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茜尔中心][R18][碧之轨迹]红尘(坑,慎入)

坑了两年半还是三年半的东西……实在没可能再填了,还是放出来。

看过的不用看了,基本没有改动TAT

塞茜尔中心,CP杂,BGGL混杂,R18,三观掉线,大坑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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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

 

If I die young

Bury me in satin

Lay me down on a bed of roses

Sink me in the river, at dawn

Send me away with the words of a love song

——The Band Perry《If I Die Young》

 

(一)

 

七耀历1271年的初冬,天气微冷,四海升平。塞姆利亚大陆的国际护士节一年一度,小小的贝尔海姆平日里冷冷清清,只这一天人来人往,鲜花堆满了大门。

神狼蔡特走进屋时,尾巴上还沾着几片康乃馨花瓣。房间的女主人带着笑意提醒它,对方显然并不以为意,径直走到她的摇椅旁边,很舒服似的靠着壁炉蜷起了身子。

“九十岁生日快乐。”

以不老不死的神狼看来,九十岁和十九岁没什么区别,此时的口气也仿佛是在祝福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女一般。

收到祝福的寿星宁静地微笑着。“谢谢你,蔡特。”

“活这么久也算很了不起了啊,塞茜尔。——今年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没打扰到你吧?”

“怎么会。和之前一样,也是把花送到门口就走开了。”九十岁高龄的塞茜尔·诺伊艾丝安稳地坐在摇椅中,话语的节奏缓慢优雅,却仍然带着年轻时的那一份天然,“说到底,为什么大家要把我的生日当做护士节这么重要的节日呢?我分明还活着啊。已故的圣乌尔丝拉小姐的生日不是更合适吗?”

“哦,那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确切的日期已经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这么多年以后,已经没有人知道乌尔丝拉小姐的生日是哪一天。”

“可你记得的,对吧?蔡特。”

白毛的神狼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她。那侧脸和几百年前的圣女在脑海中慢慢地重叠在了一起。从前丰盈的奶茶色卷发,如今皤然如雪,编成的发辫也稀稀落落,静静地搭在干瘪皱缩的肩头。

白狼有一瞬间的出神。壁炉的温度烘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发问的老人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问题,转眼就要睡去。它喃喃地开口:

“塞茜尔。今年还有谁会来看你?”

“也许没有了。”塞茜尔微微阖着眼,面容安详,“这几年来探望的晚辈,真的已经记不住名字了。”

“那个人可有捎信过来?虽然一直在深山老林里练剑,这种日子可是从来不落空的。”

“还没收到。他比我大着七岁……”

 

九十岁那年生日,终于再也见不到一个熟人。

 

 

(二)

 

十八岁的那年,还是见习护士的塞茜尔·诺伊艾丝,第一次见证了真真正正的死亡。

纱绫·马克莱因被送到急救室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在担架上的姿势是俯卧的,因为主要的伤口都集中在身后——事实上,整个后背都被炸得血肉模糊。刚刚入职不到一个星期的塞茜尔还未曾见过这种鲜血淋漓的景象,看到的一瞬间,觉得浑身上下都仿似泡在冰窖里。

爆炸规模不大,受轻伤的人却也不少。护士人手不够,护士长一把将她拉进手术室。她手脚冰凉几乎不听使唤,强自镇定地端起托盘跟了进去,手术室的大门合上时,看到了远处那个狂奔而来的高大身影。

亚里欧斯·马克莱因,当时还不是风之剑圣。整个医院都听见他在手术室门口那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他的妻子命悬一线。他的女儿在隔壁病房,听说从爆炸的一刻,就已经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恋人的搭档,搭档的结发妻子,以及他们四岁的女儿。她认得他们三年多,看着他们的女儿一天天长大,上个星期还在港湾区的面摊一起吃饭——

心电监护仪响起凄厉的长鸣。

 

“……盖伊。”

“我在呢,塞茜尔。”

“我很怕,非常怕……像是自身的一部分,跟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失,最后哗地一下,全部崩塌不见了……上护理课的时候,解剖尸体的时候,对面病房的老人去世的时候,全都不是这样……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感到,那台机器响起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再也不一样了……”

勉强支撑了一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对最爱的人倾吐出心中的苦楚。

“心里分明那么难过的。想要像手术室外的那个人一样大喊大叫。想要扑到她的身上放声痛哭。可是该做的工作,却一点也没有差错。我分成了两个我,一个我歇斯底里地疼痛着,一个我冷酷无情地旁观着……护士长称赞我冷静,说我是天生的护士。听到这种评价的时候,我一点、一点都不好受……”

她说不下去,哽咽着把头埋进恋人的胸口。男性的心脏隔着一层肌肤和骨骼,一下一下地跳得缓慢而坚实。

“十八岁就遇到这种事情,也真是太残酷了。开始后悔支持你干护士这一行了呀……”

年长五岁的恋人抚着她的头发喃喃自语。比自己粗糙一些的手指触到眼角,将一滴情不自禁流下的泪水也一并擦了去。说话的声音一转,忽然严肃起来:

“不过……塞茜尔啊。是在讨厌冷酷无情的自己吗?觉得那个无法为好友的去世而悲伤的自己,是不应该存在的吗?

“可是啊。塞茜尔的这种心情,才是一个正常的‘人’的自然反应啊。”

她匆促而疑惑地抬起头,正看到盖伊那明亮而坚定的褐色双眸。

“我想人类,大概是一种向前看的生物吧。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也会不由自主地向着更好的地方迈进,灾难和死亡都无法阻止——这是我们的天性,也正是这种天性,才让我们一步一步克服自然和社会的层层障壁,走到这个地步。

“是天性让我们不耽于死亡,塞茜尔。那个冷静地完成自己的任务的你,并没有错。

“啊啊,怎么露出这种表情……我明白的。即使是这样,却还是很哀伤吧?”

她点了点头。恋人褐色眸子的深处,忽然有水汽闪了一闪,又很快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微笑,那其中没有鼓励,也没有太多坚定的意志,是在盖伊的脸上很少能够见到的,理解并且含着无奈的笑容 。

“这种对死亡的恐惧和伤痛,一个人是无法全部承受的啊。那个人之所以选择离开,大概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吧……对于你,对于他,想必都是第一次。

“可是,塞茜尔,答应我。

“无论何时何地,当你需要承担死亡的重量的时候……当你被它剥夺了太多力气,以至于开始怀疑你自己的时候……”

他低头凝视着她,很多年后她依然无法忘记他那一刻的眼神。

 

 “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他这样说。

 

 

(三)

 

伊莉娅·普拉提耶初登台的时候,同样也是十八岁。只用了一场舞剧的时间,就征服了整个自治州。首演的那一天被后来的克洛斯贝尔周刊称为“文艺复兴之日”,意指从大崩坏伊始就被收归女神的艺术之光重新降临人间。这样的言过其实,自然是克洛斯贝尔风格的溢美之辞,然而身为权威新闻机构的CNS尚且如此评价,伊莉娅在民众之间的影响力,自此也便可见一斑。

“那位大姐姐跳的舞,一定非常非常好看吧。”

清早为小女孩梳起两侧的发辫时,听到了这样的问话。语气里有一种和五岁的孩子不相符的,隐忍而安静的满足;就知道她的父亲昨天大概又来看望过了。然而那个父亲,怎么想也不是会和孩子聊流行八卦的人;如果盖伊一起来大抵还好些,只是在他们已经不是搭档的如今,那种情景恐怕不再容易见到了。

——所以,终于出名到连小滴都听说了吗。

“是的,非常非常好看。”

塞茜尔弯下腰,从椅子的背后抱住她。镜子里映出一大一小两张微笑着的脸孔。小滴去年刚到这里来时,头发还疏落泛黄,现在已经是浓密柔亮的墨蓝色,一点点留长之后,渐渐像起她妈妈的样子来。

“等到眼睛治好了,我们就一起去看。好不好?”

