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迪×罗伊德][R18][碧之轨迹]琥珀之夜

琥珀之夜

 

像猎豹一样潜行,悄无声息。

想要狩猎成功,最后一跃至关重要。没错,就是偷袭。若是置身旷野僻静无人之处,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猎物的警觉,因此需要加倍谨慎。不过,嘈杂的人群是他最好的掩护。驾轻就熟地分开不断制造噪音的男男女女,他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

C.S.P.D.

黄底之上大大的白色缩写字母,在昏暗的灯光中如同旗帜般醒目。端坐的背影简直就像等待主人回家的幼犬,与酒吧的氛围格格不入。

所谓唾手可得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如果手里有一把匕首,只需三秒就可以割断猎物的颈动脉。这样一来,对方会在十多秒内完全丧失意识,一分钟后成为一具尸体。

伸出手,他猛地蒙住了罗伊德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不要再开这种老掉牙的玩笑了,兰迪。”

手指触到对方的刹那,兰迪看到罗伊德的肩膀明显地抖动一下。有点惊讶,并无恐慌,也没有出现打翻饮料之类的意外。

“我一段时间没陪你,你寂寞了所以在生我的气?”

手臂环绕着搭档的肩膀,他故意把脸凑到罗伊德耳畔。在这种拥挤的地方,两个男人勾肩搭背也不奇怪。只要把握好分寸,他可以在限度内为所欲为。

“没有。”

既不撒娇,也不生气,罗伊德只是淡然地否定他的问题。兰迪注意到同伴一直握着杯子不放,无意识地将杯口沿顺时针方向旋转。越过棕发青年的肩膀,他朝吧台俯身,嗅着杯口的味道。

“真是的,你又在喝果汁。”

兰迪把手搭在罗伊德头上,像欺负人那样使劲揉搓着。或许是用力过大,棕发青年整个身体随之摇晃。

“因为我在等你,等人的时候不方便喝酒。之前约好了要一起选一瓶酒吧?”

“是啊,bottle keep。琪丫头已经睡了?”

“嗯,睡了。要不然我也走不开。”

提到琪雅,两个人不约而同露出笑容。特务支援科的女儿回来了。经历那么多的坎坷之后,总算有了一家人团聚的感觉。

“琪雅今天似乎挺累的,上床没多久就睡着了。将来的事情还很难说,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成长就好。”

罗伊德叹了一口气。以搭档十八岁的年纪来讲,本不应有那么多叹息。但他很清楚对方在担心什么。尽管他们成功带回琪雅,萦绕在克洛斯贝尔上空的阴霾始终未曾散去。特务支援科只有今天一天的休整时间——就连这一天都堪称奢侈。

且不提帝国和共和国的问题,光是克洛斯贝尔本身就面临着数不清的麻烦。国防军和警备队的编制乱成一团,警察局与各地刚刚恢复通信,人手不足的游击协会更是忙得不可开交。虽然酒吧里挤满了人,却没有一点狂欢的氛围。来到这里的人仅仅为了庆祝暂时的平静和安全。

“真是不折不扣的多事之秋啊。”

兰迪随口感叹到,顺便拍了拍罗伊德的脸颊。

“好啦,拿出你对付风之剑圣的气势。接下来的对手很容易就能把你击倒在地,不小心可不行。”

“什么对手?”

“当然是大人喜欢的烈酒啦。”

罗伊德还在哄琪雅睡觉的时候,兰迪就溜到酒吧跟他在克洛斯贝尔认识的酒友们喝过好几轮了。除此之外,他还让吧台的埃里克做了特别的准备。等搭档抵达后,只需打两下响指即可。

当埃里克端着足有一亚矩(相当于一米)的托盘往这边走过来的时候,棕发青年的表情瞬间转变为目瞪口呆。很少泡吧的好青年罗伊德没见过这种特制的托盘也在情理之中。每逢啤酒销售旺季,酒吧都会推出一种叫做“亚矩酒”的卖法。在一亚矩的托盘上盛放满满十杯啤酒,只收九杯酒的钱。如今,长长的托盘上放着十个玻璃杯,每个杯子里盛有两里矩(相当于两厘米)左右的液体。酒液的种类各不相同,在暧昧的照明下闪动着深红、淡青、银白、金棕、橙黄的光芒,如同将世间最艳丽的色彩汇聚在一亚矩之内。

“你很少混酒吧,想必不太熟悉各种酒的味道。没什么能比一一品尝更快地选出自己心仪的一款。埃里克说了,只要我们愿意买下其中一瓶,品酒算他请客。”

兰迪拍了拍搭档的肩膀以示鼓励。看着面前的一整排酒,罗伊德像是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似的,根本说不出话来。过了一段时间,棕发青年才找到抗议的理由。

“我听说把不同的酒混着喝很容易醉。我酒量不好,明天又有工作……”

“所以每种酒只有一点点啊,也就是鸡尾酒的量。女孩子都能喝几杯鸡尾酒的,我们的leader肯定没问题。”

早就料到罗伊德会找这样的借口,兰迪毫不留情地予以回击。

“唔……”

液体的光泽映在棕发青年脸上,五光十色。

“每种一口而已,放心,不会让你醉倒的。当然,剩下的酒也不会浪费,我帮你喝掉。这样如何?”

“好吧。”

罗伊德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做心理准备。看样子不像要品酒,反而更像走上刑场就义的毅然决然。

一眼扫过去,兰迪自己都有点说不清这十种酒到底是哪十种了。这些酒都是他当时随意在酒柜点的,包括白兰地、威士忌、伏特加、龙舌兰酒、杜松子酒、苹果酒、蜂蜜酒、冰酒和两种葡萄酒,具体是哪两种他已经忘了。大概有一半是烈酒,剩下的一半在他看来跟果汁差不多,他的搭档可能会喜欢。

眨眼之间,罗伊德已经碰过三杯酒。根据他精确的目测,三杯酒的液体下降五分之一里矩(相当于两毫米)左右。棕发青年真的每种酒只抿了一口,动作之秀气堪比未谙人事的少女。

“只喝这点能尝出味道么?”

“这些酒都太烈了,我不适应。”

罗伊德实话实说。

兰迪端起搭档刚刚碰过的杯子,一饮而尽。杯中是没掺水的伏特加,对好孩子来讲确实过于激烈。

“说实话,十年前我就被叔父整杯灌这样的烈酒了。有机会多喝点吧,酒量是练出来的。”

棕发青年半信半疑地瞥了他一眼。

“十年前你刚十一岁吧……”

“没错。”

“我十一岁的时候都很少喝汽水。塞西尔姐姐说汽水喝多了不利于身体的生长发育。”

罗伊德举起第四杯酒,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顿时皱起眉头。

“好辣。”

“所以说小孩子应该少喝碳酸饮料,陪大人一起喝酒才是最好的亲子交流。要不然下次带着琪丫头一起过来?”

“兰迪,单凭你刚才的那句话,下次家庭会议就能剥夺你对琪雅的监护权了。”

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搭档是另一种意义上可怕的存在。

“我这是为了琪丫头好啊。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就是喝酒和不喝酒的最佳例证么?我长得比你高而且比你壮。”

兰迪使劲按住罗伊德的头,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身高。

“你这样的特例不能无限推广。”

看到棕发青年举杯的模样,他不禁感到喉咙有点痒。直接从罗伊德手里接过盛有威士忌的杯子,正准备喝掉杯底的残酒,他忽然发现杯口处留有些许的酒渍。如果能再清晰一点,或许就能看到嘴唇的形状。他把上唇压了上去,就像亲吻一样。

喧闹的酒吧,安静的两人。九杯酒,九个吻。无声的缠绵,无人知晓。

不知为何,捧起最后一杯酒时,罗伊德的动作定住了。搭档盯着酒杯看,久久不愿移开视线。

“好漂亮的颜色。”

轻声赞叹。

兰迪喜欢喝酒,却很少细细欣赏一杯酒的色泽。他望向同伴手中的酒,总觉得杯里的颜色似曾相识。

酒红色。

他抢在罗伊德之前想清了这种颜色的出处。他常常能见到与此相似的颜色,尤其是在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不过,以搭档天然的性格,或许根本不会明白其中的缘由。

这样也好。

先是尝了第一口,然后是第二口。一口接一口,罗伊德第一次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我喜欢这种酒的味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清爽、醇正,让人感到安心。”

“莫非是一见钟情?”

