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洛中心][闪之轨迹][R18]败北少年之歌

为了大家都能愉快地交流:

写作“这一切都只是作者的妄想”,读作“闪2真相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老子就是想写这个故事而已”。

作者通完闪2后来改警告:承接闪1结局,与闪2无关联。库洛、托娃、薇塔、黎恩和闪2相比全部都OOC了。

详细版警告:

这是一个大家一起来欺负库洛洛的故事。

 

□CP:库洛托娃/薇塔库洛,但是二姐的出场比托娃多……或许她才是第一女主角也说不准。此外还可以看到黎恩库洛,库洛安,雷克特库洛,库洛解放阵线,库洛卢法斯,库洛?等的互动,总之ALL库洛。结尾有黎恩亚丽莎的片段。

□超长:10万8千字,大概是我写的文里除了一篇连载以外最长的。

□译名:作者因为不能接受“安布斯特”这个译名,所以在本文中将使用“库洛·阿姆布拉斯特”。此外已经尽量与港中版的译名靠齐。

□强推:有正面描写过程的强推(作者望天)。

□其它H描写,基本上只是作为情节辅助,所以基本上只是有前戏后戏没正戏没油水的肉渣,不用期待。

□暴力:人物单方面被虐待的剧情有两处,且为正面描写。

□血腥猎奇:大概只有一句话有点问题,变成尸体的方法比较猎奇,不是重点。

□角色偏离原作形象:库洛大概是个比F社剧本要更黑的大人渣,作者曾经在写作过程中无数次对其涌出杀意而差点坑掉,与其说他是考哥声优评论里描述的凭借自身强大意志行动、潇洒帅气的男人,不如说是个一个从头到尾逊爆了、咎由自取的可悲男人,必然OOC。其他人物大概也各有不同程度的OOC。

□黑暗:大概会比F社黑,恭迎F社用闪2剧情把我打脸打成猪头。

□原创设定:非常丰富,所以很多地方脱离原作框架,有若干原创人物短暂出没。

□三观?:本文直接描写了很多库洛的想法感受, G甚至还在文里做了关于为何他们的恐怖行动是正义的演讲,所以可能会被认为是洗白,但其实作者一点也不同意他们说的。当然除此之外可能还存在一些会被认为是给库洛洗白的要素。作者也未必认同黎恩或托娃的做法。

□虐心:?虐不虐不知道,但除了二姐之外主要人物似乎都不同程度苦逼。这篇文多数时间似乎都是在苦逼与更加苦逼。

□智商在线:我努力让大家的智商都在线来着,但或许最后的效果是只有二姐和红毛的智商持续在线。

□逻辑问题:本文在设计剧情时,为图省事导致出现了一些逻辑漏洞,不是不想补上,是太费时间脑力搞不好还需要推翻很多已经想好的构思,所以没这么做,具体哪里有问题会在文末说清。

□文笔:安定地文笔渣,冗长废话流水账,后期质量由于赶工文字尤为干瘪无味,由于不同段落成文时间不一致可能存在文笔水平忽高忽低、文风变来变去的状态,人称视角更是第三人称内视角、外视角变幻不定,非常紊乱。

□捏他:有一些乱入的其它作品的捏他或者现实梗。

□超展开:后期有几处原创设定的剧情可能会给人一种超展开的感觉,希望不要让人感觉太雷。

 

以上条目确认都没有问题的话,就请享用正文吧。

 

败北少年之歌[1]

 

“按照约定——回来吧!”

 

那一天,他亲手杀死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打败灰之骑神,镇压反抗的特科七组与教师,占领学院,软禁全校师生,协助其它部队镇压帝都附近的正规军残部,将贵族子弟和作为人质的革新派子弟交给领邦军。

计划按步照班地展开。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时已是逢魔时刻,师生都被软禁在礼堂里,此时的校园中是一片死寂。血红的夕阳笼罩着一切,凄冷的风吹起操场上的尘土。

库洛·阿姆布拉斯特站在校园门口,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驾驶着奥尔迪涅,押解着被俘的七组成员与教师们回到这里时,还有几个学生试图反抗,为了保护学院自愿被俘的范戴克校长与贝阿特丽丝老师为了避免进一步的伤亡,劝他们向领邦军投降。

最后,作为学生会长的托娃下令打开学院的大门。

托尔兹士官学院及托利斯塔小镇,以无一人死亡的结果,沦陷于贵族军之手。

 

“库洛君……究竟是为什么……”

映照在苍之骑神视觉探测器上的是学生会长泫然欲泣的小脸。

“托娃也不想再造成进一步的伤亡吧?那就把大门打开。”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库洛?”仰望着骑神的乔治一脸严肃地问道。

“啊,没错,我就是‘C’,多次跟你们交战的、帝国解放阵线的首领,名副其实的恐怖分子,”他坐在奥尔迪涅里对着旧友冷笑,“打倒黎恩和俘虏七组这些人的也是我。”

少女的眼中顿时盈满了泪水,乔治用手扶住她的肩膀,而他还在用说笑般的口气地继续道出残酷的事实。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翘课的时候去哪里,为什么老是上课睡觉吗,托娃?这就是‘真正’的答案。”

“已经没有再担心的必要了哦。”

 

这漫长的一天终于即将结束,而所有的终结也将要从此开始。从明天起,帝国,乃至整个大陆将迈入激荡的时代。

将有无数的人间地狱降临吧,再度意识到自己也是这一切的导火索之一的库洛,只是麻木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从外表上丝毫看不出来这是一双杀人如麻的恐怖分子的手。

现在已经无事可做了,虽然让灰之骑神和其它几个人跑掉了,可能会今后的行动造成一定影响,但此时此刻还不需要担心。

已经传来消息,“西风”成功镇压了皇宫,接下来凯恩公会向皇帝提出宣告“奥斯本集结全国军队,意图不轨”吧。

他要做的事情暂时都告一段落。

今后驾驶骑神去哪里与正规军战斗,或者去追杀灰之骑神,都要看战况了。

空虚像是病毒在他的血管中蔓延开来,从心脏到指尖。

吉利亚斯·奥斯本死了,那么轻易地就得手了,曾经费尽周折也无法打倒的怪物,就这么在他面前袒露出自己的破绽,一颗子弹,动一动食指,八年的仇恨就这么结束了。

比起许多库洛知道的人都死得更痛快。

“真是没意思……”他冷漠地自言自语着。

大仇得报,他却没有任何的感觉,高兴,喜悦,解脱,宽慰,悲伤,什么都没有。

应该是最重要的环节,结果却变成了最无关紧要的记忆。

没劲的“游戏”。

这惊心动魄的一日,能回忆起来却只有黎恩的怒吼、骑神之间的战斗还有托娃哭泣的样子,其余都变作了粉末,消散在时空中。

“如果不是这样,就一定没办法传达给某个人……”

“按照约定——回来吧!”

“你与我们一同度过的时光,还有和托娃会长、安洁莉卡学姐、乔治学长之间的关系,这些全部你都要说是虚伪的吗?!还有学院祭的舞台表演,你真的能够说这些都是骗人的吗?!”

正是如此。全部都是虚情假意与逢场作戏。连欢笑都只是为了使演技更自然而假装让自己感觉到的自欺欺人。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呢?

他觉得自己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为了复仇,他什么都可以利用,什么都可以背叛,什么都可以抛弃。

已经太迟了,无论黎恩他们的心情有多真挚,他也不会停止了。

库洛吐出瘀滞在肺中的空气,然后迈腿走向旧校舍,那里还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

那是来自魔女的邀约。

 

“真是难看呢,我的启动者呦。”

在漫长湿热的舌吻之后,他怀中的女子以手掌摩挲着他的脸颊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个妖娆艳丽的女人绝非库洛的恋人。

薇塔·克洛蒂尔德,苍之歌姬,深渊的魔女,噬身之蛇结社的第二使徒,苍之骑神启动者的引导者。

在各种意义上都是这场战争始作俑者的女人,是与库洛签订契约的眷属,也是他的恩主,将一无所有的他从绝望的谷底带领出来,赋予了他性能超凡的古代骑士,并协助他订立了讨伐奥斯本的宏大计划。他们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早已超过了一般的合作者。

“你在说什么?”他冷淡地反问道。

“你的脸呀,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薇塔的口吻到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之事。

“没什么,只是连续作战一天,有点疲倦了而已。”他用再轻松不过的语气回答道。

“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为敌就那么累吗?”

“呵呵,没这回事,与他们也战斗了,学院也成功镇压了。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哦,薇塔。”

“前几天修订计划时还自信满满地说‘托利斯塔和灰之骑神就交给我吧’,结果不但差点败给一个刚坐上骑神的新手,还让灰之骑神、七组多半的成员和几个棘手的教官逃掉了。”

他闭上眼睛:“……有点小看‘八叶一刀流’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再睁开眼时,面前的魔女优雅地摇了摇头。

“——你在动摇哦,库洛。”

“……………”

“这样下去,再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如果他的意志仍然毫无更改,发自真心地再三劝你回来,你还能坚守自己的复仇之路吗?”

“我——”

不待他说完,薇塔白皙光滑的双臂缠绕上他的脖子,柔软的胸脯紧贴着他的心脏,珠贝般的唇齿轻轻啮咬他的耳廓,在翕张之间对他倾吐着魔性吐息:

“你该不会以为没有一个与你相关的人死亡,甚至没有人受重伤,就还不算做得太绝,还可以回头吧?”

“——你在动摇哦,库洛,就像在袭击加雷利亚要塞前那样。”

在半晌静默之后,库洛自嘲般地笑了起来:“喂喂,在你眼中我就这么没用吗?”

“我的手早已沾满无辜者的鲜血,回头也好,悔改也好,对于恐怖分子‘C’而言早就不可能了。我能走的路只有一条,薇塔你不应该是最清楚这一点的吗?”

“嗯,很清楚哦。但即使如此也还是有点不够呢,库洛总是说的比做的好听,一到关键时刻就会不中用,”魔女的双手捧起他的下巴,俏皮地一歪头,“因此,不如我来‘帮忙’——”

“不需要,”他冷冷地打断对方。库洛清楚薇塔在要求什么,在引导他走向什么结论,正因为清楚,所以才不能拒绝。

“——我会自己解决的。”

他们的双唇再度贴合在一起,舌尖如饥似渴地在口中相互吮吸缠绕,时间像是无穷无尽,库洛心不在焉地搂着妩媚艳丽的女子,感觉着胸口那一缕类似愧疚的灼痛正无声无息地冷寂下来,最后彻底消失在了心底的黑暗之中。

他的灵魂早已是魔女的囊中之物,不是被她蛊惑的,而是他自己双手奉上的。

 

“…住…手……库洛……君……”

当双手捏住那雪白细弱的颈项时,库洛没来由地笑了,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就想这么做。

早在两个月前就对身下的这个人对了杀心。

而那娇小玲珑的躯体、纯洁无暇的眼神简直就像是一种诱惑,让他忍不住想要去扼杀,去玷污,去毁灭。

对着在他手掌中痛苦挣扎的身影,居高临下的银发青年露出了近乎残忍的冷笑,他联想起了黎恩被灰之骑神带走前那撕心裂肺的哭号,是呢,再见到黎恩的时候,被信赖的损友狠狠背叛了的黑发少年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眼神呢?

那双眼中还能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善良正直吗?还是会同他一样被黑暗浸染呢?

倘若他知道了自己此刻正在犯下怎样的罪行——

想必就是黎恩还有此刻被他扼住咽喉的少女也会对自己视以的仇恨的目光吧?

“哈哈……”

库洛无力地牵动着嘴角,口中发出的笑声干涩得出乎意料,可同时他却毫不犹豫地加强了手中的力道。

“库洛……君……求…你……”气若悬丝的哭泣声自下方传来,因为缺氧,从刚才起挣扎的力度就在不断减弱,娇柔的身体在痛苦地痉挛,十指无力地抵抗着那只来自昨日友人的手。

“不可以杀人哦~要是范戴克校长他们知道他们宝贝的学生被人杀了,说不定会为了剩下的学生拼死一搏的。”

“所~以~想做什么都好,但是杀人是不可以的哦,库洛。”

或许应该下杀手的,库洛的头脑这样判断到,但魔女的低语再度回荡在耳畔,他最终还是松开了钳制住少女脖子的双手,任由她瘫倒在床上。

他俯视痛苦喘息着的少女,那双翠绿的大眼睛因为持续数个小时的哭泣而又红又肿,平常扎在脑后的可爱蝴蝶结在挣扎间散开,蓬松的棕色卷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绿色的校服外套也不知去向,白色衬衣被扯掉了大半扣子,暴露出衬衣下甜美少女风的文胸,脖颈上还留着狰狞泛红的指印。

他伸出手指,轻轻用食指拭去女孩眼角溢出的泪水,然后满意地看着她恐惧的瞳孔中倒映出自己冰冷微笑的身影,在被食指接触到的瞬间小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

——为什么你活在这污浊的世界里却还能保持着这份无垢呢,托娃?

——为什么在我早已被世界的恶意涂抹得找不回最初时,你却还能如此简单而快乐地活着呢?

阴暗而矛盾的情感游走在全身的血管内,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庞,望着托娃的眼神几近怜爱。

“库洛君……为什么……”

少女的声音黯淡而嘶哑,仿佛了明白自己是无法从他手中逃走一样,托娃并没有反抗那只来自他的的手,悲伤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断从眼眶跌落下来,落进他伸出的那只手掌中。

库洛极为耐心地用手指重复拭去泪水的动作,笑着回答:“为什么呢?黎恩他们都跑掉了的情况下,为了找出那些家伙,我不只能对托娃下手了吗?要是知道我对托娃做了什么的话,7组的那群老好人们一定会乖乖放弃逃跑、自己回来的吧?”

“…怎么会这样……”托娃因为震惊而瞪大了含着泪花的眼睛。

“所以不要怨我哦,托娃,这都是黎恩的错。如果他老老实实被我抓住的话,托娃现在就不用受苦了。”

说完,他用力将哭泣着的托娃按倒在床铺上。

抵抗从一开始就是无谓的,体格的差距,力量的差距,近身搏斗能力的差距,他几下就将少女腿上的黑色连裤袜撕成了碎片。其实早在他当众从软禁学生的礼堂带走托娃时,就已经太晚了,明明亲眼目睹了他占领学校,知道了他就是帝国解放阵线的头目“C”,但托娃还是对他没有产生丝毫防备之心,一声不吭地听从了他,被单独带到了空无一人的校医室。

但被压在身下的他托娃并没有就此放弃,仍然拼命用双手推开他:“求求你,库洛君!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库洛君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人——”

“呵呵,”到了这个时候托娃居然还在说这种话,库洛不禁失笑。

“还不明白吗? 温柔的库洛·阿姆布拉斯特也好,吊儿郎当的学生也好,值得信赖的伙伴也好,那种‘我’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全部不过是演技罢了。”

但是——

“我不相信!”少女一边冲他哭喊一边使劲摇头,“大家和库洛君一起度过的这两年……全部都是骗人什么的,我不相信!”

你真的能够说这些都是骗人的吗?!”

这些全部你都要说是虚伪的吗?!

面对托娃的苦苦哀求,库洛不禁回想起黎恩在对决前对他的怒吼,这两人一个在赌上性命的厮杀前还坚信他对大家存有真心,另一个在行将被强暴前还在祈求他会良心发作,这如出一辙的天真可爱,令他几乎忍不住发笑。

“不管说多少次都行,”他轻而易举地制住少女反抗的双手,低下头伏在她耳边,对她吐出致命的“毒液”:

“那都是谎言,我只是假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混在你们中间,利用你们当作我的伪装罢了。”

“——而且这样好吗?”

“就算托娃拒绝我,我也可以随便从人质里选其它女生。嘛,虽然重要的人质不太方便动,但这之外的就随便我喽?”

“这么说起来,马卡洛夫教官的那个侄女叫什么来的?梳着绿色团子头的那个小姑娘,长得好像还挺可爱的。”

他以视线威逼着托娃,沉下声问道:

“托娃是他们的学姐也是学生会长吧?应该保护大家的吧?”

仿佛被惊雷劈中一般,惊恐凝滞在托娃的脸上,一秒,两秒,三秒,少女犹如断了线的人偶般地放弃了抵抗,任由库洛摆弄她的身体、剥下她的衣服,望向天花板的瞳孔绝望而空洞,就像是被夺走了灵魂一般,毫无生气躺在那里,但咬紧的下唇和攥住床单的十指还是暴露出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然而少女这种无私的牺牲精神却让库洛感到更加烦躁,暴虐的欲望像是暴风雨中的漆黑海面,汹涌而危险,不断水涨船高,快要将他淹没。

唯有这一点他无法容忍,想要蹂躏她,想要用她的鲜血弄脏自己的双手,想要她从自己的面前永远消失……

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

“——你在动摇哦,库洛。”

“闭嘴,薇塔。”他恶狠狠地朝不在场的魔女低吼,然后猛地进入了托娃的身体。

没有前戏,没有爱抚,身体没有半点湿润就被侵犯,早已哭得没有力气的少女甚至没能叫出来,她倒吸了一大口冷气,嗓子中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喘息与哀鸣,随即再度紧紧咬住嘴唇,像是要强行将所有痛楚都吞进腹中一样克制忍耐着,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落在枕头上。

浓重的铁锈气息顺着床单在室内弥散开来,虽然库洛对于出血量方面没有经验,但这想必不仅仅只是处女膜破裂的缘故吧。

他的罪恶已是既成事实。

已经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身体粗暴地压向托娃的最深处。

这样子就一切都结束了。

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没有快感的一次性体验,就像是在做某种枯燥无味的机械运动,神经是麻木的,房间里回响着床吱嘎晃动、身体碰撞摩擦的单调杂音,不知为何让他联想到流浪艺人荒腔走板的歌唱,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古怪而生涩的旋律,听得让人心里着慌。那是一种非常诡异的感觉,他分明就站在那里对着曾经的友人施暴,却感觉不到自己就在那里,真正的他像是站在自己身后冷眼旁观,又像是在空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一切,看着他每没入托娃的身体一次,就有一把带血的锥刀刺入胸口,力透腹背,将这两年里的全部回忆打成碎片,消失在时空的罅隙里也找不回来,一下又一下,反反复复,他就快要被那尖锥杀死了。

库洛掉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在那里只有他和托娃,无路可走的他用上全身力气抓住少女的肩膀,以最残暴的方式撕裂她、想尽办法摧残她、折磨她,要她做替罪羊,承担他无可抑制的怒火,与他结合成为一体,接纳他所经历的全部不公与不幸,将他的痛苦、挣扎、仇恨、愧疚、罪恶、后悔、愤怒、执念都灌入她的体内。

当他终于从这无穷无尽的苦差中解脱时,头脑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事情,库洛木然地站在床前,注视着自己一手制造的“杰作”:

少女动人的裸体上挣扎造成的伤痕清晰可见,身下的斑斑血迹已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红硬痂,室内弥漫着犹如果酱般粘密、令人作呕的淫靡气息。少女早已失去了意识,如果不是那小巧的胸脯还在轻微地上下起伏,库洛几乎要以为她已死去很久,躺在那里的只是托娃·赫歇尔惨遭毒手却依旧惹人怜爱的小尸体。

他像是中了全身麻痹,无法动弹,无法挪动自己的脚步从床边走开,无法将视线从眼前的那一幕挪开。

他就那样看着托娃。

“库洛君,约好了哦。”

昨日记忆中的少女伸出拉钩的小指,对着他寂寞地微笑。

高悬于空中的尖锥终于呼啸着刺下,完成了那最后一击,那是精准无误且致人死地的一击,毫不留情地彻底贯穿了他的心脏,将心房捣毁成一团血肉模糊、无法辨认的肉酱。

他猛地抽出挂在背后的双枪,不加瞄准地一通乱射,子弹倾泻处所有家具迅速变得千疮百孔,失去本来的模样。

“哎嘿嘿,一年级四班的托娃·赫歇尔,参加ARCUS导入实验,再一次请多指教,库洛君!”

存放药物的储藏柜玻璃在子弹中化作成千上万晶莹的碎渣,犹如海浪般翻腾着跌落,在地面上不断弹跳着。

“你总那样装模作样不觉得累吗?” 身穿紧身皮衣的贵族少女眼神里写满了轻蔑。

承载着药物的瓶瓶罐罐在柜子中炸裂开来,变成呛人的粉尘飘散在空中。

 “库洛也偶尔稍微少偷点懒,可不要让托娃太担心哦。”胖胖的同性友人以悠然的口气劝诫道。

流弹打碎了其中一片窗户玻璃,清冷的夜风呼呼地涌进屋里,卷起了厚重的窗帘。

 “真是的,小安和库洛君不可以吵架啦!”

“嘛,虽然不想称赞你,不过这回衣服确实设计得不错呢。啊~真不愧是我的托娃~!双马尾和露出度都刚刚好~!嗯~~一饱眼福!”

 “托娃竞选学生会长,总让人觉得有点担心呢。但是不过有你和安跟着的话,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墙壁上的弹孔连成了一片,裸露出里面的水泥质地。

 “那个,那个!其实不仅仅是小安,我也很想看看‘导力摩托’是什么样子的……要不我们一起来帮乔治君吧?”

“啊,Good Idea!真不愧是我们的会长大人。那,就由我来提供资金好了。”

“由安来提供资金的话,那可真是如虎添翼啊。”

大家一起组装的导力摩托啊……嘿嘿,这个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友情的证明”?

“我们四个人‘友情的证明’吗?感觉好棒呢!”

他感觉到身心从内里开始逐渐崩坏,但即使这样也无法停止。

 “那个,请问是前辈吧,可以请教一下你的名字吗?”

“学长,那个时候我的‘力量’……”

“那就再一次请多指教了,库洛学长。”

“说起来,你又在骗钱了库洛!为你担心的我真是笨蛋……”

“不过,库洛的话大概还是说成‘重要的损友’比较合适吧?”

黑发少年的面孔也逐渐出现在了过往的片段之中,仿佛是和自己对话一般,活灵活现地重演着过往的经历。

“那么,要是我赢了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哼哼,要是你赢了,那我就把50米拉的利息一文不少地还给你,还不满意的话,以后让我做你的后辈也可以哦。

“我知道了,就这么说定了。我先说好,利息可是很高昂的哦?而且成了后辈的话就要对学长言听计从……”

“我会让你回来的——库洛!”

呵呵……说得轻巧。不过——也算达成了共识呢。

在最后给你一个忠告吧,如果你到现在还认为我是你“重要的损友”的话……那就在这里丢掉这种想法吧。拿出杀了我的气势来,否则——可是会死的哦。

“……库洛……!!”

他究竟是为何会在那时候随口会说出输了就把利息全部还给黎恩、甚至做黎恩的后辈?

然后——

“接下来帝国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马上就要毕业的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昨天下午去还托娃东西时,一直强颜欢笑的少女在他面前久违地露出了失落的神情。

“贵族班的学生,还有平民班的学生,大家说不定一毕业就要面临彼此对立的局面……我们和小安又会如何呢……”

“总感觉这样下去大家很快就会变得七零八落了……”

看着托娃难过的侧脸,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故意弄乱她的发梢,说些语气滑稽的话好安慰她:

青春苦短,正因为如此不才应该抓紧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好好活着吗?!

再说了只是毕业而已,又不是见不到了。真的想见面的话,我们几个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在聚一聚嘛!洁莉卡的那家伙不用担心啦,她的倔老爹又不可能真就把她关一辈子,学院祭时不也成功跑出来了吗?

托娃像是被他吓了一跳,瞪大了双眼:“哎……每隔一段时间聚会吗?”

没错!大家轮流做东,邀请大家到地方上去玩,一起做些“有趣”的事情,嘿嘿!

“真是的,都到这时候了,库洛君还在想着玩。”托娃生气地鼓起腮帮子,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但是,说不定是个好主意呢。”

“那么,库洛君,约好了哦。”

对他全然信赖的少女对他伸出拉钩的小指,美丽地微笑着。

“我们四人今后不管到哪里、发生了什么都要做好朋友哦!”

他被地狱的熊熊烈火炙烧着,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伸出了小指,与托娃勾在了一起。

——啊啊,约好了。

两盒弹夹没用多久就打空了,考虑到今天行动的需要,枪一早就加上了消音器,他还没有来得及卸下来,也幸亏如此,即使整个医务室几乎半毁,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库洛好像经历过一场大战似的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墙上数不清的弹孔。

约好了,友情的证明,永远都是好朋友,拉钩约定。

那种东西都是谎言,是为了让他们心安不要察觉到他的真实面目而故意那么说的。

明知绝对不可能实现,却还是与大家许下一个又一个注定落空的约定——

啊啊,约好了。

他一脚踢开了面前被子弹开了个洞的塑料药瓶,看着那个瓶子像是弹珠一样在空中“乒了乓啷”地撞来撞去,最后滴溜溜地滚过无数玻璃碎片又回到了他脚边。

为什么呢?为什么就是无法停止呢?为什么已经破坏到了这地步却还是会回来呢?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丢掉枪用左手蒙住了自己的脸。

背后传来一个悲伤却惊讶的细小声音:

“库洛君……你在哭吗?”

托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

库洛放下手,他背对着托娃冷冷地说道:

“学生会长大人,你这是在同情刚强奸了你的男人吗?”