“当然好的。啊,可是——”

“啊啊,我知道了。小滴想跟爸爸一起去看对不对?”

小滴犹豫了一会,轻轻点了点头:“如果,爸爸有时间的话……最近爸爸似乎一天比一天忙了,来看我的时候,声音也总是很疲惫。所以我想……”

天真清澈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她下意识地把怀中的小女孩抱得更紧了些。

 “一定会的。小滴。爸爸那么爱你。到了那个时候,他一定会好好地陪着你,从头到尾,一分钟也不落地,看完伊莉娅姐姐的精彩的演出的。”

 

彼时彼刻,几乎是情不自禁地说出那样的安慰的。然而之后回想起那些男人们平日的行径,总会觉得当时的承诺有点底气不足——

“那个混蛋又放你鸽子!警局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伊莉娅不喜欢盖伊·班宁斯。说的准确一点,是一直都很讨厌。最亲密的好朋友反感自己的恋爱对象这种事,即使是塞茜尔这样的性格也觉得很头痛。

“不要骂盖伊混蛋啊,伊莉娅。他是真的很忙……”

盖伊确实真的很忙。这一点塞茜尔和小滴的感受,就算隔了十几岁的年龄,恐怕也是一致的。两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事半功倍,现下各自落了单,该承担的东西不减反增,再加上浓重的悲痛的阴影——就都渐渐显出一种孤胆英雄的架势来。

“再忙也不可以冷落了塞茜尔啊!他以为他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金发的友人一脸义愤填膺。

“嗳嗳,不要这样啦。伊莉娅的演出实在是太精彩了……他很快就会后悔自己明明有票却忘记去看这码事了。”

“谁稀罕!”伊莉娅鄙夷地撇了撇嘴。是刚刚成名的缘故,平日出门如果挑人少的时间,是不用戴墨镜的;然而如此难得的两人都休息的日子,像从前那样一起去时代百货逛街,自此大概就成为奢望了。彼时她们身处贝尔海姆自家的公寓里,父母都有事出了门。塞茜尔没有说话,屋里一瞬间的静寂,无端地显得空空荡荡。

“可是我看过演出了啊。伊莉娅很了不起呢。”

沉默了很久,想说的却只有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被称赞的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拉过塞茜尔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下午的阳光从背后照到脚下的地板上,一对很相似的长发少女的影子。

“和他,那个,做过了?”

一开始怔了一怔,反应过来伊莉娅指的是什么的时候,就老实地点了一点头。“伊莉娅怎么知……”

“我的特长是舞蹈呀。看人的体态、姿势,是我的本行。塞茜尔可不要试图隐瞒我哟,瞒不过的啦。”

简直可以去做侦探了嘛。塞茜尔这样想。“也并没有想瞒你,只是……伊莉娅不生气?”

金发的密友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凝望着她。本来和自己相握的手松开了,抬起来缓缓地抚摸她的脸。手指纤细,手掌里却也结着茧,是练舞时大量的握杆和倒立造成的——然而很暖。非常熟悉的暖意,从面颊渐渐滑到脖颈,再往下滑去,一路轻轻巧巧解开衬衫的扣子。始作俑者端详了一下,喃喃地自言自语:

“又比上次大了一点呢。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是那个家伙的功劳吧……”

这样的场景其实也已经习以为常了。然而接下来,衬衫窸窣一声被褪下,带着热度的阳光毫无遮蔽地泼洒在裸露的背上。塞茜尔抬起头,在伊莉娅的眼中看到了某种决意——在休息日的时候很罕见,在剧团的后台却很熟悉的,志在必得的决意。

然后她伸长一只手臂,从塞茜尔的背后勾开了内衣的搭扣。

浑圆雪白的胸脯就一下子暴露在空气中。温热纤细的手掌原来并不大,要两只手才能够勉强捧住一侧的乳房;和想象中的不同,却并没有很用力,只是仔细而认真地揉动着,像是要努力记住那种手感和重量一样。原本凝视自己脸庞的视线,移到了乳房正中的艳红凸起,双手都被占据的时候又不知道如何是好,愣了一愣,本能地低下头吮吸起来。

塞茜尔听到一声呻吟,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那声音似哭似笑,起始有一点难为情,可是在伊莉娅的面前,却觉得难为情也并无必要。胸前的触感,被手指和嘴唇抚摸的方式,在身体里激起的丝丝缕缕的快感,以及因此而抑制不住的汗水和喘息——并不是第一次了,可是又分明是第一次。是她和她之间的第一次,如此快乐,如此温暖,如此志在必得……

“伊莉娅……伊莉娅。”

她控制不住地唤她的名字。想问你是要什么呢?埋首在双乳间的美丽脸庞抬了起来,人也随之站了起来。猫样的碧蓝眼睛,认真地盯着赤裸上身的自己。

“舒服吗?”

“非常……非常舒服。”

“我们这个样子,不是很好吗?就非要男人……非要那个混蛋不可吗?”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和男人女人无关啊,伊莉娅。”

胸前暖热而汹涌的快感依然残留着。澎湃的情感在心中来回地激荡,可她抬着头,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伊莉娅的眼睛。

“那个混蛋究竟有什么好?”

碧蓝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格外地凌厉逼人。可是被这样地逼问着,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自信来。她努力平息了喘息,一字一句地,把答案说的很清晰:

“他……他曾答应我。会和我一起,承担我生命中的……所有的死亡。”

凌厉的眼神里掠过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诧,再然后,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就消逝不见了。她不去穿衣服,只是伸出双手,用力握住刚刚还在揉捏自己身体的伊莉娅的手掌。

“我不是要背叛你,伊莉娅……”

“……我知道啊。”

即将成为塞姆利亚大陆最美丽的舞姬的伊莉娅·普拉提耶,此时的声音中竟然有几分萧索之意。

“如果那个男人答应了你,那么就这样吧。

“是的……我做不到。塞茜尔。我是一定要死在舞台上的。”

 

 

(四)

 

塞茜尔八岁的那一年,有一天早晨从摩尔修面包房回家的路上,看见了手牵手从中央广场方向走来的班宁斯兄弟。住在自家隔壁的那对兄弟,哥哥很淘气,弟弟很乖,父母总是很忙碌,三五天前似乎又一起去出了差——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清晨的西街人烟稀少,暖而亮的朝阳从西街的尽头照过来,洒在兄弟俩的身后。一大一小的影子泛着淡淡的蓝色,在洁净的石板路上拖得很长。