兰迪用调笑的口吻发问。

“嗯,一见钟情。了解得越多,就越喜欢。”

罗伊德看着他,认真地说。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酒精的迷醉,却令他不久前喝下的烈酒开始乱糟糟地交战。他忽然发现自己错了:混着喝不同种类的酒确实更容易醉。

“这一瓶可以吗,兰迪?”

“啊,你喜欢就好。”

刚才的那番话,到底是对酒的评论还是对人的评论?罗伊德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引发了怎样的混乱,毫不知情地征求着他的意见。

天然系的家伙真可怕啊。

兰迪产生了某种一败涂地的挫折感。

不用多说,埃里克把罗伊德选中的红酒拿了过来。封口打有纹路复杂的火漆,证明整瓶酒完好无损。

“现在要开瓶么?”

“除非你觉得我们隔着密封的瓶子喝到里面的东西。”

他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到了意料外的沮丧。

埃里克瞄了他一眼,目光里半是同情半是嘲讽。吧台里的人总是这样,以善意的讽刺态度冷眼旁观他或成功或失败的搭讪。不过,今晚坐在他身边的是个男人。

“红酒开封之后会比较难保存,所以你们最好尽快喝完。话说回来,反正付钱的人是你们,想放上好久尝尝葡萄酒变质后的味道我也管不着。”

“多谢,埃里克。”

罗伊德坦率道谢。

明明自己才是这家酒吧常客,却好像一下子变成局外人。兰迪索性直接趴在吧台上,欣赏左边爵士乐队的演出。乐队刚刚开始演奏一首新曲子。与刚才的蓝调布鲁斯不同,这首歌的节奏欢快活泼,颇有点进行曲的韵味。他情不自禁地跟着节拍哼唱起来。

在认识罗伊德以前,他就能把这首歌的歌词倒背如流。曲子里充满年轻人傻呵呵的热情。它把爱情比喻成一场战争,男孩子野心勃勃地出发,想要夺走恋人的唇和恋人的心,最后只落得丢盔卸甲的下场。狼狈不堪落荒而逃的时候,心上人却把战书绑在爱神的弓箭上,约他择日再战。

三年前,他跟在猎兵团以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曾经干过喝得醉醺醺之后敲着酒瓶高唱这首歌的蠢事。一边唱一边对着村里的姑娘吹口哨,还真的有女孩子壮起胆子用发带绑好情书丢到他们身上。他抢赢了,所以得到一场艳遇的奖励。

现在回想起那时的年少轻狂胡作非为,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哒哒哒,哒哒哒

征战整日,子弹无一命中目标

少女的心却因我而穿孔

 

“兰迪。”

罗伊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此地若非战场,你将永远属于我。”

他清晰地说。

在流传最广的版本里,这首歌没有这句歌词,最后仅以轻快的伴奏结尾。不过,当初教他唱这首歌的老猎兵信誓旦旦地保证,这才是原本的歌词。欢乐的曲子,悲伤的结局。第二天,那个人倒在他身边,再也不曾起身。

“你没事吧,兰迪?”

搭档的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罗伊德,很久以前我就想问了……”

“想问什么?”

兰迪把身子往罗伊德那边挪,在胸口处找了一个舒服的地方靠着。

“你是我的妈妈么?”

“很遗憾,从年龄和性别来看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棕发青年冷静地给出无懈可击的答案。

“哎呀,没想到你居然当真了。”

“这不是你真正想说的话吧,兰迪?”

“被识破了。”

唇边是苦笑,内心漾出难以言喻的温热。罗伊德的敏锐曾令他感到害怕,现在却已成为自己最大的慰藉。

“我亲眼看着教我这首歌的人被子弹击中,倒地不起。那人是个中年大叔,除了满身疤痕之外没什么特别的。二十年之后,我可能就是他那副模样。老实说,他的死没给我带来特别的感触。我早就习惯看着身边的人倒下。”

是的,习惯看着身边的人倒下。解下死人的装备,拿取死人的弹药,冷静地完成既定目标。每天睡醒之后都可能跟新的同伴一起冲锋,有些人在他还叫不出他们的名字的时候就遍体鳞伤地死去。

在三年前的自己看来,如今这种稳定的生活才是真正的不可思议。几天,几十天,几百天,身边始终站着同一位搭档。

“兰迪。”

“让我听听温柔的leader要怎么安慰我吧。”

“不,不是安慰……那是你的过去,也是使兰迪成为兰迪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想你根本不需要我的安慰。”

罗伊德的手臂拥着他的肩膀。兰迪知道,即使是同伴那不如自己健壮的臂膀,也能带来最为可靠的支撑。

“我只想说,我不会倒下,无论是在兰迪身边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我们是相互依靠的搭档,不会抛下对方独自离开。”

已经猜到了。如果是罗伊德,一定会这样说。可是,在亲耳听到的时候,为何胸口仍会被难以言喻的震撼所占据?找不到答案,他只能静静闭上眼睛。

琥珀蝎子。

曾经深深烙印于脑海的图像,再度纤毫毕现地浮现眼前。

他一直不相信预兆。在米修拉姆的珠宝店看到那块琥珀的瞬间,却如同邂逅命运一般,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凶猛而危险的肉食性动物,被明亮易燃的松脂包裹,无处可逃。经历数千万年的沧海桑田,最终成为难以分割的化石。那块琥珀被摆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只用小小的牌子写明“大自然的神奇造物”一类矫揉造作的宣传词。与店里的其他首饰相比,价格更是显得格外平易近人。可自己终究没有勇气将它买下。买下了,便如同认可了某种宿命。

然而,终究还是被牢牢抓住。

那双与琥珀同色的眼睛。同样明亮,同样温暖。不再是无路可逃,而是不想逃,不愿逃。琥珀之中,就是自己选择的归宿。

“罗伊德。”

“嗯?”

“我……”

结果,还是说不出口。对萍水相逢的女子甜言蜜语轻易就能说出的表白,如今却令他口干舌燥。

想要保护。

想更加接近。

“没什么。”

“啊,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可以用“柔软”来形容的可爱笑容近在眼前,美得近乎虚幻。手指触到温暖的脸颊,方能确认这不是转瞬即逝的梦境。我可能真的有点醉了,他自嘲地想,醉得允许酒精模糊过去与现在的界线。距离感出现微妙的误差,他差点以为自己即将撞上搭档的唇。下一秒,却发现根本不是“差点”。

已经触到了。唇与唇以最紧密的方式合拢在一起。

这个吻有着异常复杂的滋味,像十种酒液的混合,像克洛斯贝尔混乱的现状,像所有的危险与忧虑与希望。他暗暗祈祷自己的肩膀挡住了别人的视线,没有人目睹刚刚发生的一幕。但罗伊德只是看着他,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琥珀色的双眸间,闪动着某种火焰般的决意。

“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心情,但是……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兰迪。”

说出这句话,微微垂下眼帘。

接触到空气,唇上有凉凉的感觉。罗伊德主动给他的吻,依然是孩子般的热吻,初学者的勇敢和热情。酒醒得很快,甚至比吻来得还要快。站起来的时候,兰迪几乎认为自己从来没有喝醉过。

“回去吧。回到那个属于我们的地方。”

向自己的搭档伸出手。

许久以来,第一次真诚面对自己的情感,第一次发出如此郑重的邀请。

薄云是月亮的轻纱。朦胧的柔光和浮动的阴影,恰如若有若无的情愫。

有时,罗伊德会做出一些令他意想不到的举动。不久前在酒吧发生的一幕就是最好的例子。棕发青年轻轻回握他的手,像幼犬一样跟在他身后。他们安静地穿过闹哄哄的人群。走到门口,原本交握的双手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情,走上归途的两人反而生出一种微妙的隔阂。原本肩并肩前进的习惯,变为相距一臂的间隔。兰迪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脸皮薄的人,此刻不由得因自己这初恋般怯懦的表现而感到哭笑不得。抱住罗伊德的肩膀只需要两秒钟,平时他都做习惯了,偏偏现在没法轻易抬起手臂。

“罗伊德。”

“嗯,什么事?”

装出看前面道路的模样,兰迪偷瞄搭档一眼。棕发青年的侧脸与平日并无不同。端正的面容上是一本正经的表情。联想到不久前对方所做的引人遐思的邀请,他真的认为罗伊德·班宁斯这种人是犯规般的存在。

“刚才的话是认真的?”