提到刚才的暴行,少女不禁发出了一声呜咽。

他对此不予理会,捡起地上的配枪插回枪套,转身几步迈到大门前握住把手就要离开,却不想身后传来有人跳下床、光着脚从玻璃碎渣上跑过的响动,距离太近还来不及反应,他就被托娃从身后一把抱住。

“不行——!”少女的额头紧紧地贴着他的脊背,眼泪的热度烫得几乎足以让人失去意识,库洛用力想要掰开她的手腕,却诧异地发现掰不动,明明个子那么瘦小,托娃却在这个时候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地抱住他不放。

“住手吧,库洛君……”抵在背后的少女断断续续地说道,“求求你,不要再加重自己的罪孽了……”

“回来吧……求求你……”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库洛君明明也不希望这样的啊——!”

那句悲号切断了他最后的理智之弦,库洛咬紧牙关,用上全力拽开少女抱住他的手,抓着头发把托娃丢了出去,任由她的头撞在了已变得破破烂烂的柜子一角。

他再度面对被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少女,只穿着衬衣的托娃跪坐在地上,仿佛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样,迷茫地用手摸了摸撞到的部位,然后抬起头望向他,额头左上角淌下鲜红的血液。

“我早就想要杀你了,早在你跟着铁血去克洛斯贝尔时就想要杀你了。”

说出嘴的是不加任何掩饰的恶意。

“你也好,黎恩也好,天真单纯到愚蠢,看到就让人觉得可笑。”

“只要是挡我路的人,就算是托娃你,我也不会放过。”

“本来是打算把你和铁血还有其它人一起用列车炮葬送在那个兰花塔的,嘛,算你运气好,逃过一劫。”

“这次也一样,如果不是薇塔再三说不能杀人质,你刚才就死在我手上了。”

 “——不要再在我的面前出现了,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一把拉开大门走进走廊的黑暗之中,身后是托娃格外悲戚的呼唤,库洛君,库洛君。

他将那声音“砰”地锁在身后,大步离开主教学楼。

夜色已深,但关押人质的礼堂和作为临时战地指挥所的学生会馆周围仍有许多哨兵站岗、巡逻,强光灯在规律地四处探照着,库洛避开了他们的视线和灯光走在暗处,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又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自从奥斯本8年前合并了玖莱市国,他就无处可回了。而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不想再回去应付魔女嘲讽的面孔和话语。

疲惫的身体仿佛是自动行动起来一般,向着校门大口走去。

在门口遇到了守卫的哨兵,库洛命令他们把校医贝阿特丽丝和梅亚丽老师带去医务室,在不让她们逃跑的情况下满足她们的一切需求,随后独自步下坡道走进托利斯塔小镇。

镇中的居民也和士官学校的师生一道被关在了礼堂,此刻的托利斯塔已是一座死城,街心花园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却没有了可以照亮的路人。

库洛走过书店,走过酒馆,走过火车站,站在了那座这两个月里已变得无比熟悉的建筑物门口,然后推门进入。

当然这里不会再有任何人出来迎接他了。包括黎恩在内的大部分七组成员逃跑了,尤西斯还有少数几个人被抓,明明是结社执行者却帮着七组成员逃跑的女仆夏珑也不知去向。

眼下第三学生宿舍里除了他这个前临时住客,没有任何人。

所有的东西都还保持着他出发去帝都前的模样,只喝了半杯的水、忘记关上的窗户、散落在沙发上的帝国时报、未完成的水彩画、黎恩一尘不染的家庭合照、甚至还有一副没收起来的Blade,仿佛主人们只是暂时出去外地实习,过几天就会回到这里来。

在探查了一遍屋子、确定没有任何危险因素藏匿后,库洛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由于东西早就搬回了第二宿舍,空旷的房间在深夜里更加显得寂寥。

他一直很中意这个房间,不但方便监控整个宿舍内的动静,还可以几步就轻松地从正门或者窗口逃走。

卸下绑在背后的双刃剑,库洛并没有躺上睡了两个多月的舒适床铺,而是把木椅拉到内侧墙角坐下,远离可能被狙击的窗口和来不及反应的门口。

怀抱着古老的双刃剑,库洛·阿姆布拉斯特靠在椅子上合上了眼皮。

 

 

那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尽管亲生父母早逝,但伯父收养了他们的唯一的独子,调皮的少年从未因父母去世而感到悲伤。

整个家族将近40口人都生活在一起,除了后来嫁到这个家族里的人之外,他们都有着在玖莱市国极为罕见的银白色头发与赤红色眼睛,但在此之外也只是个与常人无异的普通家族。

他们是在两代之前才刚刚从帝国迁居到这里的,平时与当地人做买卖为生,伯父是一族之长,由于为人公正、讲信义,又继承了一身祖传的武艺,身手了得,因此得到了许多当地人的敬重,在街道上说话也很有分量。

伯父至今未婚没有子嗣,继承一家之主的重任自然落在了侄子的肩上,但当时只有11岁的男孩比起承担家族、掌握族内独门武器双刃剑,还是更对玖莱市国的地下赌场更感兴趣一些。

往往是每天早上天一亮,趁着伯父在训练场抽烟,库洛偷偷提着鞋从二楼的窗户爬出去,借着一旁的大树作为辅助滑到地面,套上鞋子就一溜烟地向着市中心的方向跑去。

嘿,今天也成功从枯燥的训练中胜利大逃亡♪!

从库洛出生开始,他就呼吸着这座城市带着海腥味与铜臭味的盎然气息。作为西北最重要海港的自由都市玖莱,凭借着出众的地理优势成为了连接海运与铁路运输的重镇,外贸经济极其发达,当地人生活水平十分之高,也有人将其与位于大陆金融、运输中枢的克洛斯贝尔做比较,将玖莱称之为“小克洛斯贝尔”。与此相应的是由外来者引入当地的地下博彩业,尽管市国政府一再明令禁止赌博,但是这在当地已经形成风气,成为了人们的一种休闲爱好。变相赌博的店面与设施几乎遍及全市各个角落,考虑到地下博彩行业所带来的巨额利润,市国政府一直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在出事的时候才会装模作样地管一管。

最近,库洛沉迷于一种新式导力弹子机,可以通过操纵弹子在机器里弹来弹去击中目标获得奖分,不同的弹子机还会配有不同的故事主题和背景音乐,搭配上可以凭借分数兑换奖品的机制[3],在男生中间十分火爆,库洛更是几乎天天风雨无阻必定要来这里玩一会儿。

不过今天他的行程可不是在弹子机店玩上一整天。

“——我就知道你没按时集合肯定是在这种地方。”

“哈哈,库洛你又输掉了!”

银发赤瞳的男孩正在揪着自己的头发懊恼自己刚刚输掉了这星期最后一米拉零花钱,背后就传来了伙伴们熟悉的声音。

“哦,莉莉娅,皮特你们来得正好!赶快借我五十米拉,快点快点,等我翻本一定马上还你们!”

“你每次不都是这么说,结果还是输得一干二净。”

“库洛真笨呢,总是赢不了!”

“真笨呢!”“库洛大笨蛋!”

“喂,有你们这样专挑人家软肋戳的嘛!”

来人是他的玩伴,总是反戴着棒球帽的假小子莉莉娅,库洛的表弟皮特,还有主日学校在同一个班的双胞胎兄弟马克和杜威。

不知何时起,或许是因为大家都住在一条街上,这五个人结成以库洛为中心的小团体,只要一有空,5个人就会一起跑出来玩。他因为在五人中最年长的孩子,自然而然地就承担起了领队的职务,仅次于他的莉莉娅比库洛小大半年,现在还是10岁,比她还小几个月的皮特也是10岁,马克和杜威则刚过了9岁的生日。

他们是当地最胆大妄为、最目无法纪的破坏分子,父母老师眼中最头疼的问题儿童,在玖莱市国,没有他们不敢去的地方,没有他们不敢捣的乱,没有他们不敢闯的祸。

他们就是玖莱市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黑鸦团”,锵锵锵锵锵!

“不对啦,是天使团啦。”莉莉娅说。

“是屠龙团啦,嘿嘿,看我的大招!”皮特用手假装拿着剑,向着空气不断劈砍,嘴里还模仿着各种效果音。

“在双星团的面前,还不赶快跪下!”双胞胎仿佛哼哈二将一样齐声呵斥道。

“啊,真是受够了!你们到底要怎么样啊!”库洛抓狂地朝天大喊。

由于零花钱都输光了,他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弹子机店,按照昨天约好的,前往“只属于他们5人”的秘密海滩(也就是无人看管的野海滩)玩耍,钓鱼的钓鱼,跳水的跳水,潜海的潜海,好不自在。

那一天,莉莉娅和库洛在水下比赛憋气时间。明明是女孩子,但莉莉娅好像和街上的女孩子发生过什么,导致她宁肯把头发梳成马尾、反戴着棒球帽、穿着短裤T恤扮作假小子,整天跟他们一群男生混在一起,也不愿意跟那群女生玩。性格不服输的她每隔几天就要跟库洛比试一次水下闭气,两个人面对面盘着腿坐在水下,相互瞪着对方,谁先坚持不住浮上水面就输了。

今天的比试莉莉娅坚持的时间显然又增长了几秒,库洛看着女孩脸涨得跟她的头发一般通红,不禁感到进退维谷——尽管他经常偷懒、逃跑,但毕竟还是接受了专业的武道训练,与只是个普通人的莉莉娅相比闭气时间要长得多。

而且——他和他们所有人,是不一样的。

为了早点结束这毫无意义的比试,他隔着海水开始冲莉莉娅做鬼脸,她平时最经不起逗,一个简单的笑话就能让她连眼泪都笑出来。果不其然,被库洛各种怪模怪样逗笑了的莉莉娅一下子呛着了,只好赶快上浮。

“库洛你耍诈!”

“嘿嘿,请称之为本大人的‘战术’!”

一天就这样在无忧无虑的玩耍中过去了,他们带来的小桶里装满了钓上来的新鲜海鱼,一道哼着歌排着队走在了回家的路上。途中经过市国政府附近,听到市长大叔正在激情洋溢地向民众演讲说“提升国防安全意识,防范外来敌对势力,维护玖莱市国主权”,不过那都是大人的事情,和他们小孩子没有关系,谁也没有费心停下来去听一下。

等库洛回到家时,太阳已经西斜,刚到门口就被守候已久的伯父逮个正着,被罚在补完两个小时的训练前不许吃晚饭,惹得库洛一阵阵惨叫。

自暗黑时代流传下来的神秘武器——双刃剑,削铁如泥的修长剑刃上隐隐流淌着历史厚重的质感,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仅在一年前,库洛连要拿起它都还很吃力,现在总算可以勉勉强强挥动它。以刀柄为圆心,他转动双刃剑,轮流以两端的刀锋划着圆弧将木桩砍断,这种练习十分枯燥,没过太久库洛就神游天外,饥肠辘辘的肚子和饭厅里传来的诱人香气勾得他满脑子都是食物,结果被伯父看穿他三心二意,头上挨了重重一棍。

“给我专心点,库洛!”

“是~~~!”库洛吐吐舌头,略微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但心思却又飘去了弹子店,最近新引入了以丛林宝藏为主题的弹子机,对应的奖品里面有斯托雷加的运动鞋,让他很是心动,要不要明天去试试看呢?

对他的表现无奈了的伯父叹着气,索性不再管他,自己一个人坐下喝起了闷酒。

年过四十的中年男子疲惫地晃着手中的玻璃杯,鲜红通透的液体在天边升起的月光照射下显得格外神秘,他其实并不显老,因为常年习武而保持着良好的体格,不但可以将双刃剑舞得虎虎生风,在此之外还通晓导力枪、长剑等多门武艺,在库洛心目中,伯父毫无疑问是他所知道的最强之人。

那天晚上伯父语重心长地对他讲:

“库洛,尽管你可能觉得训练很累很没意思,但是你体内里也流着真祖罗赛丽雅的血,也是阿姆布拉斯特家族的一员,这门武艺在我们家族内已经传承了两个多世纪,将它继承下去这是作为我们这个家族成员的义务。”

“哦。”库洛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想“这未免太死脑筋了”,现在的导力武器已十分先进,枪炮的威力都已远在冷兵器之上,死守着传统只会落后于时代的脚步,比起冷兵器他倒是对枪械更感兴趣一点。

“最近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伯父叹息着说道,“在吉利亚斯·奥斯本上任后,文迪斯自治州已经是第三个被吞并的地区了,玖莱如今已被帝国完全包围,下一个说不定就轮到我们。”

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库洛只想着这两个小时赶快结束好去吃饭。

再说了,他乐观地想,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伯父那么强的人也一定有办法解决的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玖莱市国风平浪静,无论是舆论上还是实际行动上,都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帝国和玖莱之间产生了任何摩擦,双方之间的合作反倒比去年更加紧密。但市国政府依旧高度警惕,反谍报市民讲座举办得如火如荼,印刷精美的防谍手册无论大人小孩几乎做到了人手一本。库洛他们几个把小册子拆了叠纸,他看着自己叠的花花绿绿的纸飞机在海风中盘旋翱翔,最后跌落浪花之中消失不见。

他本以为时间就会这么平静地流淌下去,他们会一同长大,继续作狐朋狗友,度过之后许许多多年,直到垂垂老矣,再一起笑谈今生的友谊,但意外却还是降临了。

玖莱不断出现孩子失踪的案件,最初人们以为只是走丢了,还发动全城的人四处彻夜寻找,但随着第3个、第4个、第5个孩子的消失,大人们开始意识到事情远不止如此。

失踪孩子的尸体都在不久之后被人发现于人来人往的闹市区,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又究竟是何时将尸体放置在那里,人们只知道的是仿佛一眨眼,尸体就出现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明明街上有那么多人经过,却没有一个人说得上来尸体是怎么样被丢到那里的。

更加令人恐惧的是死去的孩子全部都死于失血过多——被发现时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光,萎缩成了一具皱巴巴的干尸,几乎无法辨认出他们生前可爱的模样,纤弱的脖子上留着疑似齿痕的伤口。

吸血鬼,这个帝国神话传说中的不祥存在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便风闻全市。人们在彼此的眼瞳深处看出了惊恐,笑容从路人的脸上消失了,每个走在路上的人都神色仓皇,像是在逃命,一到夜晚便赶快躲回家里大门紧闭,没有人再外出过夜生活,灯火倒是比往常更加辉煌,仿佛这样就可以将可怕的吸血鬼暴露于光明之下。每当这座海港城市入夜,导力霓虹灯将街道照亮得仿若白夜,路上却看不见一个行人,海风横贯整座城市,那风声听上去就好像是有无数幼童在哭泣,令闻者惶惶不安。

大蒜、圣水、圣典、女神像、银质器件,传说中可以防范吸血鬼的商品成为了市场上的抢手货,许多人走在街上远远就能闻到身上浓重的蒜味,此刻却再没有人嘲笑他们,反而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这样做。

市国政府对此十分狼狈,尽管各处加派警力,甚至护送孩子往返主日学校,却还是无法阻止受害的蔓延,甚至有孩子直接从家里消失,凶手似乎拥有穿墙的能力,可以悄无声息地将孩子掠走杀害,不留下半点痕迹。失去孩子的父母抓着官员死死不放,发出惊天动地的哀嚎,葬礼一场接着一场,仿佛没有止境一般。一些有孩子的家庭开始计划离开玖莱。

“看到了灰色的影子。”在第一起失踪案发生后的第10天,一个小孩子在跟母亲一起去商店买东西时,告诉母亲他看到背后有个灰色的影子总出现在墙角。

恐惧被具象化,但是人们心中的不安却没有半点减弱,灰色的影子?这样的影子太随处可见,光是警惕影子就几乎让人疑神疑鬼到发狂。墙角?树下?路灯后?那个拐弯?又或者是——你的背后?

库洛有些心烦,街上的人们都神经兮兮地谁也不搭理谁,低着头快速走过。玖莱仿佛一夕之间变了一个模样,昔日的生气勃勃已被无孔不入的压抑气氛所取代,他很讨厌这样子。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其它四个人了,库洛本来也是被禁足了的,但在家憋了两天还是忍不住趁大人不注意跳窗跑了出来。但是一个人接下来去哪里做什么,他心里也没有数。

反正其它人肯定也是被关在家里出不来吧,还是去玩弹子机好了。

他转过拐角想要抄近道去弹子机店,却不想一块儿半大不小的石头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好疼!”

库洛回头一看,朝他丢石头是一个十五六岁、不认识的大孩子,看见他回头,立刻像是见了鬼一样落荒而逃。

“那家伙到底在干些什么啊?”

库洛摸着肿了一个大包的后脑勺,毫无头绪地说。

将这件不愉快的经历抛之脑后,库洛继续向着弹子机店进发。那是正午时分,天上太阳高悬,物体的影子几乎都蜷缩成一点点,可就是这样小巷还是显得有些阴森,他一边安慰自己不要瞎紧张一边加快脚步。

“簌簌”。

第一次听见时,库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仿若猫一样若有若无的轻浅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他回头查看,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朗朗晴空之下,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

可再往下走,声音又再度出现,“簌簌”。

难道是自己因为过度紧张出现幻听了吗?可是他的视力和听力即使在家族中也是相当敏锐的,不论听错或者看错都应该很难发生才对……

库洛开始后悔自己走这条路了,如果选人多的主路走,或许至少风险会小一点。“簌簌”声越来越明显了,好像有一只灵巧的猫儿正悄悄地逼近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甚至感觉有一股幽暗的气息正自背后向他快速接近,余光似乎扫到了一个灰色的瘦长影子。

再也无法忍耐的库洛拔腿就跑,想与那脚步声和气息拉开距离,赶快逃出这个无人的小巷子,14号,15号,16号,他在心里默数着门牌号,脚步声也跟了上来,而且速度快得惊人,简直像是鸟在飞一样,两者之间的距离不但没有被拉开反而缩小了,库洛心里慌了神,拿出吃奶的劲拼命向前狂奔。

他咬紧牙关向着出口发起冲刺,前面就是广场了,他很快就可以安全了!

“35号,36号,37号——安q、啊!”

他猛地停下脚步,欢呼声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硬生生地吞回了口中。

展现在银发男孩面前的不是他所熟悉的商业广场,而是和刚才如出一辙的幽深小巷。惊愕的库洛抬头去找门牌号。

“17号,怎么可能!”

库洛的背上汗毛都立起来了,冷汗从额头滴落。这不仅仅是因为眼前不可解的景象,更是因为他感到了来自身后的冰冷气息,浑身散发着血液腥臭味的“某个存在”已经追上来了,它就站在库洛的身后,近得像是已经粘上了他的后背,恶臭的吐息喷在他的脖子后面。

库洛想要大叫,但嗓子发不出声音,他强压住恐惧向后转过身去。

一股强烈的阴风袭面而来,库洛慌忙闭上眼睛用手挡住脸,但再睁开眼时面前却空无一物,异样的恐怖气氛也一扫而光。光天化日之下,只有他一个人傻乎乎地站在小巷中。

“什么啊……只是风吗?”松了一口气的库洛几乎想要哭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哈哈……我到底在瞎紧张些什么啊。”

可是如果只是幻觉,那么小巷的门牌号又是怎么回事呢?

不安阴冷的触感仿佛依旧贴在后颈的皮肤之上,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向后踏出一步准备转身,却不想踩到了某种软软的物体,他低头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清了“那些”是什么的库洛大声惨叫着向后倒去。

是尸体,不止一具,两具小小的尸体并排躺在他的面前,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身体干瘪地凹陷下去。

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明明刚才还不在那里……而且这身衣服——

库洛突然意识到他曾经见过那两句尸体上的服装,黑色的吊带裤,一模一样的款式,除了胸前扣扣处用红线绣的首字母“M”和“D”。

那是马克和杜威的衣服。

 

他们是最初的两个。

 

库洛觉得自己大脑“嗡”的一声,他从地上跳起来扭头就跑,连方向对不对都顾不上看,仿佛像是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小巷里四处乱撞。

结果在一个拐弯处他被一只手拽住,库洛正想大叫,却发现对方正是一脸肃穆的伯父。

“我什么都没做!”库洛脱口而出,“不、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跟我回家。”伯父简短地说。

 

回到家,库洛发现大人们都神情焦虑地聚集在一起,几个二三十岁的叔叔一脸阴沉地走进屋来。

“可恶,居然又发生一起,一次就两个人!”

“这次还是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抱歉。”

“库洛刚才可能碰到了。”伯父低声说。

“什么?!但是小库洛没事吗?”

“可能是故意放过他的,尸体被丢在他面前了。”

“这——推给小孩子,简直是用心险恶!”

“等等你们是在说——”一旁听着的库洛似乎渐渐听懂了,他想起了进入小巷前那个一脸恐惧向他扔石子的大孩子,甚至路上那些避开他走的行人,或许有些事情并不像之前他想的那样单纯……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但看样子我们的一位‘远亲’来到这座城市了。”伯父紧皱着眉头解释道。

“可是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就会——”

“……没错,”伯父沉重地点了点头,“我们有大麻烦了。”

拥有罕见的银发赤眼的一家人少见地同时陷入了无言之中。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失去朋友,一想到从此往后再也见不到马克和杜威,库洛躲在自己房间里大哭了一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想不通为什么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的好友身上,马克和杜威明明只是两个有点爱咋呼的傻胖小子,就算他们曾经跟着自己一起做过恶作剧,但也不至于死啊。

他们死的时候害怕吗?全身血液被吸光疼不疼?

一闭上眼睛,库洛眼前就会出现马克和杜威惨死的样子,他好几天都无法入眠,即使因为实在太过疲倦而陷入昏睡时也会哭着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那些日子他被勒令禁足在家,尽管库洛十分希望可以帮助大人搜索“那个”,替马克和杜威复仇,但被伯父一口否决,说这不是小孩子可以插手的事。所以他只能每天呆在训练场里努力练习双刃剑,拿木桩做假想敌,用力地将之大卸八块。他从未如此认真地练习过。

从大人们的脸上库洛也能判断得出来,搜索一定是没什么进展,自马克和杜威之后,作案速度仍然在加快,现在每天都会有两三个孩子从家中或街上失踪,第二天尸体被人发现在城里某处。

而更加不妙的或许是阿姆布拉斯特家族的处境。前一天的晚上有几个年轻人砸碎了库洛家的几扇玻璃,还在外墙上留下了“吸血鬼魔窟”的喷漆,虽然没有人受伤,喷漆也很快就被女人们合力清理掉,但几乎每个人都感觉到来自了邻里赤裸裸的疏远与冷淡,不知何时他们一家在街道上已经被人孤立了,街坊对他们投以怀疑与警惕的视线,甚至还发生了库洛的一位姑姑去街上买菜,结果对方放出狗咬她的事件。

尽管如此,在到了周日时伯父还是让库洛去主日学校上课。

“别人怎么对我们是他们的事,倘若我们就此低头那只会证实他们的猜想,让他们更加变本加厉。”

“去吧,库洛。阿姆布拉斯特是真祖罗赛丽雅的子嗣,所以没有什么好怕的。”

“嗯!”

当库洛在某个叔叔的护送下走进教堂时,教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小声议论犹如病毒般在孩子们中散播开来。莉莉娅和皮特看见他都露出了惊喜的笑容,皮特用力向他挥手。但是库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们坐到一起,只是冲他们咧嘴笑了笑,无视投射到自己身上仿佛有形般密致的视线,走到教室前面空着的座椅上。

到开始上课为止,以库洛坐着的位置为圆周,两米之内的位置没有一个人坐,受到事件的冲击,班上少了很多学生,再加上有些家长并不愿在这种情况下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往常坐得满满的教室眼下空了大半,其它学生都能离他多远就有多远,他无奈地托着下巴假装自己没听见来自背后的指指点点。

“那个人……”“……吸血鬼”“好可怕……”

“——你再说一遍试试?!”

莉莉娅愤怒而高亢的怒吼打断了修女的授课,库洛诧异地回头望去,只见她和皮特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着坐在他们后面一排的一对兄妹怒目而视。

“再说就再说!要我看,你们天天跟那小子,”哥哥憎恶地朝库洛方向瞥了一眼,“跟那种怪物混在一起,你们也只怕也尝过人血的味道了吧!”

“没错!居然还装模作样地来上课,真恶心!”妹妹也不甘落后。

说时迟那时快,皮特用手一撑翻过了长椅,挥拳痛揍哥哥。莉莉娅也扑过去揪住了妹妹的领子,四个人混战成一团,周围的孩子都尖叫起来,还有人在给那对兄妹叫好助威。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打死这两个怪物的同伙!”

“你们这群长舌妇!就知道背地里说别人坏话!你说我无所谓,但是诬陷库洛我绝饶不了你!”