她站在贝尔海姆的大门口,捏着装满面包的纸袋,看着盖伊和罗伊德牵在一起的手。忽然想起这对兄弟走路时从不牵手。总是哥哥大步走在前面,弟弟紧张而快乐地跑在后面……而此时,他们牵着手沉默地走在宽阔的西大街上,一长一短的手臂都有些僵硬滞重,可是很用力,仿佛如果不这样的话,就会丢失掉很重要的东西一样。万籁俱寂,初冬清冷的空气在身周环绕,似乎连他们的脚步声也一起吸收得无影无踪。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他们两个从身前经过。然后伸出手,把刚买的满满一袋面包递了过去。兄弟两个的表情都有些惊诧,可她执着地向他们伸着手,等着谁接下来。她很少露出这样执着的表情,可是那个时候,她只能这样做。非这样做不可。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们一大清早去了警局,也不知道盖伊的怀里揣着两张死亡通知书。可是看到他们的表情,握在一起的手掌,她心里便无端地明白,有什么东西从此一去不返了。

 

 

再次记起这一天的情景,已经是十二年以后。明明是极其无关的场合,已经相恋多年的爱人却毫无缘故地,忽然间对自己回忆起来。

“……就是从那一天,我就开始在意你了。”

可是那之后明明过了好几年。我看着你从一个淘气的男孩子变成现在的高大模样。那么多次我在你的身边默默地仰望你,可你连我的手都没有牵过一下。

“我只是……有些害怕啊。这么好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已经那么明显的表示过了。连罗伊德都看出来了,还为此闹了好久的别扭。可是即使是你,也竟然会觉得害怕吗?

“可是我明白了。这世上再不会有一个女孩子像你一样。能够在那个时候,用那样坚定的表情,向着我伸出手……”

我等了那么久。等得罗伊德都长大了,伊莉娅也上台了。你去了警察学校,我以为从此再也见不到你了……而你终于明白了。

“我逃避了好几年,可我终于明白了。也没有必要去想自己究竟配不配得上你……因为我知道,你是明白我的。”

是的,我明白你。我明白你的理想,你的愿望,你希冀的东西,恐惧的东西,不愿放弃的东西,你的缺点,死穴,无法治愈的病,由此而生出的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

“你是明白我的,正如我明白你一样。”

男性的声音在耳后麻麻痒痒地响起来,带着有节奏的喘息。她伏在床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最柔软最不为人知的那一点,被坚硬炙热的巨物猛烈地碰撞。一下。两下。三下。汗水迅疾而蒸腾地逸出,心脏跳得像是要开出花来。那是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他是明白她的,正如她明白他一样,那些弱点,死穴,无法逃脱的恐惧,由此而生的冲动,欲望,爱……她说不出话,只能收紧。再收紧——

“塞茜尔。嫁给我吧。”

 

 

(五)

 

从记事开始就认得盖伊。从懂事开始就喜欢盖伊。从明白爱情和婚姻是怎么一回事开始,就一直想着要嫁给盖伊。

从主日学校毕业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护士这个职业,也是因为这样可以离他更近,可以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给他以及他追逐的理想,最大程度的支持。

不是不知道他的脆弱的。可是也正因如此,自己方才得以站在这里。可是也正因如此,自己必须站在这里。

那个人是她生命中的光。只要想到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人存在,就会不由自主地生出前行的力量。因为他的眼中饱含信念,所以她一直不曾畏惧,即使身为护士要面临无数病痛和死亡的浓重阴影,因为有他在这里,也可以让它们随着时间的流逝,从生命中一点一滴地消弭。

二十岁之前的塞茜尔觉得,这就是她所能想象到的,最好最好的人生了。

 

盖伊的葬礼上,不出所料地来了很多人。她认识一些,不认识的更多,大圣堂很拥挤却很安静,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哀戚神情。守墓的老人似乎喝了不少酒。前天刚下过雨,黑色丧服的裙角沾湿得厉害,所以她一直都记得,那是个带着露水的冷冷的清晨。

未婚夫十五岁的弟弟踩着露水向自己跑过来。棕发少年的表情坚毅,似乎是在向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拼命说着“我没事”。罗伊德也在努力啊……可是少年还未曾学会掩饰自己的眼神。那样伤痛无助的眼神,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的眼神,十二年前就见到过的。自己现在的眼神,是不是也一样呢?塞茜尔不知道。

年迈的父母叹息着。年幼的弟弟逞强着。曾经照耀着自己的光芒,也同样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一直照耀着他们吧?

“没事了……没事的。”

她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对着棕发的少年微笑了。

“我会代替盖伊,做你的姐姐的。”

 

上司可以找到新的下属。搭档可以找到新的搭档。朋友可以找到新的朋友。恋人可以找到新的恋人。即使是守墓的老者,想必也总会再找到愿意一起喝酒的人。时间永不停息的流转,没有谁是不可代替的。

可是光明已经变成了黑暗。曾经的光芒有多耀眼,现在的黑暗就有多沉重。一半的自己在强颜欢笑地安抚,一半的自己陷入永不见底的空虚。

她可以代替盖伊做罗伊德的姐姐,可是谁能够取代那个和她一起承受死亡的人呢?

 

散场的时候,在墓园的另一边看到了久未谋面的亚里欧斯。他笔直地站在纱绫的墓前,如一座沉默的石雕。走到他身旁时,看到他满眼密布的血丝——那种神情让她觉得,这个男人说不定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夜。

他们在纱绫的墓前静静地站了一会。最后是她先开了口。

“亚里欧斯先生。”

“塞茜尔。请节哀顺变。”

(我想我终于……)

“谢谢。……小滴她很好。”

“……谢谢你,塞茜尔。”

(我想我终于明白,当时你选择离开警局时的心情了。)

 

 

(六)

 

并没有放弃护士这一行。就像风之剑圣也没有放弃为克洛斯贝尔卖命一样。医科大学三楼的宿舍朝西,书架上的照片每天被夕阳晒着,很快就褪色变黄。罗伊德考上了警察学校。伊莉娅在彩虹剧团主演了第四场新戏。父亲的图书馆装修了两次。母亲的三明治渐渐不如自己做的好吃。护士长生了第二个小孩。一楼的两个教授每个星期吵七次架。新来的约亚西姆准教授钓光了池塘里的鱼。小滴读完了第一本盲文书。

经历了很多事情,见过了很多鲜血、伤口、疼痛和死亡。可是一直温柔地微笑着,细心地呵护着;并且在需要紧急应对的急性事件时,不慌张不畏惧,冷静迅速地处理。体贴与坚强并重,宽容与果断共存。这是整个医院上上下下,对于塞茜尔的一致评价:天生的护士。

“塞茜尔真努力呢。这么能干的话,我也许可以早点退休了吧?”护士长赞许地说。

大家都微笑着看向她。角落里有人很响地拍了一下手。

“啊啊,如果塞茜尔来做护士长的话,那么真的买300张床单也不会挨骂了吧?”