话音未落,兰迪就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我又不是你,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罗伊德相当冷静地作答,略略加快脚步。

真是的,完全无懈可击啊。

经过前面的拐角处,便会抵达中央广场。特务支援科的大楼近在眼前。恰在此时,身后忽地传来导力车的响动。

尽管预先得到车灯和鸣笛的提醒,车速还是太快了。眨眼之间,车头已向罗伊德所在的位置直冲过去。以他搭档敏捷的身手,躲过急速行驶的车辆应该问题不大。然而,不知为何,棕发青年的反应比平时慢上半拍。

“危险!”

无暇细想,兰迪迅速抢上一步,抓住罗伊德的手臂将对方拉入怀中。他能从这仓促一抱间感受到同伴身体的僵硬。车体几乎是擦着他的大衣与两人错过,敞开的车窗泄露了驾驶者对他们的恶语相向。

“罗伊德,你没事吧?”

他抓住搭档的肩膀,大声发问。不知不觉,用力过猛。意识到自己可能造成的疼痛,他急忙松手。

“我没事。”片刻的呆滞之后,罗伊德轻轻说道,“谢谢你,兰迪。”

月光苍白,照得棕发青年脸上一片惨淡。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他想,平时的罗伊德不可能这么迟钝。

“真的没事?”

他拍拍搭档的肩以示安慰。手掌刚刚落在衣服上,罗伊德又一次表现出那种不自然的僵硬。他能看出对方强忍着逃开的冲动,不允许自己回避身体接触。

果然还是在紧张。

察觉真相,兰迪终于松了一口气。在这种事情上,毕竟还是自己更占上风。不等搭档给出回答,他揽过对方的脖子,嘴唇正好落在额头上。

“没必要勉强自己,罗伊德。”

不过是额头的轻轻一吻,罗伊德的反应比初吻时更加剧烈,从脸上一直红到耳根。与此相对应的是,他怀里的身体如解冻般渐渐放松下来。

“抱歉,让你担心了。”

棕发青年抬起头,努力直视他的眼睛,这样的罗伊德倔强得可爱也诚实得可爱。

“我真的已经想好了,只是……稍微有一点不安。”

“这很正常,不需要道歉。我们走吧。”

在搭档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兰迪转身走下楼梯。罗伊德与他并肩前进,两人之间重新恢复到那种熟悉的距离,微妙的隔阂消失不见,再没有任何不适。

开门和锁门的时候,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客厅里空无一人。不知为何,他觉得楼内异常安静,似乎就连悄悄走进去的脚步声也能引起涟漪般的回响。走在通往二层的楼梯上,他差点以为自己一步步踩着心跳的节奏前进。罗伊德跟在他身后走入他的房间。直到关好房门,兰迪才觉得能够再度随心所欲地呼吸。

“打扰了。”

到底还是别人的房间,罗伊德习惯性地说出前来拜访时的客套话。

“不要那么见外嘛,罗伊德。”

兰迪随手从桌子上抄起一瓶喝了一半的酒,毫不客气地斜倚在沙发上。

“当成在你自己的房间就好,怎么舒服怎么来。你愿意的话,坐到我腿上也没问题。”

犹豫片刻,罗伊德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的一端,还挪开了原本被丢到那里的靠垫。

他像变魔术似地拿出两个酒杯——其实也不算变魔术,空酒杯在他这间凌乱的单人宿舍里随处可见,拿多少个都是轻而易举——把其中的一杯咕嘟咕嘟地满上,另一杯则斟酌着倒了七分满。

“再喝点?”

他把盛有较少酒液的杯子推到罗伊德面前。棕发青年疑惑地盯着酒杯里蜂蜜色的液体,仿佛想在里面找出什么重大的科学突破似的。

“再喝会醉的吧?至少今晚……我想保持清醒。”

可爱的面容、认真的语气配上颇为大胆的内容,简直拥有一击必杀的威力。这是犯规啊,犯规。兰迪也只能摇头苦笑。

“喝到微醺是最好的,不会那么难受。而且,你根本不可能把今夜忘得一干二净。就算你没自信,起码也要相信自己的搭档。”

罗伊德捧起酒杯的动作让他想到仓鼠捧起瓜子的模样。连续喝三口似乎就是棕发青年的极限了。在能咽下第四口以前,罗伊德猛地放下杯子,一脸不适的表情。

虽然与以前喝一口就呛到相比已是大有进步,可顶多还是业余者的水平。靠在沙发上,兰迪像品尝美酒一样品尝着搭档的反应。业余者的青涩可爱,喝酒是如此,接吻更是如此。

“真是很难得出公允的结论啊。”

“什么结论?”

棕发青年警惕地望向他,竖起耳朵的模样仿佛听到危险接近的兔子。

“到底是你接吻的水平更糟糕还是你喝酒的水平更糟糕。”

“这根本无法比较吧。”

说完,罗伊德又毅然决然地喝下一大口。

“你那样闷头苦干是不会有进步的。过来,让我教你。”

兰迪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对方坐过来。罗伊德任命似地朝他走过来,跨坐在他腿上,每个动作都是小心翼翼。

“记得要全喝干净,一滴不剩。”

轻轻呷了一口酒,他的手指探入罗伊德的棕发,将嘴唇压向嘴唇。贴近的瞬间,对方的不知所措消失了。双唇开启,轻柔地吮吸。舌尖相触,形成一道隐秘和暧昧的虹,酒液于其上流淌起舞。缓慢地引诱,缓慢地鼓励,直至恋人学会自行探索。

双臂拥住罗伊德的身体,感受着毫无保留的拥抱。不止是肌肤相亲,呼吸和心跳也融洽得不可思议。酒不过是一个借口,唇齿间奇妙的甜蜜另有原因。

胸口处突如其来的压力把他从恋人身上推开。没等他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罗伊德就开始剧烈地咳嗽。棕发青年抬起右手捂着嘴,因呼吸系统的不适而面颊绯红。

“对……咳……对不起……”

兰迪什么也没说。他不准备接受这个道歉。等对方基本恢复正常,他拉开罗伊德的手臂,直接吻上嘴角处酒液的痕迹。大概有半口酒由于刚才的意外而逸出。先在下颌处画出一道弧线,沿着脖子继续流淌。捉住搭档本能地想去擦拭的双手,他只用双唇和舌头清理着酒液金棕色的涂鸦。挥发的酒精带来些许凉意,而肌肤的温热中和了这种细微的刺激。很快,对方衣服成为了他最大的阻碍。

此时此刻,衣衫整齐成为一件荒唐可笑的事情。罗伊德的外套本来就是敞开的,脱掉也费不了多少力气。里面那件高领毛衣反而比较麻烦。等他把衣服拽到脖子上,领口刚好卡在罗伊德下颌处。棕发青年的头和双臂困在毛衣里,好像被抓进麻袋挣扎不已的小动物。

兰迪不断告诫自己这种时候决不能笑场。一旦笑出来,原本的气氛肯定荡然无存。可是,有些时候,笑的冲动比哭更难忍耐。他听到了自己大笑的声音,明朗,代表发自内心的愉悦。他已经很久不曾这样笑过。

罗伊德拽住毛衣的袖子,自己从一团混乱中解救出来。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搭档脸上的表情。不是羞涩,不是愤怒,不是困惑,反而更接斗志昂扬的模样。

“很有趣吗,兰迪?”

兰迪从音调中听出某种难以捉摸的跃跃欲试。还没等他弄清对方的意图,便觉得腿上一轻。罗伊德一言不发地往桌子的方向走去,再往前走就是寝室的房门。从动作上判断,棕发青年似乎是恼羞成怒准备离开。但兰迪并不认为他会这样逃走。就算要走,罗伊德也不可能只穿内衣返回自己的房间。

果然,他的搭档停在桌子较远的一端。后背挡住了视线,他看不清罗伊德在做什么。不过,等对方转身返回的时候,他很容易就能断定他嘴里含着一口酒。双颊微微突起,仿佛小孩子气鼓鼓的模样。

看来他的搭档要来向他索要平等待遇。

罗伊德也许学得很快,却还不懂得把握分寸。抱住他的手臂有点僵硬,始终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吻的时候,烈酒直接倾泻而入。他能感受到罗伊德在竭力实践不久前自己教给他的全部技巧,积极地探索,积极地回应。如果说他还有什么不满的话,那就是这样的恋人实在过于可爱。

若将人体比喻为构造精密的枪械,欲望则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随时可能导致走火。以前,他也曾有过几次类似的感觉,但那纯粹是回应肉体本能的冲动。只有这一次,他很清楚会发生什么,在能够阻止这种冲动的时候选择放任。没错,一触即发。无法再忍耐,他亲手扣下了扳机。

“啊!”

