟在牌桌上愿赌服输,是我的第一准则。既然内战已经平安结束,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虽然今后可能还会变成敌对的立场,那也是另一码事了。

说起立场,虽然由我来鼓励你,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不过还是希望你放宽心,多关心自己,不要总想些有的没的。找到方向之前,先想想眼前的事,不也挺好的。

抱歉,最终还是要打破承诺,不能回去和你们一起毕业了,替我向托娃和乔治他们说一声抱歉,还有七组的家伙们也是。不过,你这个该死的优等生,可不要步我的后尘啊。』


 信的正文到此为止,内容并不长,甚至连一页纸都没有用掉,但是里恩最介怀的事都包含在寥寥数言之中,该说,写信的家伙不愧是很了解他的人。

库洛还活着。

不知怎地,里恩甚至能够想象出他写下这些文字时,脸上五分认真五分戏谑的神情。

考虑到他毕竟是个政治犯,无论站在什么立场都不该去同情。可里恩还是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像是一直系在心头的弦,终于在崩断之前放松下来。

库洛还活着。

竟然拖了这么久才通知自己,真是太散漫了,一点也没有身为前辈该有的样子,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才行。

里恩任由自己胡思乱想着,在夕阳笼罩的窗边驻足许久。

写着字的信纸紧紧攥在手心,攥出了皱纹,又浸上了湿漉漉的泪水。

他抬手去擦拭干涩的眼角,不受控制涌出的眼泪有些烫,又有些咸,是比横在面前的任何壁障都要热烈而真实的,生命的味道。

*

信的末尾附有一段符文,是召唤古利亚诺斯的古老秘术。虽然只能使用一次,但只要发动,不管距离多远,蓝色的使魔都会乘风飞至。

这也就意味着,送信者正期待着他的回信。

可里恩却陷入了新的烦恼,除了爱丽榭之外,他几乎没有和其他人通信的经验,思来想去,完全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好。他甚至想过去文学部讨教,但料到那位眼镜比瓶底还厚的部长,不但不会给他任何可行的建议,搞不好还会因为八卦过度而泄露重要情报,最终还是作罢。

“里恩他没事吧?”放学路上,菲远远地望着他凝重的背影,不由得发出了感慨。

“唔,我在小说上读到,有一种叫做‘相思病’的症状,患上的人时常陷入若有所思、魂不守舍的状态,莫非这就是例子?”蓝色马尾的少女托着下巴,一本正经地思考着。

“等等劳拉,你在读什么奇怪的书啊?”

“不,不要看我啊亚丽莎同学,不是我借给她的,是我们部长……”

“什么什么,小说?米莉安也想看!”

……

当事人还没有发觉,自己已经成为七组女生茶余饭后的新话题,依旧自顾自地苦恼了整整两天,第三天晚上,他终于放弃地似的抓起笔,在纸上随心所欲地写了起来。

——害我担心了整整三个月的帐,今后我一定要一点不差地讨回来,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之前在克洛斯贝尔执行任务,遇到了一个麻烦的敌人,好像是当地的警察吧,年纪和我差不多,身手也不错,最奇怪的是明明敌不过瓦利玛,还毫无羞愧地问了我的名字,对我这个侵略者也没什么敌对意识,真是的,‘魔都’的人都这么开放吗……

——对了,在克洛斯贝尔的时候,和路法斯先生打了几次交道,他虽然很优秀,但实在是个难以看透的人,有点在意你以前是怎么跟他相处的,有什么诀窍吗?

——爱丽榭非常想让我回家,可是我以各种公务繁忙为借口一直拖延,结果她亲自从帝都跑来见我了,我这个当哥哥的真是羞愧。

——顺便说,那个自称是我父亲的人,也再没有和我见过面,我也不清楚他的想法,事到如今反倒有种怎样都无所谓的感觉。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后应该作为‘舒华泽’、还是作为‘奥斯本’继续生活下去……

……

一旦放纵思绪,笔尖便停不下来,不知不觉就写满了一张纸。里恩也不确定把这些琐碎的小事统统讲给对方是否正确,可最终还是没做第二次整理,原样寄了出去。

如果是库洛的话,用不着拘束也没关系,他这样告诉自己。

三月的阳光下,他目送着蓝色使魔的羽翼消失在云端,等待着下一个讯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

*

鸟类传信的速度自然比不上导力网络,收到第二封回信的时候,七组的同学已经毕业离校了。

依然是黄昏时分,里恩独自坐在技术栋的阴翕里。为瓦利玛专门建造的仓库很开阔,也很安静,里恩很快便养成了来这里读书的习惯。

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公式符号间跳跃,这时,古利亚诺斯拍拍翅膀停在窗外,用坚硬的鸟喙叩响了玻璃。

里恩从它的脚上解下装信的小口袋。这一次,他的心情不再那么忐忑了。

——这个问题太蠢了,你应该期待的,不是以上两种,而是作为‘里恩’的生活才对。比起身份,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想法,你妹妹一定是想让你明白这一点,才特地来找你的。可恶啊,真是个令人羡慕的人生赢家。

——路法斯那个人啊,总之呢,你不要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就对了,面露微笑,多绕绕弯子,很管用哦。(ps:这一点一定不要跟你们班上的小少爷说)

——克洛斯贝尔的警察那么有趣吗?连我也不禁想要见上一见了。

——对了,随信附上我新发明的BladeIII,就算烦恼再多,也不能忘了享受博弈的乐趣,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要验收你的水平。

读完了最后一个字,里恩揉了揉眼睛,把纸牌拿在手上心不在焉的翻看,头脑里却依然回荡最后那句话。

下次见面的时候。

灰色的骑神似乎感受到了他异常的精神波动,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可以问问,是谁寄来的信吗?』

“哦,”里恩这才回过神,“是库洛。”

『苍的启动者?』

“准确的说,是曾经的启动者。”他迟疑了一下,“抱歉,看来我又让你担心了。”

『不必介意,只是你很少会展现出‘动摇’的反应,看来他对你而言,具有相当特殊的意义。』

“算是吧。”

那家伙虽然远在天边,身份和立场都很微妙,可里恩仍然莫名地感到安心。和苍之骑神协同战斗的感受仍然残留在血液里,不知是不是ARCUS链接所带来的作用,只要回想起那时的鼓动,浑身便盈满了力量似的。

库洛和自己是那么相似,以至于连他活着的事实本身都成为了一种保证——这世上还有没变的东西。

那么,期待和他再会,甚至再次比肩而立,这样的愿望,会不会太奢侈。

*

在把BladeIII掌握娴熟,打遍托里斯塔无敌手之后,里恩短暂的休憩时间终于结束了。为它画上句点的,是铁道宪兵队的领导者,克蕾雅·利威尔特大尉。

她的行程一如既往的仓促,和里恩约在车站前进行了一次短暂会面。而她所带来的消息也足够劲爆——

在帝都的异变之后,被军方保管的苍之骑神“奥尔迪涅”的残骸,几天前被什么人偷走了。

“竟然有这样的事?”里恩也陷入了震惊。

“嗯……军方已经在追查了,但一时也没有头绪,按理说苍之骑神已经无法使用,对方却要大费周章地偷走,肯定是有原因的。”

“所以这次来找我,是为了让我协助调查吗?”

“不错,希望你从近期观测到的、灵脉异常之地着手调查。”

“这是奥斯本宰相的命令吗?”里恩仍然忍不住问了出来。

蓝发的女性果然露出了难言的神色,“我不否认,这确实是他的期望,不过绝非命令,只是请求,你有权拒绝。毕竟你还只是个学生,没必要像军人一样行动。”

里恩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地感到一阵悔意,他不该用这样的问题,继续刁难克蕾雅大尉。毕竟对方对自己的关心并非虚假,只是立场和自己有所差异而已。

虽说不甘心继续充当那个人的棋子,但和骑神扯上关系的话,自己便负有一定的责任,更何况是苍之骑神。虽然他不怀疑库洛‘放弃复仇’的宣言,但他的背后毕竟还有结社错综复杂的关系。更何况,如果‘奥尔迪涅’的力量被另外的人利用,结果说不定更加糟糕。

更重要的是,他还记得库洛对他说过的话。

找到方向之前,不妨先做好的眼前的事。

“知道了,我愿意帮忙。”他用尽可能笃定的语气回答。

“谢谢你,里恩同学。”

克蕾雅看上去松了一口气,很快拿出了地图,开始说明任务的详细情报,可接下来听到的话,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原来他将要前往的地方,是位于帝国西北部的海港都市——茱莱。

他清楚地记得,那里是曾经被奥斯本宰相吞并的国家之一,是库洛的故乡。

 

Chapter 2.他乡异客

跟随着熙熙攘攘的乘客走出茱莱特区列车站,里恩率先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海风,温暖而湿润,夹杂着海盐的微咸,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气味,吹拂在四月明朗的天空下。

虽然也去过湖畔小镇雷格拉姆,但位于帝国西北部的海滨都市,完全是另一番风景。作为一个面积不大的半岛城市,茱莱凭借着海上贸易和运输,发展得十分兴旺。越过层叠的屋檐,往海港的方向远眺,可以看到错落的帆影,在阳光中粼粼闪耀。

这的确是一座很美的城市,但里恩却不是为了享受美景而来,让他跨越半个帝国的动机,自然是先前接下的任务——从灵脉异常之地,着手调查苍之骑神残骸的去向。

说是调查,目标却太过笼统,连敌人是谁都不明确,如果掀起太大的阵势,只会打草惊蛇而已。所以,他没有通知其他人,甚至把瓦利玛留在了学校,只身前来。

他花了一百米拉,在路边小贩的手上购买了一份最新版旅游地图,以便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但地图上繁杂纷乱的标识,却让他陷入了更大的不安。

茱莱有一半环海,城镇依着蜿蜒起伏的海岸线而建,不似帝都的街道那般齐整,反倒交织着错综复杂的小巷,像一张网似的。

这就是库洛曾经生活的地方吗?他忍不住想。只可惜,眼下仅凭他自己,要熟悉这个陌生的地方,恐怕至少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吧。

“与其一个人烦恼,不如来雇个向导吧,可以给你打折哦。”

耳畔熟悉的声音,把里恩从思绪中唤醒,那一瞬他以为自己的感官凭空出现了幻觉。

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起头,那个人就站在街对面,明晃晃的银色头发在风中拂起。他穿着过去在士官学院常穿的茶色外套,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挂着微笑望着自己。

“怎么了,一副见到鬼的样子,莫非是我的脸上沾了塔塔酱吗?”

说话的语气依旧带着轻浮的上扬,精神似乎不错。几个月不见,那人看起来似乎比从前更消瘦了一些,又或者说,这只是里恩的错觉。

“库洛……?”

“是我没错,喂喂,才几个月而已,你该不会忘了我的长相了吧。”

没有理会这个蹩脚的玩笑,里恩如同大梦初醒似的,一个健步冲上前去,拎着对方的衣领,把他拖进了最近的小巷。

“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挤到墙边阴影里的人无辜地举起双手,选择了如实坦白:“和你一样,来调查奥尔迪涅的去向。”

“调查?”里恩不依不饶地质问道,“苍骑的失踪,不是你和你认识的那些人搞的鬼吗?”

“怎么会,至少我完全不知情,”库洛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望进面前墨色的眸子,补充说,“真的,我没有说谎。”

里恩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的目光中找出一丝破绽,几秒钟之后,终于放弃似的松开了他的衣领,后撤了一步,把他从禁锢中解放出来:“就算我相信你,你也不能这么大大方方地走来走去,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放心啦,我的身份又没有对外公布,如今这里没人会认得我的。”

“就算如此,万一让知情者看到了也很麻烦吧。”里恩固执地争辩道,“我可不想再看到你和克蕾雅大尉用枪指着对方了。”

“看来你爱担心的性格还是一点没变啊,”库洛无奈地摊了摊手,“没办法,既然你坚持,我就变个装好了。”

“变装?”

当事人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抬手把绑在额头的发带卸了下来。

“完成了。”

里恩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无可救药地看着他,“我说你啊……”

“别这么失望啊,发型给人留下的印象可是很深刻的,如此机智的主意绝对不会有破绽。”

没有了发带的拘束,细而软的银发顺着额头肆意耷拉下来,显得比平时更散漫了,本人却丝毫不在意似的,把手搭在矮了自己半头的少年的头顶,揉乱了他的黑发。

“好了好了,别再婆婆妈妈了,快点出发吧。”

*

库洛跟在里恩身边,沿着规划好的路线漫步在茱莱街头。

他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最近一次造访还是在七组的特别实习期间,那时候,他还要扮演成初来乍到的样子,说实话,演得十分辛苦。

茱莱是一座很小的半岛城市,和帝都海姆达尔自然没法相提并论,就算是和巴雷亚哈特比起来,也要小上一些。和大陆相连的海岸线向内凹陷,围出一座海湾,曾经一度被炸断的铁路桥就横跨在上面,经历了完美的修复,如今平稳的运营着。

只要眼前有了安稳的生活,人类很容易遗忘过去的伤痛。

出了站前街,地势一路向下,弯弯曲曲的街道两旁比平时还要更热闹,成群的游人漫步在建筑物的阴翕下,一楼的商店自然不用说,就连贩卖零食、饮料和气球的小摊,生意也十分兴隆。

库洛这才想起来,每年四月举办的谷雨节已经到了。

“谷雨节是什么?”里恩好奇地问。

“为了祈祷渔民的丰收,在春天举办的节日。”他一边回忆一边作答,“不过丰收只是个借口,茱莱人尤其喜欢庆典,只要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庆祝了。顺便说,这个节日是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创立的。”

“是吗?”里恩面露惊讶,“我以为他会是更严肃的人,没想到他和库洛一样喜欢玩啊。”

“嗯哼,喜欢的不得了呢。”他回答着,目光却被路过的一辆外卖车吸引了,“对了,难得有机会,要不要尝一下地道的茱莱名产——鱼肉汉堡?”

里恩这才注意到,自己从早上出发时起就没有吃过饭,肚子早就在抗议了:“可以啊……”

没等他说完,库洛便拉着他迅速移动到了摊位前,比出两根手指:“老板,给我两份汉堡。”

“好嘞!”

三分钟后,松软的面包夹着刚出炉的鱼饼和浓郁的酱汁,递到了两个青年的手上。

“来,付钱吧。”始作俑者毫不客气地对同伴说。

“为什么是我啊?!”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他一边迫不及待地啃着汉堡,一边回答,“那位蓝头发的小姐,肯定有给你行动经费吧,不用跟她客气,尽管花光就是了。”

里恩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无法反驳他的推理,只能自认倒霉地掏出了钱包。

“真是的,就算是经费,花得太快的话,肯定会被责怪的……”

库洛偏过头,默默地偷看身边人的样子。端着有些烫手的汉堡,因为不甘心而抿着嘴唇,侧脸微微鼓起,看上去像个孩子一般可爱。

他知道他们之间一直都是这样的,不管他表现得多么离谱,里恩总是会在抱怨之后,乖乖地听从他的请求。

但这多半并非因为自己,而是因为里恩就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甚至不懂得如何去拒绝。

*

填饱了肚子,两个人沿着坡道一路下行,来到滨海的港口区。

不愧是以海运闻名的城市,港口的情形也称得上壮观。绵延的海岸边分布着许多码头,客轮、货轮、渔船和帆船按照种类,有序地停泊在旁边。码头工人、水手和渔民各自忙碌着,每隔几分钟便送出一艘船离岸,汽笛声夹杂着海浪声回荡在港口上空,像一首令人振奋的奏鸣曲。

里恩看得很入迷,一边漫步一边四处张望。库洛倒是早就司空见惯,毕竟这座港口从兴盛到衰败的样子他都已经目睹过了,但他没有阻止对方,只是富有耐心地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滨海的公路,几乎走到了尽头。这时库洛注意到,最靠边的那个码头远没有其他的热闹,和附近的氛围格格不入。

里恩也察觉了这一点:“那边看上去很冷清的样子。”

库洛仔细辨认了一下印在仓库外墙的漆字:“24号,应该是去往七曜矿山的运输船专用码头。去看看吗?”

他的同伴听到七曜矿山的字眼,一下子警觉起来,点头表示同意。

然而,码头上只有几个无事可做的工人,正聚在一起打牌。看到他们接近,才从牌局中抬起头,百无聊赖地摆了摆手:“想乘游轮的话,去前面的码头,这边没有。”

“对不起,”里恩率先迎了上去,"请问这边没有船去对面的矿山吗?”

“矿山?”领头的工人眯起了眼,“两位小哥看上去也不像是工作人员,去矿山干什么?”

里恩愣了一下,一时陷入了语塞,他一心只想着调查,并未提前编好应对盘问的借口,不免为自己的失策感到一阵后悔。不过,库洛却及时地赶了上来,若无其事地拉过里恩,笑嘻嘻地凑上去。

“是这样啦,这家伙是我的朋友古利亚诺斯,在帝都读高等学校,是个痴迷导力学的书呆子,听说这边有七曜矿,就趁着假期特地跑过来,非得让我带他去参观。”他说着双手合十,摆出一副谄媚的笑脸,“各位师傅能不能帮我个忙,感激不尽。”

“就,就是这样,”里恩也来不及抱怨自己被用一只鸟的名字称呼,赶忙附和道,“各位,拜托了。”

“这样啊,”对方似乎相信了他们的说辞,“可是很不巧,最近这条航路被封锁了,根本没有船啊。”

“封锁?我从来没听说过这边有过封锁的先例啊。”

“是啊,我们也只是接到上面的通知,听说最近海湾里出现了奇怪的暗流。我劝两位小哥还是放弃吧,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就得不偿失喽。想参观矿山的话,别处又不是没有,去卢雷或者克洛斯贝尔试试吧。”

被劝阻到这个份上,两人只能作罢。

*

“绝对有问题。”离开了人群,里恩不甘心地断言道。

“正面突破看来行不通了。”库洛耸耸肩,“不过因为矿山就在海湾的另一侧,大陆的部分是相连的,可以从另一个方向走山路绕过去。”

“行得通吗?”

“应该行得通,只不过,要从陆地绕过海湾,路程可不近。今天太晚了,明天再想办法去吧。”

“嗯,”里恩点头道,“你对茱莱最熟悉,我听你的。”

“明明早上还当我是嫌疑犯呢。”

“还不是因为你出场的方式太可疑了。”

没营养地斗了几句嘴,两个人索性放下和任务有关的念头。眺望大海的方向。

黄昏的海面上闪耀着金色的波光,白色的浪花像是云层一般。天与地的界限,在视野的尽头模糊成一片灿烂的余晖。

“库洛?”

“嗯?”

“不……没什么……”里恩欲言又止,无意识地咬了咬嘴唇。

库洛笑了笑:“我猜你是想问我回到这里的感受?”

“你怎么知道的?”

“都写在你脸上了。”

“确实有点在意,”被戳穿的人诚实地坦白说,“毕竟,这里也算是库洛的故乡吧。”

“说实话,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现在的茱莱特区已经不是过去的茱莱市国,也不是我熟悉的故乡了。”

里恩有些吃惊地望着他,用目光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很简单,”库洛从脚边拾起一块碎石,丢到海里,望着它掀起的一串涟漪,“要说故乡这种东西,不仅仅是场所,还有需要有合适的时间和合适的人。三项俱备的情况下,才会是令人又喜爱、又怀念的地方,否则的话,只不过是个空壳罢了。”他顿了一下,“当然了,这也只不过是我自说自话的理论。毕竟我从离开的时候,就已经下决心舍弃这里的一切了。”

里恩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说:“……我多少能理解。”

“哦,真是了不起的理解能力啊。”库洛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所以,你才固执地不愿回悠米尔吗?”