原来女孩子也还可以这样打架,库洛不禁觉得大开眼界。莉莉娅压在对方身上,凶狠地揪住对方的头发,扯得那个妹妹连连惨叫,莉莉娅便又反手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瓜,而她的胳膊上也被那个妹妹抓出了血,几个站在旁边的小孩拿着自己的文具砸她和皮特。眼看着一个小男孩举起了墨水瓶对着皮特的太阳穴就要砸下去,库洛两步走过去从背后抓住他的衣领,将小男孩顶到了墙上,墨水瓶从手里滑落摔成了碎片,蓝黑色墨汁溅了一地,四周又是一片倒抽气声。

 “够了够了!都给我停下!”修女边呵斥着边用力把莉莉娅从妹妹身上拉开,库洛见状也松开了小男孩的领子,对方一下子瘫坐到地上,吓得浑身发抖。皮特和那个哥哥还在一边打得难解难分,直到库洛强行架住他的胳膊两人才停了下来。

库洛两位朋友的样子都有些狼狈,莉莉娅的帽子被人砸掉了,头发也变得一团糟,赤色发梢都从马尾发圈中散逸出来,她气愤的脸上红扑扑的,撅着嘴一副不甘心的模样,将都是血痕的胳膊藏在背后;皮特更惨,对方年纪比他大,个头比他高,打青了他一只眼睛,鼻子还在滴滴答答地流着血。

在修女的责令下,他们几个先是排队去医务室处理伤口接着又是在教室门外罚站。站了没一会儿,莉莉娅就率先发难了。

“你为什么最开始的时候不理我们啊?!他们说的那么难听也不反击!”

库洛挠挠头,“反击了他们也不会听的嘛,想说坏话就让他们说去好了,反正也不能真把我怎么样。倒是你们,也激动过头了吧!”

莉莉娅用力一跺脚,“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我们是库洛的朋友啊!朋友被人冤枉了,我们怎么能束手旁观啊?!”

“队长大人你也太见外了吧。”皮特也抱着双臂笑嘻嘻地说,“该不会以为我们也会相信那种毫无根据的传言、把你当作怪物吧?”

“唔……”库洛一时没了话语。

皮特接着说道:“我可是你的表弟哎?库洛的妈妈就是我的姨妈。就算我们是本地人,库洛是外来者,但我们现在也已经成了一家人不是吗?你们家的事也是我们家的事,家人之间相互帮助不是很正常的嘛!”

“库洛,听好了,”莉莉娅表情十分严肃认真地说,“——真正的朋友呢,不管发生什么样的情况,不管他们身处何方,都是绝对不会背叛你的。”

“不会因为一点流言蜚语就动摇了彼此的友谊,不会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在碰到好东西时会第一个想起你,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向你伸出援手,只要大家能在一起,就算再辛苦也不介意,不论何时都愿意对你付出100%的真心。”

“这种人才是真正的朋友哦。”

“我和皮特是绝对不会背叛库洛的。库洛才不是吸血鬼!库洛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是我们的队长,我们是不会对你眼下的处境袖手旁观的。”

“呃,那还真是太棒了啊……”库洛含糊而尴尬地回应道,他觉得脸上发烫,这可绝不仅仅是因为难为情……

 “接下来你们家打算怎么办?”皮特问,“该不会打算搬走吧?”

“我听我的爸爸说了,好像有不少受害孩子的父母在联名要求市国政府驱逐你们家,说你们太可疑了。”莉莉娅也十分担忧地讲。

“真的?!伯父他们倒是一直在找真凶,但好像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呐,”莉莉娅忽然放轻了声音,“那传闻是真的吗?你那个时候……见到了马克和杜威?”

那副景象再度掠过库洛的脑海,他痛苦地沉默着,对面的两双眼睛中充满了悲伤和担忧,让他觉得必须要告诉他们:“嗯……看到了。”

三个小孩子安静地望着彼此的面孔,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我们……就不能做些什么吗?”皮特低下头说,“他们两个也是我们的一员啊!”

“可我们能做些什么……大人们都找不到凶手……”莉莉娅说。

小孩子能做些什么,库洛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对方的目标是小孩,它对大人没有兴趣。”他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讲道,“我在明敌在暗,所以不管大人们怎么找,都像是在大海捞针。”

“但如果对方是小孩的话,对方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你是说——”“诱饵吗?!”

“可这会不会太危险了……”莉莉娅不安地说,“至少要有大人们参与比较好吧?”

“女孩子就是胆小!”皮特对天翻了个白眼,“你不想想大人们可能同意这种事吗!再说了,对方这么多次都能成功带走小孩,肯定是能够察觉到大人的气息,要是有大人在场,被发现了,对方还会上钩吗?”

“我同意皮特的意见。”库洛庄重地点了点头,“这件事必须由我们来做。”

“放心好了,对方得手过这么多次,绝对想不到小孩子也会给他设陷阱,这可是重要的盲点哦!就算是小孩子只要出其不意地偷袭也是可以打败大人的!”

库洛这不仅仅是在给伙伴们打气,也是在激励自己。他攥紧拳头,在心里默念道:“马克、杜威,我们一定会给你们复仇的!”

之后的课程时间,他们全部用来商讨具体的计划,在放学后各自在警察或家人的护送下回到家中,伯父和家中其它青壮年都不在,库洛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武器库,他平时练武时都要进出这里,所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双刃剑刀身远超过他的身高不便隐藏而且他还不能运用自如,因此不列入考虑,以此类推,小孩子拿着会引起怀疑的冷兵器也都不合适,唯一合适的大概就只有可以藏进衣服下摆中的——手枪。

传说中作为吸血鬼猎人的真祖罗赛丽雅曾经使用过的银色双枪静静地躺在枪盒中,库洛迟疑了一下便将它们从枪盒中取了出来,对于他的手而言,这两把枪显然还有点大,不过就重量和双刃剑相比已经不值一提,他检查了一下保险和子弹夹,子弹夹里是七枚闪烁着银光的对吸血鬼专用子弹,库洛按照自己的经验将弹夹装上。

“好!”

他趁姑姑婶婶都在厨房忙着准备晚饭时一个人溜出去和两个伙伴回合,皮特比预定时间略微迟了一会儿,“抱歉抱歉,因为那只乌青眼,被老妈盯得太紧,我差点出不来!咦,莉莉娅你——”

“不许笑!再笑我就打你!”女孩子羞红了脸恨不得躲进身后的墙壁里,她穿着一身以前从没见过的漂亮连衣裙,头发也不再梳成马尾,而是披散下来、用丝带在头顶系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他们认识的那个假小子了。

“哈哈,皮特我劝你还是不要笑的好,不然可要小心挨莉莉娅的耳光了!”库洛吐了吐舌头,“我今天可是见识到了女孩子的厉害了。上午的那个耳光扇得好响亮啊!”

“说着不要笑库洛你不还是在笑吗!”莉莉娅生气地挥着拳头,“真是的,为什么做诱饵还非得要打扮成这样子啊!”

“没办法啊,总不能让男孩子去做诱饵吧?看库洛那副德行,我觉得大概就算把他扔到凶手面前,凶手都懒得碰他。”

“喂,你什么意思啊,皮特!”

他们吵闹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执行计划,库洛把两把枪中的其中一把分给了皮特,另外交给了莉莉娅一把小巧的银匕首。

“使用方法大概都记住了吧?”皮特和莉莉娅点了点头,“现在没有时间让我们练习了,嘛,皮特打不中也没有关系,关键是要用枪响吸引周围人的注意,我想我应该能射中一两枪,这样应该就能阻止对方的行动。啊对了!开枪时注意不要误伤我或者莉莉娅。等对方出现,莉莉娅只要尽可能逃跑就好了。”

“我最后再重申一遍,”库洛郑重地说,“没得手的话,就全员分散往不同方向逃跑,只要跑到人多的地方就安全了,幸运的话说不定三个人都能逃掉,绝对不要试图与对方作战!逃命要紧!”

“嗯!”“哦!”

为了保证在遇险时可以及时逃掉,也是为了在枪响后引起大人们的注意,作战地点选在了距离市中心不远一段小巷,这里四通八达,不论是偷袭还是作为藏身地都是上佳的选择,更重要的是没有人比他们三个更熟悉这里。

库洛和皮特一前一后埋伏在小巷首位,并且事先布置好了若干陷阱,甚至考虑到了对方若是可以飞行,便启动铁丝机关将对方拦截在空中。莉莉娅提心吊胆地提着裙子,装作独自一人来回走在小巷中,时不时掏出小圆镜假装看自己的脸,实际上却是在观察自己身后的动静。

但他们还是太天真了。这不仅仅是小孩和大人间的差异,更是人类与异能物种之间的差异。他从一开始就该注意到这一点的才对。

就在库洛为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期待中的凶手始终没有出现,焦急的汗水不断从库洛额角滴落,再这样下去,其它人很可能会意识到他们从家里溜了出去,他们会被大人找到,这样子他就再没有机会亲手替马克和杜威复仇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出了莉莉娅的悲鸣。

库洛一惊,拔脚朝声音发出的方向跑去,但却看见莉莉娅捂住嘴惊恐地望着他的身后。

“什么……?!”库洛转头向后望去。

巨大的黑幕从天而降,包裹了一切,库洛还来不及开枪就被铺天盖地的黑暗笼罩了,他还听到身旁传来莉莉娅和皮特的惊叫声,紧接着身体一轻,就被带离开了地面,在一团伸手不见五指、不知东南西北上下左右的黑暗中,他拼命挣扎着,却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搞不清楚。

“哇——!”

一下子被人从半空中丢了出来,毫无准备的库洛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面上。他咬着牙爬起来,莉莉娅就在他左手边,皮特则摔在了他身后,两个人都面色煞白,但看起来并无大恙。

“嗯哼哼哼,”头上方一个不男不女、阴涔涔的声音说话了,“真没想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会有人会用自己做诱饵来伏击我,而且还是几个小孩子,该说真不愧是赤月之罗赛的子孙吗?”

库洛用右手护住浑身颤抖的莉莉娅,左手握紧手枪枪柄抬起头来,对方正悠哉地舔过上牙,尖锐的虎牙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是一张分不出男女的灰暗面孔,银发披散在肩上,与库洛如出一辙的血色瞳孔里映射着得意的神情,瘦长的身体包裹在灰黑的长斗篷中仿佛一条灰色的暗影。

“呵呵,那就是‘吸血鬼猎人’用过的配枪吧?银闪闪的看起来是真家伙呢,给我瞧瞧。”

还没来得及反应,库洛和皮特手中的枪就被人轻而易举地拔走了,同时被抢走的还有莉莉娅手中的银匕首,究竟是怎么样做到的没有人看清,只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人就抓着他们的武器回到了原地,“他”看也没看那把匕首,轻轻地一用力将它扭成“L”形,扔进了旁边的下水沟里,莉莉娅发出了一声畏惧的悲鸣。

“好枪呐~!你说——”那人忽然把问题抛向库洛,恶心地媚笑着,“倘若我用这两把枪去袭击你的家族会怎么样呢?”

库洛僵住了。

“呐,人与吸血鬼之子,若是被银子弹击中会怎么样呢?”

“人与吸血鬼之子究竟是……”皮特惊恐地在库洛背后问着什么,但库洛已经顾不上家族秘密被曝光了。

“果然狩猎吸血鬼还是要用‘吸血鬼猎人’的专用武器才对嘛!”那人兴高采烈地将两把枪别在了自己的腰带上,“这下可是如虎添翼了呢,嚯嚯!”

“……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做出这种事?”库洛从地上爬起来,仰着脖子怒视着对方。

那人冷笑了两声,“虽然跟你们没有过节,要说的话我们还属于‘同族’,但是宰相大人的命令是绝对的,抱歉了呢,罗赛的子孙呦。”

宰相大人?库洛脑中闪过一个念想,确实伯父曾经提过有这样一个人,好像是叫……

但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对方玩弄似的朝他们靠近了一步,库洛赶忙将自己的身体挡在莉莉娅和皮特的面前,心脏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但是无论如何作为队长,作为伙伴,他都要保护他们两个,但如果他能——

可对方一眼就看穿了。

“你想用那个力量?”那人嗤笑了一声,飞起一脚正中库洛的肋骨,把他整个人踢飞出去撞到了后面的墙壁上。

巨大的冲击痛得库洛抱住肚子在墙角蜷成了一团,五脏六腑好像都挤成了一团,快要从嗓子中呕出来。

对方不等他爬起来,便走过来又是一脚,这回踢在了他脸上,鼻梁被踢断了,冒出血来,使库洛呼吸困难。那人对着他又踢又踹,似乎是在以折磨他为乐。

“你刚才想用那个力量吧?想用就用用看啊!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方阴阳怪气地边说边用靴子踩住库洛的脑袋,还故意用鞋后跟碾压他的太阳穴,接下来右脚又恶狠狠地跺向了库洛支撑身体的右手,他吃痛地叫了出来。

领口被揪住,鼻青脸肿的他被拎到了半空中与那人面对面,两双血红色的眼睛撞在了一起,库洛的身体因为疼痛无法抑制的痉挛,但他还是拼了命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愤怒地瞪着对方,那人看到他如此反应不禁发笑:“咯咯,本来我是应该马上把他们两个吸干,再把浑身沾满了他们鲜血的你和尸体一起丢到市政厅去的,但是这几天吃得太饱,胃里装得满——满——的,新鲜的人血几乎要漫到喉咙了;再加上教会的骑士们也到了,你们家的那些人又在拼死地找我,暂时我还得先跟他们兜几个圈子把他们引开,回头再来处理你们。”

说完,他手一挥,库洛只觉得后颈挨了重重一击,随后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库洛——!”“醒醒,库洛!”“求求你,睁开眼睛啊!”

带着哭腔的呼喊声将他从昏迷中唤醒,浑身上下都疼得几乎要让脑袋爆炸,嘴里满是铁锈的腥味,胃部一阵一阵想要呕吐的冲动,头又沉又晕,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他艰难地眨了眨眼睛,过了好一会儿莉莉娅与皮特焦急的脸孔才聚焦起来。

库洛想要说话,才发现嘴里含着一颗断掉的槽牙,他连同口中的鲜血将牙一起吐了出来。

“咳咳,你们俩……这里是……?”

“不知道,好像是地下水道的某一处。”皮特说,“在你之后,我和莉莉娅也被打晕了绑了起来。”

库洛这才发现自己的腿上躺着一条断掉的绳子,“你们究竟是怎么样……”

莉莉娅仍然忧虑地注视着他:“我摔了那面小镜子,然后用碎玻璃的边缘割开了绳子。你还好吧,库洛?我们叫了你好久你都不醒。”

“我……先不管,”库洛勉力坐直了身体,这一动身体各处又炸开了锅,四肢沉得几乎抬不起来,被踩的手指明显肿了,他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独自走得了路,“时间过去多久了?我们必须得赶快离开这里。那个……家伙随时都可能会回来。”

莉莉娅和皮特一人抓住库洛的一只手把他扶了起来,库洛的判断是对的,他受伤的左腿难以支撑住他自己的体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在下水道里。这里没有窗户,根本无从判断时间从他们被抓到此刻经过了多久,好在玖莱的地下水道里还有不少方向标志,在经过了又不知多久的搜索和尝试后,出口终于展现在他们头顶。

在莉莉娅和皮特的协助下,库洛吃力地爬上了梯子,一出下水道井口,徐徐的晚风就吹到了库洛的脸颊上,他心中一凛。

空气中飘荡着令人窒息的焦糊味,四周辐射着令人不安的热度,那并非夏夜里正常的热风。库洛起初还以为是自己鼻子出血导致无法正确判断,但听到莉莉娅胆颤着说血腥味好重,才意识到那并不是自己的错觉,风中送来的是货真价实的、鲜血的味道。

他们在战栗中抬起头,玖莱的夜空从未如此明亮过,暗红色的天空被浓烟覆盖,在东南角的高坡上,一团耀眼的存在仿佛有生命一样摇曳着、跃动着,将大片的建筑物包裹其中。

——玖莱在黑夜中熊熊燃烧。

“那是我们住的街道!”皮特害怕地大叫道。

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找到了!快抓住她!”

不知发生了什么的三人本能地躲进了街道拐角的阴影里,库洛瞥见一个银发赤瞳的女子光着脚、怀中抱着一个小孩神色仓皇地逃向这边来,他一眼认出了那是他的一个姑姑,怀中抱着的是他的一位小表弟,他双眼圆瞪、脖子不自然地扭向一边,库洛不由得心头一紧。而在她身后紧追不舍的是一群用三角巾蒙着面,手持着木棒或者其他武器的人,他们很快就将女子堵进了街道一个死角里。

“住手啊——!”库洛的姑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他此前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个生性文静的姑母发出过这样的声音,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们呢?!就算我们和你们不一样,但也是人类啊!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孩子!我们只想平静地活下去!我们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

“谁会相信你这种怪物啊——!”

“杀了那么多孩子,还敢说自己是人类!”

“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统统去死吧!”

蒙面的暴徒们咒骂着,丝毫没有怜悯之意,疯狂地用手中的大棒殴打着库洛瘦弱的姑母,如果不是莉莉娅和皮特紧紧拉住他,他一定已经冲出去。

“哇啊啊啊啊——!”被人群围攻的姑姑发出惨烈的嚎叫,她的双眼像是突然炙烧了起来,鲜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只见银发的女人将孩子的尸体放在身后,猛地冲过去抓住最靠近自己的那个人,用与那娇小身躯完全不符的力量将那个人从右肩整个撕裂开来,撕裂成两半。

血液从裂口像地下泉水一样喷溅而出,恐慌的人群尖叫着后退,库洛的姑姑反而像一道闪电般杀进了人群,抓住任何一个最接近她的人,将对方撕成碎片。

“好可怕……这都是什么啊……”皮特恐惧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快走吧!”莉莉娅拼命拽呆望着眼前一幕的库洛。

他们惊惶无措地逃离了那条街,下意识地向着家的方向跑去。

在那之后数天,库洛才明白了他们被抓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在他们昏迷不醒的那整整一天里,玖莱市民的怒火已是积重难返,在被人有目的地煽动后,最终失去了控制,群情激奋的人们涌上街头,袭击了阿姆布拉斯特家族所在的街道,砸毁了所有的店铺,攻击一切他们遇到的人,并点燃了房屋。在十几名家族成员惨遭杀害后,忍无可忍的族人们也开始失去理性,运用体内的吸血鬼之力对市民施以报复。真祖罗赛丽雅的血脉拥有以一当百之力,几十名吸血鬼在城市中随机报复杀人,玖莱在不到半小时内就化为了一片血海。

莉莉娅和皮特架着库洛爬上了坡道,暴露在他们面前的是燃烧的街道,更加恐怖的是,广场上还横七竖八地躺着死状惨烈的尸体。

“爸!妈!”皮特发疯地跑到两具尸体前,眼看着双亲死不瞑目的表情,“哇”地一声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而库洛的注意力则被建筑物顶上三个激烈缠斗的身影所吸引。

“骑士阁下!”手持双刃剑的伯父在建筑物倒塌的轰鸣声与火焰的噼啪炸裂声中大吼道,“这里我们应该先联手打倒这个罪魁祸首才是!”

但使用长柄斧的骑士却毫不领情地咆哮道:“闭嘴,你这个异端——!谁会和你合作?我的任务是消灭这座城市里的所有异端。不管是你,你的亲属还是‘他’,我都会全部在此歼灭!”

说完,对方转头就挥斧砍向了库洛的伯父,始料不及的伯父急忙招架,却不想脚下的砖瓦早已被火焰烤得脆弱不堪,只听“哗啦”一声他便在库洛的大叫中整个人栽进了火场里。

“伯父——!”

 “呵呵,骑士团里派来的竟然是头脑最顽固的‘第五位’[4],阿姆布拉斯特家族的命数也真是到头了呢。”分辨不出性别的吸血鬼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道,“他”的武器是手中两柄用鲜血凝结成的长刀。

“废话就到此为止吧,受死吧,吸血鬼——!”确认干掉了一人的骑士再度冲向吸血鬼,武器的锋刃撞击在一起。

伯父死了。库洛呆滞地站在原地。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他可是最强的啊?

这大陆上怎么可能有他打不赢的敌人?

眼前变得一片模糊,他感觉到身旁莉莉娅绝望地跌坐到了地上,他自己也就要撑不下去了,而视线中有什么东西在发亮,库洛疑惑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是罗赛的配枪,它们被人遗弃在灰烬之中,光滑的枪身反射着跳跃的火光。

他拖着伤腿走过去,将它们捡起来。

子弹各还剩下一枚。

杀了你

他举起枪口,瞄准了屋顶上激斗中的两人。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绝对要杀了你们!!!!!

大型手枪强劲的后坐力使原本就站立不稳的库洛跌倒在尘土之中,吸血鬼的身体僵住了,他扭过头来,喉咙上多了一个不断冒血的窟窿,“他”的面容刹那间变得狰狞起来,不顾背后骑士的追击,从屋顶飞扑向库洛,无数把血之枪从他背后伸出并射向库洛。

库洛想也没想抓起地上的另一把枪,再度扣下了扳机。

血枪戳破了他的额头,温暖的液体自额头流淌下来,但它们却未能贯穿库洛的头颅,库洛憎恨地仰头望着面前动作凝固了的吸血鬼,一团暗红色正在“他”的胸口迅速扩散开来。

然后,身体化为黄沙从脚下崩溃开来。

“哈、哈……”

库洛喘着粗气,从方才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杀了人,不,他杀了吸血鬼,他惶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好痛!”

受了伤的额头传来灼烧般的热与痛,库洛忍不住用手按住了出血的部位。

一道影子遮住了火焰的光亮,是那个杀死了伯父的教会骑士。

“哼,没想到年龄这么小的异端也能杀死‘高位吸血鬼’,真祖的后裔果真是不祥的存在。”骑士冷酷地高举起长柄斧。

已经不行了,子弹没有了,腿上带着这样的伤根本跑不了,这就是结束了吗?

库洛茫然地看着骑士手中的斧头,暗自希望它可以一下子就终结这可怕的噩梦。

如果闭上眼睛,会不会再睁开时,就发现这一切都只是场梦呢?

会发现马克、杜威还活着,没有人们将他们一家视为怪物,伯父依旧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他每天逃掉训练跑去打弹子机,总是输得一塌糊涂被皮特嘲笑,莉莉娅老要拉他比水下闭气……

一成不变的每一日,平静欢乐的每一日,谁也不会受到伤害,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可是——

“快跑啊,库洛——!”

就在斧头落下来的瞬息之间,莉莉娅用自己的身体撞向了那个骑士,对方趔趄了一下,那一斧就砍偏了。

“快点站起来跑啊!快点!”比他还要小几个月的小女孩拼死抱住了骑士的双腿,不让他靠近库洛。

“可恶!”被箍住身体的骑士气急败坏地挣扎着。

接下来的那一幕,每次库洛回忆起来,都好像是在看慢镜头。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

心脏犹如劈成两半似的痛苦。

那名教会的骑士掐住了莉莉娅的脖子把她从自己身上拽了下来,狂暴地抓着她整个人向墙砸去。

人体明明还是很有分量的,但在那人手里,莉莉娅仿佛就像一张纸片般没有分量,轻飘飘地直线撞向了墙壁,库洛几乎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响,她摔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哼,这样就没有人来妨碍我了。”骑士扛着长柄斧再度回到库洛面前,“做好准备下地狱了吗,小鬼?”

他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他看着莉莉娅一动不动的小身体,张大了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死亡之斧高悬于库洛的头顶,他合上了双眼。

“噗嗤——!”

但迎接他的并非死神的怀抱。

库洛在震惊中看到,双刃剑的剑刃穿透了骑士的胸膛,骑士带着错愕而茫然的神情径直倒在了地上。

一个浑身烧得焦黑、面孔血肉模糊的身影举着双刃剑立于库洛面前。

 

1196年8月30日夜,位于帝国西北方向的小国玖莱爆发大规模动乱,造成超过上百人的重大伤亡,多条街道被焚毁,市国政府在无力控制局面的情况下,不得已向埃雷波尼亚政府代表吉利亚斯·奥斯本发出援救的请求。当夜,帝国军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进玖莱市国,翌日,玖莱市国动乱全面平息,动乱分子被帝国军尽数原地歼灭。三日后,玖莱市国宣布合并入埃雷波尼亚帝国,更名为玖莱特区。

那一夜,与作为前兆的连续绑架、杀害儿童案并在一起,史称“八三零事件”。

而在“八三零事件”中,阿姆布拉斯特家族42人,包括一名外姓的亲戚在内,仅9人生还。

 

在帝国军的战车开进市国时,库洛站在山岗上看到了这一切。

他被严重烧伤的伯父叫到担架前。

“你想救她的吧?”