罗伊德轻声惊呼。

兰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哪怕横冲直撞的激情支配着身体的运动,他也不会弄伤对方。他是怎样做到的?他坐着的位置距离床铺有两米远,但他似乎只用轻轻一步就把罗伊德压倒在床上。急遽的碰撞中。牙齿划到嘴唇,痛楚却化为刺激的电流。未及咽下的酒液洒在棕发青年喉头,牵出一条澄黄的细线。

“不要动,罗伊德——如果你不想弄脏你的衣服。”

小心翼翼地揭开恋人的内衣,他以温柔的口吻劝告。其实还有其他办法的,远比他现在的选择简单许多。但他想这样做。罗伊德顺从地抬起手臂,褪下贴身的无袖衬衫。所有的阻碍都消失了。他看着琥珀般晶莹的酒滴沿恋人颈部的曲线缓缓滚落,以蟒蛇的耐心等待它停止。锁骨阻断了它前进的道路。几次未果的尝试后,酒滴不再摇晃,光滑的曲面映出一个小小的、充满张力的金黄色世界。

“兰迪?”

“我说过了,一滴不剩。”

咬碎酒滴,舌头和牙齿仔细品味着锁骨的轮廓。或许是嘴唇摩擦带来的痒意让罗伊德感到不适,被他压在下面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兰迪毫无悔意地品尝着沾染肌肤暖意的酒痕。原本如烈火灼烧般的口感似乎一并柔和为诱人的甜美。

恋人的体温。单凭指尖和手掌的触觉便能好好感受搭档灵活有力的身体。嘴唇沿着胸口下移,舌尖不断接触遍布周身的醉意与燥热,首次大胆宣示对每寸肌肤的占有。

“等等,那里没有——”

“我知道那里没有酒,可是也没有规定说没有酒的地方就不能碰。”

舔尽唇角最后一丝酒味,兰迪俯视着竭力保持平静的罗伊德。他能感到对方温热的喘息摇动着空气。脸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或许是因为醉酒,或许是因为……他成功唤醒了恋人青涩的情欲。

“害羞了?”

“不是。这样跟兰迪面对面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看到棕发青年的喉结明显地动了动。咽口水是紧张的表现,这可逃不过他的眼睛。

“觉得不适应的话,就闭上眼睛想象一位漂亮的大姐姐正在爱抚你吧。”

用吻合上恋人的双眼,对方却不领情地推开他,挣扎着坐起身来。

“我办不到。无论对兰迪来讲还是对被我想象的女性来讲,都是非常失礼的事情。我……看到的是你,感受到的也是你。我想亲眼确认这一点。”

“啊,只要你愿意。”

在接吻的距离里相互凝视本就是火上浇油的行为。罗伊德一次做得比一次更好。这个吻是激烈的缠绵。第一次,给予极大热情,又收获同等的热切。滚烫的吻无比真实,就像生存的感觉,就像因爱恋而生的喜悦。

“兰迪。”

喘息间,罗伊德认真叫出他的名字。额头贴着额头,恋人的气息近在咫尺。

“怎么了?”

“我们是搭档吧?”

“我想说这是个蠢问题。没必要明知故问啊。”

“所以……我不希望只是兰迪一个人付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罗伊德的手指已经解开了他胸前的纽扣。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棕发青年的手有点颤抖。很轻,不太引人注意。意识到他正盯着自己不放,罗伊德解开第二颗纽扣的尝试遭遇波折。第一次没有成功,第二次还是失败了。

“你是第一次吧,罗伊德?”

“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解扣子之类的事情我……”

罗伊德低着头,至少看起来像专心致志解扣子的样子。

“解过女孩子的衣服吗?”

说完,他恶作剧似地咬了咬对方的耳朵。已经送到嘴边,不咬才可惜。与此同时,罗伊德好像赌气般扯开了第二颗纽扣。

“别生气啊,第一次难免出现各种纰漏。哥哥来教你个好办法吧。如果觉得手指僵硬不听话,就应该果断换一种方法。用牙齿咬开扣子也是不错的选择,绝对会让女孩子心动的。”

“兰迪。”

罗伊德的动作顿住了。额发阻碍视线,他看不清搭档的表情。

“怎么了?”

“你是女孩子吗?”

犀利的逻辑与平静的语调行程了鲜明的对比。被这样一问,兰迪突然无言以对。沉默是他的尴尬,却让罗伊德顺利解开其余的纽扣。

“里面的衣服,是我帮你脱还是你自己脱?”

马甲里面是一件保暖的套头衫。假如强行脱下,多半会陷入像刚才的罗伊德那样在口袋里挣扎的窘境。从这个角度来讲,搭档向他提问是非常明智的举动。可兰迪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无论如何,棕发青年都不应以正直的表情和正经的语气郑重提出这样的问题。

“我自己来好了。”

让罗伊德来做一定会很有趣,但那样一来等自己被对方扒干净说不定都快天亮了。他索性抓起两层衣服,连内衣一起脱掉。

“这样好像在米修拉姆沙滩上的时候。”

罗伊德试图找点轻松的话题,尾音的颤动却说明他的内心不像表情那样游刃有余。从肩膀开始,兰迪以与以往不同的眼光审视着搭档赤裸的上半身。肩膀不算特别宽,发育的程度刚好符合这个年龄段的情况。肌肉比普通人发达,体型匀称,给人留下的印象更接近灵活而非强壮。这样的身体散发出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独特吸引力,不会让人感到威胁。真是可惜啊,他暗暗叹息,有着如此的资质,只要改掉天然无自觉的坏毛病,很容易就会有一个接一个的美女主动爬上他的床。

“第一次就跟一个男人做,是不是太可惜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帮你找个漂亮的大姐姐来当对象。”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已攀上罗伊德的前胸,抚弄着胸口小小的突起。

“好啊。”

干脆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兰迪在原地足足僵直三秒才想到应该再确认一下对方的想法。

“你是认真的?”

“如果兰迪是认真的,我就是认真的。反之亦然。”

罗伊德笑着望向他。这笑容仿佛是一个内藏玄机的礼物。一旦拆开包装,内置弹簧的拳头便会猛地击出一拳,收到礼物的人还不许生气。

“长了一张那么可爱的脸,在某些方面却是意外的狡猾啊。”

伸出食指和中指,他夹住罗伊德的鼻子往前牵,好像欺负小孩子那样。对方自然要奋力反抗。趁此机会,他拉近两人的距离,轻咬罗伊德的上唇。吻,热吻。闭上眼睛,单纯享受这宛若熔化的热度。像浪花在浪尖相拥,像火舌舔舐火舌。

唯有对氧气的渴望能使他们短暂地分开。罗伊德喘息着,视线刚好和他的胸口持平。兰迪早已习惯别人或同情或惊讶或畏惧的目光。他很清楚自己身上有多少伤疤,更明白这些伤疤——特别是对某些弱不禁风的女性而言——是怎样的狰狞可怖。曾与他有过露水情缘的女人通常只有两种反应:要么对此避而不谈,要么刻意称赞伤疤是英勇的勋章让他更有男人味了等等。当他发现搭档盯着自己身体欲言又止的时候,不禁好奇罗伊德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想说什么就说吧。”

吻着柔软的棕发,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暧昧起来。与摸头不同,亲吻时,罗伊德的头发有种润泽的顺滑感,简直和欲望本身一样诱人。搭档会给出怎样的回答已经无所谓了。只要听对方说出来,多么老套的语句都能够焕发出新的光彩。

“以前,在米修拉姆时就这样觉得了……果然是兰迪啊。”

“哦?”