“差不多吧。父亲和母亲对我都很好,爱丽榭也是。可是,总觉得就算回去了,也无法解决任何事情。有一种……无论如何自己也不属于那个地方的感觉,果然是很任性的想法吧。”

所以才毫无怨言地接下命令,前往一个又一个的战场。因为不管是克洛斯贝尔,还是茱莱,去到哪里似乎都没有分别。

所以才会把托尔兹当成珍贵的归所,哪怕实际上它只是另一个停靠站。

美好的东西总会远去,前方的路却看不到尽头。

里恩自嘲地笑了笑。他以为面前的人会像其他人一样劝阻他,安慰他,或者干脆指责他太过贪心,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是库洛只是叹了口气,望着层云间跳跃的、火红色的夕阳,感慨说:“都是迷路到找不到家的人,我们两个还真是相像啊。”

*

“就算是发表了同类感言,也不意味着你能一直跟着我,而且,挤一个房间是怎么回事啊?!”

“欸,因为节日期间旅店没有多余房间了嘛。”

“谁让你不提前预定好!”

站在单人房间的门外,里恩一脸无奈地望着对面的同行者。

“唉,真是可怜可叹,当了一个白天的免费导游,晚上却要陷入流落街头的悲惨结局吗?”被拒绝的人装腔作势地凑到里恩的面前,“还是说,如果我能提供胜过大姐姐们的特殊服务的话,灰色骑士先生愿意破费收留我呢?”

毫无征兆地,黑发的青年露出了生气的样子,像白天似的,焦躁地扯住了面前人的衣领:“库洛,够了,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抱歉,怎么了……”库洛一时间也愣住了。

里恩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别开目光,轻声叹了口气:“……我已经看够你伪装的样子了。”


Chapter3. 真实之音

“……我已经看够你伪装的样子了。”

黑发的青年用叹息似的声音说,闪烁的目光四处游移着,却唯独无法落在面前人的脸上。一直以来他总是配合着库洛的步调,但这一次他真的厌倦了。在收到了那些信函,在见到了那张面容,在夕阳下,彼此交换了那些话之后。库洛的心像是掩盖在砂砾之下的卵石,每一次他刚刚窥见一角,对方便急匆匆地把它重新埋葬起来。

他有一种预感,继续深究下去的话,两人之间一定会有什么东西被改变。或好或坏,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是吗,”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的勇气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流逝殆尽之后,对面的人终于收起了玩味的神色,“但是真正的我,恐怕并不符合你的期待。”

“这不是你该擅自决定的事!”他像个孩子似的争辩道。

库洛没有生气,只是沉沉地望着他:“呐,里恩,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以前也问过,为什么要执着于我?”

里恩愣了一下。一些记忆随之浮现在脑海。这个问题,的确曾经被问到过。

那是七组后夜祭的时候,库洛毫无征兆地把五十米拉的硬币归还给了他,可他还是放弃邀请女生们跳舞,追到了库洛的身边。两个人坐在操场的角落,并肩看着明明灭灭的篝火,库洛带着落寞的笑容问他,我有什么魅力让你如此执着。

夜色和火光交相辉映,模糊了远处的风景,舒缓的音乐声在耳畔跳跃,是黑白键所奏出的旋律,叮叮咚咚,每一声都准确地叩在紧闭的心扉上。那时候的里恩感到没来由的害怕,不曾被任何人叩开的地方,比钢琴的弦鼓还要精细。太充沛的感情涌进来,如同用拳头敲击琴键,得到的只有杂乱的嗡鸣。所以,只能用“为了追讨利息”之类的借口蒙混过去,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对方短暂的陪伴。

谁知道,当时没能说出口的话,差一点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如果再度失去的话,那琴键就再也没有人可以奏响了吧。

“因为,我喜欢库洛。”

一字一句地说出口之后,里恩从心底里感到一阵轻松,连焦躁和恐惧都跟着一并减轻了。

以一次成功的告白为标准来衡量,眼下的时间和地点显然都不合格。然而被告白的人并没有表现出特别震惊的样子,依旧用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目光望着他。

干脆放弃了修辞,里恩只是把心中的想法一股脑地说出口:“库洛已经见过我的每一面了,不管是作为学校的前辈,还是戴着假面的敌人,还是骑神的对手。可是我所看到的你,却永远隔着一层伪装,这太不公平了,我想要和你平等。”

可库洛却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你真的不明白啊。”

“欸?”

“在我看来,不管是哪一面的你,都耀眼到难以置信的地步。别说什么平等,你早就已经超越了我,向着更远的地方去了。”

“不是这样的!”里恩摇了摇头,立刻反驳道。

之所以不得不向前,只是因为看不到其他的方向。所以才面带笑容地送别了七组的同学,一个人留在原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过去的陪伴已经是幸运,除了目送友人们离去,自己不敢奢求更多。因为是个笨拙的人,只能选择笨拙的生活方式,反正只要不去期待,就不会感到焦虑了。抱着这样的想法从克洛斯贝尔回来,却收到了那封信。

原来有一个人和自己是相似的,和自己一样乘坐在昏暗而冰冷的驾驶舱里,一直注视着同样的东西。

想要抓住这近在咫尺的光芒,是个很奢侈的愿望吗?

“我能走到那么远的地方,都是因为追逐着你的背影。”他语无伦次地说,“最近我总是做一个梦。四周一片漆黑,没有一个人影。我在前方看到了你,所以一直往前走,但是无论怎么走,都无法接近你的身边,只有脚步越来越沉重。”

库洛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怎么了?”

“不……我也梦见了类似的场景,难道是战术链接的结果吗?”

“……库洛?”

徒劳地、恳求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双手无意识地扯住了他的衣领,倾身贴过去。仿佛要把这好不容易才夺回来的存在,嵌进自己的生命似的。

那么遥远又坎坷的路途,那么孤独而又深重的黑暗,不想独自一人面对。

可是颤抖的手指,却又像随时都会收回,再也无法鼓起第二次勇气。

“真是个笨蛋,”库洛抬手覆上里恩的手背,摩挲着他的手指,直到紧握的发白的指节放松下来,“用这么大力气抓着我,我都没法靠近你了啊。”

里恩的手反射性地松开了,库洛借势倾过身,覆上了对方的唇。

这是个货真价实、全心全意的吻。库洛的态度不再如平时那般温柔或戏谑,仿佛要证明什么似的咬着里恩的下唇,舌尖毫不犹豫地撬开他的牙关,充满欲望地掠夺着他的呼吸。里恩的头脑一片空白,舌头被对方不由分说地缠住,鼻息被对方的气味被填得满满的。他从未有过接吻的经验,神经像是被烧断似的,一时间只剩下柔软的触感和惊人的热度。因为缺乏空气,他险些站不稳脚,然而,库洛用一只手臂揽着他的腰,把他拉得更近。

再也无处可逃,他几乎能够隔着胸膛,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库洛终于从他的口中撤了出去。里恩攀着库洛的手臂,大口地呼吸着,舌尖被吻得酥麻,嘴唇湿漉漉的,正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感想如何?真实的我的味道。”

里恩抬起头,很快被近在咫尺的深红眼眸夺走了全部视线。那双眼睛因为不加掩饰的欲望而变得有些浑浊,像烛火似的,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中摇曳着。库洛离的很近,印象里这是他们第一次距离如此之近,沉重的呼吸洒在里恩的脸上,一波一波宛如海潮。

就是它了,里恩想,这便是他在脑海中所勾勒过无数次的,属于库洛的真实的味道。那是一种潮湿的、陌生的、炽热的、毫无道理的、充满了侵略感的男人的味道,带着亲吻而掀起的余温,粗暴地侵略了他的感官。然而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不如说,这味道像甘甜浓郁的毒酒一般,只消品尝一口,立刻就会上瘾。

他闭上眼睛,再度吻住对方作为回答。

是了,从很久以前起,从这个人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开始,他的眼里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了。

*

单人客房的浴室实在称不上宽敞。

热水从花洒中源源不断地流出,腾起的水雾在玻璃上留下一片白色的氤氲。而在玻璃的另一侧,两个年轻的躯体几乎贴在一起,任由水流从头顶淋下来。

里恩像是在检查对方身体似的,细致地抚过库洛胸前和身侧的伤口,指尖上的薄茧划过暗红色的疤痕,留下奇异的触感。

“这是之前阻止泰斯特·罗莎的时候,在驾驶舱里被伤到的地方吗?”

“是啊,肋骨都断了两根,真是够呛。”

“这一道呢?”

“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练习双刃剑的时候留下的。”

“这里呢?看起来比其他的还要深。”

“我想想……哦,记得是在苍之骑神的考验之地,被魔煌兵的斧头擦了一下。”

里恩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的动作也变得小心翼翼:“……还疼吗?”

“都是陈年旧伤,早就不疼了。”库洛轻描淡写地回答,“而且俗话怎么说的来着——伤痕是男人的勋章啊。”

“是这样吗……”里恩迟疑了一下,复杂的神色在眼底一闪而过,却被库洛捕捉到了。

他用自己的手掌,覆住对方左胸上触目惊心的疤痕。

“没有什么可羞耻的,你的伤痕,不也已经成为你力量的一部分了吗,应该感到骄傲才对。”他的手停在里恩心脏的位置,“你看,像盛开的莱诺花一样漂亮哦。”

“哪里像了……”里恩抱怨了一句,不安分地动了动身体,然而库洛却顺势把他拉近了。

两个人完全赤裸相对,每减少一丝距离都是致命的。相比之下库洛显然是更富有经验的一方,他充满暗示性地挺起腰,用下身缓慢而福有耐心地摩擦着对方相同的部位,仿佛在用身体作弓拉响琴弦。

尚且青涩的琴弦因而发出微弱的啼鸣,头顶洒下的热水变得更加滚烫了,里恩把重量倚靠在库洛的肩上,体会着全然陌生的美妙刺激,嘴唇因为羞耻心而咬紧了,试图把出自本能的喘息声吞咽回去。

这样不对,库洛想,然而怀中的青年连犯错的方式都那么可爱,他忍不住低下头,在对方的脸上印下一串啄吻,从紧闭的眼睑,到微微张合的鼻翕,再到抿起的嘴角,最后是唇齿相叠,仿佛那尚带着少年般稚嫩的面颊,是最珍贵的宝物一般。

“不用压抑自己的声音,”他咬着对方的耳朵说,“是你说了要寻找真实,那么听从自己的心就好了。”

“嗯……”里恩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似的回答他。

“怎么样,有感觉吗?”

“有,而且非常……”

“那就好。”

“库洛呢,有感觉吗?”

“多余的问题,”他垂下眼望着对方,扯出一个微笑,“岂止是有感觉,你该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前辈我简直没办法坚持到床上。”

“那就在这里。”

理所当然地说出了颇为大胆的发言,里恩迎上库洛吃惊的目光。后者花了几秒钟才确定了他并没有开玩笑的意图。而且,比任何语言都更加诚实的、下身的勃起,也忠实反应了他的话。

看来这个学生比自己想象的更加优秀。

库洛抬手拧了几下,把浴室里的水停下,四周突然就安静下来,两个人沉重急促的呼吸声也因此被放大了许多倍,鼓点似的敲击在脑海深处。这场性爱的主导者扳着里恩的肩膀,引导他转过身去,然后向前一步,一边从后面揽住他的腰,一边亲吻他的后颈。

里恩毫无防备地把身体交给了对方,头自然地向上扬起,深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白皙的皮肤上,因为滚烫的热水和被撩起的欲望,皮肤逐渐泛起一层薄红。这幅光景,让人几乎无法移开视线。

库洛的食指和中指摸索着探进了里恩口中,柔软而湿濡的舌根在他的压迫下,瞬间僵住了。他以为自己做得太过,然而下一秒,里恩的舌头软下来,卷住了他的指尖,一寸一寸地、认真而专注地吮吸起来。

即使在这种事情上,依然表现得勇敢而不知畏惧。

明明才刚刚开始,明明自己才是主导者,可身心却似乎早先一步被对方完全掳去,往日的从容丝毫都没有留下。库洛带着难以言喻的感受,把充分湿润的手指探向对方的股间,同时不忘叮嘱说:“难受的话就说出来。”

里恩却只是固执地摇了摇头。

他只能回报以加倍的专注,一边扩张,一边亲吻对方泛红的耳根脸颊。他发现对方的耳廓下缘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敏感,因而加强了挑逗的力道,用嘴唇摩擦,用舌尖探进去灵巧地游移。里恩的手撑住湿滑的玻璃墙,用愈发急促的喘息回答了他。

“你身体的秘密,被我找到了一处哦。”

“唔……”

他朝着对方的耳中吹出灼热的吐息,满意地感受到怀中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两个人离得那么近,身体几乎完全贴在一起,胸腔的每一次细微的震动,都准确无误地传达到自己的神经里,仿佛原本就连接在一起似的。

库洛并不缺乏性爱的经验,然而他第一次发觉,消灭距离的感受竟然如此令人安心。除了呼之欲出的饥渴之外,还有其他的更为深沉的东西在心底酝酿,他第一次理解了那种名为爱意的情感,充沛得犹如海潮,恨不得想要把怀中的人揉进自己的身体,永远合二为一。

“里恩……”他发现自己用低哑的声音,呢喃着对方的名字,“让我进入你。”

感觉到怀中的人点了点头,库洛撤出手指,转身去取放在架子上的乳液。他的下身已经忍耐得发疼,灼热的勃起比起精神,更加迫不及待地渴望着对方的包裹和容纳。他一边嘲笑自己的浅薄一边打开瓶盖,想要尽快完成这个步骤,可手腕却被里恩抓住了。

“让我来。”

“喂!”库洛几乎慌了神,“这种时候还要发扬优等生的探索精神吗?”

“只是想确认库洛真实的样子而已……不可以吗?”

用那种小动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我还怎么拒绝得了!库洛在心里哀号。

里恩忽视了他的抗议,垂下头,目光胶着在另一个更值得关注的部位,库洛昂起的下体就这样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中。坦白说,他并非没有自信,但被对方盯着看个不停,又是另一码事了。

里恩把淡白色的乳液倒在手中,试探性地圈住了库洛的勃起,把它包裹在掌心,谨慎地来回套弄。库洛凭借身高的优势,按着里恩的后颈让他抵在自己身前,嘴唇亲吻他的额头,手指插进黑色的发丝间,鼓励似的摩挲着。

里恩把头埋在库洛颈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陌生的凉意很快被随之而来的热度所抵消,愈发急切地撩灼着后者的神经。

“足够了。”

他几乎是低吼着,把怀中人的身体转过来,贴在玻璃上,然后握着自己的勃起粗暴地挺送了进去。

“啊……”

里恩终于没能再咽下自己的呻吟声,叩在玻璃上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了。真正被进入的感觉,和手指小心翼翼的扩张截然不同,身体猛地被打开,被满满地侵占,腰被对方紧扣着,根本无处可逃。库洛似乎也滑到了理智的边缘,每一次都撞进最深处,里恩的神智几乎要破碎成片,除了对方之外,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啊……嗯……库洛……”

“里恩……”他听见身后的声音说,“放松,把自己交给我。”

下一秒,接连不断的吻便落在耳边,颈后。下腹的根部也被握住了,以同样的节律来回套弄。半勃在对方有力的指间迅速胀大起来。折磨神经的痛楚里开始掺入别的东西,很快升腾成一种奇异的,高昂的刺激。

里恩本能地分开双腿,摇摆着腰肢,向后迎合着对方的顶送。

两个人都探索着想要找到对方的频率,库洛知道以初次的经验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搞砸的可能性比成功更大。然而随着他的抽送,里恩的声音确实地起了变化,他没放过那一瞬的提示,像是终于抓到了诀窍似的加快了速度,持续地攻击同一个角度。很快,包裹自己的内壁缩紧了,手中的勃起也跟着抽动起来。

“库洛……我……好像……”

“有感觉了?”

“嗯……啊啊……”

完整的话变成了破碎的呻吟,里恩无意识地点着头,身体配合着他的节奏一同律动着。对方终于和自己一样,完全沉浸于身体交合的快感之中。这个事实似乎比任何言语都令人欣慰。

库洛庆幸以现在的姿势,里恩看不见自己的表情,看不见他是如何臣服于汹涌的情欲,从容和嬉笑的假面被剥离得丝毫不剩,暴露出一个愚蠢又胆小的灵魂。明明是个满盘皆输的失败者,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即使死去也毫不可惜。可此时的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充满了生存的喜悦。

紧抱着怀中的身体,一起迎来高潮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

表面上看是里恩在追逐自己,实际上,自己早就被他的光芒牢牢吸引住了。

肤浅的,简单的,自私的,不顾一切的沉溺。

那才是敏锐的里恩想要寻找的,属于库洛的真实。

 

Chapter4.笼中鸟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淋洒在床中人的眼睑上。那一缕温润如水的光芒,把银发的青年从熟睡中唤醒。

天色还很早,身边人还沉湎在梦境之中。库洛却再也无法入眠,只能不大情愿地睁开眼。

没办法,他的睡眠一向很浅。那是从少年时便养成的习惯,虽然从未对人说起,但茱莱的老市长深陷危机的那段时日,年幼的他也被无能为力的挫败感煎熬着,总是在黎明前醒来,凝视着灰白的天花板,疲惫而彷徨地等待新一天的太阳升起。

后来,他开始了一段奔波流离,居无定所生活,遭遇突袭或者盗窃是家常便饭,生存本能更不允许他睡得太沉。习惯了在不同的场所中惊醒,神经也逐渐变得麻木,再奇怪的情形也能泰然处之了。

尽管如此,眼下,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中醒来,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力。

“怀抱”并不是一个夸张的说法,身边人正侧卧着身体,面朝自己,赤裸的手臂探出来,不由分说地越过他的肩膀,紧紧地勾着他的身体。不仅如此,对方藏在被单下的修长的腿,也蜷缩着压在自己的膝盖上。

简直就像缠在树干的树袋熊一样。

库洛侧过头,里恩毫无防备的睡颜便映入了他的眼帘。黑色的刘海杂乱地铺在额前,脸颊有些发红,嘴唇微启的样子像个孩子似的,睫毛在睡梦中轻微地颤动,贴在自己手臂上的胸口,随着呼吸有节律地一起一伏。

要说不觉得可爱,那一定是骗人的。昨夜激烈的回忆还历历在目,然而比起沉浸在情欲中的模样,此时,对方脸上平静的神色却更加令他动容,他的心绪被另一种更为柔软的东西所融化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人能够在自己的枕边睡得如此安宁。

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多注视几秒,把这一幕印在脑海深处。可惜自己的身体并非坚实的树干,被对方拘束了一晚、还是不解风情地提出了抗议,叫嚣着想要吸入更多的氧气。

他挪了挪身体,想要不动声色地把压在身上的手臂移开。但动作的幅度还是太大,摩擦床单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回响,惊醒了睡梦中的家伙。

“嗯……已经早上了吗……”

黑发的后辈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膝盖不安分地挪了挪,勾起的脚尖毫无意外地戳在了库洛的小腿上,引得后者倒抽了一口气。

里恩也随之猛地惊醒过来:“哇啊啊——对不起——!”他一边惊呼着,一边从库洛的身上撤了下去。

被解放的人有些好笑地眨了眨眼:“没关系啦,早上好。”

“唔……早上好。”里恩似乎还沉浸在失态的羞耻中,尴尬地低着头,“我的睡相好像有点差。”

库洛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额前的碎发:“我说你啊,快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家里的时候每天都要抱着布偶入睡?”

“怎么可能!再怎么说我也是习武之人。只是……因为抱着库洛入睡的感觉太好,一不小心就放纵自己了。”他坦率地承认了错误,这才抬起眼望着对方,“下次你不用顾虑,直接把我推开吧。”

这次却轮到库洛惊呆了,过了几秒才摇摇头:“你这家伙,实在是精明得可怕啊。”

“欸?”

“说了这种令人脸红的表白,你觉得我还能冷酷地把你推开吗?”