库洛点点头。

莉莉娅并没有死,尽管全身上下多处粉碎性骨折,奄奄一息,却还活着。被幸存的阿姆布拉斯特族人带着一起逃了出来。

被染血的毛巾与绷带覆盖的那张脸似乎犹豫了,但伯父还是说了下去:“以现在的状态,再过不了几个小时,她就会死。眼下只有一个办法或许还有可能救她。”

“如果把她变为我们的同族的话,以吸血鬼的再生力也许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可能让她活下去。”

“你知道该怎么做,库洛。”

“嗯。”库洛沉声应道。

他拖着伤腿,经过伤员们,走到藏身的山洞另一端,莉莉娅安静地躺在那里,哭得不成人形的皮特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只要看到女孩蜡黄的脸,任何人都能看出她已经半只脚踏进坟墓了。

他在女孩身边跪下。

“抱歉,一直以来我都在欺骗你们。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以救你的办法。”

莉莉娅虚弱地看着他。

库洛俯下头去,抱起女孩的后背,将尖锐的虎牙深深地扎进了她的颈动脉中。

女孩的身体霎时间热了起来,后天的吸血鬼化的过程是非常痛苦的,要在短时间内将身体构造变为另一个种族,几乎所有内脏都要先衰竭再重生一遍,而且也不是谁都能成功,许多人在过程中就因为身体无法承受这样剧烈的变化而死去。这是一场赌博。

莉莉娅尖叫起来,她在浑身痉挛,双手来回抓挠自己的喉咙,库洛强行把她的手掰过来紧紧握在自己手心里,皮特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求求你,不要死,活下去。”

这是他唯一的愿望。

 

她是第三个。

在痛苦挣扎了20多个小时后,莉莉娅的身体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异排斥反应,血液从她的口、鼻、眼睛中溢出,简直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呆在她的身体里一样。

他们全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下子都慌了神,可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说不出半句有用的话。

血红的泪水从莉莉娅的眼眶中滑落下来,她在努力抓紧库洛和皮特的手,但力道却在变得越来越弱。

“我不想死……”

“库洛……皮特……我不想死…………”

“我想要活下去……我不想死……”

她哭着一遍遍对他们说。

“我不想死啊……”

在黎明到来之前,莉莉娅在恐惧与痛苦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双天蓝色的眼睛无神地望向黑暗的虚空。

目睹了这一切的库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扶着山洞的岩壁,他的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变得麻木,没走两步就摔倒一次,但他还是坚持着向外面走去。

他站在洞口,向着玖莱的方向远眺,城市早已被丘陵挡去,但城市上空的硝烟还能依稀望见。

身后传来族人充满了憎恨的话语:“一定都是那个铁血宰相策划的!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们要夺回我们的故乡!”

故乡?库洛茫然四顾。

 

故乡在哪里?

 

 

他们踏上了复仇之旅。

从那一天起,每个人都变了。他变得沉默寡言,用头巾挡住了额头上的伤疤;严重毁容的伯父披上了黑色的斗篷,套上头盔,戴上手套,遮盖住受伤的身体;原本活泼开朗的皮特则在很长时间里异常神经质,一点风吹草动就以为是有人追杀他们来了。

他终日一言不发地疯狂磨练武艺,不仅仅是双刃剑,还包括手枪、狙击枪、手雷、火药的使用方法等等,只要是在战场上有用的,他都会去学。

那时,他们是“玖莱独立军”,伯父是头领,但自从被严重烧伤后,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实际的工作许多都落在了作为副头领的库洛身上。库洛很快便用实力与头脑证明了他确实足以承担起这种成人的角色,而那时他还只有十四岁。

独立军的许多人包括库洛的伯父在内依旧在期待着会有证明自身清白的一日,会有回归故土的一日,他们不仅仅期待着杀死制造这一切的奥斯本,还希望将玖莱从帝国的统治下解放出来。但现实是玖莱经济特区合并入帝国后,在奥斯本的管理下欣欣向荣,人民安居乐业,几年前的惨案迅速地被人们遗忘,没有多少人还惦记着过去的“玖莱市国”,玖莱独立军反而成了影响特区安全的威胁因素,不会有人支持他们,不会有人想要加入他们。这使得独立军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处境之中,既没有资金,也没有人员,连补给都难以为继。他们唯一可以依靠的便是体内吸血鬼狂暴的力量,凭借那个力量他们便足以一个人抵挡一只军队,但那毕竟是有限的,在热兵器的时代,传说中的异能物种在导力枪炮面前也不过一样只是些无力的肉块罢了。

库洛为此曾与伯父发生过数次激烈的争执。在他看来,就是因为不能舍弃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独立军才不能壮大,复仇才迟迟没有进展。

“可我们总该有些希望,复仇之外的希望。”伯父说。

他不能理解,语气冷硬地说:“这种脱离现实的希望还不如没有。”

伯父静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懂,库洛。”

隔着头盔,他无法知道那一刻伯父的表情究竟是什么。

 

独立军在四面楚歌中不断减员,最开始时人们还会为此悲愤地哭泣,想要埋葬同伴的尸体,但在第二次、第三次之后他们很快变得麻木,变得可以冷酷无情地将尸体丢弃在野外以摆脱帝国军的追踪。

“啊啊,我们会继承你的仇恨,替你和你的家人复仇的。”

库洛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说着这样的话合上了濒死同伴的眼睑。

在他14岁那年,有一次皮特和几名伙伴去与军火商接头,库洛负责在他们拿到武器后前去接应,他和伙伴们强占了一家拥有通讯器的导力商店,却不想等来的是军火商将同一批货物同时卖给他们与另一个猎兵团、双方火并、几名伙伴惨死、仅余皮特一个人在武器库固守的噩耗。

“你在那里等着,我们马上就过去救你。”他在通讯器中坚决说道。

“不要过来——!”通讯器中传来皮特的喊叫声。

“你在说些什么——”

“你们过来也不过是送死而已。”昔日的玩伴用变声期嘶哑的少年音干笑着,“不要再管我了。”

库洛顿了一下。

“我做不到。”

“皮特,舍弃你这种事情——”

“莉莉娅说过的,真正的朋友是绝对不会背叛——”“所以才要舍弃我啊!”

皮特在对面撕心裂肺地呐喊道。

“那个时候,莉莉娅扑上去救库洛了吧?我本来也可以的,可是我是个胆小鬼,我根本做不到,是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处在危险之中却什么都没做,我背叛了你们两个啊——!我是叛徒啊!”

“就算是复仇,我也只会给你们拖后腿。我没有库洛你那样的力量,我不是吸血鬼,我只是个……只是个没用的人类!”

“所以不要再管我了!这里有的是炸药,我会带他们一起上路,不让他们找到你们的,至少这个我可以做得到——”

“住手!别做傻事,皮特!”

他最后的朋友在通讯器中哭喊着:

“拜托了,库洛,你一定要活下去!比我们任何人都活得更长,然后——”

“为我们报仇雪恨啊——!”

通讯“哔”地一声就此中断,半秒钟后,导力商店的全部玻璃都在爆炸的冲击波中被炸得粉碎,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库洛鼓膜生疼,一时失去了听力。

不可能的,一定只是他因为爆炸暂时失聪才觉得通讯中断了的,皮特不可能就这么死掉,他一定还活着,在那里等着他们的救援。

他向门口跑去,被其它同伴们抓住肩膀拖了回来,但那时独立军里已经没有人能打过他了,库洛轻而易举地就挣脱了同伴的束缚,冲了出去。

门外是被爆风吹得歪斜倾倒的树木,地上一片狼藉,草坪变得焦黑,眼前的一切都不复原样,那时,库洛才意识到。

皮特是第四个。

 

伯父是最后一个。

在四年前的那个雨天,奥斯本造访海都奥尔迪斯,与凯恩公爵进行历史性的会面,由于那是在巴不得奥斯本早一天死掉的贵族派地盘上,宰相大人无法自由调动嫡系部队,身边的防守比往日大大减弱,库洛和伯父都一致认定,这将是一个干掉铁血宰相的大好机会。

他们埋伏在奥斯本即将参观的海港,但就在埋伏期间,一个在港口仓库区捉迷藏的小男孩撞到了全副武装的库洛。

应该杀人灭口以防消息走漏,库洛用枪口指着男孩脑门心想,但面对那张仿若昔日伙伴的稚嫩脸庞,他下不去手。

在虚张声势地威胁了小男孩一通后,就放走了他。

这是心慈手软,所以必然要付出代价,就会有人为此而死。

奥斯本并没有调用嫡系部队来保卫自己的安全,而是暗中雇佣了专业的猎兵团。在得知情报后,猎兵团迅速将他们的所在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埋伏者成了被埋伏者,猎手变成了猎物,几乎不过一刻钟,独立军的成员甚至还来不及使用吸血鬼的力量,就全部成了他们的枪下冤魂。

在狙击枪的红点对准库洛太阳穴的那个时候,伯父毫不犹豫地选择回身挡住了他,替他挡下了致命的一枪。

就算受了致命伤,吸血鬼的生命力也使得伯父无法即刻死去,在对方命令与强烈要求下,他不得不用发抖的双手结束了伯父的生命。

用自己的手割下了最后一名亲人的头颅。

发现了他行踪的猎兵将他和尸体包围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还跪在原地拿着匕首发呆流泪的他。

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为什么只有自己还活着。

枪口已经齐齐瞄准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啊啊啊——!?

下一个瞬间是爆发。

仿佛要将自己的身体撕裂开来般地怒吼着、哭泣着,挥动手中仅有的武器。

这是他体内吸血鬼之力第一次完全意义上的爆发。

厮杀,杀戮,毁灭的冲动,武器折断了就去抢,匕首,机关枪,手雷,长刀,剑,什么都行,不断地战斗,在成片飞溅的血花和雨水中疯狂地大笑。

从敌众我寡,到势均力敌,再到单方面的虐杀。

就算举手投降也绝不放过。

就算死也不放过。

过度地杀戮。

战斗,战斗,犹如机器一般地战斗下去。

啜饮着敌人的鲜血战斗下去。

就算身体过度负荷,也要杀死敌人。

就算早已遍体鳞伤,就算手臂断掉,剑刃贯穿右腿,也要将他们屠杀殆尽。

等他回过神来时,最后一名猎兵也浑身是血地倒在了地上,四周是惨不忍睹的尸山。

妖冶的暗红色在他脚下无限蔓延,仿佛怒放的红莲。

 

这时,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苍蓝色的雨伞下是一张异常年轻的美丽脸孔,大概只比库洛大四、五岁,二十前后的样子,灰褐色秀发垂至腰际,身着一袭收腰的长款大衣,红色边框的眼镜,魅惑的泪痣,即使亲眼目睹了这个杀戮的地狱,也仍然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表情。

目击者吗?他转动着手中匕首的刀柄。

女人对此仍旧毫无反应地微笑着,简直就像是在讥讽他不自量力一样。

那个笑容以及她的存在本身在这个场合都太过异质,让他不禁脱口而出:

“你……是恶魔吗?”

“呵呵,很遗憾,猜错了!”

声线意外得欢快悦耳,对那时的他而言简直像是美妙的天籁。

“喂喂,美丽的姐姐呦,要猜谜也得给人点提示吧!”他一边不正经地调笑道,一边持着染血的匕首向她走去。

“虽非恶魔,但同样可赐予人不可战胜的强大力量。”女人悠悠说道,“汝想要力量吗?”

“想要。”脚步变得越发沉重,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拖着步伐向前。

“若是得到了这个力量,汝将会失去如今所拥有的一切。”

他笑了:“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汝须支付代价。”

“啊,好啊。”他想也没想就回答了。

“汝不在意代价为何吗?”

“无所谓,”脱力的手指再也握不住刀柄,匕首“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撑住仿佛不再属于自己的双腿,继续向前。

“如果你想要手的话就给你手;想要双脚的话就给你双脚;想要眼睛的话就给你眼睛;想要我的心脏的话,”

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他抬头对上女人深不见底的眼睛。

“就拿去吧。”

“全部都给你,”

“只要你给我足以杀死那个男人的力量,”

“即使要的是汝之灵魂?”女人的话语甜美好似陷阱。

“呵呵,这到像是恶魔会说的话呢。”他终于来到了她的面前,“行啊,用我的灵魂作为代价换取力量,让我堕入炼狱的业火中吧。”

“宣告汝之名。”

“库洛·阿姆布拉斯特,”

说完,再也支持不住的他双膝一软向前倒在了女人带着薰衣草香气的温暖怀抱中,在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女人轻轻地环抱住他的上身,用柔美得不似人间的声调在他耳边轻声念道:

 

“吾乃‘深渊的魔女’,拥有‘焰’之刻印的少年呦,以‘苍之深渊’之名,承认汝为‘启动者’的候补者。”

“以汝之魂魄为代价,就此订立契约。”

 

 

遇到薇塔·克洛蒂尔德或许可以称得上是库洛·阿姆布拉斯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事之一。

因为这场邂逅,他的人生再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那一天起,一切都进入了全新的轨道,而在这之前,只有八年前玖莱的八三零事件可与此相提并论。

无与伦比的歌姬,不世出的魔法天才,传说中几百年来最强大的魔女,同时也是一族的叛徒、七耀教会所认定的异端中的异端、以及噬身之蛇第二使徒,拥有着复数身份的年轻女人在那个雨天将重伤的他带回了自己在海都的一处私人住所并亲自加以照料。

最初养伤的那段时间,他不是没疑心过:“你不是说你来这里是为了演出的吗?擅自把受伤的陌生男人带回住的地方,歌剧院方面的人就不会起疑吗?”

“啊,他们知道你在这里呀,”对面的女人笑靥如花,“我常常带不同的男人回来,他们早就都习惯了。不过发现这回居然是如此年轻的‘小男孩’,确实把他们吓了一跳呢,嘻嘻♪~”

被年长五岁的美人姐姐说成是“小男孩”,那年15岁的他不由得脸上一红,别过脸避开那娇艳的面容,努力克制住不去细想那句“常常带不同的男人回来”到底意味着什么,又引得女人一阵甚是愉悦的坏笑。

容姿秀丽却爱好恶作剧,性格成熟却轻佻浮夸,不过在此之外令人意外得很有常识,出门知道要变装也不会特意做出格的举动,尽管有时候会把他当免费的跟班和保镖使唤;偶尔高兴了甚至还会亲自下厨做饭给他吃,审美水平一流,替他买了一堆新衣服来嘲笑库洛过去的穿衣品味,分明比他大不了五岁,但说起来话来却老道得像是早已洞穿人心与世事,时常一针见血地道破人生的荒谬之处。

在某种意义上,库洛很感谢薇塔,感谢她在最初就从未试图隐瞒过她只是在利用他而已。

他们并不是生死相依的伙伴,而是相互利用的合作者,随时都可能背叛对方。魔女对他伸出援手,只是因为库洛·阿姆布拉斯特是一枚有价值的棋子,而一旦他失去利用价值,她便会毫不留情地将他舍弃,反过来他也一样,只是因为传说中的魔女为他提供了讨伐铁血宰相的途径,才会心甘情愿地听命于她。

 

“这就是‘巨大力量的碎片’……”

展现在面前的是远超想象的光景,苍蓝色的巨型骑士机体单膝跪在刚刚苏醒过来的库洛面前,沉默地俯瞰着他和魔女。

“没错,这就是被火之至宝给予了永恒动力的、由暗黑时代地精工房的工匠使用精灵之力所制造的巨型人形兵器——‘苍之骑神’奥尔迪涅。”

魔女轻笑着说出了难以置信的真相。

在长达数个月的疗伤之后,1200年的秋冬之交,他终于从那次重伤中彻底痊愈,随即便被那个女人带到了临近海都欧尔迪斯的布里欧尼亚岛上,在入口已被海水淹没的地下遗迹里接受成为启动者的试炼。

库洛从魔女的口中得知,启动者的刻印通过血脉与杀戮在真祖的不同支脉中相传,他通过杀死八三零事件中的那只吸血鬼碰巧从对方那里获得了刻印,从而获得了寄宿在刻印中、传承了将近千年的古老力量。但如果没有通过成为“启动者”的试炼,那么刻印则只不过是一道单纯的伤疤罢了。

那是无数场艰苦卓绝的孤独战斗,与未来三、四年后旧校舍黎恩等人合力通过的试炼不同,他可以依赖的只有自己与自己手中的武器,连续不断地与犹如潮汐般涌来的魔兽战斗下去。有多少次被逼入绝境,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几乎想要放弃,但一想到伯父他们,想到他们用自己的命交换让他继续苟活,好使得复仇的遗志可以延续,就咬着牙硬撑了下去。

倘若如果他死了,或许真祖的血脉命中注定就是要终结于此,但是,若是他不但活了下去还通过了这人间地狱般的试炼,那么或许制裁奥斯本才是爱德丝的意志。

 

而与此同时,薇塔·克洛蒂尔德会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不是为了协助库洛通过试炼,而是为了考验他够不够资格作她的契约者,自顾自地唱着歌剧选段作壁上观。

那些战斗时至今日已经很难回想起来,它们沉淀在身体里化成了各种战斗的本能潜藏起来,倒是薇塔的歌声,他到还一直记着,甚至随口就能哼出来——谁又能想到,那样一个女人,虚幻而冷漠,艳丽而残酷,却会有着如此华美且极具穿透性的歌喉,仿佛只要乘着那歌声便可以直抵云霄,到达女神的殿堂。

她甚至还亲自教过他唱歌。

“既然成了‘苍之歌姬’的契约者,怎么可以不懂音乐呢?”对面拿着乐谱的女人巧笑倩兮,让库洛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危机感,向后倒退了一步。

“我们的契约好像不包括学唱歌吧?!”他强烈抗议道。

薇塔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又压上一步:“啊啦,连灵魂和身体都是我的所有物,唱个歌有什么不行的?”

他生硬地反驳道:“你也不要忘了,在你兑现约定之前,我们之间的契约都不能算是成立。”

薇塔笑了笑,用右手捧起他的下巴:“只想着复仇的你虽然很强,但也很无趣,这不符合我的品味。”

饱含挑逗之意的拇指轻轻拂过他的唇瓣,“嘛,也不会亏待你的,作为交换条件,等试炼通过之后,我给你和贵族派牵线搭桥怎么样?把四大家族的家主介绍给你。”

听到这个条件,他静默了一下,随后问道:“唱歌对你就那么重要吗?”

“——就这么重要。”薇塔微笑着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好吧。”库洛扭过头,努力不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由于害羞而泛起的红晕。

 “总之,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好了,听好啦,跟着我唱——3,3,4,5,5,4,3,2,1,1,2,3,3,2,2♪~”

他硬着头皮小声哼哼起来:

“3、3、4,5——” “扑哧!”

“不要笑啊!不是你叫我唱的吗!”

“哈哈哈哈,”在躺椅上笑得花枝乱颤的薇塔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马上又一脸不怀好意地说,“这样不行哦,跑调了,请重新来一遍❤~”

“还要继续吗?!”

“那是当然啦,再你唱到我满意之前,我可是不会兑现帮你牵线的约定哦♪~”

“这条件也太莫名其妙了吧!”只要面对这个女人,库洛就觉得自己有止不住的吐槽欲望。

“是是,请重新再来一遍~”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个月,他逐层突破试炼,薇塔时不时到其它地区演出,身边的男人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闲下来就威逼利诱教他唱歌,等他终于来到那镶嵌着奇异宝珠的巨石之门面前,已是1201年、他已经能弹着吉他给薇塔简单伴奏之后的事了。

那天,他刚从地下溶洞遗迹的水池里爬出来,之前的战斗里被海怪型的大型魔兽用触手卷进了海水之中,总算是赶在肺中氧气用尽之前解决了,而在这之后,剩下的就只有这门后的最终试炼了。

他坐在石门面前,仰望着闪烁不定的宝珠。

此时此刻,命运与他只有一门之隔。

“激动吗?”薇塔拿着毛巾站在他身后,动作利落地帮库洛擦着湿漉漉的银发, “你即将得到‘巨大力量的碎片’。”

“谈不上。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什么好激动的。”库洛冷静地回答道,“你还是不肯说吗?”

“嘛,我也没有亲眼见过,只不过是从魔女的典籍上知道了‘它们’的存在,用语言来形容实在是有点太困难了,反正回头你看到就会懂的。”

“——毕竟那可是足以帮助‘狮心王’德莱凯斯大帝从乱世中胜出、获得皇位的力量呢。”

“不过呢,我讨厌让女人久等的男人,我没什么耐性,可不要让我等得太久哦❤~”

他看见了魔女脸上戏谑的神情,于是扛起双刃剑,迈向沉重的石门。

迈向不可逆转的宿命。

 

骑神是火之至宝力量的延长线,获得了骑神就等于获得了通向火之至宝的途径。

不仅是为了扼杀奥斯本,还要将他所创造的的一切悲剧,他的野心彻底化为乌有。

他对上古至宝伸出了索求的手,与噬身之蛇、贵族派达成了相互利用的关系。

如果可以,他想要将失落的一切归还原位,不应该死的人,不应该发生的惨剧,全部都从历史的长河中抹去。

为此,他必须暂时忍耐,容忍吉利亚斯·奥斯本在未来数年之内还将继续在帝国这块激动人心的游戏盘上玩弄棋子的命运,眼睁睁地看着铁血宰相的烈火吞噬无辜者的性命。

自获得奥尔迪涅的那一日起,他便成了这错综复杂的宏伟计划中不可或缺的“关键”,置身于辽阔帝国汹涌的暗流之中。

 

离开布里欧尼亚岛后,为了测试苍之骑神的性能,薇塔直接将他带到了结社的十三工房。在那里他见识到了结社超乎寻常的科技力量,心下不胜骇然。对于苍之骑神的到来,结社第六使徒F·诺华提斯则高兴得手舞足蹈,说骑神将为“极限级”的研发带来全新的突破。

测试的最后一项是实战,地点选在了结社建造的巨型战舰古罗利亚斯号的甲板上。尽管接触时间不长,但库洛通过与无数结社制造的自律型人形兵器战斗充分领教到了骑神的强大之处。因此在见到最后那个娇小可人的对手和她那比苍之骑神还要更加巨大的伙伴时,不禁一愣。

“这么说,我的‘帕蒂尔玛蒂尔’的对手就是这个银发草窝头大哥哥驾驶的蓝色骑士人偶喽?”

外表看上去仅有9、10岁的小女孩在和薇塔对话的期间,侧过头来,眯起猫一般黄玉色的双眼上下端详了他一眼,随即懒洋洋地回头继续对薇塔说:“嘛,反正今天玲也很闲,就陪他玩玩好了。”

一瞬间库洛还真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怎么样一副表情来应付这口气高傲的小鬼。

薇塔吃吃笑着解释道:“结社对于执行者不问年龄性别,实力便是一切。身为‘歼灭天使’的她,虽然今年只有10岁,作为‘极限级’人形兵器的驾驶员,可比你成为启动者的时间长多了。”

名叫“玲”的小女孩终于转过身来面对他,蕾丝裙摆在海风中轻轻摇曳着,此时脸上那种猫科动物般、垂怜人类似的神情少了几分,却又增添了几分好奇。

“哎,大哥哥的武器是这把双刃剑吗?”年幼的女孩仰着头饶有兴致地问道。

库洛低头看着玲,他不确定是薇塔的那番话起了作用,又或者是某种潜在的直觉,眼前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不知为何给他以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皱了皱眉头回答道:“是。”

“玲虽然熟悉各类武器,也在书上读到过不少对双刃剑的描述,但见到实物还是第一次呢,”玲面露甜美醉人的笑容,“好想试一试呢。”

话音未落,库洛心头警铃大作,冰冷的杀意沿着脊背直窜头顶,他抓住双刃剑刀柄之时,小女孩已轻轻巧巧地起跳,蕾丝花边的裙摆在空中像雪白的波浪一般散开,判断来不及抽剑,库洛索性放弃转身,用双刃剑的刀背挡下了乌金巨镰的偷袭,金属相撞发出清脆鸣响。被反作用力推开的玲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库洛身后三米开外,可爱的小脸上带着几分惊讶的样子:“哎,大哥哥很厉害嘛?能够接住玲这一招的人可不多哦。”

“呵呵,谢谢夸奖。”回答玲的人却是薇塔,“我家的启动者就这点长处啦。”

这副仿佛在向邻居夸耀自家儿子的口气算是什么啊……库洛在心里咕哝道。

像是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玩具,名为玲的小女孩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之前有点小瞧大哥哥了,如果是由大哥哥来驾驶那个蓝色骑士人偶,说不定真的可以跟玲的‘爸爸妈妈’好好玩一回呢!玲期待着哦。”

眼见着实力远超年龄的小姑娘收起镰刀,背着手走向结社的人型机器,他也回身走向奥尔迪涅,与薇塔擦肩而过:

“那么个大家伙,看起来火力非同寻常,我这边可是空手,要是输了你打算怎么办?”

薇塔脸上笑意嫣然:“——那就去死吧?连执行者水平都达不到的棋子留在手里也是浪费。”

“是吗,”库洛对此无动于衷地点了点头,“我会努力不辜负你的期待。”

 “呵呵,只是开个玩笑啦。”年轻的女人做了个俏皮的鬼脸,“可不要有压力呀,库洛♪~”

玩笑才怪。他想。

 

他很快就领教到了极限级人形兵器的惊人威力,不论是AI智能还是火力都远超其它结社开发的自动兵器,装甲厚度也相当可观,再加上“歼灭天使”灵活诡谲的操纵,即使骑神在反应速度上要优于极限级,也始终无法给予对方致命一击,反观奥尔迪涅一方,由于没有武器,大面积重火力攻击造成的损伤不断反馈到库洛身上,力道之强让他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打碎了一样,他支撑不住身体趴在操作台上,涔涔冷汗模糊了视线,驾驶舱的显示屏上弹出了各种报错信息,系统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看来就到此为止了呢。”薇塔遗憾地摇了摇头。

“大哥哥也很努力了,只不过——”名叫玲的小女孩笑吟吟地站在钢铁的巨掌中,骄傲地宣告道,“玲的‘帕蒂尔玛蒂尔’可是战无不胜的。”

开什么玩笑……

痛苦喘息着的库洛攥紧了十指。

好不容易通过试炼得到了寄宿有火之至宝力量碎片的古代骑士,却不想连结社开发的机体都无法战胜。

……有哪里不对,在成为启动者时输入脑中的知识似乎在暗示着他遗失了“某个极其重要”的部分,他咬牙瞪着显示屏上薇塔若有似无的嘲笑和“歼灭天使”趾高气扬的小脸,不甘像是沸水在心底剧烈翻腾着。

“不……还没结束……”

尖锐的疼痛游走在神经网络上,他近乎是纯凭意志力操作着吱嘎作响的机体从地面上重新站起来。

“真是的,玲都说了不可能了,”玲冷冰冰地看着硬撑着站立起来的苍之骑神,“大哥哥就这么喜欢吃苦头吗?”