“看到的时候觉得,兰迪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罗伊德轻轻触摸着他胸前的疤痕。搭档的手没有少年的稚气,更不像女人那般娇嫩。是男人的手指,暖暖的、稍微带点粗糙的感觉。贴过来的手掌上满是使用回旋拐而留下的硬茧,证明眼前这个有着娃娃脸的青年同样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战士。

“这些是兰迪的过去所留下的痕迹,在我眼前的是现在的兰迪。我们是搭档,一起生活在现在,向着未来前进。”

没有过多的追问,也没有不必要的怀疑,罗伊德全盘接受了他。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指尖勾勒出伤疤的痕迹,就连陈旧的伤口也开始发痒。起初不过是一点痒意,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强烈,一直痒到心里。

“想到这件事,就会觉得很开心。”

罗伊德笑了。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在这座乌云密布的城市里是那么不合时宜,又是那么珍贵。如同黑暗中琥珀色的光芒,整个房间似乎都变得更加明亮。

已经无法忍受。

不用继续忍受。

“我爱你,罗伊德。”

无需思考,脱口而出。兰迪未能看清搭档的表情,因为他已全心全意沉浸在激烈的拥吻中。

嘴唇、手指和胸口,无限贴近自己所爱恋的存在。手臂环绕的范围之内,便是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上最安全的区域。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心跳和体温,内心却涌动着不知餍足的渴望。男人与男人的关系本来就有更为粗暴的发展。他的手指追随欲望进展的方向,双唇则沿指尖指示的道路缓缓游移。从喉头吻到腹肌中线,他长久地在小腹浅浅的凹陷中啜饮,尝到了汗液与情欲混为一体的复杂味道。

“兰迪……好痒。”

罗伊德本能地想推开他。他的肩膀被抓住了,但那犹豫的力道注定一事无成。

“再忍耐一下,罗伊德。”

解开搭档裤子上的拉链时,他用息事宁人的语气安抚道。以这样的方式取悦与自己同样身为男性的人还是第一次,但意外地没有产生反感。回想着自己曾经欣赏的那些做法,兰迪开始了大胆地尝试。

他刚碰到恋人的男性象征,罗伊德的上本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棕发青年的小臂绕过他的脖子,右手抓住垂在他肩上的头发,但并未用力拉扯。是接纳而非拒绝,这个细微的动作鼓励了他。他继续着那些性感的小动作,手指和舌头同样灵活地挑逗对方。舌尖是一点咸味,脸颊蹭过的小腹紧绷绷的,硬得像一堵墙。最后的防线。

“罗伊德。”

“唔?”

抬头的瞬间,他们的目光在半空相撞。罗伊德的眸子里挣扎几许慌乱,但最终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第一次意识到搭档脸上的潮红和急促的喘息会令自己如此心动。口干舌燥的焦灼感渗入喉咙,一路下冲。闭上眼睛冷静片刻,他才能用自己平时的语调问出原本想问的问题。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如果有的话,哥哥可以配合你哦。”

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可声音还是泄露了愈演愈烈的欲望。即使是在说话的空隙,他的手放在对方腰间,将自己的身体压向他,无声地展示着他是多么想要他。

“虽然自己也做过,但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低低的声音,压抑的不安。不安理所当然,又是他要竭力扭转的感受。看到罗伊德双唇的轻颤,他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接触那里柔润的气息,保存下这呢喃般的声音。食指开启原本闭合的牙齿,宛如一个吻。这样的探索是即将发生的事情的预演,他不知对方是否会感到不适。然后,他的手被握住,手指被含住。仿佛感知到他的用意,罗伊德认真吮吸着侵入的不速之客。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形容这种感觉。

他又想到了千百年前的那只蝎子。它还活着的时候,肯定也像自己左胸内的器官一样充满野性、躁动不安地动来动去。它可能犯了所有错误中最危险的错误,被美味所吸引,坠入松脂的包裹,万劫不复。他不是它,可他依然准备接受这份迷人的诱饵。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他。

“既然如此,就麻烦你来配合我吧。”

他抽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抚摸罗伊德的脸颊。他看到对方点了点头。

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渐渐收紧,拢住稍有些烫手的位置。手掌完全包裹住对方的欲望,指尖恰到好处的动作令其愈发坚硬。

“放松。”

声音因欲望而嘶哑,但他尽可能温柔地安慰着搭档。罗伊德非常努力,可惜努力的方向不对。假如笼统的说法不能奏效,或许他应当给出更为具体的指示。

“右腿,能不能抬一下?”

“是这样吗?”

棕发青年毫不怀疑地把右腿放到他肩上,好像是在体操教练指导下完成动作那样。至少经过一秒,对方才发现这个姿势的羞耻所在。

“等等,这……”

“别害羞啊,又不是没见过。”

的确,以前在更衣或者淋浴的时候,两个人不止一次地赤裸相见。但这次截然不同。现在的罗伊德简直就是敞开双腿任人鱼肉的模样,最隐秘的部位暴露无遗。

如果能够下定决心,无论是反抗还是不反抗,搭档都能坚持到底。然而,徘徊于反抗与不反抗之间的慌乱令罗伊德丧失了往日果断的行动力。将对方的脚踝压在自己左肩上,他再一次把棕发青年放倒在床。

“可是……”

“觉得太害羞就闭上眼睛吧。如果痛的话,一定要说出来。”

哪怕眼神犹如受惊的小鹿,罗伊德始终没有移开视线。被他这样看着,兰迪反而觉得本来就蠢蠢欲动的部位折腾得更加厉害。再等下去真的会变成自我折磨。舔了舔刚才罗伊德吮吸的手指,他吻着勃起的尖端。欲望润滑欲望,食指毫无滞涩地侵入。

对没有过此类体验的人而言,一根手指已是地动山摇的刺激。兰迪感到头上有轻微的刺痛感。原来,罗伊德不自觉地抓紧他的头发,扯开了发带。长发披散在对方身上,如同隔绝外界的帐篷。

“再忍耐一下,罗伊德。”

原本固定脚踝的手沿着右腿下移,最终托住了臀部。不再逃离,也不会让对方逃离。口中的灼热之物勃起变硬,压迫着舌头。他听到搭档含混不清的声音,好像在说什么,也可能是纯粹的呻吟。借助愉悦的反应中和扩张的不适,手指继续向里探索。来自内部的缠绕挤压着他,狭窄的孔道逐渐在情欲的高温下变得柔软。

或许,选择在这时抬头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他做梦也没想到搭档会露出如此刻般的表情。不是少女般的羞涩,也没有矫揉造作的讨好。单纯的痛苦和单纯的兴奋都清晰无误地写在脸上,金棕色的眸子也染上了情欲的薄雾。

一阵焦灼过脊髓。他竟像初经人事的少年,心情激动,微微颤抖。解开皮带的时候,手指几乎不听使唤。坚挺的部位不知羞耻地蹦了出来,前端抵住可供享乐的渠道。

“可能会很痛。”

“嗯。”

罗伊德原本勾住他头发的手滑到他肩上,手指拨开汗湿的鬓发,仔细抚摸着他的脸颊。兰迪能感受到搭档更胜于己的紧张。尽管如此,罗伊德已经准备好接受即将发生的一切。他把头埋在对方的手臂里,享受着结合前最后的宁静。

片刻之后,他在恋人体内声明自己的欲望。 起初是缓慢的推进,小心翼翼,唯恐会伤到对方。柔软火热的通道如深吻般吮咬已进入的部分,罗伊德的脸孔却因强烈的不适而出现轻微的扭曲,仿佛正忍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如果只想追求自己的满足,他当然可以不顾一切地推进。可那样就与纯粹的泄欲没有区别。他无法原谅那么做的自己,更不想给搭档留下痛苦的回忆。

“罗伊德,你做得很好。”

竭力排除肉体冲动造成的影响,兰迪向前俯身,抚摸罗伊德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的棕发变得黏黏的,一绺一绺贴在他手上,好像无自觉的撒娇。罗伊德望向他,眼中又是全然的信赖。或许还要加上一点幼犬对主人、弟弟对大哥那样无助的依赖。自从棕发青年成为他的搭档,这样单方面的依赖就像夏天里的雪花一般罕见,只是,在涉入知之甚少的领域时,不由得想要寻求最亲近的人的帮助。此时此刻,搭档对他的依赖只会令他感到欣慰。

“乖孩子。”

像往常一样揉着罗伊德的脑袋,他感到对方毫无戒心地向自己靠过来。紧张消除了大半,原本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下来。这一切只会强化他对他的欲望。缓慢的推进进行了很久,仿佛是永恒,实际上不超过一两分钟。仅仅是在遭遇短暂而生涩的拒绝是,他才会停顿片刻。罗伊德似乎多少适应了他的存在。灼烧般的摩擦感并未让对方退缩。以初学者的全部热情,搭档向他敞开自己。他最大限度地利用者这种开放的姿态,直到对方再也不剩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