“不,我不是打算……”

后半句话被库洛堵在了齿间,他反过来揽住里恩的身体,以真正对待恋人的方式,吻住那近在咫尺的红润嘴唇。

里恩很快闭上了眼睛,衔住他的舌尖专注地回应起来。他忍不住从眼缝里偷看里恩的样子,一丝不苟的神色当中,似乎蕴含着某种坚决的意味,就像是下定了决心,要暂且忘记挡在未来的阻碍,投身于眼前短暂的幸福。

以一个早安吻作为信号,两个人共度的新一天宣告了开始。

*

这一天,谷雨节的庆典活动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然而里恩的调查目标,却转向了城市之外,位于海湾另一侧的七曜矿山。既然海运停止了,只能从另一侧的陆地上绕过去。从地图上看,路程相当曲折。

库洛却胸有成竹地宣布自己有个方案,把队友晾在路边,愉快地投入了准备。里恩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站在街角等了很久。

明晃晃的太阳让他有一些恍惚,来往的人群里依旧不见库洛的影子,就在他开始怀疑昨晚的经历不过是一场梦的时候,一辆银色的四轮造物停在了他的面前,还伴随着一阵张扬的喇叭声。

“……这是?”

“如你所见,是导力汽车,RF前年推出的量产型号,不算新,不过足够用了。”失踪了好久的家伙从驾驶座上探过身,把朝向路边的车门打开,“快坐上来吧,今天的路途还很长呢。”

“呃,容我多问一句,这车是你的,还是……?该不会是……”

“你在想什么呢!”有着五十米拉诈骗史的人一脸无辜地申诉道,“是租来的啦,租来的!庆典的时候,很多导力商店都对外地游客提供这种服务啦。”

“原来如此……”里恩迎上他笑眯眯的眼睛,确认了没有阴谋诡计,这才半信半疑地坐了进去。后者满意地吹了个口哨,踩下了导力闸。

载着两人的导力车像长了羽翼的,轻快地滑到了公路中央,汇入了来来往往的车流。这车不像飞空艇那般颠簸,也没有骑神那么难以驾驭,行驶的过程平稳而安静,从车窗里吹进来的风拂在脸上,带来舒适的清凉。

没过多久,车子便离开了城镇,沿着蜿蜒的海岸线,在蔚蓝的海水和翠绿的山峦之间穿梭前行。

里恩不得不承认,乘车比徒步旅行要好得太多。

“你是什么时候学的驾驶?”他转过头,向身边开车的人发问。

“这个嘛……我也不太记得了,反正是众多生存技能中的一项,很快就掌握了。”

“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哦,真荣幸。”库洛愉快地应道,“哼哼,干脆就这样带着可爱的学弟,一起私奔到塞姆利亚大陆的尽头吧。”

“私奔?”里恩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啊,现在的你可是我名正言顺板上钉钉的恋人,包括所有家属、敌人和竞争对手在内,不接受任何反对意见。就算被那个可恶的宰相大叔用一千辆坦克追着跑,我也绝对不会把你交出去的……这样的计划,你觉得怎么样?”

“……”

“果然很浪漫吧!看你感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虽然不想打击你,但是你这几天用到的行动经费,全都是‘可恶的宰相大叔’所提供的。”

“……呃,这只是一时的困境。”

“而且,你现在身处的地方,从物理意义上来衡量已经是塞姆利亚大陆的尽头了。”

“咕,里恩你太不解风情啦!”

库洛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依旧向上勾着,双手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视线随意地投向前方的路,时不时地抬手指指路过的景色,让里恩去看。里恩一边答应着,一边想着对方的话,想着他口中那个“可恶的宰相大叔”。曾经杀过一次的复仇对象如今变成胡言乱语的玩笑内容,换到别人身上简直难以置信,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没什么违和感,仿佛本该如此似的。

从前为了复仇的执念,连故乡也可以舍弃。现在为了一个人,连复仇的执念也可以舍弃。这样直白的爱意,却令里恩感到有些惶恐。有时候,他觉得库洛就像这片海里的礁石,不管显露出多少,海面下却永远隐藏着更深的部分,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永远看不透,却永远吸引着他。

想着想着,连风景都看不进去了,脑海中翻来覆去的,都是库洛脸上的笑意,从眼角的浅吻和唇边的弧线,细细长长的,一直绵延到心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

再长的旅途也会有尽头,车子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茱莱的地形,是从大陆边缘延展而成的一个U型的半岛。城市和码头分布在外缘、靠海最近的地方,而七曜矿则位于半环的里侧、被海湾环抱的山崖边。这一侧的滩涂未经开发,砂砾里夹杂着粗粝的石子,石缝边挂着贝壳和海草,显得有些荒凉。

这一次,两个人不想再引起多余的瞩目,便在距离矿山入口一百亚矩左右的海岸边下车,从远处观察。果然,码头上看不到一艘船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停在空地上的一排导力运输车。

“看来矿工没有说谎,船运确实暂停了,”库洛沉思道,“不过,到底怎么回事呢?”

里恩同样不解,只能四下张望,试图抓出些端倪。隔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海湾里有这么大的浪吗?”

库洛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指示望过去,细数着拍打海岸的浪花。他们所站的是一块突出的礁石上方,而在他们脚下,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附近几十亚矩的地势在潮水的冲刷下,坡度都比更远处要陡峭了几分。

“果然如码头工人们说的,是暗流的影响吗?”里恩问。

“不,不对,”库洛摇摇头,“海湾里本来就很少有洋流形成,就算有,也不会只影响这么小的区域。”

此时正值每月下旬,按理说是潮汐力衰退的日子,况且天空中几乎没什么风,可那浪的势头却异常强劲,而且有明显的方向性,单单朝向这一处,像是被某种别的力量牵引着似的。

“里恩,”他突然望着身边人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咦?”

没等里恩发问,他便熟练地脱下了外装,衬衫和长裤,毫不犹豫地向前冲刺了几步,纵身跃进了海中。

“等等,库洛——”

里恩没料到他的行动,心里一下子慌张起来,目光徒劳地想要在水面上追随对方的行踪。可库洛潜得又深又远,换了几次气之后,便彻底消失了踪迹。里恩只能把他扔下的衣服捡起来,无计可施地等在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明晃晃的海面上终于探出一个脑袋,银色的头发像大型犬似的甩了甩,朝着里恩游过来。后者心里的石头这才落地,赶紧凑过去把他拉上岸。

“蠢货!一个人跳进海里,也太冒险了!”

“没关系啦,这种程度的潜水对于海边长大的人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他一边抹掉脸上的水,一边安慰着对方,“而且,被我找到了。”

“找到了?你是说异常的原因?”

库洛点点头:“说来也是怪事,水底的岩壁上,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洞穴。”

“什么?”里恩愕然,“你确定不是记错了?”

“不可能记错。况且,那不是个普通的浅洞,洞口不足两人高,却有大得出奇的力量吸引着水流。那洞肯定通往某个地方,而且,恐怕通往的是个相当广阔的空间。”

在偏僻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条从未有过的路。这种形式的异变,在内战中也曾数次发生,且都和骑神有脱不开的关系。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点,顿时紧张起来。

“能进去吗?”

“不行,不知道里面有多深,在灌满水的情况下,贸然进去太危险了。”

“那,有没有潜水设备呢?”

“不必了,”库洛把目光投向天边,“再过三天就是新月,等到午夜,潮水完全退却的时候,水位会应该会降到洞口以下。”

“水降下去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进去了。”

“没错,虽然时间有限,但终归可以一试。”

确定了行动方案,里恩才稍微放松下来,也才跟着注意到,库洛的浑身上下依然湿漉漉的。

阿嚏——

没等他开口,湿漉漉的家伙便打了个分量十足的喷嚏。缓过来之后,迎上里恩关切的目光,装模作样地摊了摊手:“唉,年纪大了果然身体不如以前了。”

“年纪大个头啊……”里恩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由分说地拉住了库洛的手:“笨蛋,跟我来。”

*

库洛被里恩领回到导力车旁,几乎是被塞进了后排座椅。脚还踩在外面,银色的发丝成缕地耷拉下来,水珠从尖端不住地淌下来,滴答滴答地在后轮边汇成一汪水洼。里恩在随身的背包里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条干毛巾,盖在他的头顶上,然后站在他的对面帮他擦拭起来。

库洛想自己来,却没有着手的地方,只能呆坐着,低下头,乖乖地让里恩帮他。他看不到里恩的脸,只能感觉到柔软的毛巾在他有力的指节间,恰到好处地摩擦着他的头顶。

“你怎么……这么熟练?”库洛试探性地问。

“习惯了,以前经常给巴德洗澡,每次洗完都得帮他擦干净,”里恩想了想,又补充说,“巴德是我家养的狗。”

“哦……”库洛不知道该抗议还是该庆幸。

里恩没有理会他,一丝不苟地把头发擦干之后,又顺势把他肩膀和上身的水一并拭去,这才像是终于结束了重要任务似的,把紧锁的眉头松开来,可脸上的阴霾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再怎么说,一个人往海里跳也太冒险了,为什么做这种傻事?”

“身为前辈总要尽一点责任,以免被某个努力过头的学弟抛下了啊,而且……”

“而且?”

在对方责问的目光中,库洛觉得自己无处可逃,只能诚实地公布心中所想:“而且,没能好好的保护奥尔迪涅,从一开始就是我的责任,如果茱莱因此遭殃的话,我就更加无法原谅自己了。”

“原谅?”里恩愣了一下,“我以为你早就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怎么会,”他苦笑着抬起头,从垂在额前的刘海间望着对方,“我只是做出不在意的样子而已。和你不同,在那场内战里我可是一无所成,连我的敌人都为茱莱带来了和平,可我却把责任全部推给你,甚至差点放任凯恩毁掉了帝都。”

把积压已久的话说出口之后,他的心里感到一阵放弃似的轻松。只是,面前的紫色眸子里闪过的悲哀神色,让他感到些微的刺痛。

“你不必为我寻找借口,因为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借口可言。”他接着说,“呐,里恩,如果我承认自己其实是个很软弱的人,你会感到失望的吧。但是没办法,真正的我就是这个样子,既不强大,也不洒脱。”

里恩的嘴唇动了动,让他几乎想要逃开,可下一秒,那唇边却绽放出一个笑容:“听了这些话,我反倒安心了,库洛和我果然很像。”

“哪里有,”他不明就里地抗议道,“不要嘲笑别人的决心啊!”

“不,我是认真的,”里恩耐心地辩解,“你说自己把责任推给我,可是,如果没有你的指引,我根本没办法把瓦利玛的能力发挥到最大限度。你说你放任了凯恩公的行为,可如果不是你挡下了泰斯特·罗莎的攻击,我可能早就死在煌魔城了。”

“那只是……”

“真的不用感到惭愧,库洛的迷惑我都明白。以前云老师说过,迷惘是人之常情,所以库洛的问题,我也无法给出答案。我只是觉得,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些烦恼,真是太好了。”

里恩说着弯下腰,在面前人的眉间落下一个吻,柔软的嘴唇贴在额前耷拉的发丝上,停了一会儿,留下清清凉凉的触感,很轻,很浅,甚至不包含任何欲望在其中,如同洁白的羽翼拂过似的。可库洛却觉得,他再也想象不出比这更甜美的慰藉。

他的双手本能地捉住了里恩的手腕,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动作毫不礼貌,害怕只要稍微松开,对方就会从自己眼前溜走。可是里恩并没有走,只是低下头,视线迎上他不安的双眼,轻声说:“别担心,我不会离开的。”

藏在心底的恐惧再一次被对方看穿,几个简单的字如同离弦的箭,呼啸着穿过重重迷雾,正中靶心。

如果说昨夜被剥落的面具,是里恩·舒华泽所取得的第一场胜利,那么现在,则是库洛·安布斯特的伪装土崩瓦解,彻底遭受失败的时刻。

“我真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啊,无意间就捉到了一件连女神都要嫉妒的至宝。”

他一边感慨着,一边把对方的右手抬到面前,低头在手背上印下了一个吻。

“这,这有点太夸张了吧——”里恩乱了方寸,慌慌张张地想要抽回去。但库洛怎会让他如愿,只是把他的手腕束得更紧而已。

“没办法,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坚持不懈地用羞耻的直球表白砸向我的,我不过是学着他的样子,礼尚往来而已。”

里恩迟疑了片刻:“我不是故意在诱惑你……如果继续说这句话,会不会显得太狡猾了?”

“你终于有自觉了啊,”库洛笑着揽过他的腰,把他拉得更近,“事到如今,索性再多承认一些吧,我对你抱有欲望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记不记得,之前在旧校舍救了小爱丽榭之后,你把谢礼送到了我的宿舍。大概就从那个时候开始吧,觉察到了你和骑神的关联,想着‘该不会这家伙也是驾驶员吧’,慢慢地开始注意你的一举一动,不知不觉就移不开视线了。”

里恩想起来,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你呢?”库洛接着问。

“我……其实我也不知道。一年级的时候,一直在为自己的事情而烦恼,内战的时候又一心只为把库洛追回来,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更多。直到你带着致命伤消失得杳无音讯之后,我才真的感到害怕。”

“是吗,”库洛抬起头,凝视着那双夜空般的紫色眸子,“那么就让你的身体来回答我吧,没问题吧?”

里恩点头默许,弯下腰来吻住库洛的唇。

库洛一边用几倍的热情回应着,一边顺势拉着他退到后排座椅的中央,在他身后拉上了车门。

*

车内的空间太过狭小,里恩只能跨坐在库洛的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肩膀。

其结果是,两个人不得不面对面,昨晚在浴室里没能看清的表情,此刻无处躲藏地展现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而更致命的是,库洛甚至没有穿上衣,赤裸的上身暴露在咫尺之外。里恩就算躲开了他的目光,也只能看到他形状姣好的锁骨,紧实微凸的胸膛,和更下方流利的腰线。这副光景仅仅是看着,就令里恩的喉底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视线几乎无处搁置,最后只能闭上眼,以黑暗为掩护,卷住那看不见的灵巧舌根,投身于激烈而火热的亲吻当中。

唇齿相叠,肌肤相贴,彼此交叠的粗重呼吸,让车里的温度都跟着升高了。

而此时距离两个人第一次结合还不到一天,里恩未经事的躯体尚不能抵抗情欲的逗弄,很快便起了反应,不安分地挪动着。而库洛也不想为难年轻的恋人,一边推着他的罩衫边缘,把暗红色的布料连同白色的衬衫一起卷过胸口,一边低下头去,用嘴唇贴上他柔软平坦的小腹。里恩的身体很快绷紧了,腰向前弓着,像一张盈满的弦似的,张开的双膝之间,那个灼热的部分也透过身体贴合的地方,顶着库洛的下腹,像一个赤裸裸的邀请。

“慢……慢一点……”

里恩显然还不习惯这样的节奏,更不想承认自己产生反应的速度,艰难地叫停,尾音却带上了难以压抑的颤抖。这声音对于库洛来说和鼓励无异,他灵巧地解开了怀中人束在腰间的带扣,把碍事的布料剥下一半,毫不迟疑地握住那个挺立在空气中的部位。

“唔……”

里恩反射性地想要咬住嘴唇,库洛却用舌尖拨开了他的牙齿,同时,手上突然加快了套弄的速度。

“没关系,让我看到,让我听到,你最完整的、最真实的样子。”

“这未免……啊啊……”

“很好的反应。”

里恩被库洛掌控着,连呻吟声都依顺地配合了对方的动作,可是,他不甘心一直处在被动的地位,急躁地探向库洛的腰间。后者轻笑了一声,饶有兴致地交出了控制权,任由他把自己同样的部位圈在手中。只是,里恩的动作中依旧带着谨慎。

“昨天就想问了,”库洛忍不住开口,“你以前这样给自己做过吗?”

“当然了,这点经验我还是有的。”

“恕我直言,从手法上我可完全看不出来。”

“唔……”里恩隔着几里矩的距离,毫无威慑地瞪了他一眼,“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哈哈,开玩笑的,别在这种事情上产生奇怪的竞争意识啊,不然以后我的麻烦会很多的。”

库洛引导式地握住了他的手,把两人原本就靠在一起的灼热,一同包裹在掌中,“就这样,一起……”

“嗯……”不愧是充满了默契的搭档,里恩甚至不需要更多的暗示,便跟上了对方的节奏。

贴合在一起的欲望,在彼此交握的手心抽送。快感像逐阶攀升的旋律,伴随着汗水和喘息一起上扬。

不知是不是空间闭塞的缘故,里恩感觉头脑晕晕的,耳畔只剩下库洛粗重的呼吸,库洛的低语叫着自己的名字。手心里的热度,随着下体一道不断升温,明明是自己的身体,此刻却变得陌生起来,每一次和对方互相摩擦,都掀起足以烧断理智的火焰。

他迎合着手上的节律,本能地向前挺送,而库洛用空闲的手按着他的腰,把他的每次深入都嵌得更近。连扳着对方肩头的指尖,都散发着惊人的温度。没过多久,两个人便先后释放在了彼此的手心。

里恩带着高潮后的余韵,大口喘息着,难以置信地望着身下小腹上的一片白浊:“这……得清理干净……”

库洛却环过他的脖颈,把他的头拉下来,按在自己颈边。

里恩在库洛的怀中僵硬了一下,最终还是顺从地卸下了力气,短暂地倚靠进对方的怀抱里。

“现在也不敢相信,你果然是我的至宝。”

从耳畔传来闷闷的话语声,说的却是无比温柔的情话。

“你也一样。”里恩闭上眼,一字一句地回答。

在无人知晓的世界一角,两个人躲在狭窄的车中,依偎在对方身边,享受了片刻的安宁。

*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接近黄昏。橘色的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让车里的乘客感到一阵舒适的倦意。库洛一路专心驾驶,而里恩则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倾听着海潮富有节律的声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车子也驶回了茱莱市区,驶入了一条狭窄的小路。这路他并不熟悉,印象里之前从未造访过。低矮的店铺沿着街道排列,不起眼的店门外大都悬挂着霓虹,五光十色的斑点在远处连成模模糊糊的一片,透着一股阴郁诡秘的气息。

“这里……是?”他带着初醒的迷茫询问身边人。

“你醒了啊,”库洛爽快的回答,“这儿是酒吧街。”

里恩瞬间清醒了大半:“等等,我们来酒吧街做什么,和任务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只是想偶尔偷个懒嘛,里恩你认真过头了。”驾车的人用夸张的语气说完后,突然压低身子,凑到里恩身边,小声地说,“看后视镜,我们被跟踪了。”

“咦?”里恩紧张了片刻,但很快理解了同伴的意图,坐在原位没有动,眼睛不动声色地瞄向悬挂在车门前方的后视镜。

果然,在车辆稀少的窄路上,有一辆黑色的导力车,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身后。车窗是茶色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有前排的车灯时不时地闪烁一下,似乎是在调整行驶的速度。

“你确定那车是在跟踪我们?”他压低了声音问。

“是的,我故意绕了点路,在岔道口试探了两次,不会弄错的。而且看情况,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察觉了。”

里恩自然相信库洛出自经验的判断:“可是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来这里,人少的地方不是更容易暴露吗?”

库洛轻轻地摇了摇头:“你想想看,跟踪了很久却不行动,只能说明对手很谨慎,并且对我们的力量有所忌惮。这时候如果贸然反击,对方会怎么样?”

里恩想了想:“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会选择逃跑吧。”

“对,因为那是最合算的做法,但我不打算让他们得逞。”

“那么……该怎么做?”