“嘿嘿,说不定呢。”库洛硬是从嘴中挤出一丝笑声,“要是在这里输了,还不知道会被哪儿的魔女大人怎么样,搞不好会被做成人肉钢琴呢!”

“人家才没有这种恶趣味呢,”魔女用可爱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埋怨道,“不过我会把这个当作库洛输掉时的‘愿望’,好好考虑的❤~”

“那么,就让玲来听听看吧——大哥哥,你到底会发出怎样悦耳的惨叫声呢?”

玲高高举起了用来操纵机体的镰刀。

挑衅已经足够,但现状仍旧一筹莫展,库洛咬紧牙根操纵奥尔迪涅将将躲过帕蒂尔玛蒂尔的重力碾压,心头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决定将筹码压在了深藏在体内的吸血鬼之力上。

解放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莹蓝色的花纹布满了机体,苍之光辉不断从奥尔迪涅的躯干中散逸出来,力量充盈着整个空间,一个机械合成的阳刚男声在驾驶舱内响了起来。

“——喂,小子,终于我的声音可以传到你的耳朵里了嘛!”

他着实被吓了一跳,“这是——”

“解释待会儿再说,先让本大爷告诉你怎么搞定这个大家伙再说!”

攻击力、防御力、速度、闪避率,骑神几乎所有性能指数都在急剧地上升,玲错愕地注视着苍之骑神的变化,库洛没有给她回神的机会,他抓住这个瞬间驾驶着苍之骑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逼近帕蒂尔玛蒂尔,在完成近身后直接抓住对方的机械臂以一个干脆彻底的过肩摔将庞大的人形兵器狠狠地摔到了甲板的尽头。玲尖叫了一声,急忙从机械掌中跃下,避免了被和帕蒂尔玛蒂尔一起丢出去的命运。

库洛扶了扶头巾,吸满了汗水的头巾变得沉甸甸的,直往下掉,屏幕上年幼的执行者女孩呆呆地望着瘫痪在远处的“伙伴”,再回过头来时那天使般的容颜上浮现出了阴狠的神情。

“——玲改主意了。”“歼灭天使”展露残酷而天真的笑颜,“玲要将大哥哥和那个破烂蓝壳子一起‘歼灭’在这里,帕蒂尔玛——”

库洛心里暗叫不妙,解放吸血鬼之力对身体的负荷极大,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太长时间,眼下对他最不利的局面就是演变成长时间作战,一旦觉醒状态解除,他基本上只能任人宰割,而对面则是完全被他惹炸毛了的“小猫”和原本就设计用来长期作战的极限级人形兵器。

就在他以为自己危在旦夕时,一个声音打断了玲对帕蒂尔玛蒂尔的呼唤:

“玲。”

被唤到名字的女孩睁大了眼睛看向来人,脸上的神情瞬间柔和起来:“莱维……”

库洛从驾驶舱中俯瞰着甲板,一名苍金色头发的青年持着形状古怪的长剑出现在视野之中,他对身旁高大的苍之骑神视若无睹,径直走向紫发的女孩:“差不多是时间了,你不是说今天要开茶会的吗?”

“啊!”青年的左手轻轻落在了玲的头上,摸了摸着她柔软的头发,然后,库洛第一次在女孩的脸上看到了符合她本来年龄的神情,玲仿佛得到安抚的猫咪一样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她为难地看了看沉默等待着她的青年,又抬头嘟着嘴不悦地怒视坐在骑神里的库洛,最终收起了镰刀。松了口气的库洛生怕玲又改主意,立即就将自己传送到了骑神之外,使用吸血鬼之力的后遗症立刻浮现出来,全身脱力的他只能勉强靠着奥尔迪涅的腿部才能坐直身子。

女孩皮鞋后跟在甲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不断向他靠近,库洛抬起头,只见玲提起裙子对他行了个漂亮的屈膝礼。

“谢谢大哥哥今天陪玲玩耍,但是玲现在不得不走了。因为玲是淑女,所以不会不打招呼就离开的。”话音刚落,玲立即语气一变,凶狠起来,“不过你可不要以为今天是自己赢了哦!玲的‘帕蒂尔玛蒂尔’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下一次,等大哥哥的蓝骑士人偶装配上属于自己的武器以后,再来找玲试手吧!那个时候玲会告诉大哥哥什么叫做‘恐怖’的。”

随后她“哼”地一甩头,昂首挺胸地走到苍金色头发的青年身边,主动握住青年空着的右手。

果然是小猫脾气……库洛哭笑不得地想。

“啊啦,莱维和小玲,这就要走了吗?”方才一直没做声的薇塔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手里还托着一盘看上去十分精致的茶点,她笑容可掬地对着青年说,“难得能见到你一面,不妨坐一会儿再走吧?如果说小玲想开茶会的话,我这里有产自雷米菲利亚公国的新鲜红茶和点心哦。”

“我可是一直都盼着和莱维你好好聊一聊呢。”魔女用耐人寻味的暧昧语调说道。

玲不确定地看了看青年,对方则默不作声地回望着魔女,冷不防地说:

“这才是你的主要目的吧?”

薇塔莞尔一笑,“因为莱维一直刻意回避我呢,这种机会很难得啊❤~”

对于这些蛊惑性的言辞,被称作莱维的青年仅是冷漠地收回了视线,他的目光在库洛脸上一晃而过,眼中闪过些许轻蔑之情,似乎连他的存在都不屑于承认,青年彻底无视了他与魔女,低下头说:

 “玲,我们走。”

眼看着青年牵着女孩渐渐远去,薇塔长叹了口气:“唉,果然普通的手段还是不行呢。”

“嚯~~~”这样的情景实在太为罕见,库洛按捺不住地窃笑道,“原来你喜欢那种类型?”

“谁知道呢,”薇塔优雅地耸了耸肩,无比冷静地说,“或许只是越得不到的东西越让人念念不忘罢了。”

“倒是你,今天辛苦了呢。”

“嘛,反正这也在你的预料之——唔!”

还没说完的话语被女人温润的双唇封住了,脸被捧住了,舌尖挑逗地伸入库洛口中,巨细无遗地舔舐过他的唇舌,魔女津津有味地品尝着他嘴中的味道,库洛当场石化在了原地。

像是过了足足有一个世纪,薇塔终于吻够了直起腰,得意洋洋地看着还处于石化状态的他,“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了呢,莫非库洛是初吻?”

“不、才不是呢!”他气急败坏地用力否定道,生怕再被偷袭赶忙用手捂住嘴别过头去,脸上的温度烫得几乎足以冒出蒸汽,结果只引起薇塔一串银铃般的坏笑。

“那么接下来的奖励可能对库洛而言,恐怕‘有些’刺激呢!”

她不容库洛拒绝,蹲下身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伏在耳边用勾人魂魄的细语低声道:

“——今晚零点,到我的房间来。”

他双眼圆睁,一时忘记了呼吸。

 

即使在三年后的如今,库洛仍然觉得无法参透薇塔·克洛提德到底在想些什么。基于理性的行为只要知道通过行动能够获取哪些利益,背后的目的便多少有迹可循,但深渊的魔女却是个完全不照常理出牌的人,她的许多行动似乎根本不是基于什么理智的判断,倒更像是随心所欲任意而为,让人看不透摸不着,仿佛一团没有形状的迷雾,你永远无法知晓其真意。

那时候她勾引库洛的事情也是这样,起初,他以为道薇塔是想要靠肉欲将完全掌握了苍之骑神的他束缚在身边,再后来,他怀疑或许魔女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单纯欲求不满,不想浪费他身上的每一分价值。

在玖莱解放军的那几年里,“不知能否活到明日”的绝望情绪近乎无所不在。没有人愿意放弃复仇,但也没有人觉得他们能活着看到胜利的那一天,库洛用了很久才发现,很多人从一开始心底就已经认定了复仇也只是无望的挣扎。

那么,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又有什么必要提心吊胆、谨小慎微地活着呢? 什么都还没尝试过就死掉,那不就是白活了吗?

烟草、酒精、赌博、女人,行动以外的时间,多数人都试图通过某种途径来麻醉自己,狂欢挥霍最后的人生,发泄失去亲人的伤痛与对死亡的恐惧。

在那种环境下,库洛学会了喝酒,抽过香烟,愈发热衷赌博,但教他狙击的老人对他管束很严,所以烟酒都只是浅尝辄止,在战场上,香烟会暴露狙击手的位置,而酗酒则会毁了瞄准的手感,再加上那时伯父还活着,未成年的他并没什么机会去接触女人,结果最后留下来的只有赌博的嗜好。

或许人生就是一场游戏,世间就是一个巨大的游戏场,而他还活着这件事本身也只不过是女神的轮盘赌、幸运的巧合罢了。

当薇塔在他耳畔呢喃着恶魔的低语,他不得不花了些功夫来才让自己镇定下来,也由于这个原因,他几乎完全忘记了战斗中间突然出现的那个声音,等到回想起来被奥尔迪涅的AI好一通抱怨,苍之骑神不知道是不是两个世纪没有跟人说过话,有些染上了老年人爱唠叨的毛病。

那天晚上,他在海都的酒吧街流连了很久,从这家到那家,敞开肚子喝了个痛快,还试图搭讪每一个见到的漂亮姑娘,故意磨蹭着不肯回去。可一到十一点半,双脚便像是不受控制一样往外走去。

他沿着正在涨潮的海岸线慢慢向回走,越是接近目的地,脚步就越慢,最后他干脆停下来在防波堤上蹲下,眺望着漆黑的海面发呆,午夜的大海与白天里截然不同,汹涌的波涛恐怖无情地拍打着礁石,一浪比一浪更高,发出悲戚的呼啸。

醉意早已被寒冷的海风吹散,他用鹅卵石打了几个水漂,盯着海水在沙滩上来来回回,混乱的头脑里似乎思绪万千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他就那么一直弓着背蹲着不动,直到连双腿都开始逐渐发麻,寒风里传来了如泣如诉的歌声。

那是在帝国西海岸流行过的一首老歌,在玖莱也很有名,唱的是一名老水手在独自临终之际哀叹他坎坷沧桑的一生以及再也无法回到故乡的悲痛之情。库洛不禁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

那座位于西北方的海港都市如今已和他记忆中大不相同,被烧毁的街道被新兴的商业区所取代,完全看不出那里曾经发生过惨剧。

马克和杜威、莉莉娅、皮特、伯父还有其它玖莱独立军的其它人,曾经见证过库洛·阿姆布拉斯特作为一个个体曾“活在”过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无一幸存。

在他死的时候,也一定不会有人为他哭泣吧。

库洛自嘲地笑了。

他猛地站起身踏着歌声往回走,直到站到了薇塔卧室的门前。

门没有锁,背后传来苍凉悲苦的旋律,库洛迟疑了一秒,然后推门而入。薇塔披着苍蓝的曳地裸背长裙站在露台上,琉璃色的鸟之使魔古利亚诺斯停栖在她对面露台的围栏上,从鸟喙中发出婉转动听的乐声,与薇塔的歌声完美地融会在一起。

演唱在完美的渐弱长音中结束,古利亚诺斯轻轻落回屋中的栖架上,安静地梳理起自己的羽毛,薇塔慢悠悠地踱进屋内,将留声机的唱针放到唱片上,屋里响起轻柔的钢琴协奏曲。她看着库洛,会心一笑。

“把门关上吧,衣服脱在门旁边的椅子上就好了,啊,不要忘了头巾。”

他照做了。光着脚站在又冷又硬地大理石地板上, 全身精赤条条地暴露在女人的目光下。

薇塔眯起细长妩媚的眼,在安详的钢琴乐声中慢条斯理地开始宽衣解带,单薄的衣物一件件滑落地面,直至一丝不挂的绝美胴体完全呈现在昏暗的灯光之下。他听见自己倒抽了口气。

她自然大方地在他面前展示着身体,一步步向前走来,直到他们肌肤相亲,她丰满的乳房压上他的胸膛,突起的乳头摩擦着他的胸口,白嫩的双手顺着他的肩头、脊背、腰臀一路爱抚下去……

灼热的冲动在库洛体内熊熊燃烧,他用力抓住女人的双肩,粗暴地吻上了对方的嘴唇。与白天被魔女单方面地戏弄全然不同,这一次他主动将舌尖探入对方口中缠在一起,薇塔也毫不逊色地激烈地回应着他,环着他的腰带他向床边退去,更多地吻随即落在了她的眉梢、脖颈、锁骨上。魔女不知被什么逗乐了,她轻轻摸着库洛的后脑勺,低声说道:“别这么性急啊,你要学的还很多,今晚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将魔女压在身下,与她身体紧紧交叠在一起。他就那么任由自己堕落下去。

向着深渊,无限地堕落下去。

 

薇塔是他的性爱老师,是她手把手一个体位一个体位教会了他何为男女之欢,教他理直气壮地体会做爱的快感,然后充分享受了自己的教学成果。这三年来他一直都是深渊魔女的固定床伴之一,即使在他进入学院后也没有改变。

 

当第二天被清晨暖洋洋的光亮唤醒时,他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柔软却陌生的被褥中,带着阳光香味的光滑布料摩擦着饱经风霜的皮肤,这种触感在记忆中过于遥远以至于已变成了某种全新的体验,生机勃勃地跃动在神经末梢上。

他扭过头去,恰好看到已起床更衣的薇塔,她迎着晨光,对着床边的梳妆镜前不紧不慢地描着眉。库洛默不作声地注视她,看女人眼中的紫色在光线中变幻莫测,精致鼻梁勾勒出美艳的侧脸,意识在和暖舒适的茫茫大海中起起伏伏,屋里是一派温馨的静谧。

明明素颜就已经足够漂亮了,他想。

薇塔虽然没有看他,但大概是察觉到了库洛的视线,她一边继续对镜梳妆,一边对他说:“醒了的话就去洗个澡清醒一下吧。”

 

热水径直浇在头顶,沿着银色发梢,顺着鼻子两侧的上颌骨流淌下来,热腾腾的水雾渐渐充满了浴室。

身体沐浴在温热的水流中,犹如一双无形的手在抚慰全身上下,昨夜的缭乱不由自主地浮现上了库洛的心头,那些交缠的肢体还有女人的嘤嘤娇喘,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一股难以抑制的炙热本能再度席卷而来,野兽一般在胸中咆哮,不断冲击着他此刻薄如蝉翼的理智防线。

“可恶!”

他一拳打在浴室的瓷砖上,强迫自己将水温调成冷水,试图以此抵御持续膨胀的渴求。

光洁的瓷砖表面上隐约倒映出他自己的身影,行将17岁欲望勃发的少年身体,魔女正是瞄准了这一点出手,企图在两人之间制造出更加繁纷复杂的关系,甚至让自己对她产生某种依赖。

回想起来,其实他对那个魔女的底细不还是近乎一无所知吗?她的目的是什么?引导自己让奥尔迪涅觉醒、支持他夺取火之至宝、阻止奥斯本的动机又是什么?还有噬身之蛇,不管是空中战舰“古罗利亚斯号”、还是极限级人形兵器“帕蒂尔玛蒂尔”,实力出众的执行者“歼灭天使”等人,训练精良的猎兵部队,貌似他们还不止在帝国内活动,拥有这等实力的庞大组织到底在这片大陆上图谋些什么?

——这样下去只会正中魔女的下怀。

库洛考虑着,逐渐让身体与头脑冷却下来。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嗯?”

洗完澡,他还没擦干头发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噬身之蛇,拥有足以颠覆国家的实力的你们,还有你们的盟主,到底想得到些什么?得到火之至宝想做些什么?”

“哎呀哎呀,昨晚刚亲热完,第二天早上就这么咄咄逼人地追问人家,库洛真是无情啊~这是对帮你摆脱了处男之身的恩人应该有的态度吗?”

他没理她:“回答我,薇塔。”

“别这么着急嘛!”薇塔无奈地叹了口气,“大体上来说使徒们各自有各自的目的,盟主大人则是为了实现噬身之蛇千年以来的悲愿而将我们召集到她的座前,一般来讲,使徒的目的与盟主大人的愿望是一致的,一般来讲呢♪~[6]”

“那个愿望是什么?”

“作为第二使徒的我当然知道盟主大人的愿望是什么,不过嘛——”

“?”

“——就不告诉你❤~!”薇塔对他做了个鬼脸。

“……”

大概是看到他强硬的态度,感觉到了无聊的魔女很快又改了主意:“嘛,看在你第一次做的不错的份上,虽然不能告诉你盟主大人的愿望,不过作为交换,把我的愿望告诉你吧!”

“——我想要的是‘神话时代的复活’呦。”

即使几年以后回想起来,库洛也仍然认为那是他眼中薇塔·克洛提德最动人心魄的一刻,说起愿望时的她毫无疑问光芒璀璨得足以倾倒众生。

“总有一天,在这片大陆上,不论是身为魔女的我,或者是作为吸血鬼后裔的你,还是妖精、地精等等其它非人类的智慧生物,都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无拘无束地享用女神所赐予的天赋——就像在大崩坏以前那样[7],这就是我的愿望。”

一时看呆了的他,过了好半响才想起来问下句:“……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

“能实现哦!只要盟主大人的愿望实现了,我的愿望也就会自动实现的,而要实现吾等的愿望,这其中一步就是得到火之至宝,因此身为火之至宝守护者后裔的我当然要义不容辞地承担起帝国部分的计划啦!”

库洛思忖了一下,虽然多少有点匪夷所思,但正因为不符合寻常的逻辑,才让人觉得不可能撒这种谎。

于是他说:“薇塔,我很感谢你那时候救了我,以及引导我通过试炼、成为启动者获得苍之骑神,作为回报,我会协助你的计划帮你得到火之至宝,因为这也是我的目标,但是对于你背后的结社还有结社的其它人我都完全无法信任,当然这不是说我信任你。关于如何得到火之至宝、彻底毁灭奥斯本的野心,我要按照我自己的方法来。”

“好啊。”薇塔非常干脆地点头同意了,“只要不与结社的计划相冲突,库洛怎么做都可以哦!作为棋子的库洛如果能够更有作为,事情也会更加顺利吧。”

“以及,有句话你最好记在心上。”

“什么?”

“你还是不要太相信女人比较好,尤其是漂亮的女人,越是美丽的女人,你越不可相信。”

“我知道,并不是信任你。”他冷静地回答道,“我们只是相互利用而已,不是吗?”

薇塔对着茶杯里的红茶无声地笑了笑。

 

他戴上了伯父留下来的黑色面具,开始着手建立自己的势力。以前在玖莱独立军中受制于伯父,现在库洛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办。对于组织的成员不再仅限于玖莱合并入帝国一事的受害者,而是任何受到铁血宰相残酷迫害的人,只要是发自内心仇恨奥斯本的人谁都可以加入其中。奥斯本犯下的累累罪行沿着他所建设的铁道伸向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失去家人与故土的受害者纷纷加入他的麾下,即使是库洛也不得不一再惊讶于受害者群体数量之庞大。

在那其中,库洛从铁道宪兵队手中救下了陷入重重包围之中的斯卡蕾特,她故乡的人因为反对铁路穿过安葬着拥有数百年历史的祖坟而遭到了情报局秘密部队的血腥镇压,受到情报钳制的影响,这件事就如八三零事件一样,真相石沉大海不被外人所知。全家无一生还的斯卡蕾特为了复仇叛离了效忠多年的星杯骑士团,带领着与她遭遇相似的人们暗中活跃着。依照库洛提出的方案,最终斯卡蕾特与其部下成功突围,并且与库洛两个人全灭了目击苍之骑神存在的宪兵小队。

“呵呵,虽然起初还在担心是不是太年轻了,但意外是很干的男人嘛❤。好吧,你的组织算上我一份。”艳丽的独眼女子向他伸出沾满鲜血的结盟之手。

接下来是因为公开发表反对奥斯本政策的激进言论、而被帝国学术院开除的基迪恩。被开除后的他被没有放弃自己的理论,带着自己的信徒以帝都迷宫一般复杂的下水道为掩护,秘密印刷了大量宣传他理论的传单及宣传册,锲而不舍地向世人宣传自己的政治观点。为此他不得不东躲西藏,逃避来自情报局和铁道宪兵队的追捕。被库洛和斯卡蕾特救了一命的他,当机立断要求加入他们。

“哼,不是有比‘共犯’更适合我们这种场合的称呼吗?——‘亲爱的同志们’啊。”基迪恩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说道。

最后的一位核心干部伏尔坎是流浪中的独立猎兵,面对听到“有个愿意接任何与铁血作对的任务的厉害猎兵”传闻而找上来的库洛等人,伏尔坎非常符合猎兵作风地提出了决斗:

“戴面具的黑家伙,你挑10个人,跟我和我的小队以这片废墟为场地一决胜负,赢了的话,你想要怎么样都可以,输了的话,哼,那个时候就把首领的位置让给我吧?”

在完败给他、见到揭下面具的库洛后,伏尔坎咋了咋舌:“啧,这不还是小鬼嘛!居然这么厉害……”

“哦?大叔宁肯放过制裁铁血的机会,也不愿意做小鬼的部下吗?”他故作惊讶地抬起了眉毛。

“我知道啦!我承认你是首领就好了吧!只要你能干掉那个铁血混蛋。”

作为入伙的仪式与考验,他们绑架了四个无辜孩童,斯卡蕾特和伏尔坎都轻而易举地就下去了手,基迪恩唠叨着“这是为了帝国的未来,抱歉了”也痛快地将匕首送入了孩子的心脏,最后他在其它三人的注视下用刀利落地割断了第四个孩子的咽喉。

以纯洁羔羊的鲜血献祭,他们缔结了罪恶同盟,成为了再无退路的邪恶集团,将生命交予彼此。

这亦是对亡者的祭奠,同样的错误库洛·阿姆布拉斯特不会再犯第二遍,他绝不会再让新的伙伴白白牺牲,尤其是为了自己的天真软弱而丧生。

 

“帝国解放阵线”这个名字是身为知识分子基迪恩起的,使用了古代塞姆里亚语,Imperio ad Priorem Formam,直译过来是“帝国应有的姿态”。

“帝国解放阵线……”伏尔坎摸了摸脑袋,“我们要把帝国从什么里‘解放’出来啊?”

“把帝国从铁血的手中解放出来,不是吗?”斯卡蕾特插嘴道。

“可这跟‘帝国应有的姿态’又有什么关系?”

“你们啊……”基迪恩在旁边听得忍无可忍,“普通的部下们不懂也就罢了,但你们几个身为干部,至少要把吾等的大义牢记在心啊!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要给予奥斯本制裁啊?!”

“复仇啊。”伏尔坎和斯卡蕾特异口同声道。

基迪恩痛心疾首地拍了桌子:“复仇当然也是重要的目的之一,但在我等的行动中可是蕴含着更深刻的‘正义’的!”

“策划谋杀政府领导人的复仇者谈什么‘正义’之类的……”斯卡蕾特捂着嘴偷笑起来。

“你要是觉得复仇就不是正义的,你就大错特错了。”基迪恩一本正经地说教起来,“盖瑞·史宾斯在《正义的神话》里曾经说到过‘虽然我们贬低复仇,但报复是正义的核心’,还有‘当我们无法适度惩罚罪犯,人们所看见的是正义的流产’[8]。”

“眼下帝国的情况正是‘正义的流产’!吉利亚斯·奥斯本对帝国与帝国的人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杀害了难以计数的无辜者,破坏践踏了帝国优良的传统,却没有得到任何惩罚,法律丧失了其为受害者伸张正义的功效,那么对其采用作为法律原始形态的复仇正是恰如其分的!”

“又开始了啊,G老爷……”不擅长应对读书人的伏尔坎愁眉苦脸地对一直保持沉默的库洛低声说,“C你就不能想办法制止他吗?”

“不,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他抱着双臂轻松地说,“用来作为阵线统一思想的理论,说不定还挺有用的?”

“哼哼,不愧是C,已经想到了这一步了吗?”基迪恩得意洋洋地推了推眼镜,“当然我是做好了准备,要用我的理论在阵线中宣传来坚定同志们的思想觉悟的,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试试给诸位干部们阐释清楚——为什么我等的行动是必要的且正义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由于兴奋过度而进入暴走模式的基迪恩滔滔不绝地对着其它三人演讲了整整两个小时,拿出地图从帝国的历史、传统、各地概况讲起,析缕分条、掰开揉碎地讲述了他认定为什么干掉奥斯本是合乎道理与正义的。

学识不高的伏尔坎听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斯卡蕾特漫不经心地玩着指甲,他倒是认真从头听到了尾,最后替基迪恩总结道:“一言以蔽之,如果我们不尽快阻止铁血,接下来帝国就会进入他的独裁时代,将会有成千上万的一般民众因为他的统治而丧生,其余人也将活在高压恐怖统治之下,帝国数个世纪积累下来的优良传统将被贴上‘贵族文化’的标签弃之如敝履,而且铁血还会将帝国卷入大陆全面战争之中,引发更大范围的悲剧,对吧?”