“不要做梦了希伦……”异口同声的回答。

 

克洛斯贝尔遇袭时,罗伊德从警校回来还没有多久。在医院的天台上散步的时候,突然一转头就看到魔兽狰狞的獠牙。她把生有哮喘病的男孩子护在身后,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迅速地寻找着可能逃脱的生机。

“爸爸,妈妈,伊莉娅……”

一点一点地后退,被魔兽逼进了角落里。病房的大门就在对面,看样子只能冲过去。

“罗伊德……”

心里明白想要保护米海尔的话,只能赔上自己的性命了——发觉这一点的时候,却不知为何有一种奇异的安心。

“盖伊……”

艾莉的枪声就在同一时刻响起。魔兽的注意力被引开了,转身向着特务支援科的四人扑去。她护着体弱的男孩子躲进安全的角落,握住他的手用了些力,是安慰的意思。极大的生命威胁之后,身体和头脑都不听使唤,一波空白退下去,一波恐惧退下去,一波愤怒再退下去,才有力气回顾:自己在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是盖伊。他的眼睛,他的脸,他开怀大笑的表情,胡茬的触感,胸膛里坚实的心跳,长期风吹日晒的黑皮肤,奔走了一天急匆匆回到家,仰着头咕咚咕咚喝下一大杯水……他抚摸她的脸,手掌因为长时间握着旋棍所以有些粗糙,事隔那么多年他的声音依然记得很清楚,他说,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呢。一个人承受死亡这种事。其实做不到——只有一份的生命,怎么面对漫长的人生中接二连三的死亡呢?总要有人和自己一起。就算伊莉娅不可以,也许从警校毕业了的罗伊德可以,还没有退休的父亲可以;就算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一直关心自己的护士长也可以。

可是春去秋来,那张三人合照一直摆在那里。哪怕被灼眼的夕阳晒得斑驳龟裂,连轮廓都看不清,还有一方相框,眷恋地圈起一个旧梦般的回忆。

是她自己选择了不忘记。

 

 

(七)

 

“要换吊瓶啦。把手伸出来……很好。这种药会有一点痛,尽量忍一忍不要动,好不好?”

“唔……唔啊!这哪里是‘有一点痛’,分明是特别痛……哇啊啊啊啊!塞茜尔你好狠心……”

呲牙咧嘴的表情扭曲得无法形容,可是纤长的手臂却真的一动也没有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金发上照出一格一格的轮廓,异样地华丽庄严——如果没有头顶那几道渗着血的绷带的话。

“伊莉娅难得地听话啊。真希望这种日子可以再多几天。”

“才不要。”慢慢地习惯痛楚之后,便不再叫嚷了,只是皱起了好看的眉,语气也平静下来。“……是为了快点回去跳舞而已。”

 

克洛斯贝尔那场动乱里死伤无数,伊莉娅的伤情本算不得什么新闻。然而最危险的时候,离死亡确实只有一线之隔。她早记得剧院那个硕大无比的吊灯,伊莉娅排练的时候会在上面跳得很欢快。她在下面用力地仰着头看,揉一揉有点酸痛的脖颈,不免会觉得担心。

——掉下来怎么办?

——怎么可能掉下来嘛。我很厉害的!不可能踩空的哟。

结果人的确没有掉下来,是吊灯自己掉了下来,全身骨折加重度脑震荡,一度是常驻ICU眼看就出不来的架势。竟然顽强地绕过了近在咫尺的鬼门关,塞茜尔对伊莉娅的敬佩就又更深了一层。当然,那是在最初的担心害怕之后的事情。

“从今以后可要好好地做好安全措施了。再摔一下就没得救啦。”

“又不是我的错……哦呀。塞茜尔担心我吗?”

“当然担心啊。担心你的也不止我一个人呢。也要考虑一下达德利先生的心情为好?”

大难不死的金发美人蛮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哦。他啊,没关系的。”

 

真的会没关系吗?塞茜尔偶尔也会觉得纳闷。穿西服的绿发精英警官,和克洛斯贝尔的第一明星,除了恐吓信那次事件以外,其实平日里并没有太多交集。若是单纯地解释为被伊莉娅的光芒所吸引,却又总是觉得和事实不太相符——这两个人,至少是在意彼此的。塞茜尔凭着和好友相交多年的经验,这样猜想着。

碧之大树在克洛斯贝尔无缘无故出现的那段时间,特务支援科来探望过好几次。四人组在政变事件时被拆散,又被罗伊德一个一个在近似不可能的情况下聚齐。除去夺回琪雅之外,这件事本身的意义有多大,塞茜尔不清楚;然而看着五年后的罗伊德的眼神,总会有一种恍惚感——那是班宁斯家特有的眼神。她就明白这件事一定可以成功了。

“弟弟君也长大了呐,塞茜尔。不考虑攻略一下吗?”

“我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兰迪君比我更适合呢。”微笑地回答了难得爆发八卦之魂的友人,“不要转移话题呀——达德利先生怎么会没关系?”

达德利警官和特务支援科在一起行动,在外人看上去是一种很诡异的气氛:理由就是一向冷峻睿智的精英警官似乎一直显得很生气。做任务的时候很生气,砍魔兽的时候很生气,遇到难走的路找不到出口的时候更生气。当然,这都是缇欧事后告诉她的。

第一次来探望伊莉娅的时候,这种带着“达德利警官之怒”的气氛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和病人分明有过交情的警官,在看到满头绷带卧床不起的伊莉娅之后,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表情僵硬得像一块铁板。然而离开的时候他最后一个走,关上病房大门的时候,明明只是面无表情的随手一带,门把手却如同豆腐一样摔到了地板上。

“分明很关心伊莉娅的伤情啊。心里难过得把门都弄坏了。”

“让他赔就是了嘛。这种自控能力差的男人老娘才看不上。”

“不要说得这么绝情啊,伊莉娅……还是说,其实喜欢的是莉夏?”

碧蓝眼瞳倏地一下看过来,仿佛为了确认究竟是认真还是玩笑似的。仔细分辨了一秒钟,然后就有点意兴阑珊的意味,懒洋洋地:“才不要告诉你。我要睡了。”

 

应该也是喜欢的吧。塞茜尔这样想。就像当初不懂事时喜欢自己那样。那么霸道地抢到自己身边,用全部的欲望去占有,用无可抵御的魅力去吸引,用毫无保留的光芒去照耀,再用一往无前的理想去挽留。

——连揉胸的习惯都没变呢,该说不愧是伊莉娅吗。

友人阖起双目,明知是假装睡着,可也没有办法说出刚刚想的那些话。碧蓝色的光收敛了,长长的金色睫毛微微颤抖,美得像一对卡尔瓦德的檀香扇面。这么光芒四射的一个人,被全大陆的观众去喜欢,被那样优秀的人爱着,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吧。

而那样的光源,可以照耀莉夏,却无法照耀自己。也只是她自己的问题而已。

 

 

(八)

 

很奇怪地并不觉得孤独。全大陆数一数二的医院,人事纷至沓来,作为主管护士连假期都变得奢侈的繁忙日程,容不得她孤独。黑月的部下出了院,米海尔出了院,连贾巴尔议员都出了院,总还有其他人住进刚刚腾空的病房——然而304病房并非如此。在常驻数年的病人搬出去之后,也空置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还剩下五个月的住院费押在这里。家属又联系不上,怎么办呢?”