“很简单,主动露出破绽就好了。做出毫无防备的样子,勾引他们进入笼子,然后再关上笼门,把里面的鸟儿一网打尽,这才是精明的猎人的做法。”

“原来如此。”里恩受教地点了点头。

库洛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朝着他挤了挤眼睛,把车停在路边的一间酒吧门前。随后拉着他,纵身潜入了深深的夜色:“走吧,狩猎的时间到了。”

*

里恩还是第一次在夜晚造访真正的酒吧。

他的第一印象是挤,从门外完全无法看出,这间小小的店铺竟容纳了这么多客人,仿佛在迈入那扇褪色的木门时,一瞬切换了空间似的。吧台边人挨着人,高脚圆凳紧密地排成半圈,几乎没留下空隙。舞池里更是人头攒动,杂乱的舞步和肆意的乐声交织在一起,混乱嘈杂当中透着一种奇怪的协调感。

第二印象是昏暗,空气里缭绕着一层白色的氤氲,把橙红靛紫的灯光衬得一片朦胧,他觉得自己像是步入了一片光与影织出的密林,除了身边的同伴之外,其余陌生人都藏在厚厚的阴翕中,甚至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库洛说的没错,兼备这两个特征的酒吧,的确是一处天然的掩护所。

话虽如此,他还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迈着克制的步子走在前面,眼睛不住地四下打量。大概因为长了一张可爱的脸,又是初次光顾的生面孔,很快便吸引了不少注目,人群中闪出几位衣着暴露的成熟女性,艳丽的红唇上纷纷勾起玩味的笑容。

“哟,这位小弟弟似乎是第一次见啊——”
 “不来陪我们喝杯酒吗,姐姐请客哦?”

连啤酒都没沾过的优等生哪里经历过这种场景,一时间愣在原地,任由几位陌生人把他围在中间上下打量,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就在细嫩的指尖触到他的脸颊前一秒,库洛跟了上来,一把揽过他的肩,扳着他的头,在唇边重重地啄了一下,甚至毫不掩饰地发出令人羞耻的吻声。

“库洛!?”

此时的里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始作俑者却摆出了一副泰然自若的姿态,越过他的肩膀和几位‘竞争者’打起了招呼。

“抱歉啦,虽然也想和各位美女共度良宵,但很不巧,这家伙今晚是我的私人所有物哦~”

他故意说得很大声,惹得周围一片起哄声。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几人识趣地散开了,其中一位女性不忘在转身前留下一个飞吻,“不过小弟弟,如果哪天被旁边的小帅哥抛弃了,欢迎投向姐姐们的怀抱哦。”

“才不会的啦——”库洛朝着她的背影反驳道。

虽然知道是演戏,里恩还是被这一来二去的较量逗得一阵脸红,库洛回忆起他被美女们包围时噤声抿嘴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得大笑起来,拉着他在吧台边转了个圈,找到两个紧挨着的空位,一起坐下来。

“给我两杯加冰的白兰地。”坐稳后,他冲着吧台另一侧的服务生比划了两个手指。

“这位客人,是要两杯吗?”服务生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和他同行的人。

“是的,”他抬起一只手指戳了戳里恩呆呆的脸颊,“别看这家伙长了一张可爱的面孔,实际已经成年了哦,这杯酒就算他的成年礼了。”

服务生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点点头走开了,不一会儿端来两只高脚杯,放在两人的面前。

琥珀色的琼浆剔透的玻璃杯中摇曳,在交错的灯光下变幻着诡秘的色泽。焦灼的酒精味混杂着葡萄的醇香,不受控制地飘散到空气中。

“来尝尝吧,虽然不指望和你干杯,不过,如果连第一口都无法顺利咽下的话,就算你输了哦。”

里恩没有接过酒杯,反倒皱紧了眉头:“我说啊,别忘了我们还在躲避跟踪,这作为演戏也未免太过头了。”

库洛却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反正也要消磨时间,小酌一杯有什么关系嘛。既然活着就要享受当下,快来吧。”

“就算你这么说……”里恩终于接过了酒杯,却迟迟没有举到嘴边,只是盯着杯口的边缘看个不停。

“你难道在害怕?”

“才没有!”他马上否认道,“只是……我不想变成莎拉教官那样不检点的大人。”

“哈哈哈——”库洛笑得前仰后合,“这话要是让莎拉听到了,肯定会伤透心的,我一定要找个机会告诉她。”

“有那么好笑吗!”里恩狠下心来,咬了咬嘴唇,“好吧,我喝就是了。”

“这就对了。酒的味道,就是大人的味道哦,我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尝过了。”

库洛一边说着,一边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眼神,笑盈盈地望着他。暗红色的眸子沉在缭绕的氤氲背后,却泛着剔透纯粹的光,看起来比杯中的酒更加醇美。

就像复仇、狙击枪、双刃剑这个人的一部分一样,赛马券,blade,酒精,也都是库洛的一部分,关于这个人,自己不了解地方究竟的还有多少呢?

倒影在里恩的身影是如此完整而鲜明,竟令他感到喉咙干渴,心脏焦灼。白兰地的香气丝丝缕缕,熏染着他的感官,方才的担忧突然变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鼓动的内心似乎迫不及待地叫嚣着,想要揭开所有尚且未知的谜底。

酒的味道,就是大人的味道,里恩似乎有一些懂了。

他仰起头,把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这下轮到库洛大吃一惊了:“喂!都说了不用全喝掉了。”

“咳咳……”里恩反射性地弯下腰咳了起来,可是仍然不忘补充说,“因为……不想输给库洛。”

储酿许久的酒精一旦饮下,就像被引燃的火舌一样,剧烈的刺激撩灼着喉咙,说不清是苦还是涩,但其中又夹杂着几丝醇香,回味深长,像一个被精心掩藏的秘密,只有品尝者才有资格知晓。

“真是个笨蛋啊。”库洛轻拍着他的背,“不过,作为第一次尝试来说已经足够勇敢了,得好好奖励才行。”

他说完便低下头,衔住了里恩的嘴唇。

里恩闭上眼专心感受着,那是个混杂着酒精的吻,有着库洛的味道。

“喜欢吗?”

不知说的是酒还是酒后的奖励,不过里恩笑着点点头:“嗯,我想是的。”

“决定了!虽然今天不能尽兴,但下次一定把你拉到酒馆里,灌到醉为止,绝对不会让你逃掉的。”

“……容我谢绝。”

*

走出酒吧的时候,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步子摇摇摆摆,看起来甚是狼狈。

当然,这只是临场发挥的演戏而已,他们各自喝下去的只有最初的一杯酒,之后都用了调制饮料来代替。

跟踪者乘坐的黑色导力车果然还停在附近,他们故意从旁招摇而过,又沿街走了一段,这才找了一条不近不远的小巷错身进去。那巷子在两间夜店中间,阴暗狭窄,里恩和库洛面对面站着,额头几乎和对方的抵在一起,胸膛里突突直跳,不知有多少是因为酒精,多少是因为他也听见了库洛的心跳。

黑色的导力车里有了动静。

先是车门拉开的声音,而后是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从声音来判断应该有一前一后两个人,似乎还在低声说着什么。里恩和库洛交换了一个眼神,抓住对方现身的时机,猛地把他们拖进巷子。

就算没有太刀和双刃剑,可对付两个毫无防备的敌人,对于两名开过骑神的驾驶员来说显然也不在话下。里恩用瞬间发动的导力魔法麻痹了来者的知觉,而库洛则从腰间拔出导力枪,用枪托狠狠敲向两人的后脑。

在建筑物投下的阴影里,这场无人察觉的战斗很快便结束了。跟踪者狼狈地倒在地上,长棍和刺剑都被收缴在一旁,只能一脸惊恐地仰视着原本应该是笼中之鸟的任务目标。

从外貌上来看实在不像是幕后黑手啊,里恩皱着眉头问:“回答我,是谁雇佣你们的?”

“嘁,区区一个狡猾的小鬼,你以为我们会告诉你吗?”

里恩刚想追问,库洛却先他一步向前,伸手阻止了他。里恩把目光转向身边的同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眼中所见惊住了。

此时库洛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方才那个嬉笑着端起酒杯的青年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年轻的、残酷的、强大的恐怖分子首领。

“不想说也可以,不过很可惜,我的枪可不会像他那么仁慈。”他的话语简洁短促,却掷地有声,回荡在浑浊的夜色里,犹如利刃,“我数到三,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一。”

冰冷的枪筒顶上了跟踪者的额头,连里恩都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此时的库洛,看起来和那个与自己相拥的恋人截然不同,他甚至怀疑自己曾经战胜过这个人。

简直不可思议,他是如何与他为敌的?

“二。”

枪身上的保险被解除,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犹如死神手中的铜铃,随时都会敲响审判的定音。

“三——”

“啊啊,我知道了,我都说!都告诉你!”跟踪者终于举起了双手,声音里还带着恐惧的震颤,“但我们……我们也只不过是收钱做事而已……知道的也有限……”

“那么第一个问题,雇主是谁?”

“凯恩家族。”对方毫无抵抗地回答道。

里恩吃了一惊:“凯恩公不是已经被捕了吗?”

“那只是表面的当权者而已,四大名门里,有的是你们不了解的内幕。”

“哼,偷走苍之骑神的也是你的雇主吗?”

“这……这我不知道,真的,我们只是被派去看守七曜矿山,确保没有好事者贸然接近,所以今天才跟上来想给你们个教训。不过毕竟是长期任务,我也问过理由,可是他只说了一句话——等到潮水退却之时,去往海中宫殿取回重要之物,复活传说中的巨人。”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但库洛很快回过神,警告式地抬了抬手上的枪,“滚回去告诉你们的雇主,胆敢玷污‘苍’的力量的话,我一定要他付出相应的代价。”

说完,他才把枪缓缓地放下。里恩也跟着解除了束缚的导力魔法。两个敌人这才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狼狈地消失在夜色里。

“抱歉,这是眼下最快的逼供手段了,”库洛已然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对身边同伴耸了耸肩,“吓到你了吧?”

“不……”里恩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只是,我在想,如果他不说的话,你会开枪吗?”

“怎么会,为了这种小事随便杀人的话,我就真的没立场站在这里了。为了应对可能的情况,我把这把枪里的子弹卸掉了。另一把里才有。

“这样啊,库洛果然很厉害。”

“啊哈哈,尽管赞美我吧。”被表扬的人冲他眨了眨眼,“不过,竟然是凯恩家的人,看起来又是一桩麻烦事啊。”

“没办法,和骑神扯上关系的事,肯定不会简单。”

“说的也是。”

两个人一边讨论着,一边走在回去的路上。胜利的喜悦让里恩的心情愉快起来,可随之而来的谜团却又让他的担忧又加深了几分。带着复杂的思绪,没走出多远,库洛突然停在了原地。

“怎么了?”他心里一沉。

“没什么,只是……”库洛回过头,目光投向身后的黑暗,“刚刚似乎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可身后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浓墨一般的夜色,和夜色中跳耀的霓虹。

“大概是听错了,我们走吧。”

远去的两人所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方才发生争斗的小巷外,浮现出一个陌生的身影,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那身形从外表上看去,似乎属于一个十三四岁的瘦弱少年,仿佛要与夜晚融为一体,很容易就被忽略。可是,那张稚嫩天真的面容之上,却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深邃表情,兼备残忍与沉静,像是在谋划着什么肮脏血腥的诡计,又像是在虔诚地企盼着奇迹降临。

“库洛·安布斯特吗,”他轻轻地念出其中一人的名字,“身手果然不错,没有辜负我这番费心的布置呢。”

少年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属于狩猎者的微笑。

 


Interlude、紫色梦魇

 

他在等待着。

他的世界冰冷,孤独,寂静,没有温度,没有声响,只有广阔无边的虚空。他的生命诞生于虚空的茧中,亦将被葬于虚空的怀抱。

拥抱他的亦非光明,而是日复一日的梦魇。梦魇是一条不见终点的回廊,无限延展的窗格把他的倒影割成千万片。

他看到赤红的天空,荒芜的大地,看到粘稠的鲜血被火舌席卷着吞没。他看到利刃,顷刻间贯穿那苍蓝色巨人的身体,在胸口留下触目惊心的空洞,肆虐的风呼啸而入,宿于其中的生命如干涸的泉水一般消逝殆尽,他看到同伴悲伤的恸哭,倾洒的眼泪被风吹散,化作一道道苍白的洇渍。

他知道这一次,依然什么都没有改变。

二百载的时光在虚空中短如须臾,和平转瞬即逝,纷争和战事却是藏于罅隙间的、永不熄灭的火种。历史被烙上了深红的诅咒,囚于血色浸染的轮回之中。

失去了核心的苍色巨人无助地垂下头,胸前的洞犹如天国之门关闭前,徒然睁大的眼。

是的,轮回,就像脚下的回廊,无论怎样奔跑,都只能回到最初的地方,连祈祷的声音都被困在里面,无法传达到女神的耳边。

既然如此——

他在梦魇中挣扎,用尽了全部力气,哪怕下一秒就会迎来覆灭。回廊崩塌了,数不清的碎片飞舞着落下,化作无数面扭曲的镜子,折射出螺旋般交织的因与果。宿命的形状在眼前纤毫毕现,他可以改变,他必须改变,毕竟他就是为了这个才诞生的。这背离伦理的生命,是女神赐予他的唯一的礼物。

他向虚空中伸出手——

在他的指尖,漆黑的茧上出现了裂纹。光明和黑暗一同涌入,他用嘶哑的歌声赞颂那光明,他用颤抖的手臂拥抱那黑暗。他一无所有,因而无所畏惧。所有的祈祷和诅咒都凝聚成一个愿望。

这一次,他要终结所有的悲哀,把命运引上正确的道路。

 

Chapter5.月下之誓

 

“……库洛,库洛,你没事吧?”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关切当中带着迟疑,与此同时,手臂也被轻微摇动着。被反复呼唤的人这才抬起头,从泥沼似的梦境中费力地张开眼。

“呃,我竟然在这种地方睡着了。”

图书馆的书桌硬得挌人,他趴着睡了太久,此刻又猛然起身,胸口冷不丁地扯出一阵生硬的痛楚,令他忍不住用手去捂。手掌接触到坚实的躯体,上面并没有被利刃贯穿的空洞,依然完好无损。当然了,他想,只不过是偷懒睡了个大觉,哪里来的伤口呢。

“你的脸色看起来有点糟,是做了噩梦吗?”

里恩从摞得高高的书山后面探出头,手上还捧着一本,面前摊放着三本,可见其努力的程度和库洛的偷懒程度成正比。不过他本人倒没有表现出责怪的意思,大概是心里也明白,即使库洛醒着,也没法在清查史料这种事情上起到任何正面作用吧。

曾经的课堂瞌睡的专业户带着初醒的茫然眨了眨眼,“好像做了个怪梦,但又想不起细节。别管它了,比起这个,你查得怎么样了?”

“这个嘛,”里恩思考了一下,“虽然不多,但确实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哦?”

“去外面走走吗?我讲给你听。”

于是库洛便跟在里恩身后,走出了阅览室,来到走廊上。

上次的跟踪事件解决之后,暂时没有新的麻烦找上门,但里恩连等待月亏潮退的短暂时日也不想虚度,为了清查资料,拉着库洛在茱莱市立图书馆泡了一整天,可他的背影看上去并没有疲惫,反倒透露着有所收获满足。

市立图书馆的规模不小,由几座独立的楼组合而成,所谓走廊是一条建在半空,连接两座建筑的室内通道,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人经过,很是安静,夕阳透过明亮的玻璃,通彻地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灰色的影子拖得很长。库洛不由得忆起梦境中那条怪异而清冷的回廊,嗓子一阵没来由的干涩,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似的,有点透不过气来。

的确是个糟糕的梦,他想,好在走在前面的家伙拥有把他拉回到现实的超能力,他不由得从身后抓住了里恩的手,像个不安的孩子在索求保证似的,多少次都不够。里恩默许了他的行动,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单刀直入地开口说:“我们所在的这座城市,茱莱,是紫绀骑神觉醒的地方。”

库洛一下子清醒了大半:“骑神?你确定?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从没听说过相关的传闻。”

“这不奇怪,毕竟几乎所有和骑神有关的记录都被抹去了,况且紫绀应该在二百年前就已经被毁掉了才对。”里恩解释道,“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黑色史书的事,那是我在内战时从各地偶然收集到的、一本用古代密文记录的书,后来托马斯教官把解读方法教给了我,上面记载的就是这些被人遗忘的历史。”

库洛点点头。

“在这座图书馆里,我也找到了一册类似的书。”

“也是关于狮子心战役的?”

“是的,但我找到的这本,记载的并非德莱凯尔斯皇帝,而是他的盟友,第六皇子路奇乌斯。你也应该知道,原本独自为营的他,后来被德莱凯尔斯的正义所打动,加入了后者的麾下。这件事在任何一本史书里都能找到,但那些书里不会说的是,路奇乌斯是紫绀骑神的启动者,而他通过考验、获得力量的场所,就是今天的茱莱和帝国接壤的边境。”

“那不就是……七曜矿山所在的地方吗。”

“的确如此。至于德莱凯尔斯乘上灰色骑神,已经是他死后的事了。”里恩顿了一下,接着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我觉得我找到的记录并非虚假,因为瓦利玛的关系,我继承了一部分关于狮子心皇帝的记忆,在那些记忆里,路奇乌斯和书中所记载的一样,是个正直又率真的少年。可他最终还是为了保护盟友,死在了绯红的面前,他死的时候,德莱凯尔斯皇帝很伤心。”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为这段被掩埋的历史而默哀。

“紫绀啊,”库洛接过他的话,“听起来,这家伙的命运和‘苍’有一些相似啊。”

“哪里有!”里恩很快反驳道,“你不是还好好的活着。”

被对方的声音所警醒,库洛不免愣了一下。确实,除了都曾和灰之骑神并肩而战之外,‘苍’和‘紫绀’,他和那位英年早逝的第六皇子,并没有太多相似之处,可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样的结论呢?

方才梦里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那个空洞仿佛开在自己的胸口,面临死亡的好像是他自己一般。这异样的感受,让他的脑中不由得涌上一阵凉意,赶忙用理智把纷乱的思绪挤开。

“不过这样想来,难道苍的失踪,茱莱的灵脉异常,和本该毁掉的骑神有什么关系吗?”

“这是最合理的推断,”里恩迟疑了片刻,“你还记得那两个跟踪者说过的话吗?”

“去往海中宫殿,取回重要之物,复活传说中的巨人。”库洛重复道,“凯恩家的余党,难道对紫绀有所打算?可它不是早就毁了吗?”

“不知道,不过根据内战中的经验,那个突然出现的洞穴的深处肯定有什么,”里恩说,“而且,这样一来,宰相派我前往茱莱的理由也很充分了。”

库洛苦笑了一声:“那个狡猾的家伙,说不定早就知道什么内幕。”

里恩却咬了咬嘴唇,突然说:“呐,库洛,我不是作为他的工具,才来到这里的。”

不是抱怨,也不是推脱,而是带着莫大的决心所道出的誓言。库洛没作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被托付了骑神、还有别的力量,相对的也被夺走了一些东西。对此我并不骄傲,也不怨恨,只是……这些力量让我感到苦恼,为此我才离开了悠米尔,可直到现在,我也没能找到答案。”

身负英雄与骑士之名的青年,在身为逃犯的同伴面前,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不想做徒有虚名的英雄,别人手里的棋子。我没有资格指责宰相的做法是错的,但我想用自己的方法,驱使托付给我的力量,保护我所珍视的一切。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但你曾经告诉我,找不到方向的时候,不如专注眼前的事,所以我才接下了命令。”

他的目光是那么纯粹,比映在其中的阳光更透彻,更单纯。这个世界上从不缺乏恶意、谎言、伪装、阴谋,库洛见识得太多了,哪来这么多单纯的信念呢?大都只不过是徒有其表的漂亮话,经不起考验,在现实面前撞得粉碎。可眼前的人却是个棘手的意外,在经历了那些愚弄与伤害,利用与隐瞒之后,他眼底的光芒竟然不曾消减。

库洛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放在里恩的头顶,揉乱了他的头发,也揉散了他眼中盘踞不散的阴霾。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所以我才会在这里,不是吗?”