“要动了,罗伊德。”

回答他的只有不规律的喘息。没有声音。不知何时,罗伊德用手背堵住了自己的嘴。兰迪在他眼中看到了液体独有的晶亮光芒——最可能的结论是泪水。

他没有动,而是抓开那只阻挡声音的手。他想重复自己已表达过的心意,但处于风头浪尖的欲望会使真实的情感变色。所以他只是握住它,十指相扣。

我爱你。

罗伊德抓紧他的手。清晰的力道,清晰的回应。

他尝试性地动了动,回馈是积极的。适应是一种微妙、双向的过程,仿佛从激烈的波浪变为柔和荡漾的波澜。在最大胆的时候,罗伊德抬起腰迎合着充盈体内的男性最沉重的器具。汗湿的红发触到了对方裸露的肌肤,微痒的拂动与最深处的抽插分享着同样的韵律。完全的冲刺,加速的节奏,不知不觉间与心跳的节拍重合。愉悦如失控般增加。他俯身轻吻恋人的身体,同时有意无意地触碰对方的下身的坚硬。或许是肌肤相亲加剧了身体的敏感程度,这样轻而又轻的接触令罗伊德收紧身体,用足以造成灼伤的热度配合着体内的抽动。兰迪的确感到了烧起的火焰,但它只带来难以想象的欢畅,让他做出进一步的尝试——他的手顺势下滑,掌握恋人昂扬的欲望,指尖轻抓根部的果实。

一旦开始,无法止息。

欲望如火。存在于世的火焰只能不断燃烧,焰尖向上,无可逆转。任何企图潜伏它的执拗都会被烈焰吞噬,灰飞烟灭,了无痕迹。

出入吞吐宛如焰起焰落,现出变化多端的生动。

他觉得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然而这种疯狂又是可控的,会在造成伤害之前消失殆尽。

以抽噎和震颤为标记,极乐的战栗终结了。难以形容的快感瞬间席卷脑海,夺走所有知觉。他甚至不记得最后是怎样结束的。就像从天鹅绒的包裹里抽走一根丝线,他忘记了他们分属不同肉体的事实。当狂热和晕眩渐渐远离,并未产生空虚或是厌倦的感觉。与以前不同,与那些只求一夜欢愉的交合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他拥抱着罗伊德,直至平复两人的心跳。他想吻恋人的唇,他这样做了,还意外地发现自己不是唯一这样做的人。

唇分开的时候,手指依然没有分开。相视而笑,不约而同。

他注视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其中缓缓舒展的光彩——不可思议的润泽,不可思议的明丽。许久,才意识到刚刚做过什么,而自己还压在搭档身上。

“罗伊德,你这家伙还真是奇怪啊。”

“嗯?”

“该说你是太害羞了还是太不害羞了?做的时候露出羞那么耻的表情,做完了却睁大眼睛盯着我看。事后起码要扯过被角掩面做羞涩状吧?”

“兰迪。”

罗伊德的声音平静如水,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很不妙的事情就要发生。抢在搭档对自己做出什么以前,他自觉自愿地翻身滚下来,躺到对方身边。

“什么事?”

“这是哪个年代的想象啊?以前就觉得了,有些时候,兰迪你的口吻好像大叔一样。”

棕发青年叹了一口气,侧头望向他。

“这可是男人的浪漫,弟弟君还是快点长大吧。”

摸头已经成为他的惯用伎俩,他真不知道还能这样对付罗伊德多久。有那么一瞬间,兰迪好像从搭档眼中找到小狗被逼急后想要咬人的凶光一闪。

“假如长大就意味着要成为你这样的男人,我还是敬谢不敏。”

“呜哇,你这么说哥哥我会伤心的。”

“抱歉,你现在的表情和声音完全无法令人信服。”

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想把大小姐房间里的那面镜子搬过来照一照自己,看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按照以往的经验,无论事前事后,他的表现应该不至于那么惨不忍睹。不过凡事都有好的一面。他本来担心罗伊德会感到身体不适,可从leader与往日无异的发言来看,他的搭档并无大碍。

“罗伊德。”

“嗯?”

“要不要去浴室?”

“为什么这样问?”

棕发青年一脸好奇地问。被这种天真无邪的、充满求知欲的目光注视,兰迪忽然觉得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似的,根本说不出厚颜无耻的台词。

“因为,呃……有什么进去就有什么出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他字斟句酌地说,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罗伊德的表情。大概又过了几秒钟,搭档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确信这是身体自动做出的反应,倒不一定与他的发言有关。

罗伊德要么是跳下床的,要么是飞下床的。作为始作俑者,兰迪觉得自己也要负上一定的责任。既然他不放心让搭档一个人出去,自然就要穿好衣服跟着出去。然而,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对方并未夺门而出,而是绕着床团团转,似乎在找什么。

“兰迪,”罗伊德以近乎歇斯底里的认真抓住他问,“你把我的内裤扔到哪里去了?”

这一次,连自诩猎艳高手的兰迪也被问得措手不及。以前他常常听到别人形容两个朋友好到了穿一条裤子的程度,今天他和罗伊德彻底沦为穿一条内裤的好搭档——在遍寻无果的情况下,他只能先翻出自己的换洗内裤借给对方。

乱扔东西真是个坏习惯啊。他一边漫不经心地自我检讨,一边系好皮带再随便抓起一件衣服套到身上。与此同时,罗伊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空无一人的浴室。

(至于罗伊德失踪的内裤,那就是另外的一个故事了。譬如,某一天,乖孩子琪雅发现兰迪爸爸的房间过于凌乱,便好心帮兰迪爸爸打扫房间。一段时间以后,琪雅在兰迪爸爸的床底发现了隐藏道具——罗伊德爸爸的内裤。)

特务支援科的宿舍楼里每层有一间公用浴室。里面原来只有一个浴缸和一个喷头。考虑到供多人同时沐浴的需要,后来加设了部分水管,变成一侧是浴缸和喷头、另一侧是两个并排喷头的布置。浴室右手处有个小小的隔间。很小,大概只容两人擦肩而过。平时他们将这里用做更衣室,把毛巾、洗浴用品和换洗衣物寄放此处。

脱衣服的时候,兰迪发现旁边的柜子上叠放着罗伊德的衣服。看到自己的内裤摆在最上方显眼的位置,他心中五味杂陈。

步入淋浴区域,周围已是一片热腾腾的水雾。大城市的生活就是好,无论多晚都能洗到热水澡。想当年在警备队的时候,热水限时供应,夜游归来的他只能冲凉水澡。往搭档坐在的位置走几步,兰迪忽然明白了:自己开始胡思乱想可能是因为下意识地逃避着什么。扳动开关,比体温略高的热水倾泻而下,洒了他满头满脸,但情况依然没有任何改善。

兰迪·奥兰多不情愿地承认了一个事实:事情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透过朦胧的雾气,搭档若隐若现的裸体确实在他心中勾起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虽然不像看到女人身体的刺激那么直接那么强烈,却更令人心痒难耐。

不要多想,不要多想。重复着同一个念头,他背对搭档擦洗身体,试图使自己冷静下来。

“兰迪,”完全无视他的努力,罗伊德主动上前搭话,“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沉默?”

若在平时,一起淋浴的两个人肯定要随便聊些什么。话题从白天的支援请求到摩尔修的新品种面包都有,几乎无所不包。而且,谈话往往由他发起。

“其实,我正在检讨平时自己是不是话太多了。”

他苦笑着说,继续注视眼前光秃秃的墙壁。

“莫非是身体不舒服?”

他的听觉似乎变得格外敏锐。即使没有回头看,还是能感知到身后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水声并未改变,但罗伊德离他越来越近。

“我没事。倒是你,会不会觉得很难受?”