基迪恩几乎是捶着桌子大声赞同道:“正是如此!所以我们这些已经意识到他真面目的人必须先行动起来,阻止他的野心,将帝国纠正到其‘应有的姿态’上去!即使为此付出一些牺牲也是无可奈何的,比起让那个家伙得逞之后要死的人来讲,那可是要少了不知几千倍、甚至几万倍!为了可以让更多的人民活下去,这是‘必要之牺牲’,以及‘必要之恶’!”

 

基迪恩带着库洛同意他在阵线里给下层成员办讲座的应允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会议室,哈欠连天的伏尔坎紧随其后。正当库洛也准备离开时,一直坐在桌上斯卡蕾特突然说道:

“‘必要之恶’呢……以前在骑士团里也经常听到这种说法呢。”

库洛想起了八三零事件中导致莉莉娅死亡、伯父重伤的守护骑士第五位,冷笑一声说道:“哼,你们星杯骑士团也是群冷酷得和铁血不相上下的家伙呢。”

“我不否定。”斯卡蕾特耸了耸肩,“话说回来,C,你对G的这些理论到底怎么看?或者说——你认为我们真的是像他所说的那样为了帝国着想的、了不起的人吗?”

“……你呢?你相信吗,S?”他反问道。

斯卡蕾特将长发绕在食指上把玩着:“G对于自己的正义深信不疑,那家伙大概是当真认为自己是为了帝国人民的自由与未来而战斗吧!不过很抱歉,但我可不是他那种会忧国忧民的人,帝国会怎么样也好,‘应该有的姿态’是什么,都与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想吉利亚斯·奥斯本为他的暴行付出代价而已,为此我会不惜任何手段。”

“你这么想就行了,即使经历与想法不同,我们的目的也是一致的。而且,”他侧过头来轻笑道,“知道正义是站在我等的这边,这感觉也不坏吧?”

“呵呵,这倒也是呢。”

他也是一样的。原本根本就不是帝国人的他,本来就不对帝国抱有什么责任感,虽然曾经身处玖莱独立军之中,但玖莱的市民迫害了他的家族,所以他实际上对解放玖莱也没有什么兴趣。以“帝国解放阵线”为名他没有异议,只要是能够派上用处的点子,就算他心里根本不在乎帝国的命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拿来用。

企图得到火之至宝也只是为了私欲,只要能让奥斯本毁灭,他什么都会去做,就算是杀害无辜的孩子,就算是要出卖身体在床上讨好魔女,他都会去完成。

女人瞥了他一眼,不知为何欲言又止。

“你有话要说?”

斯卡蕾特难得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口讲道:“好不容易有机会,虽然我无意窥探C你的私生活,不过为了我们的‘大业’,或许还是问一问比较好。”

“什么?”

“——你没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和女人在一起?”

库洛心中一凛,抬起了一条眉毛,斯卡蕾特见状露出一副心下了然的表情。

“而且只怕那个女人年龄还比你大吧?”

“……香水吗?”库洛抬起手闻了闻袖口,薇塔酷爱薰衣草香水,他已经十分小心,但有时候仍免不了会沾上些许香味在身上。

“那也是理由之一,不过并不是主要的。”斯卡蕾特望见他皱起眉头,狡狯地笑了起来,“别费神去想是怎么发现的了,迟钝的男人们是不会明白的,这是女人才会懂的事情。”

 “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的身上就沾着和女人的味道,只不过那个时候还很淡,最近似乎变得越来越浓了,所以稍微有点在意♪。”

“是吗。”他安下心来回答道,“不用担心,我和那家伙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只是稍微利用一下她背后的资源而已,我会妥善处理的。”

“要小心哦,”斯卡蕾特警告道,“女人这种生物可是能够把身体和心灵彻底分离开来的。身体躺在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心却可以寄放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太夸张了吧。”

“这是经验谈。”斯卡蕾特冷淡地说,“而且以前从总长那里也听说过这种女人呢……‘蛇’的那些人里有‘喜欢玩弄年轻男孩子的超级狐狸精’……”

橘色长发的女人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

“嘛,不过反正我也和骑士团一刀两断了,”斯卡蕾特耸了耸肩,“你和谁在一起都与我无关,就算是和‘蛇’联手也无所谓,只是对像我们这种赌上性命的亡命徒,和他人扯上关系时还是越谨慎越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绊脚石或敌人的。”

“以上就当作大姐姐给你的建议❤,好好记在心上吧~?”

库洛迟疑了一下,随即说道:“谨记在心。”

 

斯卡蕾特提起那件事时,正是他对于和薇塔之间的关系渐生焦躁的时候。

纵使身体之间没有一丝一缕的阻隔,横亘在双方之间的不信感却在持续发酵,分明是最亲密的枕边人,却要始终保持着十二万分的提防,身体与心灵相错位,感情上的失衡在日益加剧,而从中诞生的就是不断暴涨的控制欲,他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以让天平恢复平衡。

可无论如何都无法赢过那个女人,无法掌握主导权,他被魔女游刃有余的态度所激怒。

即使他把那个女人强行按在墙上粗鲁地向她求欢,她也从来毫无惧色,对于他的欲求,薇塔来者不拒,仿佛哄小孩般的循循善诱,脸上是不动如山的淡淡讥笑,主动的人分明是他,可最终掌控大局的却永远还是薇塔,他怎么也跳不出魔女的手心。

她是欲望之壑,名副其实的深渊。

那么不进则退,由于斯卡蕾特的告诫,再加上解放阵线的事情开始忙碌起来,他索性顺水推舟减少了和薇塔见面的次数,反正薇塔自己也变得很忙,身兼帝国歌剧院顶梁柱与负责推进幻焰计划的核心人物,时间都是挤出来的,一来一去倒竟然变成一两个月也难得见上一面了。

与贵族派之间的联手也进行得十分顺利,为了扰乱奥斯本的视线,与改革派相对抗,四大家族正需要像帝国解放阵线这样可以在表面上活动的棋子,以苍之骑神作为原型设计出的机甲兵更是大大提升了他们面对帝国正规军时的战力,而作为首领的凯恩公爱好奢华、为人轻信,不足为虑,结社已经铺好线,他只是随便配合表演一下便勾起了凯恩公还有其它三位当家对于火之至宝的垂涎之心。重现狮子战争,夺回属于贵族的荣耀,似乎两个世纪以前狮心王的胜利已近在眼前,仗还没打人已经陶醉在幻想中的丰功伟绩里了。

倒是作为总参谋的阿尔巴雷亚大公子卢法斯是个格外精明的人士,最先想出让年龄正好的库洛潜入学校、以学生身份为掩护来收集被改革派控制地区情报的就是他,而这个提案与薇塔要求有人监视位于旧校舍骑神遗迹的需求不谋而合,构想很快就变为实际的计划被提上日程,卢法斯动用特权修改了玖莱方面的户口档案,薇塔根据他提供的名单对仍可能记得他的邻居使用法术进行认知操作,从此库洛·阿姆布拉斯特与前玖莱市国之间再也找不到任何关联,他的过去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之中。

而比起怎么伪装好身份、扮成一般学生在未来两年里都不露出马脚,那个时候更可怕的大概是名为入学考试的这道拦路虎。

6年未碰过书本的他在被贵公子塞了一堆复习资料之后,苦着脸反问道:“你不是理事吗?就不能想办法不通过考试把我塞进去?或者至少搞一份考卷出来?”

卢法斯从容不迫地答道:“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用得越多越容易暴露,要用就只用在关键之处,能通过正常渠道解决的尽可能通过正常的途径解决。而且——”

那优雅的冰蓝色眼瞳中暗含讥讽,“还有两个月,复习时间十分充裕了,想必入学考试这种不足一提的小事难不倒我们立誓要除掉铁血宰相、在全帝国掀起战火的恐怖分子大人吧?”

被他这么一说库洛也没有了退路,只好埋头与书山题海苦战。身为帝国学术院前助教授的基迪恩当仁不让地承担起了传授全部文科科目的职责,至于理科部分嘛——

“那么,今天的化学课就到这里了,关于刚刚讲的部分,这位银发的同学有什么疑问吗♪~?”

他看着玩教师变装游戏玩得不亦乐乎的薇塔,趴在书桌上崩溃地说:“现在修改计划还来得及吗?我们另想他法——不,干脆现在就让我开着奥尔迪涅去干掉铁血好了!”

“这位同学,不到最后一刻不要放弃努力哦!”薇塔对他抛了个鼓励的媚眼。

他朝天翻了个白眼:“色诱已经对我没用了!我已经习惯到麻木了!”

“库洛真过分呢,这么快就厌倦了我的身体吗?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七年之痒’呢?”

“喂喂,哪里来的‘七年’啊,一年都没到好不好!”他悲愤地吐槽道,“……不过,没想到你还挺会教书的。”

“嘛,成为魔女也是要学各种各样的知识的,再说我以前也是有辅导过妹妹功课的,教教你还是不成问题的。”

“哦……你有妹妹啊?”他颇感意外地问道。

“嗯,按照传统来讲,你明年应该会在新生里见到她——事先说好,敢对她出手的话就杀了你哦?”

他一头冷汗:“薇塔你的笑容好恐怖……而且为啥我要对你的妹妹出手啊?!”

魔女笑眯眯地答道:“当然是因为我的妹妹必·定是天下第一聪明可爱的。”

“原来你是妹控吗!?”

“呵呵,插科打诨的练习就到此为止吧,刚才的演技可以给90分哦,进入角色很快嘛~”

“这不是演技这是我真实的心声啊……”他用蚊子大小的的声音嘟囔着。

薇塔扶了扶朱红边框的平光镜,话题一转:“入学考试的暂时放一边,对此我并不担心,演技的部分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姑且是先准备了一份设定,”库洛从补习笔记下面翻出一沓薄纸递了过去,上面写满了利用补课之余想出来的角色设定,“按照卢法斯修改的档案,出生地、生日、过去几年居住地点、身世这些重要的信息都有了,在那之上我参考了你的演技,又加了不少东西。”

“嗯……就新手来讲,做得是相当不错了,”薇塔一边翻一边称赞道,“特别是作为C选择以双刃剑为主要武器,作为学生则使用你很熟悉的双枪来掩饰身份这一点,很多人会为了便利使用本来的武器或者类似的武器,却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暴露出了很多信息给别人,从冷兵器到导力兵器,单手到双手,是个很大的跨越,一般是想不到的。”

“然而,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还是不行的,关于生活的细节太少了,遇到不同的情形如果全靠随机应变,精神负担很重不说,还很容易出现纰漏。”

“就比方说吧,为了把‘C’与‘库洛’区分看来,只对‘库洛’做性格上的设定是不行的呦,必须要让‘C’显得尽可能与‘库洛’不同且你还能驾驭得了才可以;还有这里忽略了服装也要与设定相符,不过你这一年长高了至少有10里距,到入学前只怕还要长,衣服就留到最后解决吧;再有就是,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除了赌博以外没有其他爱好的18岁男孩啊?”薇塔嗤笑道。

“……肯定有啊。”他十分郁闷地反驳道,“我会努力想办法让这个特点印象深刻一点的,例如发明个新玩法在学院里传播一下什么的,这样就行了吧?”

“别太天真了,你真的以为士官学校里的教官们都已经老眼昏花了吗?那可是帝国几代的精英们哦。”薇塔停顿了一下,紧接着马上笑了起来:“不过嘛,我也想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所以特别准备了这本杂志,让你培养一下新的兴趣,好好感谢我吧?”

“薇塔你……”

他接过包着不透明封皮的杂志时心里还真有一点感触,难得见到魔女如此认真,库洛一时还有点不习惯。

可惜感动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这到底是什么啊——?!”

“当然是黄书呀!”魔女乐不可支地说,“18岁身心健康的男孩子一定会有的爱好不是黄书是什么?”

“我没说这个!”他面红耳赤地撕开封皮,露出杂志的封面图,“这个‘~轻熟女的魅力❤带泪痣的大姐姐特辑~’到底算是什么啊?!怎么看都是说你吧!”

“怎么会是我呢,‘苍之歌姬’的裸照才不是那种小杂志买的起的。再说这不是为了库洛你着想嘛!跟其它男生提到珍藏的黄书时,要是连喜欢收集哪种女孩的黄书都说不出来的话,不是很不自然吗?总不能跟他们说因为你有女人帮你发泄性欲了,所以用不着黄书吧?”

——这已经明摆着是在耍他玩了。

“……拜托了,至少喜欢什么黄书让我自己选吧。”

“什么嘛真无趣,本来还希望库洛可以跟同学们介绍一下泪痣大姐姐的魅力呢。”魔女虚情假意地沮丧着,证据是下一秒她就立即又笑逐颜开了,“嘛,爱好的话至少还可以算上音乐吧?你不是经常到我房里偷唱片听吗?有什么中意的音乐类型吗?”

果然被她知道了。对此他到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唔……要说中意的话,摇滚可以算是吧?”他不太确定地答道,本来音乐也只是平时用来放松时听的,摇滚只是听得次数多了一点,对于同龄人而言怎么样算是喜欢摇滚,库洛完全没有概念。

“摇滚啊……作为新兴乐种,在帝国不怎么流行呢,当然这样被问到时露出破绽的可能性也比较小,”薇塔思考着,“嗯,说起来考虑到‘那件事’,摇滚说不定是个好主意呢。你等我一下,我去拿样东西。”

不过一会儿,薇塔手里拿着一个“咔嚓咔嚓”作响、类似订书机似的东西回来了。

“你手上那是什么?”库洛觉得后颈发凉。

“穿孔器哦~”薇塔笑得甜甜的,“身上不开几个洞、穿几个环,怎么好意思称呼是摇滚少年呢?”

“喂,你是动真格的吗?”他身不由己地往后挪了挪椅子。

“此外,你之前不是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把奥尔迪涅或者双刃剑带到学校去吗?我想了想,如果对于‘妖精之钢’制成的饰品施加空间魔法,就可以用饰品来储存物体并随身携带。体积受制于妖精之钢的精度不可能无限,但要做成能放进骑神大小的我想是没问题的。这么的话,不管你走到哪里都可以随地召唤骑神了。”

“那可真是便利啊。”

“乖乖坐在那里不要动,不然可是会疼的哦❤~”显然这回薇塔也没打算给他选择的余地,女人二话不说侧坐上了他的大腿,扶着他的肩膀揣摩着先从哪一只耳朵下手,穿孔器在耳边发出“啪嚓啪嚓”的可怕响动。听天由命的库洛两手扶着薇塔的腰,余光却扫视到她的耳垂,那里佩戴着他十分熟悉的天蓝色耳坠,他突然回想起了什么,牢牢把住薇塔打算动手的手腕,认真地问道:“薇塔,一般关于打孔的数量或者佩戴的方式有什么讲究吗?”

“倒是没有……数量或者佩戴方式怎么了?”

他郑重地请求道:“那么,能不能在我左耳耳廓上打三个,耳垂上打一个?”

 

10天后的清晨订做好的耳环和耳钉送达了薇塔的住处,他摘下暂时用来做为填充物的耳针,在穿衣镜前逐一将已经施过法的耳饰戴上。

左耳耳廓上三个银色的耳环,耳垂上则是水蓝色的耳钉。薇塔看着镜中的他,不寻常地淡淡笑了:“非常适合你哦。”

库洛也在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他抬起左手,试探着碰触耳环和耳钉,低声说道:“这就是我的命运。”

“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我的伙伴,代表我活下去的理由,今后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和他们在一起,且绝对不会背叛。”

薇塔即刻领悟了他的意思:“与逝者同在吗,这么说数量是人数么……”

“就是如此。”

薇塔默默一笑,接着点着手指数到,“演技方面的准备这一周里也进行得差不多了,剩下就等你入学考试通过了。至于能不能顺利卧底到最后,就只有祈祷好运了。”

“你不相信我能骗过所有人吗?”

“不是,你的演技和随机应变确实十分出色,但即使是作为职业歌剧演员的我,也不敢说百分之百可以用演技骗过所有人,或者说,不暴露任何我的真实给任何人。”

这番叙述与薇塔以往一贯自信满满的表现很不相符,他诧异地问道:“为什么?”

薇塔拿起手边她最近一直在读的侦探小说,挡在嘴边说道:“你知道吗?这本书里有个女人对侦探先生说过这样一句话——‘你知道伪装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无论你如何伪装,总是一幅自画像。’[9]”

白皙的手伸向他的面颊,轻轻抚过:

“长久扮演一个角色,究竟是你变成了学生库洛·阿姆布拉斯特,又或者是学生库洛·阿姆布拉斯特成为了你呢?[10]”

那个时候他究竟是变得面无表情又或者是一副错愕的样子呢?他不太记得,但薇塔看到了,忽然一笑凑近过来,亲吻上他的嘴唇。

 

进入学院前,他和薇塔最后一次过夜,事后薇塔躺在他怀里不知是真是假的唉声叹气道:

“你也要走了,莱维又跟‘白面’去了利贝尔,暂时要寂寞了呢~~~”

虽然他很想吐槽反正魔女身边从来没缺过男人,但她话里提到的那个名字不知为何让他有点在意:“莱维?”

“嗯,结社的执行者No.2‘剑帝’莱恩哈特,之前你见过的,就是那个带走‘歼灭天使’的人。”

这么一说库洛便想起来了,在奥尔迪涅取得武器之后不久,他又跟那名叫玲的执行者对决过一次,这次双方不分胜负,使玲大为光火,同样地,那次也是苍金色头发的冷漠青年出手制止了玲并带走了她,而自始至终青年都没有和库洛说过一句话,对薇塔也是全然漠视的态度。

“你们两个很像哦,都有一双只望着过去的眼睛。”薇塔说,“我听说,莱维想成为‘修罗’。”

“那是什么?”

“东方神话中恶神的一种,是非常强大好斗的鬼神。换而言之,就是‘舍弃了人心与人类身份的怪物’吧!”

“嚯~真是了不起的志向呐!我也想试试看呢,成为‘修罗’什么的。”

然而,薇塔断然说道:“不过,纵使莱维能成为修罗,也不过是在这世间多制造几个炼狱罢了,恶之连锁将因修罗的诞生而延续下去,不觉得很讽刺吗?分明比任何人都更加痛恨这种恶的存在。”

“他大概这次不会活着回来了。”

“唉,真遗憾啊~到最后都没能让他投入我的怀抱呢!”魔女再度惋惜道。

这些话听得他莫名烦躁,被魔女预言的剑帝也仿佛在暗示着他的命运,库洛换了个姿势,伸手环住女人的腰,故作轻松地嬉笑道:

“喂喂,我说薇塔,躺在男人的怀里说着另一个男人的事,你不觉得有点太过分了吗?”

“呵呵,那不是库洛太没用了嘛。”

“唔。”男性自尊受到严重伤害的少年一时语塞。

“本来还对吸血鬼的身体素质有所期待呢。”

“你想要的只是我的身体吗!?”

薇塔咯咯笑着翻过身来,秀丽的长发披散下来笼罩住两人,柔软的发梢轻轻扫过他赤裸的胸膛,她支撑起上半身,以难得一见的温情抚摸着库洛的脸庞,轻声呢喃着诗句般的低语:

“‘与怪物战斗的人啊,要小心,莫要化为下一个怪物;当你久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2]。’”

“这是……?”库洛将左手与摸着他脸颊的那只手叠在一起。

“‘苍之深渊’的由来哦,近代某个哲学家的名句。”女人温柔地俯视着他。

他们的身体再度纠缠在一起,薇塔的吻犹如春夜里温润的雨滴,细密无声地落在他的身体上,由点带面逐渐引燃他混身的欲望,两具肉体的汗水与体液掩盖不去浓郁的薰衣草香气,由此杂糅而成的奇妙体味让库洛莫名的心安,薇塔的十指插入他的发梢,从唇间溢出心满意足的长吟,他则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尽情地在那饱满成熟的躯体上发泄着,身体已经厮混到熟稔,怎么样才能满足彼此也一清二楚,他们在相互挑逗与情色刺激间、伴随着交响乐章的高潮共同攀上欢爱之巅。

可不管他怎么样与薇塔耳鬓厮磨、缠绵缱绻,都无法填补心里那一片不断膨胀的虚空,在不同的时间地点以各种姿势做多少次,也只会觉得精神疲累,狂欢的峰顶之后便是绝望的谷底,多少次从午夜的噩梦中惊醒,库洛坐在床上头脑一片空白,温香艳玉在怀,他却只觉得像在抱着一条冰凉滑腻的蛇,让他浑身发冷,心脏脆弱得好像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开来。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那天结束后,库洛筋疲力尽地躺在女人的膝头,不经意间就让那个他一直藏得很深的问题溜出了口:“可是,薇塔……如果我不成为怪物,要怎么样打败怪物呢?”

哼着摇篮曲的魔女忽然沉默,过了许久低下头来,对着他悲伤地笑了。

 

1203年三月底的托利斯塔草长莺飞,莱诺之花开满枝头,全新的绿色制服穿在身上、身处在这样和平宁静的小镇,库洛格外缺乏真实感,早晨那个吹着口哨出门的人其实是另一个人,和他没有半点联系。他没什么行李,奥尔迪涅、双刃剑、面具斗篷、联络器材还有狙击枪都储存在耳环与耳钉产生的秘密空间里,身上只带着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作为武器的双枪、全新的ARCUS导力器实验品以及录取通知书,跟一同报道的其它学生相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穿过列车的过道,途径软卧车厢时,一个半敞着门的包厢里传来“咚咚”的奇怪响声,他好奇地探头一看。

那就是他第一次遇见托娃·赫歇尔时的情景。身材异常娇小的绿衣少女脱掉皮鞋,站在列车座位上以笨拙的姿势用力向上蹦,企图去够位于座位上方行李架上的皮箱把手,可每次都差那么一点,少女满是汗的小脸上净是挫败感,口中发出“呜呜”的可爱悲鸣,但她还是没有放弃持续尝试着,却丝毫没有察觉眼前的危险——沉重的皮箱在行李架边缘已是摇摇欲坠。

这种时候,“学生库洛·阿姆布拉斯特”应该采取的行动是——

就在行李箱坠落的千钧一发之际,他拉开门一手扶住脚步不稳差点摔下座椅的少女,一只手托住行李箱一角避免它掉下来。被突然扶住后背心的少女吓了一大跳,一双清澈见底的绿色眼睛张得圆圆的望向他这边,那举动活像是受惊的小动物。

“呦,你是想要拿这个吗?”他轻而易举地把箱子从行李架上取了下来,放在座位下方。少女赶忙跳下座位,慌慌张张地提上鞋子,不住地对他鞠躬致谢。

 “那个,真的非常感谢!呃,莫非是二年级的学长吗?”

巨大的身高差似乎让小姑娘产生了某种误会,库洛一边内心感叹着“哎呀呀,真是家教良好的好孩子呐”一边答道:

“不,我也是今年的新生。库洛•阿姆布拉斯特,还请多指教哟♪~”他朝对方眨了眨眼睛。

“哎?啊,那个,我是托娃•赫歇尔,也是一年级新生,请多——”小姑娘急于向他还礼,结果鞠躬时用力过猛,额头“砰”地一声撞到了挡在腿前的皮箱上沿,“哇!”

“喂喂,你不要紧吧?”

托娃捂着额头,羞得满脸通红:“唔……我没事,请多指教,库洛同学。”

“同级之间就不要这么生分了嘛,库洛就行了。”

“可是才刚见面就直呼其名什么的…”

“没事没事!”

“那么……叫你'库洛君'可以吗?”托娃怯生生地问道。

“好呀,'托娃'。”他笑眯眯地应道。

被直接称呼名字的少女脸上再一次飞起了红晕。

“说起来,你这个箱子还挺沉的,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库洛君刚刚已经帮了我很大忙了,怎么还意思再麻烦你。这个箱子是带轮子和拉杆的,只要这样竖起来——”托娃吭哧吭哧地费力把箱子翻过来,把有轮子的那一面朝向地面,“你看,这样就行了!”

他瞅着气势满满的托娃和竖起来几乎到她胸口的箱子,一时哭笑不得。

“加油哟!不过也不要勉强,累的时候就交给可靠的大哥哥吧☆!”

他们并肩走出车站(下车时托娃费了不少功夫),一同步入春天的托利斯塔,虽然之前为了提前熟悉环境已经来过这里几次,但那时候莱诺之花还只有花苞,景色自然不能同日而语。托娃的小脸上绽放出纯真的笑颜,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他也配合着做出了似乎第一次来到托利斯塔应有的赞叹表情。

“对了,库洛君也穿着绿色的制服呢,也就是说我们都是平民班级的呢!”托娃开心地提到,“说不定我们是同一个班的?”

“哦哦,说起来确实有这种可能性呢!我是五班的,托娃呢?”

“啊,我是四班的。”

“遗憾啊~”

“哎嘿嘿,果然在这么多人里恰好遇到同班同学太困难了呢……我坐的软卧车厢除了我以外全是贵族学生,完全没遇见其它平民学生,一路上都搭不上话可紧张了。”

“那也真是够呛呢,”他嬉笑着说,“不过能坐软卧真好哪,我也想坐一次试试看啊~托娃家莫非是有钱人?”

“与其说是有钱人不如说爸爸妈妈保护太过头了,”托娃难为情地说,“因为我是独生女,又是第一次离家出远门,他们说女孩子长途的话一定要我坐软卧。”

他侧目身形幼小、容颜稚嫩的少女,心想父母会这么做简直太正常了。

“虽然不是同班,不过能遇到其它平民班级的新生真好呢!今天遇见库洛君时,觉得你那么高的个子,我还以为一定是二年级的学长,听到你说也是新生时,吓了一大跳。”

他随口接道:“我也吃了一惊呢,没想到士官学校还招收15岁以下的学生入学,他们没有设年龄限制吗?”