并非谎言,库洛曾经豁出一切,赌上性命,酣畅淋漓地和对方战斗过,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对自己的失败心服口服。就像被遗忘在灰尘中的史书一样,就算世界都不明白,唯独面前的人的决心,他还不明白吗?

无需多言,里恩默契地绽开了笑容:“库洛这么说我就安心多了。我想在采取行动之前,先联络一下班长,关于紫绀的内幕,或许她会知道什么。”

他的话中没有犹豫,显然这也是一个经过仔细思虑的决定。那位诚恳的魔女,也的确是值得托付秘密的对象,库洛点点头,放开了他的手,“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里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

天光在他的身边进一步暗下来,他的视线漫无目的晃了一圈,最终转回到走廊的地砖上,凝视着落在均匀格子中的、自己的投影,影子的边缘愈发模糊,愈发晦暗。他想起刚才的梦,梦中那片吞噬一切的虚无,在他心中留下几分恍然的悸动。死去的那个人如果是自己,那梦的主角又是谁?

他没有跟里恩说起,因为梦境这种东西实在太过暧昧,对理智的判断毫无裨益。他只是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自己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明知面前是一片扑朔迷离的黑暗,还是必须得踏进去。

自己倒并不畏惧,只是……越纯净的东西就越脆弱,他只希望那黑暗,不要吞噬了那片宝贵的光明。

*

潮水退却的日子很快到了。

那一天也是谷雨节的收尾日,入夜后,茱莱依旧笼罩在一片热闹的气氛中,从远处看,城市里明灭的灯光连成一片,朦朦胧胧的,沿着海岸线铺开,像一条金色的缎带。这便是城市所代表的意义,在名为“文明”的旗帜下,把诸多人类聚集在一处。即便彼此陌生也没有关系,只要这光不熄灭,人们就能忘掉世界的辽阔与危险,安心地活下去。

但总有些人注定游离在光芒之外,踏上无人知晓的道路,聊以照明的只有悬在头顶的一轮新月。

在海湾的另一端,荒凉的七曜矿山,连最辛劳的矿工也去享受起假日的闲暇,留下一片空旷与寂静。黯淡的夜色中,如果不仔细辨别,根本看不出攀悬在岩壁上的两个身影。

然而他们充满了耐心,忍受着海藻与贝壳的咸腥,沿着嶙峋的石壁爬了很久,终于在一处可疑的洞口边停了下来。

库洛拿出导力器,点亮了镶嵌在侧位结晶孔上的耀晶石,水属性的晶片表面很快泛起淡蓝的光芒,更加衬托出洞里的黑暗。本不该存在的洞穴,此时隐没在骇人的漆黑当中,仿佛任何光芒都难以穿透。若不是吹拂在脸上的异样的风,库洛会以为是,这条路是通向死亡的入口。

里恩的声音倒是出奇的冷静:“洞口有风,说明前面不是死路,而且我们都带了武器,没什么可顾虑的。”

望向库洛的眼中,有着身经百战后的自信和爽利。库洛扯出一个表示赞同的笑容,跟在他身后一头扎进了黑暗中。

导力器的照明还算可靠,眼睛适应之后,便逐渐能够看清周围的情形。这洞穴里的通道很长,好在没有岔路,因为海水刚褪的缘故,也没有魔兽,只需避开大大小小的水洼,走起来还算顺利。穿过岩洞的风,像是故意引导着他们到达另一端似的。不知走了多久,道路的尽头终于显现出一线摇晃的光明。

“看来出口不远了!”里恩的声音中带着兴奋。

可库洛却看出了那抹光线中的异样,不禁皱起了眉头:“不对,你想想,今晚的新月,怎么会这么亮?”

“你是说……?”

“嗯,外面恐怕有别的东西。”

仔细看去,那光芒中还泛着隐约的淡紫色,并不像是单纯的月光。两个人不敢怠慢,放缓了脚步逐渐接近。他们已经做好了应对埋伏的准备,即使看到巨大的军用武器也不会吃惊。可当外面的景象真的铺展在眼前的时候,他们还是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座矗立在月下的宫殿。

单从外形根本无法判断这是哪个时代的建筑,被高耸的山崖隔绝在此处,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却依旧岿然不动,琉璃色的墙壁上浮刻着精致的花纹,而悬在塔顶的青白色的晶石,仿佛贮存了千百的月光,在这一夕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填满了这片与世隔绝的狭小谷底。比起人类所建,它看起来更像是暗黑时代留下的遗迹。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在它的表面笼罩着一层半球形的结界,流转着淡紫色的荧光,看上去比月色更皎洁,更神圣。

不会错了,这是两人在旧校舍外也见过的……

“骑神领域。”里恩不禁赞叹道,“竟然如此壮观。”

“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人回应库洛的疑问,他站在巨大的半球脚下,不抱期待的伸出手,指尖却轻易穿透了那一层阻隔。

里恩也做了同样的尝试,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明明不是启动者,却能够进入领域当中。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没来由地想起那场噩梦的内容,库洛深吸了一口气,向着身边的同伴说:“看来又是一场大冒险了。”

仿佛看穿了那语气的不安,里恩迎上他的视线:“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解开谜团,然后一起活下来。”

明明是一个毫无根据,毫无保证,毫无逻辑的承诺,库洛却只是点了点头。

*

然而,结界中的情形却出乎了两人的预想。

并非是因为袭来的魔兽——论战斗技巧,他们两人都不是等闲之辈,随便拎出哪个,对付三五只高阶属性的魔兽都不在话下。令他们惊讶的恰恰是相反的原因——敌人太少了。在如此辽阔而空旷的领域中,不仅没有魔煌兵前来阻挠,甚至连普通的魔兽都见不到几只,不论怎么想都太奇怪了。

然而没人能回答他们的问题,这偌大却寂静的空间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矛盾的谜团。

曲折而漫长的道路穿梭在浓雾与腾云之间,数不清的螺旋和机关交织层叠,很快便夺去了侵入者的方向感。里恩皱起了眉头,速度因为迟疑而放缓了许多,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观察,就差地上洒面包屑来标记道路了。

库洛倒是一直很淡定:“你保守过头啦,别蹲在那儿找脚印了,这条路我们之前没走过。”

里恩这才从地砖上的花纹中移开目光,半信半疑地站起身:“你确定吗?”

“我用我十年的野外生存经验跟你保证,绝对没有错。而且,古代文明这种玩意都是有套路的,机关肯定放在最深处没错,那个方向尤其可疑,”他抬手指了指视野尽头若隐若现的闪光,“总之一路向前就对了。”

里恩顺着他的指示望去,在交错的道路深处,翻滚的浓雾正中,的确泛着一片异样的光芒。和曾在旧校舍见过的白色或黑色影子都不同,眼前的光并不通透,反倒带着几分迷离,从深蓝到绛紫,变幻出难以言喻的诡秘色彩。

“好吧,”他最终放弃了思考,“你说得也有道理。”

“那是当然,再怎么说这也是我探索的第三个骑神领域了。唉,本来想在变成大叔之前好好享受人生的,结果还是落得劳苦奔波的命运。”

里恩不由得跟着笑了笑:“那根据库洛的宝贵人生经验,你觉得前面到底是什么呢?”

“你怎么觉得我会知道?我又不是万能的百科全书魔女小姐,况且我唯一认识的知情者,又不肯透露半点风声给我。”库洛委屈地吐了吐舌头,这才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声音沉下来,“不过我总有一种感觉,恐怕我们两个不是第一批造访者。”

脚下未知的地面一直延展到视野之外,广袤的混沌之中,连天与地的界限都模糊了。穿过神殿的风,让里恩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也这么认为。”他半是自言自语地回答。

*

与此同时,在那片光芒深处,一道未知的术式正在运转。

魔法的流动汇成看不见的海潮,一直蔓延到厅殿的边缘,然而它的核心却是一个单薄的少年,瘦削的身形堙没在长长的阴影下。奔涌而出的灵力在他的身后,凝成一个紫色的巨影,虽说呈人形,却只能辨认出轮廓,像一只初生的巨兽,拼命地想要挣脱茧的束缚。

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术阵的中央,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脆弱得像一张纸片。然而他的脸上却挂着微笑,仿佛早就对疼痛习以为常。狂风吹乱了他金色的头发,他苍白的面色中带着几分悲哀,也带着几分狰狞。

“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你就可以重生了。”

他呢喃的对象并非自己,也并非从他体内涌出的紫色巨影,而是藏在他身后几步开外的,冰冷的钢铁之驱。昔日叱咤战场的骑神如今只是沉默着,苍蓝色的甲胄表面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曾经盈满灵力的双眼只余两点空洞的漆黑,无动于衷地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可少年并不着急,他已经等待了那么久,再多等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呢。所有的准备都已绪,剩下的,就只是静候主角们的登场。

*

冲上台阶的尽头,库洛率先看到的,是他的骑神。

这座神殿并非‘苍’所形成的领域,身为启动者的他自然能够辨别。况且苍之骑神早在绯红王座前被泰斯特·罗莎的长枪毁去了核心,剩下的只不过是一个没有生命的躯壳而已。尽管如此,再度看到它的模样时,库洛还是感到了一阵出自本能的鼓动。

“奥尔迪涅!”

他大声呼唤巨人的名字,可巨人只是静默地矗立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不仅如此,他的身体被一股强大而陌生的力量束缚住,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这么心急是不行的哦,大哥哥。”

回答他的是一个稚嫩的声音,他这才看到立于骑神前方的那个少年。阴郁又空洞的目光投在身上,令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战栗:“别用这么肉麻的口气叫我,臭小鬼,我认识你吗?”

“大哥哥大概并不认识我,不过没关系,我可是认识两位很久了,毕竟我一直注视着你们的行动呢。”少年的语气充满讥讽,“木偶和小丑的组合,无论哪个时代都让人移不开眼啊。”

“喂喂,”库洛不为所动地摇了摇头,“真是个没礼貌的小家伙。”

“我说错了吗?木偶被捏成英雄大人的姿态,摆在众人面前装腔作势。小丑则被丢到不入流的舞台上,扮出虚情假意的模样。”

少年嬉笑着抬起手,魔法的余波自他的身后流出,在两人的身边化作两盏牢笼似的半球,将他们分别囚于两处。库洛没料到这个瘦小的身躯内,竟能爆发出如此异常的力量,慌张地回身去拉里恩的手,可指尖在接触到半球边缘的时候,被生生挡了回来。

“可恶……”他想要挥起双刃剑,肩上却传来千钧般的压迫感,根本无法抬起分毫。别说顾及同伴,连无法突破这道无形的壁垒都成了艰巨的任务。

“看啊,我说的没错吧,多么尽职尽责的木偶和小丑,马上就被名为羁绊的绳索牵引着,乖乖地跳起舞来。不过大哥哥们不必感到惭愧,毕竟过去的我,也曾经是一个愚蠢的小丑呢。”

敌人一边说一边向前迈步,缓慢却致命,脸庞从阴影中浮现出来,如同落潮后显现而出的、荒凉的礁石,而他身后的影子也终于脱离了他的身躯,如释重负地屹立起来。

库洛突然理解了,自己已经陷于一个巨大术阵的中央,囚禁他的牢笼不仅是束缚,也是植入地面的根茎,蚕食着他的人类之躯仅有的灵力。可他不认为面前的敌人在掌控它,没有一个人类能够掌控如此大的阵法,那少年也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

他转头望向几步外的同伴,里恩显然也对事态有所觉察,可他只是盯着少年的脸庞,惊得说不出话来:“我认识你,我在记忆的碎片中见过你的脸……你是第六皇子,路奇乌斯·莱泽·亚诺尔,紫绀骑神的启动者!”

少年的唇边露出一抹笑容,淡金色的发丝被身后的巨影染上了血一般的色泽:“是吗?能在皇兄大人的记忆里残留下来,我倒是荣幸至极。”

“不对,”里恩难以置信地凝视着他,“路奇乌斯两百年前就在狮子战役中牺牲了,‘紫绀’也被‘绯红’所毁,你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谁知道呢,不过在我看来,该死的不是我,而是大哥哥你呢。”

少年的面色突然沉了下来,而他身后的影子也像是在响应他似的,朝向天空发出狂暴而嘶哑的咆哮,神殿的地面都一齐震动起来。紫色的虚无之影终于显露出一分原本的形貌。那的确是只在史书中出现的,凛利的紫绀骑神的模样,可如今,它的身上却缠满了狰狞的纹路,如同恶魔的诅咒一般,呈现如血的绯红色。

与此同时,库洛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利短促的响声,他太过熟悉了,这是里恩的太刀所发出的撞击声。他猛地回过头,曾经无坚不摧的利刃无助地从主人的手中脱离,滑落在地面上,而里恩则捂着胸口跪倒在地,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继承了皇兄之力的人,果然非同寻常,作为复活的祭品,再合适不过了。”

少年的声音回荡在神殿深处,歌唱般的语调天真而又残忍。那缠满诅咒的影子吸收了来自活人的灵力,变得愈发暴戾起来,挣扎着想要钻入沉睡的苍色巨人体内。

“住手……”里恩艰难地抬起头,“你打算做什么,那个影子是……紫绀残留的碎片……你要把他……刻入‘苍’的核心?”

“不愧是灰之骑士,很敏锐呢。它们两个都是损坏得无法修复的东西,合二为一不是刚刚好吗?”

“不要这样……不要扭曲他的意志,紫绀它……已经被泰斯特·罗莎诅咒了……奥尔迪涅才不想做这样的事。”

“这位骑士大人真是勇敢无私呢,明明自己已经快到极限了,还在担心别人的事。”少年迈着翩然的步子来到两人中间,自上而下俯视着黑发青年凄惨的模样,“但是呢,大哥哥不要忘了,你才是那个害它走向毁灭的人。”

“……什么?”

“不如借着这个好机会,展示给你看看吧。你最珍视的那个人,他原本的命运——”

少年的话音落下的时刻,库洛已经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事。

那是他在梦中见过的的画面。他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一场诡异的梦,从未对同伴提起。然而此时他突然理解了一切,足以击垮人生支撑点的真相、以措不及防的速度冲入他的脑海。

“不,住手——”他听见自己急切的呼喊。

然而太晚了,白色的光芒瞬间吞噬了身边的世界。

*

再一次地,库洛目睹了自己的死亡。

他看到自己挡在灰之骑神的面前,被绯红的利刃贯穿身体,血流如注。在失去了光芒的驾驶室里,手脚逐渐变冷,冷得仿佛被掩埋在千尺冰层之下,连痛觉都麻痹了。耳边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声响,那是同伴们的哭声,然而视野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前方没有光明,没有希望,没有未来,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和虚无。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滋味啊。

藉由未知的力量所制造的幻象,比起暧昧的梦境要真实百倍。不,或许并非制造者的术法高明,而只是因为,这些原本就是实际发生过的场景。

而在库洛的身后,黑发青年也看到了同样的场景。他像个受惊的孩子,被恐惧的硬爪钳住了内心,扼住了喉咙,蒙住了眼睛。库洛曾经和他战斗过无数次,从未看到他如此动摇的模样。

“里恩!”库洛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要看,不要被迷惑!”

“呵呵,我可没有迷惑他,这一切究竟是虚伪的幻觉,还是真实的记忆,看过无数记忆碎片的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吧。”少年说着转向里恩,用纯真的声音下达了冷酷的宣判:“看吧,不管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你的力量,永远都会为身边的人招来劫难。”

“停下,停下来啊啊啊啊——”里恩发出了绝望的呼喊,头发在一瞬变成了雪一般的白色,漆黑的图腾沿着胸口的伤痕爬上来,像魔鬼一般蚕食着他的理智。

少年满意地笑了,幻境随着他的笑容破裂成千万块碎片,纷纷然然地飘落下来。而后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里恩的目光触到了库洛,红色的眼眸因为绝望而睁大了。

库洛也愣在了原地。

在那一瞬间,肆虐在神殿深处的风,奔涌在空中的魔法,连带汹涌在体内的魔鬼之力,全都戛然而止。里恩隔着几亚矩的距离,就这样睁睁地望着他,空洞的眼里仿佛涌出了泪水。

“那么大哥哥,这下你愿意去死了吗?”

少年的语声犹如夺命的铜铃。

随着他的话,灰色骑士终于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像断线的木偶似的倒在了地上。

*

“好了,这样就完成了。”

敌人满溢着喜悦的声音,把库洛从噩梦中唤回了现实。

里恩的倒下仿佛一个信号,呼啸的狂风突然间停息了,已经达成使命的术阵失去了力量,将两人束缚在原地的牢笼也随之涣散。库洛想都没想便冲到里恩旁边,蹲下身把他揽在臂弯中查看状况。他还有呼吸,胸口微弱地起伏着,然而意识却被流失的灵力一同带走,双眼紧闭,嘴唇几乎失去了血色,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可恶……”库洛因为懊悔而攥紧了拳头。

在他的头上,穹顶的天光愈发暗淡,光怪陆离的云层和盘绕曲折的道路,也都像褪色的幻影一般消失不见。古老的神殿在月光下显露出原本的模样,琉璃色的砖瓦在顷刻间褪去了光彩,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砖石,刻满了岁月的斑痕,在晦暗的夜色中显得疲惫万分。熄灭的术阵中央,紫色的巨影也不见了踪迹,只余下一片骇人的死寂。

不过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在那死寂之中,巨硕之力的一块碎片已经完成了重生。

融合了紫绀核心的苍色巨人,屹立在废墟般的厅殿中,庞大的身躯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黑影,犹如神话再现。

“真可惜,这么美丽的场面,真想让更多的人看到啊,”少年的语声再次打破了沉寂,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跳到重生的骑神面前,仰望着它冰冷的脸庞:“那么,差不多该醒来了,奥尔迪涅。”

怎么可能,库洛想,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唤醒一度毁灭的神迹,什么样的力量才能让死者重生,甚至让命运为止扭曲,偏离原本的轨迹。

然而那少年做到了。于一片深重的黑暗里,苍之骑神的眼睛再度亮了起来。月光透过穹顶正中的采光眼照进来,淡白色的光柱刚好洒在它的脚边。库洛这才看清,它周身的甲胄之上,竟然缠满了暗红色的印记,可怖的纹路沿着脚底一直爬上脖颈。而那双眼也失去了往日的洁白,化作两点狰狞的血红色。

是泰斯特罗莎留下的诅咒,跨越了两百年的时光,随紫绀的核心一同被刻入“苍”的核心。曾经一度纯净朗彻的力量,如今被掷入了恶魔主宰的炼狱。他依然记得那场席卷帝都的异变,绯红色的魔城连天空都要刺穿。原来它从来都没有被消灭,“苍”的这一次苏醒,又要蚕食多少活生生的灵魂才罢休呢?

简直太疯狂了,这样的东西,或许根本不该被人类所驾驭。

可是,名为路奇乌斯的少年,却毫无惧色的立于它的面前,仰望的目光里带着憧憬,带着渴望,就好像映入眼底的巨人,是唯一的信仰与希冀。骑神也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位瘦弱的启动者。在它无机质的眼底涌动的,说不清是肃穆还是悲哀。下一秒,一道透明的光芒自它的胸前亮起,像漩涡一般把路奇乌斯卷入其中。

“启动者的再契约已经完成。”

苍色的骑神再度屹立而起,于苍白的月光中迈开沉重的步伐,机械的声响回荡在破旧的神殿中,连地面都为之震颤。

目睹了几近疯狂的场面,库洛这才回过神,向着曾经的搭档高喊:“奥尔迪涅!停下!”