已经离得那么近,再一味背对搭档反而会使对方生疑。他侧身望向罗伊德,肩膀差点撞上对方的胸口。

好险啊。他暗自庆幸。如果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肌肤相触,他也不知道冲动会不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说一点也不难受肯定是骗人的,不过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总体而言还可以忍受。”

罗伊德似乎对他的自我克制浑然不觉,完全没想过要保持距离。被水流打湿的棕发服服帖帖地趴在头上。相比平常朝气蓬勃的模样,湿漉漉的罗伊德显得更为柔软可爱。

“你这算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只是单纯的评论而已。果然,你还是觉得和一个男人上床有点奇怪。”

毫无预兆地,罗伊德提出这个一针见血的问题。

“喂,罗伊德,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兰迪真的有点急了。在搭档面前,他常常无法恰到好处地掩饰自己的情绪。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份慌乱反而接近别有用心的掩饰。

“因为从刚才开始你就不敢正眼看我,目光一直游移不定。警察学校的老师告诉我,遇到这样的犯人,一定不能掉以轻心——对方肯定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罗伊德笑着说,但兰迪能肯定搭档的心情绝非脸上的笑容那样明朗。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可自己不由得感到内疚。作为经验丰富的年长者,他本应安抚搭档的心情,而不是等着对方主动发现自己的异常。

“抱歉,我确实隐瞒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说实话,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让我产生冲动。”

事已至此,兰迪不管不顾地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顿时,罗伊德愣住了。

他几乎以为搭档要转身逃走,随即意识到眼前的棕发青年绝不会那样做。很快,罗伊德扶住他的脸颊,蜻蜓点水地吻了他。

“即使不能像平时那样轻松自如地交谈,也没必要强求自己。”

搭档的态度比他还要坦然。兰迪开始相信,回不到过去未必是一个遗憾。

“你这是在诱惑我么?警察学校对leader引诱自己的队员有什么说法?”

揽过罗伊德的肩膀,他感到欲望的余烬未曾降温。只要一点星火,一根木柴,火焰随时可能腾空而起。

“很遗憾,没有这方面的授课内容。”

棕发青年轻轻推开他,温柔的力道并不意味着拒绝。拉开些许距离后,罗伊德以专注的目光审视他的裸体。像这样全身赤裸相对并非首次,但像这样长久地背恋人从头到脚打量一丝不挂的身体尚属首次。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棕发青年的视线最终停留在男性欲望的中心。

“很漂亮。”

罗伊德轻声赞叹,声音是全然的真诚。

兰迪的第一反应是搭档肯定弄错了什么。的确曾有女人称赞过同样的部位,但说那里很漂亮的人唯独罗伊德一个。

好没等他来得及做出反应,对方就蹲在他身前。扶住他的腿,犹豫片刻,罗伊德勇敢地吻上耻部的毛发。

“真的很漂亮,比兰迪头发的颜色更鲜艳,像熊熊燃烧的火焰。”

搭档抬起头望向他,脸上浮现出引人遐想的红晕。这一刻,兰迪忽地感到释然。类似的羞耻Play,他的leader已经不知道跟他玩过多少次了。不可思议的纯真和不可思议的大胆,都是上佳的催情剂。

“喂,罗伊德,你准备……”

搭档主动是一件好事,但他没想到刚刚有过初体验的搭档会这么主动。

“我准备做刚才你教给我的事情。”

兰迪的第一反应是刚才他什么都没教罗伊德,随即意识到言传身教只会让对方学得更快。棕发青年环住他的腰,左手刚好拢住臀部,右手谨慎地试探着眼前勃起的欲望。轻而易举地,男人最隐秘的部位因恋人指尖的爱抚而滚烫。

至少,现在这种时候,罗伊德没法再直直地看着他的双眼。这是唯一令他感到安慰的事情。搭档仿佛在以尝试新料理的勇气感受他的味道。张开的嘴唇含住下身振奋的欲望,舌尖仔细地上下移动,品味他的敏感所在。

不止是模仿,还有无师自通的部分。虽然尚不熟练,但作为初学者而言,那样的技巧颇为惊人。在他发现以前,身体已经自作主张地享受起来。手指没入罗伊德头发,湿滑温热的手感就像唇齿间令人窒息的包裹。他意识到他正在引导搭档更深入地吞咽自己,几乎剥夺了口腔内的所有空间,却不思悔改。

罗伊德闭上了眼睛。并没有痛苦的表情,他甚至能看清搭档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仿佛是为了寻求平衡,搭档伸出双臂缠绕住他的腰。牙齿轻轻擦过柔嫩的皮肤,蹭走一切忍耐。顾虑到对方尚属首次的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身边的雾气和擦过后背的热水一起。刹那间,空无一物的世间忽又涌现出无尽渴盼。他在罗伊德那里释放了自己。这一刻,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存在。无色无味的烈焰已将知觉焚烧殆尽,为何这双腿还能够站立,为何这双手仍想触碰柔顺的棕发?待到意识恢复,他发现自己俯身紧紧搂住搭档的脖子。罗伊德的下颌刚好抵在他手上,拂动的发丝润泽着掌心。

“你还好吧,罗伊德?”

他还在思考是自己蹲下去或是把对方抱起来的时候,棕发青年已从地上起身,平静地注视他的肩膀。兰迪看见搭档唇角留有明显的情欲痕迹。很难想象这么正直的脸上沾染白浊,但这一幕恰好出现在他眼前。他意识到罗伊德把那东西吞了下去。对没什么经验的人来讲,可是一个颇具挑战性的选择。

“我没事。因为最开始就是被那漂亮的颜色吸引了,所以不怎么觉得难受。”

大概是感受到尚有余温的液体在唇边流淌,罗伊德抬起右手,用手背抹了记下。搭档的动作有着少年人的可爱,仿佛打架打输的孩子倔强地抹去脸上的血迹,不肯示弱。他忍不住去吻对方的唇,棕发青年却像被吓到似地推开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跟头。

“兰迪,我刚才明明——!”

勉强站稳的罗伊德向他抗议道。果然,这家伙还是在介意啊,他想。

“刚才明明什么?”

带点坏心地问,他抓住搭档的肩膀,不让对方逃走。

“这种时候接吻会很奇怪吧?”

罗伊德并未转身逃开,而是坚持自己最初的观点。

“罗伊德,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他故意用沉痛的语调说,然后搂住对方的脖子,再次吻上去。先是吮吸上唇,继而示威性地舔着不久前还在取悦自己的舌头。不停搅动,混杂的情欲滋味。

“而且,这也是大人的味道。”

吻结束的时候,他的低语依然轻轻亲吻搭档的耳朵。罗伊德好像接受了他的这番说辞。停顿片刻,两人自然而然地分开。

浴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尴尬的沉默已经一去不复返。在热水不间断的冲刷下,身体渐渐放松,蒸腾的暖雾也变为轻快愉悦的气流。快十二点了。草草擦洗一遍身体,兰迪估计着现在的时间。能够不借助外物计算时间是猎兵生活留给他的遗产之一,也是最有用、最无害的一种。回到床上还能睡五、六个小时,对他们来说已经够了,不会影响明天的工作。

关上开关,他听到搭档那边的水声还在淅淅沥沥响个不停。暧昧的雾气未能有效地阻止他的视线。罗伊德背对着他,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曾被他反复进犯的部位,仿佛要清楚残留的不适。

“还有点不舒服?”

走到搭档身边,他简单地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眼前的一幕确实令人血脉贲张,而赤身裸体的恋人对自己毫无防备。可现在不是考虑那种事情的时候,他仅仅想为罗伊德减轻不适。

“不,应该已经出来了,只是……”棕发青年咬着嘴唇,一脸为难的表情,“总觉得好像还在里面似的。”

“觉得难受的话,就让哥哥来帮你好不好?”

从身后抱住搭档暖暖的身体,他凭感觉轻柔地按揉着相当于小腹的位置。这一次,罗伊德就像依偎在母亲身旁的幼犬一样乖。他能感觉到对方已经习惯他的触摸。没有不必要的紧张,肌肉随他的动作而放松。

“好点了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刻意拉开距离,避免把关切的询问变成暧昧的挑逗。搭档嗫嚅着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

“怎么了?”

“……后面。”

罗伊德侧头小声说,似乎自己也因这个回答而困扰不已。他忽然明白了,让搭档感到不适的可能是内部挥之不去的异物感。

“需要伸进去?”

他想起对方不久前的动作。毕竟还是初学者,在入口处徘徊不前也可以理解。罗伊德点了点头,伸手扶住墙壁,表情仿佛待宰羔羊。兰迪在搭档的肩膀上留下一个鼓励的吻,食指缓缓挤入狭窄的孔道。他谨慎控制着自己的动作,不再是肆虐的探索,而是单纯的引导。

“唔!”