前台的姑娘颇有些为难地皱着眉头。塞茜尔低头思考了两秒钟。

“房间的话,还是打扫干净重新分配出去吧。等到家属回来的时候,把住院费退给对方就好了。”

“可是……”

“放心吧。小滴的眼睛已经治好了……在别的地方。”

“……哎?”

前台的姑娘惊诧地瞪圆了眼睛。塞茜尔苦笑一下,并不回答,回头望了望医院大门的方向。又是交班的时候,探病的人们渐渐散去,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隐没了。记忆里很长很长的一夜,从这个时间点开始,以第二天清晨SSS大屏幕上的新闻终结。那个时候尚且没有碧之大树的存在,所有的风波也只是不可察觉的暗涌,而现在天空明亮,街道再无魔兽的踪迹,覆盖着整个城市的结界也在某个时候无声无息地消弭。

是一个新世界的来临吗。塞茜尔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一定已经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东西。所以没有给他再留病房的道理。他舍弃他的世界,让它为了那个目标焚毁殆尽。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

 

直到很久以后,原特务支援科的成员们依然惊讶于在迪特大统领掀起的那场政治风波的前夜,塞茜尔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直觉。当然她所发现的事件以及为此所作的努力,无论从过程和结果上来看,都根本没有起到任何实质上的作用;但是在所有人都对即将发生的变革无知无觉的时候,因为一个纯粹的机缘巧合,她最先逼近了风暴的核心。

那天她不值夜班,交班前最后一轮清理工作做完之后,刚刚从伊莉娅房中出来,就看到了身着赭色风衣的,长发的高大背影。探视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当然这不是问题,本来游击士出入医院就比一般家属自由得多,可是——

有什么地方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不是因为这么晚了他还抱着自己的女儿出去这种问题。房门也有好好地关上,可是那里面真的还剩下什么东西吗?而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背影让她无法自控地恐慌。

塞茜尔·诺伊艾丝从来都不是冲动的人。她的整个人生中,毫无理性支撑的冲动,这是唯一一次。

“亚里欧斯先生!请等一下!”

这样子大声喊出来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发颤了。心里还有个角落在诧异这一点,可是身体已经先意志一步做出了反应:她迅速地往前冲了两步,用尽所有力气从后面扯住了赭色风衣的腰带。

“放下小滴,亚里欧斯先生。你不能这样随随便便带着她走。她的手术还没有全部做完……”

亚里欧斯停下了步子转过身来。小滴被他抱在身前,睁着未曾恢复神采的双眼,脸上的表情显得格外地迷茫。微微地张了张口:“塞茜尔姐姐……”

“小滴。爸爸要带你走了,对不对?”

完全没有事实依据的揣测。声音也气急败坏地像是失去了理智。可是小女孩紧抿着嘴,一个字也不回答。这反而让她的恐惧更加有了实感。窗外天早黑了,导力灯不知何时坏掉了一盏,在头顶闪烁得心烦意乱。她站在他们对面,直直地盯着亚里欧斯的眼睛。

“……没错。塞茜尔。我要带她出院,就在今晚。”

她努力地辨认着对方的眼神。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咬紧了嘴唇让自己冷静,艰难地开口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着急?”

“这并不是医院的职责范围。我想我是可以随时办理出院手续的。塞茜尔……”

他第二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仿佛歉疚似的,又带着一点点诧异的关切,像是奇怪她何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她没办法想这么多了。他刚刚的背影,还有现在正对着自己的表情和眼神……她觉得自己已经哭了出来,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手掌一片干涩,才发现并没有。

“至少告诉我出院原因,亚里欧斯先生……请你。请你告诉我。”

对面的男人沉默了一瞬。再然后开口的声音就有一点沙哑。

“在此之前……可以告诉我你是如何发觉的吗?”

“如何发觉?”

“是的。我只是抱滴出去走走而已。这件事并不罕见。本来就这样将她带出医院去,也不会有人发觉的——我是这样计划的。你是如何看出我要带她走这一点的呢?”

“……亚里欧斯先生。你骗不了我的。这一次……”

(这一次?)

她走了两步,笔直地把自己的身体挡在出口的前面。心脏跳得像是要把胸腔都胀破一般。小滴的脸上似乎泛起了悲伤,可是这一次已经顾不得了……什么都顾不得了。她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四年前……盖伊去世的那天。最后一次从家里离开的时候。他说他要出去见一个老朋友,然后就再没回来。”

 “那个时候他的表情、神态,还有出门时的背影……亚里欧斯先生,和现在的你一模一样。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四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回忆……那是决心去做一件无法挽回的事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我当时若是能拦住他就好了。若是能拦住他就好了……”

哽咽着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分明看到亚里欧斯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如果说之前那种眼神里流露的决意,在走投无路之余还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此刻则变成了彻底而绝望的自暴自弃——可是怎么会呢?怎么会有人比她还要绝望,她生命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去世了,人生的所有信仰和希望都丧失了,而这样的一个人,对于亚里欧斯·马克莱因,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他做过什么?努力挽回了什么?情愿抛弃了什么?将要毁灭些什么?他——

她被脑海中电光石火般的闪念惊诧得怔在了那里。与此同时对方也正在看着她,表情平静,而眼神悲痛欲绝。

“亚里欧斯先生,你难道……”

“无论你怎么想都好。塞茜尔。事已至此,请不要阻拦我。你做不到。”

“什么叫事已至此……我们难道不是一样的吗!从最爱的人那里得到的勇气,你就是用这个方式来回报的吗?你不可以就这样走,亚里欧斯……我明白你想做什么,这一次我绝不能让你……”

“……抱歉了。塞茜尔。已经太迟了。”

亚里欧斯回转身,抱着小滴,大步向着另一侧的楼梯跑去。她绝望地伸出手,拉了个空;再往楼梯尽头追赶的时候,已经连一片衣角都看不见了。她做不到。她终于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根本追不上他。天黑得昏昏沉沉,夜班的护士还没来,走廊和大厅都一片空荡,她竭尽全力追出医院的大门,最后一班巴士也早走了。夜风吹过,脸颊上一片冰凉,终于还是哭了出来。

 

 

(九)

 

“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了,罗伊德很了不起呢。跟大家的感情看来也变得更好了啊——是不是又欺负兰迪君了啊?”

“哎?没、没有啊,塞茜尔姐这是从何说起——”

明明快十九岁了还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罗伊德半张着口表示惊讶。收到的是周围同伴心照不宣的起哄声。

“兰迪君都瘦了。罗伊德的气场转强了呢。”

“被塞茜尔小姐这么一说,还真的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好了呢。恨不得每场战斗都用一次合体技的样子。”

“说起来去大树的前一天我看见他们在甲板上——”

“……瓦吉!”“瓦吉你够了!”

一瞬间的安静之后,塞茜尔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罗伊德脸红也就罢了,兰迪你为什么一副‘瓦吉啊怎么又是你’的样子。莫非有什么内情吗?”