“这可不行哦。”从骑神的体内中传出天真无邪的语声。钢铁的巨人像是终于找到了目标,走下神殿正中的台阶,一步步朝库洛所在的地方接近。

库洛放开怀中昏迷的青年,重新执起武器挡在他的身前。要与昔日驾驶的骑神为敌,他心底没有一丝把握,尽管如此,他别无选择,只能把手里的双刃剑握得更紧。

“很遗憾,奥尔迪涅因为睡得太久,不小心把大哥哥的事情忘记了呢。不过别担心,过一段时间就会想起来了,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少年提出了邀约,指挥着骑神,朝库洛毫无戒备地伸出手。在他看来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请求,根本不存在被拒绝的理由。库洛冷笑了一声:“小子,自以为是也有个限度,我怎么可能跟你走。”

“欸,为什么?明明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少年迟疑了片刻,顿悟道,“啊对了,最后的阻碍要消灭掉呢。”

苍之骑神扬起剑,指向库洛身后,倒在地上的里恩,动作中没有一丝犹豫。塞姆利亚石打造的剑刃上,反射着冷冽而锐利的光芒。

一度为自己所驱使的双刃剑,此时却流转着死神的锋芒。库洛比任何都更清楚,被这样一把剑砍中的话,区区人类的血肉之躯,一瞬就会灰飞烟灭。可不知为何,他的心情却异常地平静。

如果自己的命运原就是死亡,那么就算再被死神取走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绝望化作利刃,剥离了每一片伪装,正因为如此,他才终于看清了最重要的事实。

那时候,在绯红王座前,被泰斯特罗莎贯穿身体时,自己所作出的抉择。就算舍弃性命,也一定要保护的东西,没有任何谎言可以掩饰,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扭转,没有珍宝任何可以替代。

“闹剧就到此为止吧,”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动他一根指头。”

乘在骑神中的少年似乎被他的模样吓到了:“大哥哥……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保护他?如果是刚才的失礼,那么我道歉……”

库洛只是摇了摇头:“你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啊。”

“不懂的是大哥哥你吧!”少年的声音急躁起来,“那个人是英雄,你又算是什么,英雄旁边的影子吗?他总有一天会拥有一切,可你呢,你差一点……不,已经被他害死了啊!”

可库洛的目光却没有一丝的动摇。

“我知道哦,全部都知道,大哥哥曾经犯下了怎样的罪恶,今后又将背负怎样的骂名。都是因为他的错啊,为什么还要保护他?为什么要为了那些愚蠢的正义牺牲自己?为什么要屈服于不公平的命运?”

“你搞错的就是这一点,认为一切都是建立在屈服与牺牲的基础上。”库洛抬起头,透过骑神,直视着少年的双眼,“你啊,并不是路奇乌斯本人吧。”

“……什么?”

“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但里恩说过,记忆中的第六皇子是个正直又率真的人。你哀悼紫绀的死,甚至是我的死,却并没有理解他的心情。”

苍之骑神跟着新的启动者一道怔在了原地。

“你说的没错,的确我是个手上沾满血的罪人,是个无可救药的失败者,是个被过去束缚的小丑。说不定我的人生都是个恶劣的玩笑,但里恩不是玩笑的一部分。”

库洛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神殿中,微弱却坚决。或许因为里恩听不到吧,他终于能够坦率地说这些话。

和里恩的相遇或许是意外,是计划中的疏漏。没能提早阻止他成为启动者,不仅如此,甚至不自觉的亲近他,引导他,帮助他,自己也曾经因此陷入矛盾和迷茫。可是此时此刻,库洛终于可以承认这段际遇的意义。

因为这样一个人原谅了自己,好像自己也可以放开复仇的执念了。

因为这样一个人相信自己,好像自己也能够继续前进了。

就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却给了自己如获新生的力量。和英雄与罪人,和地位与仇恨,和历史与命运都无关。这才是两人间的羁绊之于他的真正含义,不是束缚手脚的绳索,而是指引着方向的细丝。一个软弱的灵魂追逐着另一个,接近仅有一线的曦光,虽然缓慢而艰难,可是总有一天,会到达光明照耀的地方。

库洛·安布斯特是个胆小鬼,可如果这样的生命,也能保护什么的话,就算是死亡横在面前,无论一次,还是一百次,他也不会畏惧。

“虽然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不过多半是你挽救了我的命,我很感谢。”他最终说,“但是很抱歉,我不能跟你走。我已经和那家伙约好了,要和他一起活下去。”

少年透过骑神的双眼,静默地望着他,隔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原来这样啊,连大哥哥也要背叛我。”

那一瞬间库洛在那双无机质的眼底窥见了深重的悲哀与无助,转瞬即逝,很快被残忍的杀意所取代。

“算了,反正重生的仪式已经完成,大哥哥也没有用了,一起去死吧!”

苍之骑神把高高地举起手,风在它的剑刃上咆哮,掀起海潮般的波澜,仿佛连头顶的神殿都要一同倾覆。

库洛挡在里恩面前,用ARCUS筑起魔法的护盾。然而淡白色的光芒轻薄入纸,人类的身躯在钢铁巨人的面前显得如此渺小。骑神又向前迈出一步,右脚重重地踏在咫尺之外,如同死神落下宣判的铁锤。

在库洛的身后,里恩的手边,红色的核心回路也跟着闪烁起来,那是两人的链接所引发的共鸣,明明灭灭,像是一句携手道出的誓言。

可是已经太晚了……

“对不起啊,里恩。”库洛低声说,“直到最后我依然是个靠不住的前辈。”

——如果自己再强大一些就好了,再诚实一些就好了。

万钧的锋刃临风劈下,库洛也跟着阖上了双眼。

——虽然死亡是如此冰冷,如此空虚,可是如果能和你一起,不知为何,连那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空虚,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一道澄澈的火焰从穹顶的天眼中降落,划破了黑暗,汹涌的光芒以雷霆般的速度击打在苍之骑神的剑上,竟然生生地格下了落势,有形与无形的锋刃凌空相撞,溅起的火花在一瞬间把神殿照得通明。

“是谁?”少年抬起头,朝向上空发出愤怒的质问。

库洛惊讶地望着手中的导力器,方才那股巨大的魔力,正是经由自己的ARCUS为中继,才在短暂的顷刻间凝聚成破空的虚刃,为自己挡住了致命一击。若非是依靠特有的链接机制,一定很难完成。

在两人身边,凭空出现的传送法阵中,一名长发少女的身影逐渐显现。“请住手,”她握紧魔导杖,面向骑神:“凯恩……不,克罗伊斯家族的人造人!”

苍之骑神的身躯颤抖着后退了一步,抬起剑指向她:“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

“引导和见证帝国命运的魔女一族,艾玛·米斯汀。”少女的表情冷静而坚决,“我不会任由你杀死他们的。”

“哼,原来是多管闲事的魔女。”少年的冷笑声从骑神的舱室中传出,格外可怖:“可你以为,凭你的力量就能阻止我吗。”

“我没有那么自负,不过,来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神殿上方的夜空中,响起了引擎运转的声音,红色的巡洋舰轰鸣着悬停在采光眼的上方。

“……卡雷贾斯?”连库洛都感到了惊讶。

苍之骑神沉默了片刻,终于收起了攻势:“算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使命要去完成,暂时放过你们。不过魔女,”在转身之前他再次凝视艾玛,“你们所引导的所谓历史,根本是一个愚蠢的错误,这错误也即将由我来改写,你尽管好好看着吧。”

没等她回答,奥尔迪涅便展开了背后的羽翼腾空而起,挥起双刃剑斩断了支撑神殿的梁柱。原就破败不堪的穹顶轰然崩裂,蓝色的身影从缺口中穿梭而出,像是终于逃离了牢笼的鸟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库洛同学,这里要坍塌了,我们也得快点撤离!”紫色发辫的魔女一边向同伴说着,一边举起魔导杖,咏唱出传送术的符文。

“好。”

在不断倾塌的废墟中,库洛蹲下身,把失去意识的里恩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Chapter6. 闪光时刻


翱翔天际的红色羽翼崭新如初,舱室的墙壁是银白色,清冽而朴素,在导力灯下泛着无机质的淡光。

里恩躺在卡雷贾斯的休息舱里,双眼紧闭,就像蜷缩在壳中的雏鸟,明明只差一点就能破壳而出,却被持续不断的噩梦所侵扰,迟迟无法苏醒。噩梦犹如一片无边的沼泽,即便知晓身处其中,也无法轻易脱身,越是挣扎,反而陷得越深。

在梦里,里恩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穿过山涧的风寒冽刺骨,像扎进骨髓的尖针。年幼的爱丽榭眼中写满了惊慌,而自己的脸上则溅满了鲜血,那血不是他的,而属于倒在面前的野兽,一个不足十岁的少年,竟然轻易地杀死了身形几倍于人类的生物。刀刃轻薄的触感还留在腕间,而冰棱上映出的红色眸子却无比陌生。从那天起他知道了,自己的胸口沉睡着一只嗜血的魔鬼,对于他来说,伤害与破坏是那么容易,可是一度落下的伤痕,却连漫长的时光都无法抚平。

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人为自己而受伤了。

抱着这样的心情,他从家人的身边逃离,在心的周围筑起一道高墙,用亲切的微笑把旁人隔绝在外,希望藉此获得真正的‘坚强’。可高墙同样也隔绝了光线与温度,荒芜的心灵和‘坚强’相去甚远,甚至一度连方向都迷失了。可这个时候,有人走了进来,重新点亮了他的世界。

在诸多光芒中,那个人是最明亮的一盏,放在头顶的手心,温暖得仿佛能够消融冰雪。

在一片死寂当中,他听见了那个怀念的声音。不再是巧妙掩饰过的谎话,只是最温柔的语气,倾诉着最平淡的誓言。

如果和他一起的话,或许真的可以——

*

“库洛同学不休息一下吗?”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库洛终于把手从床中人的额头上移开。不知是不是错觉,里恩的表情似乎比方才平静了不少,库洛挪开了手,却无法轻易地挪开眷恋的目光。

这样子,简直就像个恋爱中的傻瓜一样。他自嘲地笑了笑,终于转向门口的少女:“不必了,在他醒过来之前,恐怕我也睡不着。”

带着眼镜的斯文魔女却没有嘲笑他,反倒挂上了宽慰的笑容:“请放心吧,他没有那么脆弱。不对,应该说,就算他有脆弱的一面,可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没关系。”

库洛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不由得愣了一下。他所认识的艾玛·米斯汀比起过去要成熟了许多,然而这份成长并没有浅显地浮现出来。她看上去仍然谦逊,亲切,彬彬有礼,举手投足带着一些少女式的害羞,和为了遮掩害羞而表现出的,张扬过度的努力。可是库洛知道,那双灰蓝色的眼底已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只有下定了决心、找到了方向的人才会表露出的坚决。也只有曾经迷失过的人才能了解。库洛知道,在这个人的面前,虚假的伪装同样是没有用的。

“谢谢你来救我们。”他对她说。

“不必谢我,如果不是你坚定地挡在里恩同学的面前,我恐怕不会成功的。而且,你应该也充满了疑惑吧。”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那就拜托了。”

“那个孩子,是人造人。”

“人造人?”

“嗯,并非由母体所孕育,而是藉由古代炼金术,直接由元素所缔造的躯体。和他战斗时的感觉,更加证实了我的判断。”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悲伤,“接到里恩同学的联络之后,我做了一些调查。恰好不久前,奥利巴特皇子也提供了关于苍之骑神失踪的线索,把各方面的情报综合在一起,我们终于掌握了大致的事态。在塞姆利亚大陆上,对炼金术研究得如此深入的,也只有克罗伊斯家族。去年发生在克洛斯贝尔的异变,就是他们一手策划的。”

“原来如此,”库洛回忆道,“说起来在薇塔那边养伤的时候,我和克罗伊斯家族的大小姐也见过一面,不过她什么都没有透露给我。”

艾玛点头:“我知道她,但是制造那孩子的,倒不是她本人。克罗伊斯家族千百年来一直沉湎于‘造神’的研究,为了达到目的,任何手段都可以借助。在克洛斯贝尔掀起异变的‘神子’算是他们的巅峰之作,却并不是唯一的作品——

“凭借炼金术造出的人类躯壳,充其量只能算是逼真的人偶,缺乏最核心的、我们称之为‘灵魂’的东西。为了拿到‘灵魂’的替代品,他们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方法。二百年前,他们从击败了紫绀骑士的‘伪帝’的手上,拿到了其核心的残存。你应该能够理解吧,骑神和启动者之间,会发生相当程度的精神融合。”

“是的,我明白。”库洛回答,“我和奥尔迪涅之间无需语言便可以交流,就算相隔很远距离也不是问题。”

“那是一种现代导力学所无法解释的机制,在战斗中死去的第六皇子路奇乌斯的精神,的确有一部分残留在紫绀的核心中。凯恩家族和克罗伊斯的炼金术师联手,把那些残存和巨硕之力的碎片一同,封入了人造人的躯壳内,妄图赋予他与‘神’比肩的力量,就是你们所见到的那个孩子。”

“竟然是这样……”

可艾玛的讲述还没有结束:“如果仅是如此也就罢了,但可悲的是,紫绀的核心已经被‘绯红魔人’泰斯特·罗莎所污染,那个伪造的人格,也同样继承了被诅咒的、最阴暗的部分,变得狂暴而易怒。他的制造者发现无法控制他,只能将他放置在紫绀苏醒的地方——位于茱莱海岸边的神殿里。

“二百多年来他一直被困在黑暗中,却并没有真正沉睡,他依靠强大的知觉吸收外界的情报,知识乃至情感,这个国家所发生的一切,恐怕都被他看在眼里吧。如今,凯恩公被捕之后,余下的党羽把那孩子再度唤醒,恐怕是想借助他的力量来对付铁血宰相,为他们除去‘灰之骑神’这个最大的威胁吧。”

“所以奥尔迪涅才被盗走了吗?”

“恐怕是这样吧,为了让‘紫绀’再度复活。”

“呐,班长小姐,”库洛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问,“有没有一种可能性,那个人造人……他拥有的力量,能够改变这个世界既存的因果。比如说,或许我本来会在战斗中死去,而他避免了这件事的发生。”

艾玛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我不否认这种可能性,毕竟他是古代炼金术的结晶,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然而……”她面露迟疑,最终还是说了下去,“即便他在支配世界的无数可能性中,制造出一个小小的偏移。其他的可能性,也都会随之消失殆尽。库洛同学能够理解吗?就算原本存在一个你已经死去的世界,可这件事,活在如今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无法证明,除了那个孩子之外。”

“……”

“也就是说,这样的事情就算真的发生了,不管是一次还是一万次,也只有他一个知晓。恐怕,这也炼金术家族所追求的,接近‘神’的境界吧。”

——由被诅咒的、逝去的灵魂所制造的‘神’。

库洛想起那个梦,还有在神殿中所看到,那孩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悲哀。

可能的话,他并不想理解,沉睡在那样的地方,成为孤独的‘神’,该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挂着炼金术师的名号,一直做着如此恶劣的事情,这个家族的兴趣,还真是令人难以恭维啊。”

“我也同感。”艾玛回答,“‘生命’并不是可以这样玩弄的东西。”

“那么,那个记忆力超群的臭小鬼,现在打算做什么呢?”

艾玛没有说话,而是走到舱室的墙边,拉开了窗前的卷帘。库洛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很快便被眼前所见惊呆了。

窗外是一片狂风骤雨。

原本蔚蓝的天空中,如今堆满了厚重的乌云,红色的飞空艇穿梭在其间,像是一叶单薄的孤舟,一头扎进了广阔无边的灰色海洋。舰艇的周围,接连不断地降下电闪雷鸣,虽然被隔绝在窗外,可那触目惊心的闪光,仍然令人感到本能的畏惧。

“整个帝国西部都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席卷了。”艾玛解释说,“而风暴的核心在海都奥尔迪斯,苍之骑神觉醒的地方。”

奥尔迪斯,那是库洛再熟悉不过的地方。那座屹立于海边的城市,果真是逃不过的宿命之地吗?他望向窗外茫茫的雨幕,恍然地想。

和面前的少女不同,他早在多年以前便抛弃了信仰,可是,倘若空之女神真的存在,倘若这一切都是她的指引……那么,他有一种感觉,现在就是斩断那锁链的时刻。

“不管那小鬼要做什么,我们都得阻止他。”他最终说。

“卡雷贾斯正在赶往海都,虽然被暴风雨影响了速度,不过再过几个小时也会到达吧。”艾玛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决定,平静地回答,“但是在那之前,还有一个人想要见你。”

*

等待他的人,在卡雷贾斯三层的会议室。虽说心中已经猜到了大概,不过,当那个娇小的身影映入眼帘的时候,库洛的心中还是免不了掀起一阵波澜。

托娃和过去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他怀疑时光能否真的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上刻下任何痕迹。她像是已经等待很久了,看到门被推开,并未感到吃惊,只是抿紧了嘴唇,快步走上来。

在库洛来得及反应之前,托娃便举起拳头捶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拳是为小安打的,”话音未落,她又补上一击,“这是乔治的份。”

库洛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她攥着发抖的拳头砸向自己,比起真实的疼痛,其中的意味更加令他喘不过气来。先是两位缺席友人的份,然后,该轮到她自己了……库洛在心中默默地数着,然而,他所等待的第三拳却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地,托娃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肩膀。

“库洛这个愚蠢的大笨蛋!真是一刻都不能让人放心!”

她把头埋进高出自己许多的友人的胸前,却仍然无法掩饰声音中的动摇,这个即使身居舰长之位依然从容不迫的女孩,此时看起来那么脆弱,细瘦的肩膀摇晃着,仿佛随时都可能流下泪来。

库洛也跟着难过起来,“对不起,”他低下头,“我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情。”

托娃摇了摇头,这才退后一步,仰起头望着她:“又让库洛看到不争气的一面了,真丢人。本来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狠狠揍你的,可是……明明知道不对,可是看到你出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觉得,能再次见到你太好了,你能活下来太好了……”

那双翡翠色的眼中还闪着水光,库洛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往日嬉笑的言语滑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隔了很久,只能挤出一句话:“对不起,害你担心了。”

“真是的,库洛竟然变得这么诚实,害的我都没办法生气了。”她的情绪终于平复,扯起嘴角,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放心,不仅是我,小安和乔治,还有其他人也一定是这么想的。所以呢,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补偿自己的错误。”

在旧友坦诚的目光中,连最后一份自以为是的孤独,都被轻易地冲破了。原来不只是里恩,他也曾经有过……不,现在依然拥有着如此单纯而又坚固的友情啊。

他也终于笑了:“既然是会长大人的命令,除了服从之外,我还有别的选项吗?”

“当然没有!”女孩斩钉截铁地回答,“还有,要好好跟里恩同学道歉哦,他才是最担心你的一个。你失踪的那段时间,他把学生会的文件弄丢过三次,把邮包送错了五回,上课的时候搞错了七次教室……”

“什么?”库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搞错教室?那个一本正经的家伙竟然还会做这种事?”