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罗伊德发出令他意想不到的声音。这是夹杂快乐的呻吟,他不可能听错。指尖沿着刚刚滑过的位置轻戳,罗伊德的颤抖通过脊背传到他的胸口。

“哈,啊……嗯。”

加速的喘息反而彰显出融化般的声音。如果搭档知道呻吟掀起的热度可以轻易烧毁理智,一定会堵住自己的嘴。一个念头忽然溜进,像火炭那么滚烫,像洪水不可阻挡。

他想要他,再一次。

注视着对方光滑的、闪着流水光泽的肩头,他发现有什么在刚刚过去的瞬间开启了。罗伊德对他产生了欲望,正如他对罗伊德产生了欲望。手指缓缓滑过弓起的脊背,他感受到恋人的激动以及愈加高涨的期待。

“罗伊德,感觉很奇怪吗?”

舌头灵巧地滑向脖子、肩膀,在敏感的侧肋打转。他同样没有放过搭档裸露在空气中的坚强与脆弱。勃起的硬度是一个无情的泄密者,让搭档的情欲无处可逃。如果说上一次更多的是自己的情不自禁,对方仅仅在忍受,那么这一次则是罗伊德对他的邀请。

“奇怪……不……”

棕发青年挣扎着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显然,前所未有的感觉将他卷入一场混乱,理智和逻辑完全失效。

“与其说是奇怪……不如说……有感觉。”

断断续续的话语,最后细不可闻。罗伊德的上半身几乎贴到墙壁上,而他昂扬的欲望也在对方双股之间蠢蠢欲动。接近那因悸颤而愈发诱人的腰肢,他的恋人以完美无瑕的姿势、微微开放的状态等待着他,饱含渴望的尾音便相当于发令枪。

他希望自己的搭档能感到快乐。

许久以来,兰迪第一次与自己这么熟悉的人发生关系。重复这种关系也是第一次。在离开猎兵团的漂泊时光里,无形之间,他给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划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圈子。肉体的归肉体,感情的归感情,绝无混淆。自从遇到罗伊德他们,这种划分越来越模糊。今天,他终于彻底打破了它。不止一次。进入的瞬间,更胜于前的柔软压迫令他满意,也激励他一再深入。他知道,原先的划分已经丧失了全部意义,从此化为乌有。

他再也无法分割灵魂和肉体的满足。这份羁绊同时缠绕着心灵和身躯。

过了这么久,他已经不记得那种无家可归的漂泊感究竟从何时开始。但他清楚它停止在哪里。它停止在这座交汇各种命运的城市。这里有他所爱的一切,有他想要守护的一切。这里是他的城市,是他的家。在这座老旧的大楼里,在这间毫不起眼的浴室里,在搭档身边,他的生命强烈地声明自己的存在。心脏急剧跳动,仿佛欲将胸膛击碎再疯狂地冲出。他抱紧罗伊德湿濡温暖的身体,冲入对方体内的部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主动迎接。

“兰……兰迪……”

罗伊德喊叫了。失去思考,撕破忍耐,只是单纯地叫出他的名字。扶住墙壁的手已被高潮前的颤抖俘获,忘记该如何支撑身体。

兰迪的手臂绕过对方的腰,用轻柔的指法引诱棕发青年释放欲望。指尖,手指,先以拨弄琴键的优雅挑逗,最终转为施虐般的用力。罗伊德的腰部随情爱而活动。搭档已然接纳全部,他终于可以按照真切的欲望纵情驰骋。每一次推进都激发出灵魂的乐音,半似欢声笑语,半似满足的叹息。绽放的瞬间,恋人的下腹处爆发出另一股配合他在他体内搏动的大幅度收缩。俯身沉溺于二人纠缠一处难解难分的高潮,他同样在罗伊德身后发出近乎狂暴的喘息。他们毫不迟疑地将自己交给对方,用身体安抚着彼此滚烫、令人晕眩的爱欲。

兰迪不知道这个拥抱持续了多久。水流的声音、闷热的雾气、墙壁冰冷的触感与搭档温暖的身体之间鲜明的对比,这些使他渐渐找回本已远去的外在世界。他把罗伊德压在了墙上,而搭档上半身紧贴墙壁毫无反抗,仿佛要借助那里冷淡的温度吸走自己身体的热量。他吻着罗伊德的头发。有一点湿,有一点热,有一点滑溜。在吻落下之前,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不仅仅是安抚,还有眷恋。他比任何时候更深刻地感受到,搭档是平等的存在。罗伊德多么依赖他,他就多么依赖罗伊德。

“兰迪。”

“嗯?”

“我爱你。”

“我知道。”

“我们会一起守护克洛斯贝尔,守护我们的城市。”

“我知道。”

对罗伊德而言,爱和守护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任何冲突。搭档说出的这些话是其性格中根深蒂固不可改变的一部分,就像潮涨潮落,就像太阳东升西坠。哪怕在别人听来是徒有其表的宣言,罗伊德也会用一如既往的认真态度对待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

搭档所说的是“我们”,简单地说出共同的决意。在这座风雨飘摇危机四伏的城市里,声音没有一丝阴霾。现在,只要一起前进就够了。

这样就会情不自禁地感到幸福。

简单冲洗一下大汗淋漓的身体,兰迪向更衣室走去。这一次,罗伊德打定主意不允许他帮忙清理。刚刚抱怨一句“你这么不信任搭档,哥哥我好伤心”,leader凛然的目光就让他迅速败退。

穿好衣服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他心中是罕见的充实。在漂泊的日子里,他有遗憾,却不曾经受足够的痛苦;有快乐,却不曾产生足够的幸福。只知道自己是谁,而不知道自己将前往何方。没有梦想,没有沉甸甸的忧虑,生命也是轻飘飘的。靠着自己,靠着同伴,他一点点找回脚踏实地的感觉。不仅是真切的幸福,还有真切的痛苦和真切的忧虑。他属于这里,这里也属于他。他们的命运息息相关。

即使孤身行于暗夜,再也不会迷失方向。

床单上依然写满凌乱和狼藉。想到罗伊德回来看见这幅模样一定会相当头疼,他索性把床单胡乱卷成一团丢到沙发后面。至于麻烦的洗涤工作,等哪天他想起来再说吧。

令他欣慰的是,罗伊德进来的时候没再客客气气地敲门。穿着睡衣、头发有点湿漉漉的搭档,看上去简直鲜嫩欲滴。他正想说点什么,二楼的走廊里忽然响起小小的脚步声。棕发青年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仔细地听着。

“是琪雅。她可能又去旁边找我一起睡了。”

罗伊德压低声音说。

“没错,肯定是琪丫头。不如把她叫过来跟爸爸妈妈一起睡吧?”

兰迪只是随口一说,不过搭档好像当真了。在房间里扫视一周,罗伊德严厉地说:“我去接琪雅过来,你把房间里少儿不宜的东西收拾一下。”

看着满屋子的写真杂志和酒瓶,兰迪叹了一口气,他脑海里自动重复播放着“自作自受”这个词。有那么几秒钟,他认真考虑着自己是不是应该爆气以提高整理房间的速度,免得在下次家庭会议上又因为毒害他们纯洁的女儿而成为众矢之的。最终,他成功地抢在母女二人进来前的零点一秒收拾完毕。他们的琪丫头还是那样天真活泼满脸笑容,一进来便跑去看他的冲浪板,把他吓出一身冷汗。要知道那里离他丢床单的地方很近,万一女儿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后果实在不堪设想。万幸的是,罗伊德是一位称职的妈妈,搬出小孩子要好好睡觉的大道理,成功把琪雅拽回床上。

无论是多么宽的单人床,睡上一家三口都会显得窄。不过,像现在这样挤来挤去,似乎也别有家庭趣味。琪雅睡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小脑袋埋在罗伊德怀里,后背靠着他的手臂,仿佛回到窝里的小猫那么惬意。太多的幸福让人变得懒洋洋、暖烘烘。兰迪闭上眼睛,在迷迷糊糊中度过一段时间。然后,他醒了。

只要眼睛习惯周围的环境,深夜不再是一片漆黑。注视着罗伊德和琪雅的睡脸,他似乎能看到淡淡的光芒。就像黑暗中的蜡烛,跳动着琥珀色的光芒。

 

琥珀中的蝎子做了一个琥珀色的梦。从梦中醒来,依然凝望着琥珀色的光明。

这里就是自己的归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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