温柔地问出这句话之后,两个当事人都露出一种心如死灰的表情;而队友们脸上的幸灾乐祸色彩就更加浓重了,瓦吉的那一份简直好似要溢出来。出生入死培养出来的默契就是没有一个人在这种时候说话,前一秒钟还欢声笑语的护士宿舍一瞬间就安静得过了头。

最后还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解了围。

【甲板上的事我也看见了,不要着急,等他们走了跟你慢慢聊。你是有个姓乌尔苏拉的祖母对吧?】

“什么叫做迪特大总统之心路人皆知!我们能听见的啊蔡特!”

 

其实是知道的。所有人在大树中探险的感觉都并不算很好,尤其考虑到那还是琪雅的化身的时候;否则也不会在长途冒险的间隙,驾着飞艇特意来探望自己。在难得的休息时间说一说笑话多半也是为了活跃气氛;其实每个人都看得出瘦的不止是兰迪一个人。

“伊莉娅送的头饰,战斗中可还用得上吗?”

一面招待大家享用食堂的招牌三日炖煮,一面自然而然地闲话起来。

“何止用得上,简直帮大忙了……还有姐姐你的东西也救了缇欧的命。简直是怪物啊,啧啧,那个风之剑圣大叔……”

这个名字一提起来,连达德利警官的脸色都有点发白。只有罗伊德的表情看上去是陷入了深思。塞茜尔静静地凝视着他。最后棕发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

“塞茜尔姐。我们打败了他。我现在知道大哥的死因了。”

应该微笑吧,她想。可是实在也没有办法笑出来。

 

“……就是这样了。塞茜尔姐。我们再回去的时候……大概就要面对真正的凶手了。”

到底众人都默契地退了出去——瓦吉的眼色和艾莉的微笑全都适时得让人愉悦;只留下罗伊德坐在一桌子空盘对面,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面,微微低着头,一句一句地叙述着当时的情景。

“至于亚里欧斯先生,他也是受害者。为了家人走上了错误的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们已经把他打败了。事情就可以这样结束了吧?我不想恨他,只想把琪雅找回来。

“我们看到了他的内心。我们试着走了和他一样的路……他的内心四通八达,像是广阔的庭院;只有通向出口的路是封死的。我们每打开一个机关,离出口进了一步的同时,就有一大片的区域永远地被抛弃了。他放弃了他的一切,为了那个出口。也许大哥的存在还可以为他找到另一条出路,可是事已至此……我想,失去大哥的时候,他的心情,也许比我们更加绝望也说不定……

“所以我无法恨他。塞茜尔姐。他的一切都失去了。而我……我至少还有你啊。”

平白无故地觉得喉咙有点干。她拿起杯子,水不知何时早被喝空了。又站起来,拿了大凉杯来倒水,也给罗伊德倒满了。这样子折腾了一阵,手还是很稳,一滴水也未曾洒出来;而罗伊德只是在对面沉静地看着。神情诚恳而正直。傻弟弟,她想。

“小滴的眼睛已经好了吧?”

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罗伊德看着自己的眼神忽然充满了感激。

“已经完全恢复了。”罗伊德点了点头。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对方的头发。之前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出的微笑,不知为何便在此时自然而然地展露了出来。

“罗伊德,真的成长了呢。比起已经去世的人,还是去帮助活着的人比较重要吧?”

“我明白,塞茜尔姐。只是你……”

依然是用微笑来回应着棕发青年关切的话语。没来由地觉得心安。之前想过的那么多种可能性,终于被一个确凿的事实替代了。说来荒谬,也许正是因此方才觉得心安。

“啊啊,我没关系的。”

 

比起我自己——也许现在还要加上风之剑圣那个人——当然是你的同伴和琪雅比较重要啊。

不是刚刚才对你说过的吗。

 

 

(十)

 

“……他们齐心合力开动脑筋,打败了格格巫……哦不碧之虚神;然后罗伊德走进了一片虚空之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救出了悲痛欲绝的琪雅。战斗胜利,大树就此倒塌。琪雅和大家重新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世界回归于正常的因果之中。”

“Happy Ending吗。”金发的美人随意地侧卧在病榻上,半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语气是很享受的样子:“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讲故事啊。”

“兰迪君讲的可比这个绘声绘色多了,像是冒险小说一样;偏巧昨天下午伊莉娅正在楼下做检查,实在是太可惜了……”

“……哈。”伊莉娅一时间有些出神,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伊莉娅?”

“不不没什么……只是想到那个人口中描述的版本而已。”

塞茜尔怔了一怔,然后就猜到她说的是达德利警官了。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警官先生怎么说?”

“‘无聊的战斗’。这样。”

“就这样?”

金发的舞姬耸了耸肩。并没有回答,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蓝得不真实的天空。安静了一会,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我说,塞茜尔。”

“嗯?”

“你刚刚提到‘正常的因果’,是什么意思啊?”

“兰迪君并没有说的很明白呢。罗伊德又不愿多解释……看他当时的眼神,好像兰迪说了不该说的话的样子。也说不定是我记错……”

“啊啊……那个暂且不论。”伊莉娅挥挥手打断了自己的回想。“你还说到……罗伊德走进了一片虚空之中救出了琪雅。‘一片虚空’又是什么样的所在呢?”

“就是一片虚空而已吧。”侧着头想了一想。“伊莉娅从来没有经历过吗?”

“怎么可能!想象都想象不来……所以才问你啊。”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

弯下腰把前一天的花收走,换了水把粉丝们刚刚送来的花挑出一束插上去。伊莉娅头上的绷带已经拆下去了,外伤基本已经愈合;昨天的检查结果也相当令人满意——罗伊德他们的故事进行的同时,炎之舞姬正在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飞快地痊愈着。没有迷茫,也未曾体会过空虚的滋味。这样的伊莉娅,真是太好了。

“可是,伊莉娅,故事的结局……”

忍不住开口说道。回过头去,拥有奇迹般生命力的舞姬此刻却仿似出了神,侧着头像是在分辨什么响动一样,完全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再试着轻轻唤了一声,伊莉娅就伸出一只指头放在唇边,勾起嘴角无声地笑起来。

“嘘。莉夏来啦。”

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面狡黠地笑着,一面用口型告诉自己。完全没有战斗经验的伊莉娅,到底是怎么听出身怀绝技的莉夏的脚步声呢?类似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却依然禁不住这样想着。塞茜尔侧头看着友人的眼神,脚下并没有停,很默契地保持着平静的步伐,突然猛地一下拉开了门。

深紫色头发的女孩子果然乖巧地站在门口;与想象中不同的是,脸上一丁点惊讶都没有。紫发下的黑眸闪着不易觉察的柔软神态,似嗔似喜地望进病房去:

“伊莉娅小姐真是的。不用搞得这么紧张也可以啊?这一次不会躲起来了。”

 “啊、啊,知道啦。莉夏终究还是舍不得我吧?”

 伊莉娅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着,仿佛之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可是相识十几年的塞茜尔看的很清楚,那双莹蓝眼睛里,两点湛然闪亮的光芒。

莉夏当然也看到了。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到病床前站住了。

“才不是呢。当然是为了回来跳舞。伊莉娅小姐也要好好养伤……我在台上等着你哦。”

“呜啊……马上要被莉夏超越了吗?快过来让我揉一下胸部!”