“你在得意什么啊!”托娃挥起拳头,在他的胸前补上了最后一击。

是错觉吗,这一次似乎打得比前两下都要重啊。“喂喂,好歹我也是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伤员,手下留情啊……”

“这是里恩同学的份,”她不依不饶地说,“连他的心意都没有发现,所以说库洛果然是个笨蛋。”

“既然暴露了也没办法,谁让我就是笨蛋呢。”他笑道,眼神中却多了一份如释重负的了然,“不过这一次,也让我竭尽全力,像个笨蛋一样做点好事吧。”

“嗯,我会好好监督你的,绝对不许食言哦。”

*


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倒变得愈发狂暴。密集的雨幕织成一片,像一张大网似得笼罩了整个天空,只有卡雷贾斯还顽强地穿梭在其间,六十亚矩的钢铁之躯,此时看上去渺小得像是一片落叶,轻薄的羽翼随时都可能被飓风折断。

库洛不顾瓢泼般的雨声,拉开了通向前方甲板的大门。

雨水砸在光滑的甲板上,很快汇成宽阔的河流,被前进的飞船甩向后方。仅仅是站在门口,冷气便像尖针一般钻入身体,可他却不予理会,径直走进了雨中。

他有非得去甲板不可的理由。

灰色的骑神正屹立在船舷边,想必是被艾玛从托利斯塔带了过来。它的双脚牢牢地抓着地面,即使是狂风也不能将它庞大的身躯撼动分毫。库洛沐浴着大雨走到它脚边,抬起头望着它。

“呐,瓦利玛,”打破了漫长的沉默,库洛的声音飘摇在风中,“在你眼里,我一定蠢得无可救药吧。从前,我制定所有的计划都是以杀人为目的,觉得自己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绝对不会失败。到了现在,终于找到了想要保护的东西,才发觉自己有多么渺小。”

骑神并未陷入沉睡,而是沉默地聆听着人类的话。库洛能感觉到它的视线,穿过浓厚的雾气,落在自己身上。

“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如此吧,破坏总是比保护更容易,堕落总是比前进更容易。和我一起战斗的奥尔迪涅,如今已经不在了,连我都不知道,这暴风雨究竟能不能停歇。连自己的搭档都保护不好,却还妄想着对抗古代炼金术的结晶,实在很愚蠢吧。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第二次生命,很可能又会轻易地葬送掉。”

铺天盖地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身体,指尖冰冷得失去了知觉,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放弃抗争才是更明智的选择,反正那个少年悖离常理的力量,最终会解决所有的问题。

但是……

“但是,我果然还是无法逃跑。为了好不容易才抓住的、至为珍贵的东西,不会再度被任何人夺走……”他深吸了一口气,“呐,瓦利玛,你能不能把力量借给我呢?”

他说完便低下了头,放下全部的尊严和骄傲,把身心的弱点全都暴露在外,接受来自骑神的评判。即使是在向凯恩请求援助的时候,他也从未像这样低过头。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不是交易,也不是利用,只是一个单纯的、毫无道理的请求,他甚至不敢指望对方会答应。

『如果是你的话,可能性并非为零。』

骑神的回答,让他猛然抬起头来:“真的吗?”

『肯定。本来你就是通过了考验的准契约者,虽然适配性比不上真正的启动者,但搭乘我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库洛仍旧不敢相信:“你愿意承认我吗?”

『肯定。毕竟是我的启动者率先承认了你。』

仰眺着骑神不含任何阴霾的眼神,库洛突然间感到了释然。再一次地,里恩成为了他所有问题的答案。

他在心中再次嘲笑了自己,为自己甚至产生过一丝犹豫的念头而感到惭愧。是啊,如果是换了里恩,不管面临怎样的绝望,也一定不会放弃。就像他曾经义无反顾地,从黑暗中把自己追回一样。

“那么,”他向前一步,“请带我去奥尔迪斯……”

“你打算就这样丢下我,诱拐我的骑神吗?”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他惊讶地转过身,里恩就站在他的身后,红色的外套在灰色的雨幕中格外鲜明。

“你醒了吗?伤势没关系了?不要随便跑到雨里来啊,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瓦利玛一直有帮我恢复,所以已经没关系了。”和手忙脚乱的库洛不同,里恩保持着一贯的冷静,“至于淋雨这件事,你这个笨蛋没有资格说我。”

“咕……”库洛委屈地抿起了嘴唇,睁大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他。

“就算露出那种犯规的表情,我也不会同情你的!”无视两人的身高差异,里恩毫不留情地回敬了一记手刀,“真是的,我和你一起去奥尔迪斯,事先说好,你可别想甩掉我。”

“不行,”库洛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太危险了。”

“就是因为危险,才更要两个人一起去。”里恩坚持道,“我已经从班长那里听说了事情的经过,眼下能阻止这场异变的,只有我们了。”

“可你也见识到了,那孩子和奥尔迪涅的力量。乱来的话,说不定真的会死哦。”

“我当然明白!”里恩消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上前揪住了库洛的衣领,“但就算是死,也要两个人一起,我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逃走了。”

是因为刚刚从噩梦中醒来吗,近在咫尺的墨色眼瞳里,流转着宝石一般深沉的光。抵在胸前的双手因为寒冷而不住地颤抖,指尖却深深地嵌进布料里,一刻都不愿意放松。

“真是输给你了,”库洛几乎是本能地张开手臂,把面前的青年揽进自己的怀里,“你到底有没有自觉,怎么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如此危险的台词。”

“只有对库洛才会这么说,”怀中人的额头倚靠着他的肩,脸埋在他的胸前,“因为你是个笨蛋啊……”

他忍不住揉了揉那头湿漉漉的黑发:“彼此彼此。”

短暂的温存没有持续几秒。卡雷贾斯却突然开始剧烈颠簸,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里恩问,一边抬起头四下张望。

“导力引擎的声音有点奇怪。”库洛的视线也在跟着搜寻,“等等,那是什么!”

在舰船的前方不远处,地面上终于浮现出了城市的影子,沿着海岸线聚集的楼宇和街道,便是海都奥尔迪斯。然而,这座帝国西部最大的城市,此时却被罩在一个半透明的光球之中,看不清里面的状况。白色光芒从地面一直绵延到高空,在云层的折射下散发着诡秘的色泽。

“引擎出现原因不明的异常!”领航员焦虑的呼声透过广播,从舰桥一直传到甲板,“维持现有的高度已经是极限,不能再继续接近了!”

“我知道,”回答他的是艾玛的声音,“麻烦再撑一会儿,一会儿就行。”

通往船舱的门打开了,艾玛和托娃紧跟着跑进雨中,和她们一起的还有久违的黑猫瑟莉奴。

“班长,”里恩迎上去,“这到底怎么回事?”

“借用导力系统发动的大规模人造结界,”艾玛回答,“恐怕是里面的人搞的鬼,这结界对卡雷贾斯的引擎造成了很大的负担,一时没有办法通行,必须得找到产生导力异常的源头。”

“在这种天气下,太勉强了。”黑猫在她脚边停下来,因为方才的奔跑而喘着粗气,“就能算找到,也不知要花多少时间。”

里恩望了望赶来的友人们,终于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步说:“只要让瓦利玛过去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欸?”

“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怎么能让你们的努力白费。”他执意问道,“为瓦利玛制造一个突破口,能做到吗?”

紫发的少女愣了一下,咬紧了嘴唇:“明白了,我来试试。”

“别说傻话了,”黑猫劝阻道,“单凭一个人的灵力,怎么可能撼动这种规模的结界,你会受伤的。”

“可是……”

“呵呵,一个人不行的话,那么两个人如何呢?”在众人的身后,突然响起一个高亢而神秘的女声,“难得的好机会,不如我也来帮忙吧。”

之前还空无一物的天空中,蓝色的大鸟拍打着美丽的羽翼缓缓降下,浮现在它背上的,是一个亦真亦幻的投影,深蓝色的长裙像海浪一般,沿着凹凸有致的身形流泻而下,即便沐浴在大雨中,也没有显出丝毫的凌乱。当然,那是因为投影的主人并不在现场。这片大陆上,掌握这种远距离魔法的恐怕也只有一个人。

“——姐姐!”艾玛不禁叫出了声。

“薇塔,未免来的也太迟了。”库洛抱怨着,脸上却浮现出了笑容。

“是吗?”魔女微侧着头,饶有兴致地望着他,“我倒觉得你相当享受没有我打扰的时光呢,不是交了一群很好的朋友吗?”

“可不敢和你那群五颜六色的朋友相比,”库洛回敬道,“这次也是你们那位新加入的大小姐搞的鬼吧?”

“这倒不是,不如说这次是她的工作失误,还拜托我来帮忙解决呢。”她说完后,翩然地转向一旁的少女,“艾玛,圣贤者之阵第三段符文,还记得吗?”

“是,是的。”艾玛迅速回答,表情却依旧因为戒备而绷得很紧。

“不愧是我的妹妹,”薇塔的唇边露出了笑容,声音里似乎带上了几分难辨真意的感伤,“久违地和我一起咏唱吧,就像小时候那样。”

艾玛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驻了几秒,终于闭上眼,握紧了手中的魔杖:“我明白了。”

那一瞬间,狂风和骤雨仿佛都止住了。

危急中短暂会面的魔女姐妹,共同诵出了悠久的魔法咒文,歌声响彻天空,一方纯澈而婉转,一方鬼魅而高亢,交织在一起彼此追逐攀升,胜过任何琴弦所奏出的乐章。

在她们高高扬起的手边,灵力逐渐汇聚在魔导杖的尖端,镶在期间的七曜石结晶愈发澄明,愈发耀眼,最终迸发出灼目的闪光。两道惊人的魔力汹涌着汇至一处,宛若奔流在虚空中的波涛,以难以抵挡之势划破灰暗的天空,击打在不远处的结界上。

结界被生生劈开了一个缺口,紊乱的导力波流四处冲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成功了!”一直守在旁边的托娃忍不住惊呼。

里恩怎能错过这个机会,转身高声呼唤道:“瓦利玛——”

『——喔!』

古老的契约又一次缔结,把黑发的启动者和银发的协力者一并吸入胸前的核心。

“那么,我们出发了。”

“嗯,一定要平安回来!”

随着少女的尾音落下,灰色的巨人腾空而起,沿着闪光所示的方向,冲进了一片迷雾之中。


Chapter7.蔚蓝终点

“好挤啊。”

库洛侧着身,勉强地坐在驾驶舱的扶手上,斜倚着靠背的侧边,扭动了几下,还是没能找到舒服的角度。

“没办法,”里恩也往旁边挪了挪,好给他腾出点空间,“这里本来就是单人舱,谁让你非得乘上来,暂时忍一忍吧。”

“好吧。”他只能又缩了缩肩膀。

“顺便说,你现在坐的地方,以前是瑟莉奴的专属座位。”

“……”

“要么……”里恩同情地瞥了他一眼,不太确定地说,“你坐在我腿上?”

“那你还怎么驾驶啊,我会挡住你的视线的。”库洛摇头说,“要么咱俩换一下位置,你让我坐下然后你坐在我腿上,高度刚刚好。”

“那我就更没法驾驶了好吗!”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瓦利玛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里恩,看起来你的精力已经基本恢复了。』

“欸?”被叫到的人愣了一下,“多亏了你的帮助,多谢啦。”

『不必谢我,苍的启动者也有不少功劳。』

里恩眨了眨眼,目光忍不住飘向库洛。后者索性抬起头在他的头顶揉了揉,不知何时起,这似乎已经成了一个习惯。

库洛的手总是干燥温暖,里恩想,他和瓦利玛说不定意外地合拍。

骑神还在雨中持续飞行,穿过了导力结界,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在他们下方,是笼罩在浓雾里的海都奥尔迪斯,雾气粘稠得近乎凝滞,像一块白色的布,把地面遮盖得严严实实,只有足够高的建筑,才能隐约透出些轮廓。和帝都的异变一样,恐怕城中的人都受到了影响,原本繁荣喧嚷的街道,此时陷入一片可怖的死寂。

可是,和帝都的时候不同,这次他们所面临的,是一次彻底的孤军奋战。

虽然身处巨大的险境,随时都可能直面死亡,但奇怪的是,里恩却并没有感到害怕。因为有人正坐在他的身边,两个人离得那么近,在冷雨之中,身体的热度从紧贴的手臂上传来,温润的呼吸落在颈上,一张一息,富有节律。

里恩透过骑神的视野眺望着远处的海面,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苏醒过来。那是一种久违的高亢感,周遭的世界突然静下来,静得仿佛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和云师傅修习刀法的时候曾经被教导过,摒除了所有多余的杂念,只留下澄明而纯粹的鼓动,才能达到‘武’的境界。

如果生命中真的会遇到这样的时刻,对于里恩来说,就是现在了。

库洛足够强大,以至于不会被他所唤来的黑暗伤害,在这个人面前他无需恐惧,也不用逃避,因为库洛连他的恐惧和软弱都能够一并包容,永远都不会弃他于孤独之中。

库洛也是他所有问题的答案。

骑神已经接近了海岸线,远远地可以望见一座高塔矗立在海中,在天幕上投下绰绰的阴影。那里是暴风雨发源的中心,灰黑色的云层在尖顶上盘踞,厚重地堆叠在一起,遮天蔽日,犹如恶魔张开了血盆大口。

“喂喂,我可不记得海都盖过这种夸张的建筑。”库洛把视线投向那幢不祥的塔。

“不是正好吗,省下了我们寻找目标的时间。”

“说的也是。”

不管敌人多么强大,都无法阻止他的脚步,里恩早就下定了这样的决心。库洛望着他,露出一个默契的笑容,把手中的导力器握得更紧。

一起闯入麻烦的中心,早就不是第一次了,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灰之骑神擎着塞姆利亚石打造的长刀,一路舞出疾风之势,将身形几倍的魔煌兵斩于刃下。高塔之中,复杂的机关环环相扣,踏错一步便会坠入深渊,而每前进一层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身体很累,每一次挥刀都竭尽全力,可精神从未如此爽快过。

为了结束这无尽的暴雨,抓住属于彼此的未来。

*

苍之骑神回廊的尽头,长长的旋梯之前。暗红色的眼底自黑暗中浮现,映出侵入者的模样。而乘在其中的,是借用路奇乌斯之名的少年,这场异变的罪魁祸首。

“果然是你们两个,”久违的声音透过骑神的钢铁之躯传出,听起来愈发地冷酷无情,“这次我可没有招待你们,你们却无论如何都要妨碍我吗?”

“是的,”里恩在他的面前站定,“关于你的事情,我已经都知道了,所以才不能再沉默下去。”

两台巨人在空无一人的塔顶相对而立,一动不动,却各自积蓄着亟待爆发的力量。

“果然魔女总是那么喜欢多管闲事,”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说,“我并不需要你们的同情,不过既然来了,让你们做个见证也不错。”

“见证什么?”里恩厉声追问,“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先是劫持了苍之骑神,现在又危害海都的居民,再这样下去的话,会有无数的人因你而死,这样的后果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大哥哥真是严厉呢,”他冷笑着回答,“‘苍’也好,这座城市也好,我只不过是借用他们的力量,等一切结束之后,他们都会恢复正常的。”

“别说笑了,哪有那么容易?”

“我能做到!”他争辩道,“就算别人做不到,我也可以,大哥哥们之所以还能活着站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了吗。那次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尝试,这一次,我一定能够做得更好。”

暗红色的斑纹浮现在苍之骑神的表面,映出诅咒般的光泽。里恩突然感到一阵寒意,面前的少年并非在逞强,而是真的对自己的力量毫不怀疑:“……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很简单,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我们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不得不成为敌人,也都是它们的错。”他顿了一下,不甘地攥紧了拳头,“我要把一切纷争的源头,所谓‘骑神’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里恩和库洛都愣住了,这个少年所谋求的,竟然是如此单纯的、却又难以想象的事情。

“随便改写历史的话,说不定你也会消失的。”库洛对他说。

“没关系,已经足够了。对于‘活着’这件事,我早就已经没有留恋了。大哥哥你们根本不可能理解。”

从海都的居民身上吸收来的灵力,在“苍”的刀身上汇聚,在高耸的魔城顶端掀起纷乱的狂风,无声地宣告着即将到来的事情。用不了多久,只要灵力再多聚集一些,少年便可以完成他的夙愿吧,然而打在身上的雨是那么寒冷,呼啸的风声像低沉的呜咽,让人喘不过气。

漫长的沉默之后,里恩再次开口:“我的确无法理解,所以我很感谢你救了一无所知的我们。”

“事到如今就算说这些,我也不会被你打动的。”

“我不是想要打动你。只是,人和人本来就是不同的,这个世界同样也有你所不能理解的东西,我要证明给你看。”

‘苍’的眼睛望着对面的巨人,仿佛随时都会燃烧起来,里恩却迎上去,没有退缩半步。

“你要做的事情是错误的,”他接着说,“用悲剧去掩盖悲剧,是不会有结果的。就算消除了骑神,还有其他的东西会引起纷争,因为邪恶、仇恨、贪婪,这些也都是人类的本性,是历史的另一面,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黑暗,你没办法抹除它们。”

“既然如此,你又为了什么而战斗?”少年不甘地质问:“干脆放弃抗争,不是更轻松吗?”

里恩摇了摇头:“尽管纷争无法避免,然而,有超越这一切的东西存在,所以人类即使走过无数弯路,今天还在不断向前。曾经的你也是坚信着的吧,所以你才会为了那个人牺牲自己的生命。明知没有胜算,还是挡在‘绯红’的面前。”

“不对!那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不,因为你曾经拯救过瓦利玛,现在我才会在这里。你所付出的东西,总有一天会以某种形式回报你。我要把这件事证明给你看。”

身为人造人的少年无言地低下了头,动作中包含了莫大的痛苦和动摇。里恩几乎能听到,曾经的第六皇子逝去的灵魂被束缚在他的体内,撕扯着他的灵魂,所发出的凄厉的悲鸣。

“好啊,”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双刃剑,“就让我看看你那可笑的信念吧。”

积蓄已久的力量,在那一瞬间全部迸发出来。

少年的剑虽然没有章法,却有足够的破坏力。灵力化作剑势,像暴雨一般击打在瓦利玛的刀刃上,每一击都足以致命。尖锐的锋刃冲撞,发出接连不断的巨响,迸出的火花几乎要把天空点燃。

里恩被排山倒海的力量压制着,只能不停地变换着角度勉强招架下来,脚步不住地向后退。

“里恩,小心!”

库洛驱动了ARCUS,在瓦利玛的身边唤起风的墙壁,清冽的波流减缓了对方的攻击,让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然而还不够。

这样下去的话,赢不了。

在高速的移动中里恩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无暇顾及四周的一切,他的眼睛只追随着敌人的剑光,心中浮现出云师傅的话。

——唯一能够战胜力量的,只有速度。

灵光一现的瞬间,库洛似乎明白了他的打算,而他也确实无误地知道了这一点。经由ARCUS的链接,两个人无需交流也能理解对方的想法。他仿佛听到库洛在耳边说,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纯粹而坚定的信念在他的胸中回响,像灯塔一般明亮。

就是现在。

瓦利玛突然放弃了防御,把太刀压低,双手垂在身侧。敌人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操纵着奥尔迪涅,像困兽一般扑了上来,长而锋利的双刃剑重重地斩向瓦利玛的头顶。如果承下那一击,即便是塞姆利亚石打造的太刀也会断成两截,可对手的动作里露出了瞬间的破绽,对于八叶一刀的继承者来说,已经足够了。

灰色的骑神化作一道凛冽的疾风,从奥尔迪涅的手边擦身而过。

刀光一闪,把双刃剑挑得飞了起来,重重地插进身后的地面里。

“你这家伙!!”

失去武器的敌人发出了愤怒的吼声,然而在他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里恩已经撤回了刀身,扬手补上第二斩,太刀的侧刃从敌人的喉间闪过,并没有劈开钢铁,只是划断了缠绕在上面的、诅咒的魔纹。

这是艾玛教授他的方法,强行注入苍之骑神体内的魔力尚不稳定,如果速度足够快,说不定可以切断其流动。他的攻击奏效了,被撕裂的魔力变成紫黑色的雾气,从苍之骑神身后骤然腾起,遮天蔽日,连海都的地面都为之震颤。

“啊啊啊啊——”

困在骑神体内的少年想必也受到了相当大的影响,疼痛透过精神的链接钉入脑海,令他发出痛苦的嘶号,然而诅咒的力量无视他的意志,想要夺回对骑神的控制权。里恩半步也不敢后退,那力量也缠绕着他,蒙蔽他的视野,侵入他的精神,想要唤醒他体内的沉睡的魔鬼。

“里恩,”他听见库洛的声音,“不要被吞噬了。”

“我知道!”

怎么能……输给你————!