本来走在他身旁的托娃突然停下了脚步,库洛不解地回头,少女不知为何涨红了脸,双手抓着裙摆站在原地。

“托娃?”

“呜……人家已经17岁啦!”

骗人的吧?!库洛瞠目结舌,这回可不是在演戏,而是如假包换的惊讶,尽管库洛缺乏和同龄人相处的经验,但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只比他小一岁的女生吧!

——看这腿,这张童稚的脸庞,还有这平坦的胸部!

“呜呜呜,库洛君你脸上完全是‘这绝对不可能’的表情哦?”

“抱歉抱歉,”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我也不想这么孩子气的。”倍受打击的托娃垂头丧气起来,“就是因为大家总把我当小孩子,我想要锻炼得更加成熟一点,才会特意选择士官学校的。”

“那个——该怎么说,其实娃娃脸也有好处的哦!”为了让托娃振作起来,他信口胡诌道,“等你到了不方便透露年龄给外人的那个年龄时,可以不费什么力气、也不用加入什么‘永远的17岁’之类的邪教,就让大家都以为你还很年轻了!”

他绝对没有想起某个经常把“薇塔·克洛提德,17岁哦~”挂在嘴边的女人[11]。

托娃愣了半秒钟,然后“扑哧”笑了出来:“啊哈哈,‘永远的17岁教’,这算是什么啊……库洛君你真爱开玩笑。”

“不不不,这可是真实存在的邪教组织哦!托娃你要小心将来不要被她们拉拢了……[11]”

开朗的欢笑飘荡在春意盎然的小镇上空,纵然是演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么笑。接下来会怎么样尚且不知道,但只要能一直这样笑出来的话,一定可以骗过所有人,以自己的方式讴歌一段逝去的青春吧!

那么,即使死神降临,他也可以毫无留恋地离开这个世界了吧?

 

在那之后的一年里,他和托娃、安洁莉卡还有乔治结成ARCUS实验小队每个月到帝国各地实习。发现托娃也是实验小队的一员,是她给库洛的第二个意外,随后才从莎拉那里得知,托娃是以第一名的成绩入学的,与ARCUS的相性又极佳,便很自然地被纳入队伍成员中。

头脑聪明,性格认真又有强烈的责任感,结果就是托娃被莎拉强行塞上了队长的职务,要她在实习时负责带领四人,小姑娘得知的瞬间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挥手说不行不行自己做不到的,却还是没能让莎拉收回成命。

等莎拉走了之后,他们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托娃一脸愁容,最后还是安洁莉卡率先打破了沉默:“嘛,如果是托娃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来指挥的话,不管什么样的指令我都愿意听从哦!”

“真的?”

“真的哦。”安洁莉卡将托娃一把搂进怀里,“总比让不靠谱的男生当队长好多了,要是那样的话,搞不好我会退出呢!”

说着视线还非常明显地往库洛这边鄙夷似的瞥了一眼。

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意思?!

憨厚的乔治也挠着头对托娃说:“嗯,我本来就主要是给队伍做技术支持的,对我来说,谁做队长都行。”

最后,轮到了他,库洛本来想摸摸托娃的头,安洁莉卡那边却持续射来毫不留情的敌视目光,只好悻悻地收了回去,他蹲下腰来把视线降到跟托娃还要更低的位置,然后仰头直视她叶绿色的双瞳:“别那么着急下结论嘛,托娃。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能做到的哦?”

“为什么库洛君会明白?”

“为什么托娃觉得自己一定不行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做过领导别人这样的事啊!更何况这是带领别人去实习,搞不好还要和魔兽战斗什么的,让经验不足的我来做队长太危险了!”

“连尝试都没有尝试过,又怎么知道一定不行?而且,就算托娃没有把握,难道你觉得我们其它三个人会袖手旁观吗?我还有这个暴力贵族大小姐,难道没有指示就会干站在那里当魔兽的靶子吗?”他用拇指指了指自己。“本大爷可还是大活人呐!又不是木头桩子!”

托娃忍不住笑了。

“你用不着一个人承担全部,队长的工作就是把责任分散给队员们,经验不足的地方各自适当地随机应变一下总能对付过去,真要遇到麻烦的时候就大家一起来解决好了!”

“库洛君好像在说莎拉教官一样……”

“嘿嘿,这也是向教官‘学习经验’嘛!” 他朝托娃一眨眼,“那就拜托你了呦,我们的‘托娃队长’!”

少女最终羞涩地微笑着点头应允。

 

如果说安洁莉卡是四人组与他针锋相对的制衡力,失去她其它两人将任由他摆布;乔治是缓和、调剂与中和一样的存在,为他们带来最为可贵的平静学院生活;那么,托娃就是他们四个人不可或缺的核心,因为她存在,因为她所带来的向心力,这个小队才不会在建立的初期就分崩离析,才可以保持着他和安洁莉卡相互揶揄挤兑,乔治默默支持,而托娃被大家所爱护的形态一路走了下去。

在经过了短暂的青涩期之后,托娃很快便展现出来了她在领导上的天赋,事实证明莎拉教官并没有看错人——以强大的情报分析能力分基础,对时局做出准确的判断,并恰当地根据队员的能力特点分配任务,因为有托娃在,即使他隐藏了自己的实力,他们也多次成功化险为夷。而一开始不习惯发号施令的她,在几个月后也变得敢对着翘课太多的他横眉倒竖,一年之后即使面对解放阵线对帝都的突然袭击,也能镇定地指挥7组和他们去疏散市民。

他一直觉得托娃非常柔弱,身体素质上的限制让她不可能拥有太强的战斗力,虽然拥有聪慧的头脑,却心地单纯善良犹如白纸,对世间险恶的了解还完全停留在概念层面,不擅长与复杂的人情世故打交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坏心眼的家伙利用了,作为“学生库洛·阿姆布拉斯特”的他必须要守护托娃,回过神来却发觉这借口苍白无力,如此蹩脚滑稽。

 

第一年的10月底托利斯塔早早地迎来了第一场雪,他满头大汗地背着失去意识的托娃在雪地里跋涉,事情的起因是那天是万圣节,学院祭后玩心还没收回来的他一时心痒,一大早扮成吸血鬼去吓唬托娃,跟她玩“不给甜头就捣蛋”,谁知道敲开托娃房间的门后,看见面容狰狞、张牙舞爪、嘴角还滴着鲜血的他,托娃双目圆瞪,脸上忽然现出非常悲哀的神情,小声说了一句“怎么会这样……”,然后双脚一软就向后倒去。

他们的小队长纵使在面对形容可憎的魔兽面前也从来没有过如此极端的反应,多亏他作为恐怖分子历练了那么多年,否则见到这场面一定会乱了手脚,就这样他也着实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在确认呼吸脉搏基本正常的情况下,赶快背起托娃向学校走去。

结果走到校门口正好撞见安洁莉卡和乔治,要不是他还背着托娃,只怕安洁莉卡上来就要将他一拳打倒在地。当然,在听了他的说明,把托娃平安交给校医贝阿特丽丝老师照顾之后,他还是没能逃过那一拳。

“哼,把我可爱的托娃吓晕过去的罪过,你可别以为这一拳就能抵消得了哦?”安洁莉卡把指关节捏得劈啪作响,似乎随时准备给他一顿老拳。

“杀人啦要杀人啦!”他抓住胖胖友人的肩膀,毫不在乎丢脸地躲到了乔治的身后,“乔治看在我们同窗一场的份上,救救我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乔治无奈地说,库洛抓住他一会儿往左转一会儿往右转,试图挡住安洁莉卡的进攻路线,转得乔治头都晕了。

“这是校医室,不能大声喧哗哦。” 贝阿特丽丝老师稍微提高了音量,他们三个顿时乖乖收声住嘴,“死者返生”的威名依在,在学校里还没有人敢顶撞这位总是和蔼微笑的老校医。

“托娃同学并没有什么大碍,大概是最近准备学院祭就已经很辛苦了,又经常熬夜学习到很晚,早上起来有些低血糖,又被库洛同学那么一吓,所以才会晕倒,我已经给她注射过葡萄糖了,另外,摔倒的时候似乎还崴到了脚踝,也已经治疗过了,不会有事的。”

他和另外两个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真是的,原来只是低血糖啊。”他把双手抱在头后,“托娃这家伙也努力得太过头了吧,平时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吃饭休息啊?”

“体重方面好像一直都是处在过轻的范围内呢。”乔治不无担忧地说。

“太过努力也是我的托娃的魅力之一呢,”安洁莉卡苦笑着摇了摇头,“嘛,虽然说这对健康不太好。”

就在这时预备铃响起,第一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而托娃还躺在床上昏睡着,没有一个人想就这么扔下她不管回去上课,该怎么办好呢?

库洛灵机一动:“不好意思,贝阿特丽丝老师,我的头好像有点晕,大概是洁莉卡打成轻度脑震荡了,我能不能在校医室躺一会儿?”

“真有你的呢,”安洁莉卡也不甘落后,“贝阿特丽丝老师,我这次的生理期腹部绞痛十分严重,请您允许我今天请假在校医室里休息。”

“喂,洁莉卡,你这个借口明显是刚刚编出来的吧!你哪里像肚子疼的样子!”

“哼,你有资格说我吗?”

“我认为——”贝阿特丽丝老师悠然打断了他们的吵闹,“如果认真的托娃同学知道她最好的三位朋友为了照看她而集体翘课的话,一定会生气的吧。”

无法辩驳的事实,他们三个只得老老实实地离开校医室,等到课间再过来,安洁莉卡的教室和平民班级的方向不一样,临走时对他说:“你可别一个人翘课偷溜去看托娃哦!”

“这是我的台词!”他在楼道里嚷嚷道,挨了正准备去贵族斑教室的海因里希教头一记白眼。

话虽这样说,但在目送乔治走进三班教室、他亲自到四班给托娃请完假之后,库洛立即原路返回走向校医室。

早上托娃晕倒前悲伤的神情,与那句“怎么会这样……”的呢喃在心中挥之不去,让他没法不在意。

贝阿特丽丝老师去上卫生生理课了,校医室里只有昏睡不醒的托娃。多亏了如此,库洛对这位老师一直十分戒备,之前为了补觉在校医室睡过几次,就被贝阿特丽丝老师问到他是不是练过狙击,说他视线的移动方式和狙击手十分相近,令库洛心中打了一个激灵,最后被他用以前学过一丁点但自己好动静不下心来就没练下去的说法蒙混了过去。但那之后,他就不太去校医室补觉了,生怕被这位退役的神枪手再看出什么眉目。

他拿了个圆凳坐在沉睡的托娃床边,少女的脸色已经不像晕倒时那样惨白,但她好像睡得不是很安稳,表情很是不明朗,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轻轻用手指拨开少女蓬松卷曲的刘海,他端望着托娃的睡脸,大脑却在高速运转着:

——那个时候,托娃到底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即使低血糖可以解释昏倒,也无法解释那时她的反应。那反应绝不是应该看到打扮成吸血鬼时他的反应,倒像是……她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时会有的表情。

可再怎么说这也太荒唐了。虽然前一天晚上,他确实有驾驶着奥尔迪涅出去和贵族联合方面商量明年的计划,但他想不出来在他打扮成吸血鬼时身上能有任何东西能够暴露他的身份,更何况托娃只看了一眼就晕过去了。

不,还是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比较好。托娃虽然天然,却拥有很强的情报分析能力,如果她真的在开门的一瞬间看穿了他的身份的话,那么他必须要——

“唔……”少女微微张开了闭着的眼睑,吐出细微的呻吟声,“这里是……”

“醒了吗?”

托娃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库洛把枕头竖了起来当成坐垫,让她后背靠在上面好坐起来。

“库洛君,我这是……”

他一脸严肃地答道:“你已经死了,这是天国哦。”

“……哎哎哎哎哎哎?!”托娃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今天是万圣节,我打扮成吸血鬼去跟你玩‘不给甜头就捣蛋’,顺便想吓唬你一下,没想到你被吓晕了过去,向后摔倒的时候后撞倒了穿衣镜,镜子的碎片意外扎破了动脉,最后没能抢救回来。”

“……骗人……”碧色的眼睛里弥漫起水雾,库洛差点就要心软了,但是不行,他必须要搞清楚。

“托娃已经死了哦。”他沉着脸重复了一遍。

“那为什么库洛君也在这里呢?”

“因为我也死了啊。我害死了你,洁莉卡为了替你复仇,亲手结果了我的性命。”

泪水夺眶而出,托娃一边哭泣一边抓住他的袖子不停向他道歉,“对不起,库洛君,我没想到会这样……对不起……小安她……”

他硬着心肠绷着脸问道:“所以说,到底我们是为了什么而死的啊?你那个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被吓晕了啊?”

“呜……”托娃抽泣着说道,“昨天晚上我去库洛君的房间想找你商量下次实习的事情,结果发现库洛君根本没有回宿舍。虽然这不是第一次知道库洛君夜不归宿,但这一次我回自己房间后,读了关于《帝国交通法》的许多相关文献,里面讲到很多由于没有交通法而导致的悲惨案例,例如列车脱轨、导力车车祸、定期船事故等等……结果我脑中一直浮现着库洛君没能回来是因为遇到了交通事故,其实你受了重伤被送进了医院但是我们都还不知道什么的……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早上你来敲门时,我本来觉得这下终于能放下心来了,一开门却看见你满脸都是血,我当时就想‘完了,库洛君一定是真的出车祸了’……对不起!”

……等等,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面对托娃这突破天际的发散思维,他觉得自己真的忍不下去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库洛捶着自己的大腿笑到喘不上气来。看到他的反应,托娃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呃,难道刚才那些……唔!库洛君你太坏心眼了!怎么能拿自己和朋友开这种玩笑呢!”

“抱歉抱歉,”他笑着挡下托娃扔过来的枕头,“我完全没预料到会是这种原因嘛。”

“人家可是真的在为你担心!”托娃气鼓鼓地嘟着嘴。

“托娃和我都还活得好好啦,再说天国也不能跟校医室一个样的喽?”

“唔……”自觉失察的托娃塌下了小肩膀,但她马上又微笑了起来,“不过太好了呢……”

“太好了,库洛君平安无事。”

泪滴还挂在少女的眼角,阳光下闪烁出晶莹美丽的辉光,喜悦的眼泪再度湿润了托娃的双眼,她扯了扯库洛的校服下摆。

“抱歉,库洛君,请这么陪我一会儿好吗?一下就好。”

“啊?嗯……”他不知所措。

托娃把头轻轻靠了过来,紧紧抓住他上衣前襟,将脸埋在在他怀里低声啜泣着,但像是这样还不能放心一样,她放开了库洛的衣服,改为两只手用力搂住他,从头胸口传来带来小小的声音:“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他一时愣在了那里,完全忘记了该说点“是是、就让大哥哥来安慰你吧”之类的平复托娃的情绪,过了许久,托娃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对他露出了一个含泪的微笑,那个笑容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幸福之情。

她说:“对不起,我老是忍不住对你撒娇。谢谢你,库洛君。”

他早以为自己在魔女的调教下已经丧失了害羞这项机能,变成了厚颜无耻之流,但在那一刻,库洛感觉难为情得不可思议,脸上的温度直线上升,似乎面部血液都要沸腾了。他用手掩住下半脸别过头去,不敢直视少女的脸庞。

托娃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担忧地向他额头探出手:“库洛君,你脸很红哦?是不是着凉了?不要紧吧?”

他躲过少女的手,连人带椅子往后从床边挪开半里距:“不没什么。啊,对啦,你刚才是不是做恶梦了?我看你好像睡得不太安稳。”再没有什么比提出一个新问题更适合用于解围的了。

“梦?”托娃回忆了一下,“啊,是的,但与其说是恶梦,不如说是个奇怪的梦,感觉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也被混进梦境里去了。”

果然很好骗,他继续引导着托娃往梦的话题说下去。

“哦,是个怎么样奇怪的梦?”

“哎嘿嘿,”托娃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梦里面库洛君也出车祸死掉了。”

“托娃你跟我有仇吗?!”

“但是、但是!库洛君虽然在我的梦里死掉了,却变成僵尸或者吸血鬼一类的生物复活了、回到我们身边了哦!”

“我也不太清楚是什么样的生物,因为当时还不知道库洛君是扮成吸血鬼,所以我猜大概是僵尸吧?虽然心脏停止跳动了,身体变得冰冷冷的,但还可以像活人一样走动、说话,还跟我们一起上课、实习,就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个梦好像是上帝视角,我、小安还有乔治君都不知道身边的库洛君已经死了变成了僵尸,库洛君对此好像一直很烦恼。”

“自己不但已经死了,还成了和人类不一样的物种,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狂性大发伤害到周围的人,说不定会制造出更多的僵尸,梦里面库洛君一直在为是否要告诉我们他心里这个巨大的秘密而烦恼着。”

“因为害怕会失去朋友,所以他始终不敢说出真相。”

“…………然后呢,你们发现了僵尸库洛的身份了吗?”

托娃摇了摇头,“在那之前我就醒过来了,但是,我想如果是我的话,一定即使知道了库洛君的秘密也还是会想继续跟变成僵尸的库洛君做朋友的。”

“因为,就算是僵尸,那也是库洛君变成的僵尸啊!那不就还是库洛君吗?除了心脏不跳以外,还有什么区别呢?”

“托娃你太天真了,”他冷冷地说,“借用一具尸体复活,你怎么知道那里面还是同一个人呢?说不定只是某种危险的魔物借用了我的躯壳,读取了我生前的记忆,伪装成我的样子,混进活人之中,看起来好像和我没什么两样而已。”

“这样做对魔物有什么益处呢?”

“比方说,”他伸手到托娃的脖子前对准颈动脉做出割断的手势,“骗取你们的信任,以便捕获下一个猎物。”

托娃不解地看看那一记在虚空中割断她喉咙的手刀,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但我觉得在梦里库洛君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并不是在伪装,是真的很开心啊!”

“人的直觉不是那么值得信赖的东西,”他低声说,“而且就算退一步讲,假如僵尸库洛是真的开心,那也只是暂时的,僵尸就是僵尸,人类就是人类,总有一天他会回归本性去伤害人类的。”

“……或许吧,”托娃有点难过的样子,她将目光移向窗外,漫天的雪花正在纷纷洒洒地飘落下来,“但是呢,库洛君,我的故乡是保留精灵信仰特别浓厚的地区,在我还很小的时候,爸爸就会抱着我讲帝国的各种传说故事,魔女的故事,吸血鬼的故事,地精的故事,独角兽的故事,妖精的故事,巨大骑士的故事。”

“他跟我说,其实那些精灵也是人类变成的,被女神赐予了超凡力量的人类就成了精灵。所以,决定精灵行为的,并不是‘物种的本性’,而是‘人心’哦。善良的魔女也好,不吸食人血的吸血鬼,不会袭击人类的僵尸,会做坏事的独角兽,或许都是存在的也说不定呢!如果僵尸库洛君希望如此的话,我想一定是可以实现的,不伤害任何人,作为一个跟我们稍微有些不一样的‘人类’,和大家在一起。”

“那种事情根本就没发生过吧,你几时有听说过不伤害人的僵尸?”

“可我们刚才在谈的不都是梦啊传说啊什么的吗?”托娃困惑地看着他,“库洛君你今天怎么了?”

他自觉失言,只得换上不正经的语气接着转移话题:“哎呀~只是一大早就被吓了一大跳。说起来,本来打算万圣节大玩一场,现在看来大概是没戏了呀~”

“要是脚没有崴到的话就好了……不过不过,说不定来年的万圣节还有机会呢!”

来年的万圣节……那个时候他一定已经——

“嘿嘿,托娃一定很适合化装成小妖精的样子!”

“不要强调‘小’啦!”托娃难为情地抗议道,“还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呢……”

“哼哼,让大哥哥来告诉你可以实现这个愿望的方法吧——只要托娃你成为学生会长就可以了!只要你成为了学生会长,举办个万圣节化妆游行还不是轻而易举。”

“学生会长?我?”托娃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敢相信的样子,“就算我可以作我们4个人的队长,那和管理全校学生的学生会长可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我能做到吗?”

“能啦能啦,你连我和洁莉卡这士官学校里最著名的两个问题学生都解决了,学生会长的职务实际上就已经完成一半了!”

“哼,我可不想被和某个人相提并论呢。”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来人一脚踢翻了库洛的凳子,让他整个人向左摔倒在校医室的地板上。

“小安!”“洁莉卡你这家伙……”

“结果你还不是一个人偷溜回来了,说话不算话的家伙。”安洁莉卡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他,“说起来,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学生会长和万圣节的化妆游行呢,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算我一个。”

“你的话,大概只能化妆成魔鬼了呢,带犄角和尾巴的那种。”他咧嘴笑着,伸出两个食指在头上比了一比。

“真是低俗呢,就没有更适合我、优雅高贵的、可以与美丽的女孩子们一起扮演的形象了吗?”

“才没有那种东西呢!”

“嗯,你们在讨论什么?”这时候乔治也刚好走了进来。

“啊,乔治君!库洛君和小安在讨论明年万圣节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哦!”

“乔治的话,嗯,是地精呢!”

“这么说起来好像确实很符合,嘿嘿……”

“呵呵,的确再没有人比乔治更适合地精了呢。”

他们在托娃的病床边就那么热烈地讨论起关于万圣节化妆游行的种种细节,谁适合打扮成什么样子,该怎么发动其它学生一起参与其中,到哪里去租到合适的衣服……

他明白,这是绝不可能兑现的约定,正因为如此,眼下才要更加积极地讨论出计划,将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内中具现出来,将托娃、安洁莉卡、乔治还有他四个人扮演着各自角色去各家各户玩“没有甜头就捣蛋”的样子在脑内描绘出来,仿佛他们已经真的成功举办了化妆游行。

那天,围绕着病床他们共同出了虚幻而快乐的万圣节记忆,也是在同一张病床上,一年后,他强暴了托娃。

 

对托瓦产生杀意是第二年得知她要去克洛斯贝尔的时候,他的内心由此产生了漏洞,剧烈地动摇着。

那个包容着身怀罪恶的他的女孩,不想让那个孩子死,只有这一点无论如何都想要避免,想要阻止这一切。

但这是不可原谅的想法,是“恐怖分子库洛·阿姆布拉斯特”根本想都不应该去想的事情,是对在他身上寄托有深切期待的伙伴、以及死者的背叛。

光是连这份心意存在本身就已经是罪过了,不可以承认,必须扼杀掉,如果不扼杀掉的话,这些年他做的一切就会变成毫无意义的了。

所以,托娃·赫谢尔必须死,由他亲手来杀死,任何人都休想妨碍。

进入第二年以来,基迪恩一直在寻找可以让奥斯本露出破绽的机会。帝国正规军作为一个整体,除了奥斯本和皇帝以外,无人有足够的威信或者地位引领全军,只要奥斯本死掉,皇帝被控制,谁也不服谁的正规军们就只能各自为战。为此,帝国联合方面决定以“奥斯本之死”作为内战的序幕。

通过引发与宿敌共和国的冲突,消耗奥斯本手底下的兵力,他必然会为此做宣战演讲,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凭借特殊强化过的反物质狙击枪连通防弹玻璃一起将铁血解决。最后这个计划虽然没有成功,但至少起到了扰乱情报局注意力的作用。

和共和国方面的恐怖分子联手袭击克洛斯贝尔通商会议,也是为了先将奥斯本杀死,顺便也让共和国失去领导人陷入混乱而无暇顾及干涉帝国方面。这个计划最初只有基迪恩带领人马,在结社的协助下入侵兰花塔的部分,但决心要连同托娃一起杀死的他在这之上临时追加了偷袭加雷利亚要塞、夺取列车炮的内容。虽然之后还有第三个利用克洛斯贝尔方面动荡的计划,甚至说那个计划才是真格的,但他已经不想再玩这种扮演学生的校园游戏了,就让一切在此结束,亦在此开始吧。

而为了让要塞守备军陷入混乱,结社的黑客技术是必须的手段。收到了计划更改通知的薇塔,迅速联系了他。他们相约在托利斯塔郊外的树林里见面。

“为什么这么突然的追加计划,发生什么了吗?”打扮成电台DJ的薇塔开门见山道。

“不,只是追加一道保险罢了,为了确实无误地将铁血杀死。”他语气轻快地答道。

“嗯……”薇塔审视的目光徘徊在他脸上,突然露出了诡秘的笑容,“告诉你两件事情吧。”

“第一,因为前不久解放阵线袭击帝都的事情,‘C’可能是士官学校相关人员的事情已经被情报局察觉到了,奥斯本拿到了皇帝的推荐书,打算下个月就把铁血之子里的‘白兔’塞到七组里来。你要是去袭击要塞的话,由于没有不在场证明,立即身份就会曝光。就算现在取消夺取列车炮的计划,已经追查到学院的话,考虑到后续计划都需要你的参与,暴露也是迟早的事了吧。”

他心中一凛,“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嘛……本来是不应该告诉你的,不过没有办法呢。”

“——恐怖分子对克洛斯贝尔通商会议袭击的结果,已经被确定为‘失败’了。这不仅仅是结社所希望的,更是零之御子亲手编织的‘确定好了’的未来。”

“你在说什么……”他震惊地看着薇塔,但魔女只是以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口吻继续陈述着。

“你的部下会在通商会议被赤色星座全体虐杀,只剩下一个活口留下来好给奥斯本大做文章。”

 “薇塔你……”愤怒在库洛的胸腔里炸裂开来,“是要我让部下去送死吗?!”