“不·给。这前后两句话到底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啊?”

“莉夏你怎么会不明白这其中的精髓。心情好起来才能更快地康复吧?”

“……哎?呀啊……伊、伊莉娅小姐!……”

 

很长时间以后,像是闲话一般说起这一幕的时候,兰迪在流着鼻血之余,也很是嘲笑了一下当时她们近似天真的做法。

“不管怎么样,那是半秒钟就会化为符纸消失在空气中的,杀人于无形的【银】啊!别的不说,那招‘月光蝶’一开,你们连一根头发都不会看见!——当然是有意让你们发觉的啦。”

果然是这样吗?当时的塞茜尔并不明白。然而看到金之太阳和银之月终于在同一间屋子里重逢了,也依然觉得欣慰。不管怎样,总算是回来了呢。

“等等!所、所以说连胸部被揉到也是有意的吗?”后知后觉的兰迪脸上的鼻血更多了。

而毫不知情的那个时候,塞茜尔微笑着放轻了脚步退到走廊外,回身悄无声息地关上了病房的门。沁人的花香立刻被消毒液的气息取代了,头脑一下子清醒起来,才记起想要问伊莉娅的问题并没有机会说出口。当然,并不是很大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了两个来回之后,就渐渐地消失不见了。

 

——可是,伊莉娅,故事的结局……

——即使是一片虚空之中,也存在着真实……存在着Happy Ending吗。

 

 

七耀历1205年的克洛斯贝尔,发生了太多故事。然而对于塞茜尔·诺伊艾丝的人生来讲,并没有什么不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心甘情愿地倾其所有献给永远无法挽回的记忆;而如今关于过往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已经消去,留给她自己的,除了一片虚空之外,也许不会再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那个时候,是真的觉得顺理成章,以为一切就只能这样。

然而女神安排的命运,从来不会被任何人看穿。

 

 

(十一)

 

“谢谢,今天也多亏你打扫了呢……啊。”

一面和清扫的女工聊天一面打开宿舍门的时候,竟然在房间内看到了赭色风衣的长发背影。“风之剑圣”亚里欧斯·马克莱因笔直地伫立在自己的书柜前面,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听见她的声音,就从容地回过身,一面把手中的相框放回它原有的地方。

“塞茜尔。是我。”

她站在那里,没回应。千头万绪的混乱心情,像汽水里的气泡一样呼啦啦地浮上来。

 

“亚里欧斯……是个相当重情重义的人呐。”

也许有很多人曾经带着钦佩与感恩,用相似的语句评价过这位克洛斯贝尔的英雄。然而塞茜尔还记得很多年以前,盖伊·班宁斯说这句话时的神情。那个时候纱绫还未曾出事,亚里欧斯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警察,而比起他的剑法,反而是那一双美丽可爱的妻女更加惹人艳羡些。他刚来的那年警局年终酒会,照例是人人要带上家属或者女伴过来的,纱绫·马克莱因穿一身水墨色旗袍出现在大厅门口的时候,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停。不过一夜间连在机场值班的同事都知道了:酒会上来了个东方美人,温柔似水,眉目如画。简直像是卡尔瓦德的古书里走出来的;只可惜居然嫁了人。

那一夜所有的警察都在找亚里欧斯敬酒。他也没什么表情,就一杯一杯地喝。啤酒红酒鸡尾酒,最后有人连白干都端上了,依然面不改色。酒会八点开始,直喝到十二点结束,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直挺挺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塞茜尔后来的职业生涯中见过很多酒精中毒患者,没一个像这样低调,事先连喝醉的征兆都不给的。连忙搬去医院的急诊室,手忙脚乱忙了一夜。最后纱绫留在床边看护,盖伊醉上加累,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下来歇息。她走过去,他疲惫地笑一笑,握住她的手。

“塞茜尔,他叫亚里欧斯。他是我的搭档。”

“我知道。真是坚强的人呢。”

“比起坚强不如说是迟钝吧……哈哈。”盖伊靠在椅背上笑起来。“不过啊,这一次我才发现,这家伙……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哎。有什么不一样……你们不是搭档吗?”

“做搭档也才一两个月而已,说实话并不太熟……”盖伊有点不好意思地搔头。然后表情就严肃起来,接起了之前的话题:“这一次我才发现,这个亚里欧斯……是个相当重情重义的人呐。”

“这不是很好吗?说到重情重义,盖伊也是一样的呢。”

“或许吧。可是这家伙的神经也太坚韧……刚刚你也看到了。直到身体都承受不住酒精了,精神还很清醒呢。因为这样,看上去就像是对自己的感情非常迟钝似的。平常对事情都没什么反应,也并不太说话。明明心里是相当在意的吧?”棕发的男人有些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确实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所以不瞒你说,之前相处起来颇有些苦手来着。而现在,知道了情义在他心中的重量以后……”

他顿了顿,仰起头看着医院苍白的天花板,那表情不知是在发呆,抑或是在思考可能的情景。塞茜尔握紧了他的手,他无意识地回握。手心感受到男性干燥温热的掌纹。隔了一会,他喃喃地说:

“只希望他所承担的情义不会太重,不会把他压垮……不会像今天这样。”

然后就笑起来。这一次是真笑了,视线从天花板收回来望着她,神情欢快。

“当然,有我在呢。我可是世上最好的搭档——绝不会让他再这样!”

 

那是哪一年的事了?塞茜尔站在宿舍的门口。要么是1196年,要么是97年。男人们都还在二十出头的年纪,那么努力地试图了解彼此,认真地想着要做对方最好的搭档。而世界已如黎明时分的后街一样灯火阑珊。彼时为了妻子的美貌而醉酒的年轻警察已经不在——谁都已经不在。事已至此,再也没有让他愿意为之酩酊大醉的人。

已经太迟了。无须罗伊德告知,潜意识里早就明白一切——盖伊是因为面前的这个人而死去了。如同那时的预言一样,背负的情义太深重,再也无法回头。最接近的时候,他抱着女儿如同抱着自己唯一的希望,用背影隔绝整个世界。她阻拦不了他。他说塞茜尔,已经太迟了。

现在这个人来到她的对面。望着她的神情如同赴死般安详。

——自己有没有一瞬间希望他去死?

 

他们沿着乌尔丝拉间道一路向北。依然是不值夜班的傍晚,换过了日常穿的高领毛衫、长裙和长靴。夕阳从身侧铺天盖地洒下来,把脚下的石子路染得透红。不期而至的男人走在她的身畔,不远不近一个手臂的距离。树丛的暗处窸窣作响,可是没有人为此感到惊慌。

没有魔兽会在这里出现。她只需要安心地前行即可,正如很久以前走在盖伊身边一样。五年前曾见过他们的蝴蝶,此时此刻会怎么想呢。

也和现在的她一样,分明有那么多的疑问和感慨,却只是静默地走在黄昏的路上,听着自己一下接一下的脚步声吗?