里恩的头发染成一片银白,眼瞳浮现出血红的颜色,却没有像上次一样失去理智。‘鬼之力’变成了自身的一部分,在他的脚下卷起一阵清风。

鹤唳的风在他的刀刃上停驻,波流当中,他看到了自己的记忆,库洛的记忆,还有无数沉淀在历史的轮回中,被一次次抹去的瓦利玛的记忆。悲哀的宿命尽头,是名为德莱凯尔斯的青年,在未来他会成为伟大的狮子心皇帝,被写进史书代代传诵,可在那一刻,他只是一名和蔼的兄长,在天空下伸出手。

路奇乌斯从昏暗的驾驶舱中抬起头,怔怔地仰望着眼前的幻影,他的脸上绽放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微笑,苍白,渺茫,转瞬即逝,犹如将近的烛火挣扎着撑起的一线光明。然而这一次,它没有湮没在黑暗中。

里恩竭尽全力挥下手中的太刀,刀光璨若千阳,斩断了诅咒的源头,也斩断了束缚在少年身上的,宿命的锁链。

失去了凭依的魔力终于湮灭在半空中,肆虐的风静止下来,积压如山的黑云也逐渐消散,重新透出阳光的色泽。

而在那塔顶,苍之骑神显出原本的伤痕累累的模样,颓然地跪在了地上。

“喂,路奇乌斯!”里恩上前一步,撑住奥尔迪涅庞大的身躯,却无法挽救正在流逝的生命力,印在胸口的空洞像一个黑色的漩涡,要把搭乘在其中的少年吞入虚空。

“啊哈哈,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到……”虚弱的声音回响在他的耳边,“那样的话,至少让我……”

“撑住啊,”他感到一阵恐惧,“不要死!”

“没用的,因为‘苍’的核心……早就已经……损坏了啊……”

“怎么会……”

难道,自己竭尽全力,迎来的却是又一次无可避免的死亡。悲哀的历史,注定要一遍遍重演吗。

“奥尔迪涅!”

库洛大喊出声。

“奥尔迪涅,拜托了,醒一醒,放那个孩子下来。”

在伪造的核心彻底湮灭之前,还有些许时间。里恩注视着苍之骑神黯淡的双眼,在那里似乎残存着一丝希望,可是,已经毁灭的东西,真的能够被再次唤醒吗?

“我是个没用的启动者,尽管如此,用你的牺牲好不容易才换到的未来,我不想就这么放弃。”库洛接着说,“这场战争带来的牺牲已经足够多了,拜托了搭档,这是我最后一次请求,听到我的声音吧。”

一秒,两秒,时间漫长得仿佛静止……而后,奇迹发生了。

早就失去了生命力的核心,再次亮起了莹莹的光芒,微弱却真实,像一层透明的茧,把驾驶者包裹在其中,平稳地传送到地面上。

库洛和里恩也从骑神中脱身,在他的身边蹲下来,把他幼小而虚弱的身躯轻轻抱起。

“你看,没有骗你吧。”库洛低头望着他,眼中带着笑意,“救过我的人情,现在就还给你。”
 
“我才……不要你救……”

精疲力尽的少年终于失去了意识,在库洛的臂弯中闭上了眼睛。

*

漫长的暴风雨终于停了。

导力结界消失了,蔚蓝色的天幕重新显露出来。奥尔迪斯的居民从长梦之中苏醒,只看到海边矗立的高塔,尚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身处塔顶的三人目睹了一切,可是其中之一已经陷入了昏迷。库洛并不清楚人造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只是觉得臂弯里的重量轻得可怕。

里恩也一样面色凝重:“得快点送他去治疗。”

“放心,”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孩子暂时死不了的。”

神出鬼没的苍之魔女又借助使魔的帮助现身在半空中,笑盈盈地望着面前的人。她轻描淡写地扬了扬手,治愈之力便如同涓流似的,淌进了少年的身体:“没想到你们真的解决了这个大麻烦,我也得表达一下感谢才行呢。”

“哼,先自我反省一下如何?”库洛把臂弯中的人轻放回地上,站起身面对她,“尽把麻烦推给我,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啊。”

“是吗?可是你现在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呢。”

库洛愣了一下,半是自嘲地笑了笑:“随你怎么说。”

“呵呵,老实承认不就好了。”

库洛没有反驳,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薇塔,刚刚的战斗,你都看见了吧?”

“嗯,托古利亚诺斯的福,看得很清楚呢。”

“我问你。如果我们没能阻止他,任由他篡改了历史,结果会怎么样?”

库洛望进魔女鬼魅深邃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一个真正的答案,可她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了,收起了平日里戏谑的伪装,绛紫色的眼底泛起坚冰一般的寒意。

“篡改?他也未免太小瞧‘历史’的概念了。区区一个人造的仿制品,却想要动摇支配历史的因果,其结果,只会把自身引入毁灭,把你们也卷为陪葬而已。这个世界的根基,决不像他所领悟的那么肤浅。”

在那一刻,就连库洛都被她展露出的气势所震慑,然而那个瞬间很快便消失了,身着蓝裙的魔女恢复了平时轻浮的样子:“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你们也算拯救了自己,不是可喜可贺嘛。”

“差不多也该告诉我了吧,”库洛追问道,“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你所谋求的一切,究竟是什么?”

“想知道?”

“是。”

他以为魔女会拒绝他,继续用敷衍的调侃搪塞他,可是薇塔只是望着他,形状姣好的唇边扬起一个难以揣度的弧度:“那么跟我走吧。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这次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哪怕我已经失去了骑神?”

“骑神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舞台是给你准备的。现在的你,有这个资格。”

薇塔的话,把库洛的记忆带回到两人初识的时候,这几年间,不论他展现出多大的力量,都无法换来对方平等的对待,这个性格恶劣的女人总是把他当做工具一样差遣,从未对他吐露过任何真意。偏偏是现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却得到了对方的承认。

“这是在拉拢我吗?”

“还真是傲慢的回答呢,不过就算是拉拢吧。”魔女回答,“我们并没有绝对的纪律,不管是成为执行者的代替,还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都交给你来判断。当然了,继续跟随你身边的这位骑士先生,也未尝不是一个选择。只是,帝国政府会怎么处理你,就不在我的控制范围了,就算是我,也难免会觉得有点可惜呢。”

苍之魔女透过自身的幻影,隔在几千亚矩之外,遥望着面前的青年,库洛的脸上还写着犹豫,但她知道,他最终会接受自己的邀请,这是他注定要走上的道路,也是历史该有的姿态。

只是,库洛的目光停留在黑发青年的身上,对方也注视着他。

薇塔知道,那才是他真正眷恋的所在,他改变的缘由,他所有力量的源泉。只有远远地离开这个人所走的道路,库洛才能成为自己应该成为的人,然而不管去往哪里,这个人永远会是他最坚强的利刃,同时也是最脆弱的软肋。

他们必然会相遇,也注定要分离。连目睹了无数变故的魔女也忍不住感慨,这就是所谓命运的捉弄。

而自己所能做的,也只是给两人留下最后一点时间。

她笑了笑,在几步之外施放了一个传送的阵法。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浮现出苍紫色的涡流,澄明而透彻的光芒,安静地映照在两人的脸上。

“这个术阵会带你到往正确的地点,持续时间有限,红翼也很快就会追上来,在那之前做出决定吧。”她想了想,补充道,“让魔女等候的机会,一生只有这一次哦。”

古里亚诺斯向着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舒展开蓝色的羽翼,很快便飞离了海都。

*

重归蔚蓝的天空下,里恩和库洛四目相接,无言地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

里恩并不感到意外,他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只是迟迟不愿面对。异变已经得到了圆满的解决,再过不久,红翼就会来接他,而来自军方的委托人,也一定会追问事情的经过。灰之骑神又一次扮演了英雄的角色,而英雄的故事中,并没有留给前恐怖分子的位置。

四周突然寂静下来,划过耳畔的风声冷清得叫人难以忍耐,里恩张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被一阵无法言喻的酸涩感生生堵住,脚底仿佛被灌了铅,不能移动分毫。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库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你可是胜利者啊。那孩子也交给你吧,他已经失去了力量,应该不会被怎么样的。”

“我知道。”里恩生硬地回答。

“还有,你要记住,是灰色骑士在红翼的帮助下,独自阻止了海都的异变,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里恩听上去快要哽住了,“可是,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不可能站在这里,上次也是多亏了你的帮助,只要跟克蕾雅大尉解释,她一定可以……”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甚至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或许吧,”库洛也没能咽下喉底的叹息,“可内战的罪责总要有人承担,就算她原谅了我,还有其他人,还有无数其他的问题。你一定可以理解的吧,”他轻柔却坚定地说,“那不是我想要走的道路。”

里恩凝视着他,仿佛每一眼都会成为最后一眼,他的理智完全理解对方的意思,可是内心却软弱地脱离了头脑的指挥,拒绝接受眼前的现实,只能咬紧嘴唇来掩饰自己的动摇。

“你说过的吧,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阴影。”库洛的声音像海浪一样温柔,萦绕在他的耳边,“你是这个世界所需要的光明,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已经选择了肩负这份责任,就算是充当木偶,也要继续扮演下去。所以,你不能留恋阴影。”

里恩强迫自己望着对方:“那你呢?”

“我?是啊,我也必须要下定决心了。过去的我,只不过是把仇恨当成借口,蒙蔽了自己的眼睛,放任自己随波逐流而已。可是今后,即便是被当做可悲的跳梁小丑,我也要不断向前,解开困住我们的、这个名为‘世界’的舞台的真实面目。”

库洛把目光投向远方的天空,璀璨的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揉碎在他红色的眸子里,泛着宝石般的光泽,那其中不再有一丝的虚伪和掩饰,里恩觉得自己已经深深地沉溺其中,仅仅是望着他,胸中便溢满了悸动,也溢满了悲伤。

“不过,以后不要再逞强了,”库洛把视线收回到他身上,接着说,“遇到困难的时候就要大胆地求助,我会赶到你身边的。对了,像以前一样给我写信吧。”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库洛的嘴唇又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该嘱托的事都已经说过,终于再没有什么话,他只能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我走了。”

他说完便转身,迈开步,再也不回头。塔顶的空间突然变得那么小,目的地是那么近,很快,传送术阵的光芒便笼罩了他。

视线在摇晃,周围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他索性闭上眼睛,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从这里消失,他所留下的一切都会被远远地抛在身后。这并不是第一次,可他却第一次觉得那么冷。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背后猛地抱住了他。

“抱歉,我不是想阻拦你……只是,我必须要告诉你……”

里恩几乎是撞过来,手臂紧紧地箍在他的身侧,颤抖的手指仿佛要嵌入他的身体。

“如果没有阴影,光明永远也无法觉察到自己的存在。我喜欢库洛,责任和使命我都明白,只是,如果没有库洛的世界,对于我来说就只是一片空虚而已。”

“……里恩。 ”

“所以,就算现在不行,等所有纷争都平息之后,我绝对会去往你身边,把你夺回来。”

里恩一口气说完,才终于松开手。让库洛得以转过身,凝视着他的眼睛。

“会花上很久的。”

“不管多少年都没关系,只要你愿意等我。”

“……真是爱撒娇。”

光芒中,库洛俯下身,吻住了里恩的嘴唇。这一次他终于不再有任何顾虑,手指插进蓬软的黑发,把对方狠狠地拥入怀中,唇齿厮磨,贪婪地交换着呼吸,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对方揉进自己的生命,再也不惧怕别离。

像一滴水落入了干涸的石缝,却与一颗沉睡的种子不期而遇。

从这场相遇开始,有什么东西从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萌生,用细瘦的根须抓住荒芜的土地,在灰烬中抽出新芽,舒展枝叶,不顾一切地向上生长。

哪怕现在还很柔弱,总有一天,它会成长为坚韧的、强大的、美丽的、足以改变世界的东西。

漫长又短暂的亲吻过后,库洛珍重地捧住里恩的脸颊,指肚蹭过眼角,抹去了滚烫的泪水。在从今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温度都会残留在他的指尖。而此刻的心情是如此澄明,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正向上扬起。

是啊,和他们的羁绊相比,时间和距离又有什么了不起。

“那么,再做个约定吧,”他郑重地说,“虽然现在选择了不同的道路,虽然前方还很遥远,但我会在未来等你。”

里恩也终于破涕为笑:“一言为定。”

银色头发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一片光芒中。

传送的术阵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金色的余晖安静地熄灭,消失得了无痕迹,仿佛它和它所带走的人,从不曾存在于此地。然而没关系,里恩会记得,关于库洛的一切已经在他心中已经刻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他抬起头,再度眺望天与海的尽头,无限的蔚蓝在远方连成一片。

迷雾总会散去,而终有一日他会在这片天空下,拥抱一个晴朗的,明亮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这个约定,我绝对不会忘记。


Epilogue.梦的延续

绵软,暧昧,模糊,空虚。

这曾是他对‘梦’的全部感觉,他在黑暗中独自沉睡了二百年,梦境和现实,对于他而言都是镜中月,水中花,没有实质的分别。凭借炼金术赐予他的能力,他只要活动手指便能触到真理的琴弦,因而并不需要那种无谓的幻觉来麻痹自己。

可如今,他却沉湎于舒适的睡眠中,即使知道身在梦中,也迟迟不愿意醒来。

他在海边漫步,任由柔软细腻的砂砾轻轻地摩擦着脚心,藉此来逃避现实的坚硬与寒冷。纷乱的时局像一团迷雾,然而大海却是单纯的。权位的争斗让他烦躁,波涛的声音却让他平静。

他也想要做点什么来改变现状,可他只是个孩子,连已逝的父皇的肩膀都够不着,更没有办法触及世间的悲哀。即便获得了‘紫绀骑神’的力量,仍然只能随波逐流,成为母亲和其他人抢夺皇位的棋子。

在空旷的海岸线上,有另一个人向他走过来。

那很快认出了,那是他的兄长之一,但这个人和其他兄长都不一样,继承亚诺尓姓氏的男性,都继承了碧蓝色的双眸,可只有这双眼中,能映照出天空一样清澈的颜色。

“路奇乌斯一直很不开心呢。”兄长在他面前蹲下来。

“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垂下头,脚尖踢着沙滩上的石子。“母亲让我专心战斗就可以了,可我不喜欢杀人,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兄长拍了拍他的肩:“其实答案很简单,该做什么不取决于别人的命令,而是自己的愿望。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是的,路奇乌斯通过了骑神的考验,是个坚强的孩子,一定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的。”

“……可我并不想当皇帝,我只是不喜欢流血和战争,我只想让大家都幸福。”

“那么,跟我来吧。”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愿望是一样的。”

在梦里兄长把手放在他的头顶,在兄长的眼底,他看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那抹蓝色。

而后他从沉眠中醒来。

自己早已经不是十三岁的孩子,可却被人用熟悉的方式揉着头发,难免感到有些烦躁。更何况,对方不是记忆中的德莱凯尔斯,而是另一个人,眸子是紫色的,手掌心倒是有着相似的温度。

“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吗?笑得那么开心。”那人问。

“才没有!”

“是不是梦见你的兄长了?”

“……你怎么知道!”他甩开对方的手,一个轱辘从床上爬起来,“怎样都好啦,反正也不是我的记忆,只是借来的东西而已。”

面前人却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笑着:“那就去制造属于自己的记忆吧,今天不是开学的日子吗?睡懒觉可不行哦。”

“哼,反正那种士官学校的开学典礼都是一个样,严肃得要命,还尽说大话。”

“并不是这样的,”那人笑道,“我不会骗你,开学典礼绝对比你想象的要好。”

“你又没去过,怎么会知道啊!”

“我当然去过,因为我也是从那里毕业的啊。”

“欸欸欸————”

“既然如此,不如由我送你去托利斯塔吧。”

“不要!绝对不要——!”

话虽如此,在走到车站之前,他还是没能甩开跟在身后的青年,最终只能乖乖地买了双份车票。

没办法,唯独来自这个人的请求,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不知如何拒绝。

*

目送着路奇乌斯走上通往校门口的坡道,里恩才放心地调转方向。然而他暂时还不想离开这座小镇,索性在车站外的广场上,漫无目的地散起步来。

灰色骑士今天只有一个人。

这是帝国夺回和平以来,他第一次回到托利斯塔。莱诺花在三月里准时地绽放,洁白的花瓣在空中飞舞飘落,送来沁人心脾的清香。

他想起自己和库洛的初遇也是在这个季节,后来,他们并肩站在花瓣雨中,像孩子一样仰着头,大口地呼吸着夹了花香的空气。彼时,世间所有残酷的事,都离他们还很遥远。

不管这片大陆发生多大的变故,莱诺花依然会照常开放。可惜,一起看花的人却不知身在何方。

久违地,他纵容自己沉浸在回忆中,思绪蔓延了很远,直到暮色降临,而他也应该离开了。

里恩转过身,在漫天盛开的莱诺花中,看到了那个人。

并非幻影,证据就是时间在他的脸上刻下了一些痕迹,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更加硬朗,眉眼雕琢得更加分明,可不变的是飘扬在风中的银色发丝,和嘴边那抹漫不经心的、清淡又灿烂的笑容。

“库洛,”他听见自己胸中的鼓动,“这次你迟到了好久。”

“抱歉抱歉,处理麻烦事稍微花了点时间。”

记忆中的人迈开轻盈的脚步,穿过缤纷的落花,穿过来往的人群,终于停在他的面前。

“里恩,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END-


后记:

第二个坑也平啦,照例有些话想说。

首先我要说,这篇文写得比另一篇要辛苦。因为库里实在是一个很难写的cp,他们之间的关系,各自的性格,都太复杂,可以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库洛也不为过。但这也正是他们吸引我的地方。闪1和闪2我是两部一起打完的,虽然对第二部节奏拖沓这一点,也有着不小的怨念……但是故事本身我还是很喜欢的。

那么就说说我个人理解的库洛吧,闪1对他的身世留了个大坑,而闪2对填坑的方式,我还是很满意的。他并不是一个复仇者,复仇并不是他的终点,就算站在帝国派的那一方,但是整个闪2剧本里,能够感觉到他也一直在通过自己的方式寻求一个解决问题的答案。加上他的死特别唐突,打完游戏之后,在官方同人的花样补刀里,我忍不住去想,如果他没有死在煌魔城,如果他活下来了,那么他的路会通往何方。

因为这个想法,才有了这篇文。

里恩也是一样,作为主角他表现得并不是那么传统和典型,我也一直在和基友吐槽他是后妈生的……但是正是那些脆弱敏感又有些极端的部分,让我觉得他比起一个英雄,更加像一个真实的人。也让他和库洛之间那种互相竞争,又互相依赖的关系变得更加耐人寻味起来。

最后,关于库洛的便当……虽然我已经在心里给官方寄了一万次刀片。但是……怎么说呢,总体来说我还是接受那个结局的。轨迹系列的世界观其实并没有特别积极向上,也并不是不死人。其实零轨里盖伊大哥一样领了很残酷的便当,只不过他是活在回忆中的人,所以作为玩家的我们感受没有特别强烈而已。所以这个大坑我还是会继续蹲下去,希望闪3能给里恩的命运一个更好的交代,不要让我失望啊法老空!

至于这个半虚构的故事,就当成自己的私心,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给他们一份殊途同归的幸福吧。

然后我还要再安利一下黑色史书,黑色史书真的很棒,信息量巨大,看完之后脑洞大开。

能萌闪轨特别开心,虽然冷但是lofter上的太太都特别有才,吃粮吃得很愉快。至于这篇拙作的出本,已经得到了诸多基友的援助,我也非常幸福,虽然是个人留念性质的东西,但我会尽力做一个精致的本子出来,也会写额外的番外收录进去。相关情报请走lofter

最后,谢谢一直以来追文的小伙伴,我不是很擅长写感情,也不知自己的想法有没有传达出来,有没有表现出他们富有魅力的一面。没有你们鼓励这篇文肯定写不完。我也非常希望能够看到各位的留言感想啊!

我们有缘下一个坑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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