这样想着的时候,眼角便有一大滴泪滚了出来。顺着脸颊一路往下,拖着一道长而直的水痕。她等待着它自然地风干,可是期待中的紧绷感始终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就像是隔绝泪水的堤坝一下子被冲垮那样,大片大片地从干枯已久的眼底涨溢开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最后一班巴士从他们身后呼啸着开过。天色开始昏黑。水滴敲在石子的路面,很响的沉甸甸的声音,扑通,扑通。

亚里欧斯站在对面,一言不发,等着她哭完。这一次的等待比黄昏还要漫长。终于连最后一声啜泣都已停止的时候,就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样,放了一把短刀到她的手心。

塞茜尔低下头,看着手里多出的东西。刀并不长,然而很重,约摸小臂长度的刀鞘已经很旧,是年代久远的东西。太久的哭泣之后,四肢百骸都精疲力尽,没有办法思考,心头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悲伤。金属的刀柄握在手里,比夜风还要冰凉。这个男人为什么给她一把刀?

她抬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是那有什么要紧。他说的没错,已经太迟了。一切的一切尚未开始早已结束,对她来讲,什么都已经太迟了。

 

——自己有没有一瞬间希望他去死?

 

希望实现了,之后又如何呢。

那时候自己的神情,和此时此刻望着自己的这个人,会有什么分别吗。

 

手心握紧了刀柄,稍一用力,刀身就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雪白光亮的刀刃将最后一丝暮光收敛了,温柔地反射到眼底。

在这样温柔的刀锋下死去,想必也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吧?

她缓缓地举起出鞘的短刀。日常的工作中偶尔也会用到手术刀,所以一点也不害怕。嘴唇无法控制地牵起了安心的笑意,就这样微笑地看着手中利刃的闪光,一点一点地靠近。

 

“塞茜尔!”

刀锋差一点点就要划破喉咙的时候,握刀的手一下子被牢牢地攥住了。稳而准的擒拿动作,节奏间却带着一丝仓促意味,好像是终于弄清她的行为是认真而并非玩笑一样。

“我没有立场让你死,亚里欧斯。”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同样,你也没有立场阻止我。”

长发的男人愣了一愣。神色间闪过一丝犹豫,却又很快消失了,然后就像是下了决心一样地,毫不迟疑地开了口:

“塞茜尔。你听我说。

“那个时候是我的错。所有的事都是我的错。我以为一切结束之后,自我了断就可以了。滴的眼睛治好之后,我无数次产生这样的念头。觉得生无可恋,觉得无牵无挂地死去是最幸福的事情……可是我不能。因为最亲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在面前眼睁睁地死去了……塞茜尔,你说的没有错。我已经丧失了那个立场。能够自由地结束自己生命的立场。”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对面的男人低沉的话语。脖颈感到一点点凉意,也许是利刃上附着的灵魂,抑或是一直蛊惑自己的温柔的杀意;那样的温柔,刚刚还让她不由自主绽放笑意的死亡的温柔——然而这就是全部了。被抓住的手臂并不痛,可是偏偏没有办法挪动半分。从手臂上传来的,看似一片虚无却源源不尽的力量告诉她,这样就是全部了。

“我没有立场阻止你。可我像明白我自己一样地明白你。那个时候你问我,我们难道不是一样的吗?也许那个时候不是。可是现在——我们是一样的了。”

她没能很快地理解这句话。有些呆滞地抬起头,却终于在初升的月亮之下,看清了对面男人的眼神。

和她每日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分明是那么淡然的平静眼神。却是只有她能够明白的,生无可恋却又无从赴死的,麻木的悲哀。

 

(只希望他所承担的情义不会太重,不会把他压垮……不会像今天这样。)

然而盖伊,心灵天生那么坚强的你,又怎么会明白。

——又或许你早已明白了吧。临终时那样惊诧的神情里,却终究有一丝不舍,大概是明白这样的自己死去以后,会带走多少人心中的,能够支撑起最后一点阳光照耀的所在的,坚强的力量。

 

“不管怎样。活下去。”

很久很久的沉默之后,亚里欧斯这样对她说。手腕上的力量松开了,一度被禁锢的手臂并未遵循之前的轨迹划破喉咙,只是缓缓落了下来。开口回应的时候,喉咙有些嘶哑:

“我不能答应你。这把刀还给你,我可以不用它。但是,亚里欧斯,我决不答应你。不管它是请求,是要求,还是威胁……我决不答应。”

塞茜尔用尽全力地握着刀柄。亚里欧斯的话语在脑海中越回荡,心中的答案就越清晰。只有这一次,这一句话,绝对不能答应。那一瞬间她又想到不久前黄昏的长廊,这个男人怎么样用坚定的背影,拒绝她乃至身后的整个世界——而一直以来埋藏在心底的意念,再不足以为外人道也罢,终究不得不出口。

“我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没有办法告诉自己,不管怎样也要活下去。那个我想要和他一起活着的人,早就已经不在了。我之所以能够像现在这样活着,不过是为了有一天,可以安安稳稳地去死,可以对那一边的盖伊,微笑着说‘久等了’……”

这样的一句话说出来,如同挖出了心底一块巨大的岩石。她无法说下去了,大口地喘息着。而亚里欧斯就在这个时候,淡淡地接了口。

“如果是那样的话……也请帮我传一句话吧。”

 “是什么话?”

“和你一样,也是‘久等了’。”他顿了一顿,唇边忽然露出自嘲的苦笑,继续说道,“也许还要加上一句,‘马上就来’。”

塞茜尔怔住了。她实在未曾想到他会这样说。不过是那么平静的几个字,久违的心惊感却如同午夜的海浪一样,无端地在胸口激荡开来,一下比一下更高。

她深吸了一口气,久久地凝视着面前的这个人。“风之剑圣”亚里欧斯·马克莱因。和自己相识五年的人。妻子在政治斗争中无辜地死于非命的人。克洛斯贝尔民众最为爱戴的人。间接杀害了自己爱人的人。

这个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递给她一把刀,告诉她,他们两人是一样的。

她早知道这样就是全部了。然而。原来如此。

她也微笑着看他,虽然知道那笑容一定很凄惨;可是那有什么关系。比起这些来讲,反而是嘴唇的颤抖更加真实一些。发问的声音很轻:

“即使是这样的你,也觉得活下去更好些吗?这样毫无希望地活着,也比从容安详地死去,更加不那么煎熬吗?”

一声微弱的叹息之后,是很长时间的寂静。银色的月亮升高了,把两个人在石板路上的身影映得越发短促清晰。最后男人答非所问地说道:

“战争要开始了。”

 

——永远的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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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houghts on “[塞茜尔中心][R18][碧之轨迹]红尘(坑,慎入)

    1. 水晶蜡烛水晶蜡烛 Post author

      其实更多是我的心境变了……吧?当时那种踌躇满志地要把所有人都写死的心情已经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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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凌辛

    虽然太久才看到不知道笔者能不能看到回信,但是啊……
    这个TBC到这里就可以了,真的,就可以了,这样就够了。
    ——By:一个喜欢轨迹系列,但是大概比亚里欧斯还要看不开的家伙

     /  Reply

    1. 水晶蜡烛水晶蜡烛 Post author

      TBC确实到这里就没有了,GN可以放心……(。
      不过很好奇到底是哪里看不开呢XDD

       /  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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