“不是哦,这不是他们的愿望么?为了消灭奥斯本而殉道,难道还有这比更适合解放阵线成员的死法吗?”

“没有用的。不管库洛做什么,都已经太晚了。现实早在几个月前就确定下来了,恐怖分子袭击兰花塔也好,他们的失败也好,都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不管谁也无法改变这一点,谁也不允许改变这一点。”

“这是什么意思?!零之御子编织的‘确定好了’的未来是什么?!”

“身为零之至宝的人造人小女孩拥有改变过去、现在、未来的能力,几个月前在她最重要的人们被杀死的时候,她暴走将时间回溯到过去拯救了他们,并为了避免同样的悲剧再度发生,她也将未来也一并改写了,这个结果之一,就是‘兰花塔的恐怖袭击注定会以失败而告终’。”

“说这种荒唐无稽的事情你以为我会随便相信吗!就算过去和未来被改写了,你又怎么可能知道!”

“我有证据哦。”薇塔冷笑着施展了魔法,呈现在库洛眼前的幻境,是他去年实习时曾经去过的加雷利亚要塞,以及一群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这是……七组在加雷利亚要塞?”

接下来,他看着幻象中的黎恩等人跟着两名教官前去阻止列车炮的发射,但是最终却没能赶上,伴随着黎恩凄厉的惨叫,列车炮悍然发出炮轰的声响。

薇塔耐心地在一旁解释道:“原本预定七组会在通商会议的那一天去加雷利亚要塞实习,因为帝国解放阵线袭击了要塞,他们协助教官要阻止你们发射列车炮,但结果却是失败了。列车炮击中了兰花塔,造成了重大的伤亡。”

“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奥斯本明明已经下令让‘白兔’转学到七组,这个未来的片段里却没有她。”

“利用库罗伊斯家族祖传下来的炼金术式,从零之御子中提取出来的这段记忆,明确地告诉了我们,未来已经被改变了,重新编制出来的未来里面,‘白兔’也会跟着七组一起去实习,于是列车炮被成功夺回。”

“只有零之御子还记得那个从没实现过的未来,呵呵,虽然现在不是了呢。”

“所以我就说,在至宝的力量面前,不管你做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反正他们都是要死的,不如好好利用一下他们的牺牲吧?”

 “你……”他忍无可忍地拔枪直指薇塔的眉心。

魔女无动于衷地绽开妖冶的笑靥,深紫的眼眸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简直像是在诱惑他扣下扳机。

苍之深渊的实力库洛从来没能完全掌握过,光是制造幻觉的“幻想之歌((Phantasmagoria)”就已经很棘手了,一旦对上她的“幻影歌剧(Opera of Phantom)”[12],根本就是一筹莫展,更何况就算他能从薇塔手下逃生,魔女也大可以用魔法操纵基迪恩他们去袭击兰花塔。一旦合作破裂,解放阵线就会变为众矢之的,不论是结社还是贵族联合都不可能放过知情甚多的他们。想要给予奥斯本无情制裁的全部计划就会立时变成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

想到这些,他强咬住牙关,放下了手中的枪。

“明智的选择,”薇塔歪歪头,“不过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呢♪~?”

“什——!?”他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右脚被狠狠地一拽,下一秒已经整个人被倒吊上了天空,手枪也脱手了,只见头下方深绿色的玫瑰藤蔓自地底好似喷泉一样的涌出,将他的身体牢牢束缚在半空中,蔓上的花刺刺破了他的脸,鲜血自脸颊向着太阳穴倒流下来。

薇塔摘下眼镜,背着手走过来,藤蔓调整高度强迫他和魔女倒立着面对面。女人调情似的用舌尖舔了舔他脸上的伤口,下一秒便将含着血的舌头送入了他的嘴中。

尽管阿姆布拉斯特一族的嗜血冲动已经非常之弱,但直接品尝到鲜血的味道库洛还是让感到了一阵头晕眼花,心底有种异样的欲望在蠢蠢欲动,迫使他放弃了抵抗,任由魔女摆布,甚至想要从她那里得到更多。

薇塔后退了一步,冷酷地笑看着在半空中艰难喘息的他。

“不要误会哦,库洛。我不会让你死,是因为你是我的契约者,你还有用。但这其中并不包括你的部下,如果你没有能力保护他们的话,他们就只能被当作结社的棋子舍弃掉。我会协助你,只限于你的计划和结社的计划没有冲突的时候,要是冲突了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魔女纤丽的食指擦过受伤的地方,伤口迅速愈合了,紧接着,束缚着他的藤蔓一同松开,库洛猝不及防地摔到了地上。

“要不想让他们白白牺牲的话,就老老实实地执行计划、让袭击失败吧?”

“…………”

“而且,这不也是挺好的嘛?”魔女戏谑道,“这样一来,你那位小学生会长也不用死了。”

“可恶——!”

他用尽全身力量一拳砸向了地面,指关节的剧痛像是一道闪电劈过大脑。基迪恩将被作为弃子牺牲掉,他提前知道了这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而在魔女口中提到托娃的一瞬间,心里却萌生了一丝欣慰,他几乎想要杀死这样的自己。

他明明必须亲手杀了她才行……

 

到最后,袭击加雷利亚要塞、夺取列车炮以及随后的铁矿山计划都变成了一出为了隐藏他真实身份的遮眼法,他从身为情报局成员的米莉亚姆鼻子底下暗渡陈仓,在众目睽睽之下成功暗杀奥斯本,成为了贵族联合、结社都期待的、帝国内战的导火索。

来到楼顶天台准备架设狙击枪时,他回想起基迪恩临走前的场景,到底他还是向那个已经决心赴死的男人问出了“同志G,真的可以吗?”

倘若那个时候,基迪恩做了不同的回答又会怎么样呢?他会代替基迪恩去袭击克洛斯贝尔吗?

不,基迪恩不可能做出其他的回答,而他也还有必须要活着战斗下去的理由。

他们每个人都会为了达成自己的使命而战斗到呼吸停止的那一刻。

从一开始,或许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就像那个女人所预料的那样。

 

 

库洛在有节奏的敲门声中从漫长的梦境中清醒过来,聚焦起来的视线里是薇塔一只手用托盘端着早餐,一只手敲击房门的身影。

“早上好♪~虽然比不上雪伦小姐的手艺,不过我还是准备了早餐。你要换的衣服我也带来了,赶快起床吧!”

“是薇塔啊……”刚醒过来意识还有几分模糊,他用双手胡噜胡噜脸,疲惫感仍未完全退去,他抱着怀里的双刃剑一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薇塔把托盘放在了他的书桌上,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不睡在床上?”

“以前养成的临战状态的习惯,这样遇到什么情况可以迅速造出反应。”他抓起一个三明治塞进嘴里,想起以前那里应该摆着台历,下意识地问道,“今天是几号?”

“10月31日哦。”

“呵呵,什么啊……”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笑,“今天是万圣节啊。真是一个适合暴露真实面目的日子呢……”

结果,他不但没能遵守那个约定,还将全帝国的妖魔鬼怪都放出来了。

已经无所谓了,反正实现不了的约定也不止那一个两个,在他伤害了托娃之后,那些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薇塔轻声提醒道,“快点吃完早餐换好衣服吧,其它人还在主舰上等着你呢。”

“也是呢。”

 

 

在这之后,他就跟着贵族联合军上了前线,驾驶着奥尔迪涅不断击溃正规军部队,贵族派一时势如破竹。黎恩和逃走的七组成员依旧下落不明,但库洛知道他一定会带着灰之骑神回来,并阻挡在自己的面前,他并不敢掉以轻心。

就在战争开始后的第三周,突然自后方传来了一个消息,让库洛颇感意外。

飞回到托尔兹士官学校时,已是事发后半天,前来报告的部下面色都很难看,学院是由领邦军和部分解放阵线成员联合防守的,贵族派子弟基本上全部都在第一周就都被遣送回家,不相干的平民被驱逐出镇,重要的改革派子弟以及像范戴克校长等可能会碍事的教官则继续被收押在这里。而就这个看似已经没有任何抵抗力量的小镇却在这天早上吹响了反抗的号角,在押师生全体越狱了。

“有伤亡吗?”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们的人没有,领邦军死了一个,被子弹射穿了额头。”

大概是“死者返生”干的吧,库洛漠然地点了点头,跟部下向设有临时总部的学生会馆走去。

“到底是怎么让他们逃掉的?”

“守卫的早餐里被下了安眠药,等药效发作之后,学生们就从礼堂里跑了出来,拿到了武器,还解放了被关押的教官们,与尚未倒下的卫兵展开了对战。老实说,真是一群实力不敢小觑的小鬼,对地形与教学楼也比我们更熟悉,在被集体下药了的情况下我们确实不是对手。”

“唯一不知道的是,这两个多礼拜来,他们根本没办法自由沟通,更不可能跟分开关押的教官取得联系,到底是怎么样安排出这么详尽的计划的……”

“把这几天还有开始战斗后的监控录像调出来给我看,”库洛下令道,“如果有什么蛛丝马迹的话,一定就在那里了。”

库洛和部下一起观看视频,部下看了半天也找不出学生们有半点可疑的行迹,他却一下子就发现了其中的玄机,一个女生手里玩着的镜子暴露了他们的秘密,库洛在部下拿来的纸笔上写下点线结合的暗码。

“C老大,这到底是……”

“摩尔斯导力码,入学之后人人必修的暗号表。”他放下手上那张译出来是“AYYLU”的笔记,那代表了“Not clearly coded, repeat more clearly(编码不清楚,请清楚重复)[14]”。

“他们就是靠着摩尔斯码,利用镜子反光、隐藏起来的手势这类小把戏,花了足足两个星期把计划传达到了每个人的手里,甚至传递给了分开关押的老师。”

“真是大胆的计划啊,最先想出的人到底是谁……”

尽最大可能避免与守卫正面冲突,以保全所有参与战斗的师生为第一前提,将每一个人放在他们最能发挥实力的位置上,不管是谁都愿意听从这个人对他们的安排,这种严重依托于对士官学校及师生了解程度而制定出来的缜密计划——

即使不看监控录像,他也知道那计划制定者是谁,连思考都不用思考。

屏幕上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持着手枪飞速跑向主教学楼,棕褐色的马尾在脑后左右摇晃着。

是托娃。

库洛不知道是该为少女的才智,还是该为她这么快就从那件事里振作起来感到惊讶。

 

进入12月后,战局开始加速,首先是黎恩和灰之骑神在黎恩的家乡尤米尔被发现,接下来,关于七组其它成员的消息也陆陆续续从帝国各地传来,与此同时,帝国正规军也逐渐摆脱了开战以来的颓势,打出了几次漂亮的反击,在各地站稳了脚跟,与贵族联合军陷入了反反复复的拉锯战中,每天伤亡人数都居高不下。

在这样的日子里,库洛在一个很意外的情况下遇到了安洁莉卡。

那时候,他为了追查灰之骑神和卡雷加斯号的下落,到莱恩福特社索要卡雷加斯号的制造记录,却不想在扎克森矿山附近的山道上遇到了和七组其中几人在一起的安洁莉卡。

战争开始没多久,库洛就听到过罗格纳侯爵在主舰上暴跳如雷地怒吼说女儿得知学院被占领就从家里跑掉了,所以看到她和七组在一起,他并没有感到什么惊讶。黎恩当时并不在,在场的只有亚丽莎、艾玛、艾利欧特和劳拉四个人。不知为何,他们面对库洛并没有表现出非常强烈的战斗意愿,反而显得犹豫不决。

亚丽莎真红色的双眼气愤地盯着他,手中的箭早已瞄准了他的胸口,却始终没有射出,她抿着嘴,像是拼命在忍耐着什么。

“你知不知道,黎恩直到现在也还是说要把带你回来!明明被你这种人狠狠背叛了,昏迷了整整一个月,可醒来之后他还是希望你可以回到七组来、回到我们大家这边来!”

“还有托娃学姐!她有多为你伤心难过你知道吗!虽然她什么都没有说,每天还装出精神饱满的样子,用微笑和话语鼓励我们,但大家都看得出来,你的事情她比谁都难过!”

“哈……”黎恩的反应他想到了,但托娃的名字居然出现在这里,他不禁觉得有几分怪异且好笑,“什么啊,你们原来都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亚丽莎惊疑地看着他。

“果然不知道呢。”他咧嘴一笑,用漫不经心的轻佻语气说道,“士官学校被占领的那天晚上,我和托娃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包围着他的几个人脸色都“刷”地变了,艾利欧特一脸惊恐的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难、难道说……那个传闻……”

“啊,没错,那天晚上我对托娃做了男人对女人会做的事情呢。那家伙一直呆头呆脑的,完全没想到我会她出手呢。”他很随意地就把真相说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艾玛不敢相信地捂着自己的嘴。

“人渣。”劳拉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是毫无保留的憎恶。

亚丽莎的眼里溢出了悲愤的泪水,她气得连握着箭的手都在抖:“你居然……再会之后,托娃学姐一句你的坏话都没有说过!黎恩说要把你带回来,她是最支持的那个人!可是你居然——你居然——”

“哼,跟这种家伙就不要废话了,亚丽莎。”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安洁莉卡终于发话了,她走上来站到了最前排,毫不犹豫地摆出了战斗的架势,“这种欺骗背叛大家、伤害托娃的混蛋所说的话,不过是垃圾罢了,连回答的价值都没有,直接用武力让他偿命就是了。”

“不愧是洁莉卡!”他对安洁莉卡竖起了大拇指,“比黎恩和托娃爽快多了,我就说这种反应才正常嘛♪~!”

“呵呵,乔治跟我说起你和托娃之间可能发生了些什么的时候,从托娃的反应里我就大概想到了。”怒火熊熊燃烧的安洁莉卡露出战意高昂的锐利笑容,双眼紧盯着他握住双刃剑的左手,“确实你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下三滥呢。”

“可是我们的洁莉卡大人好像也被下三滥骗过去了呢?”

“多余的话就到此为止了——受死吧,库洛·阿姆布拉斯特!”

安洁莉卡高高跃起,向他挥出蓄满力道的一拳,七组的其它人也都毫不留情地向他身上招呼各种致命攻击。但战斗尚未分出胜负就被打断了,雪伦和克蕾雅突然带着铁道宪兵队的飞艇出现,掩护亚丽莎他们安然撤退,然后于他面前再一次失去了踪迹。

 

再次遇见7组那帮人则是进入12月底,内战白炽化。他追着黎恩等人的行迹到了帝国北部的山区,有可靠情报流出,中立派的奥利维特皇子在那里有一个秘密造船厂,卡雷加斯号和灰之骑神现在都在那里。他带领着一只小队秘密潜入山中,试图摸清楚对方的状况,如果有可能的话,直接在此击溃他们。

但行动却扑了个空,他们到达现场时,秘密造船厂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地上到处散落着杂物,一些半成品还躺在机床上,导力终端摸起来温度还很烫手,显然对方也是刚发觉他们的到来,于慌忙中撤离,只怕还没有走远,说不定还能追上。

但只是一刹那的事情,头顶的灯光突然灭掉了,库洛和他的部下顿时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还没来得及下令提高警惕,就听到下属那边传来了悲鸣,一道银光在漆黑中闪过,倏忽之间就又有5、6个人倒下,再下一刻,光辉夺目的大范围空属性魔法在室内炸裂开来,库洛敏捷地翻身一滚,躲到了一根支撑柱后,避免被卷进了魔法攻击之中,但他残余的部下就没那么好运了,和空间中的家具、机械一道被吸入魔法的中心中,相互碰撞着发出惨叫,血肉在黄金色的光辉中横飞,转瞬间就全员阵亡了。

在空魔法湮灭之前,库洛借着最后的那一点光亮看到了那个施法者跳下桌子的背影,他立即跟了上去,那个人只怕和这家工厂关系不浅,眼下这是追查黎恩他们去向的唯一线索,机不可失,对方也发觉他跟了上来,反手在黑暗中抛出几个类似飞刀似的利器,他侧头躲了过去,脚步丝毫不慢,心里琢磨着前面的那个人到底是想把他引到哪里去。

追逐的终点是造船厂一处建立在悬崖峭壁上的露台,库洛关上了后面的铁门,这是露台唯一的入口也是唯一的出口,那个人已经走投无路,虽然对方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虽然四面乱翘的头发在山谷的瑟瑟寒风中变得有些乱糟糟的,但库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标志性的猩红发色,身着书记官装的轻浮青年正悠哉地手持骑士细剑靠在露台的栏杆上,抬起手高高兴兴地向追上来的他打起了招呼:“呦~还好吗?我的心之友啊!”

“亚兰德尔……”他眯起眼睛,万分警惕地凝视着情报局的特务大尉。

如果要说在铁血之子里,库洛最提防的人是谁的话,那毫无疑问就是眼前的这个人了。

雷克特·亚兰德尔,绰号“稻草人”的情报局四科特务大尉,同时还兼职奥斯本的书记官,从情报来看,他无疑是比克蕾雅、还有米莉亚姆更了解内情的、铁血的心腹。

但让他在意的并不是这些,而是某种更内在的东西,雷克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独特的气质。

这个人……和他很像。

行事作风,思考方式,甚至说话的腔调乃至笑起来的样子,似乎都有几分神似,仿佛有人把一面镜子搬到他面前,映照出了另一个自己。

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他的计谋很可能会被看破。虽然毫无根据,但库洛凭直觉感觉到了来自雷克特的威胁。

“怎么样?有没有被本人华丽的暗物质·改吓一跳啊?不管怎么说我的异名也是‘稻草人(Scarecrow)’嘛,为了名副其实也该吓唬你一下,你说是不是啊?”雷克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有的没的,“本来那个魔法是打算连你也一起在那里干掉的,不过事事如意也很没劲,眼下这样我倒觉得正好呢。”

“你到底在打些什么主意?”库洛将双刃剑架在胸前,雷克特看上去站得很随意,但实际上身上一个破绽都找不到,对这样的人偷袭是起不了任何作用的。

“别那么着急嘛~我可是一直都很想和你好好聊聊呐。可恶的是那个爱使唤人的小气鬼大叔连个假期都不肯给我,好不容易腾出时间打算去看小家伙的学院祭,他一道指令下来,我就得屁颠屁颠跑到克洛斯贝尔去。谁知道这一去就搭进去快两个月,搞到上个星期才赶回来,回来一看他到是死得轻松,烂摊子都交给我了,”雷克特长吁短叹,“唉,有个烦人的上司真是难伺候啊~”

“至于我的目的嘛!你可以猜猜看,”他在库洛面前掰起了手指,“啊,给你三个选项好了:一,我是为了奥斯本大叔报仇来的,杀了苍之骑神的启动者的话,对于贵族联合军也是一个重创;二,我是来投诚的,现在贵族联合军依旧占据上风,早点投降也省得将来被清算时落个悲惨下场;三,我只是来找你玩盘Blade的。”

他听了怒极反笑,“这种连你自己都不信的胡言乱语还是省省吧。”

“找你玩Blade的部分是真的哦?”雷克特说着竟然真的从西装上衣口袋里取出一盒Blade,“自从听那小家伙介绍了Blade的规则,我一直就很想和身为发明者的你见上一面呢,设计得很棒的游戏不是吗?”

“恭维就免了,”库洛无动于衷,“想要玩的话,等你做了俘虏我会考虑一下的,说不定还会让你做Blade Master哦?”

“这奖励也太寒酸了吧!”雷克特居然认真地跟他讨价还价起来,“不如这样,我用未来五年份夏至赏VIP包厢的套票换你投降怎么样?要不然,十年也行哦~?我跟那里的老板很熟,这种小事拜托他一下很容易解决的。”

“……………………谁要上这种当啊!”库洛感觉青筋在自己的太阳穴直跳,不,他才没有动心或者羡慕嫉妒恨呢!

“啧,不行么。”

“这是当然的吧!”库洛不耐烦地说,一不留神就落入雷克特的节奏里了,这一手他太熟悉了,简直和他逗黎恩他们时一模一样,“你把我引到这里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啊,对了呢,”红发青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本暗红色的口袋书,看到那封皮时库洛心中一动,“这本书你应该知道吧?”

“《1214》~[13]”雷克特打开托在左手上的暗红色硬皮书翻了翻,“呵呵,真是一本有趣至极的政治寓言小说呢。米歇尔·基迪恩作为恐怖分子怎么看都只不过是个半吊子,但在政治学领域的学识看来是真材实货呢。跟帝国学术院的那帮老古董可真是太不一样了。”

《1214》是基迪恩留下来的遗作,为了让文化水平参差不齐的帝国解放阵线成员理解他的思想理论,基迪恩选择用了小说的方式,将奥斯本取得胜利后所建立政权的恐怖之处在书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库洛也曾经读过,没想到这个书却也被雷克特读到了。

“你读过了还说G的学识是真材实货,也就是说你认同他的观点?那种社会——毫无人道的社会真的会在这个国家出现?”

“差不多吧,”雷克特毫不犹豫地承认了,“从情报局的发展趋势和奥斯本大叔的性格来看,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变成那种样子也没什么奇怪的。”

“而你了解这一切,知道他可能会制造出多少牺牲,却还是选择追随吉利亚斯·奥斯本那个怪物,做他的鹰犬爪牙……”

雷克特满不在乎地笑了:“嗯~?他人的生死与我有何关系?我只是为了‘乐趣’才会追随那个大叔的。”

“被帝国这块最刺激有趣的游戏盘所吸引,不惜赌上性命投入其中——你不也是一样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错,的确如此。”

基迪恩相信这一切都是为了帝国的未来,但库洛并未完全信服他的理论。不管是腐败不堪的贵族派也好,还是不择手段的奥斯本也罢,这场战争根本没有正义,他也不是为了帝国的人民而战。

“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了,没想到竟然被你耍了这么久,”库洛轻笑着绷紧了手臂上的肌肉,“答案是四,为了让卡雷加斯号还有其它人可以逃跑在这里拖延时间!”

他的背后铁门传来了“咔嚓”一声,库洛用手去推却发现门纹丝不动。

“答对了,”雷克特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啊,不要白费心思了,你刚才通过的那个房间是用来实验炸药的,所以这道门你就算是用尽身上带着的全部炸药也休想炸开。想要召唤苍之骑神也是没用的,为了不让你们发觉这里,已经请那位漂亮的魔女小姐对这里施过法了,在这个空间之内,启动者除非直接接触到骑神,否则是无法召唤的。”

“真是用意周到呢。”

“本来是打算在这里给你准备一个更盛大的欢迎仪式呢!可惜这里提前被你们发觉了,没办法,事到如今就只好用武力请你再多留一会儿了♪~不过,”红发青年黄绿色的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笑,“我听说好像把你在这里打倒、直接打包带上船他们也很欢迎哦?”

“哼,信心十足啊,”他把双刃剑扛在肩上,“但你以为我没有了骑神,就能够被轻易打败了吗?”

“彼此彼此,胜算五五对开,你也没有一定能打过我的把握吧?”雷克特从剑鞘中缓缓抽出银光闪闪的细剑,“正因为如此,作为拖延时间来讲够用了。”

雷克特所言非虚,倘若就这么跟他单挑,不知道何时能分出个胜负,一不小心的话或许他反倒会败给这个和他思考模式一模一样的男人,那么想要速战速决就只有一个办法——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心脏传来了异样的鼓动,霎那间视野变得一片血红,力量源源不断地自胸口涌向全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舞动着双刃剑向还在原地站着不动的雷克特砍去。

但砍下去的双刃剑却毫无咬到血肉之躯的感觉,雷克特两手握剑稳稳地将双刃剑在自己面前挡了下来,两件兵器相互摩擦着发出“呲呲”的火花。

挡下了,这怎么可能!?库洛心头一紧,迅速向后跳开。

“‘神气合一’,让体内沉睡的吸血鬼之力觉醒,使身体吸血鬼化从而让身体素质在短时间内得到爆发性的提升。”雷克特咧嘴笑了,用剑背敲打着自己的肩膀,“呵呵,看起来你好像很惊讶我能挡下的样子呢?其实也没什么啦!之前跟你那位黑发的后辈做了点交易,让他陪我练了练手。虽然费了点时间,但总算是渐渐适应这种节奏与强度的对战了呢♪!”

他抬起左手手腕,露出盖在书记官装袖子下的手表,“你的那位后辈最多只能坚持十分钟,你又如何呢?”

话音未落,雷克特的攻势已至,连续快速刺击与斩击所留下的残影仿佛点点银星幻化成花,在他的面前的空间一瞬铺开。

细剑轻巧,照理说作为武器是无法直接与沉重宽大的双刃剑直接抗衡的,光是重量上的差异就足以压制住对方的动作了,但雷克特剑走轻灵,步伐灵活跳脱,完全没有给他以反攻的机会,光是闪避他刁钻古怪的进攻库洛就已经费尽心神。更要命的是,就像雷克特所言,这个状态他是持续不了多久的,如果不能在解除之前结束战斗,之后的后遗症很可能会直接导致他战败于此。

“怎么怎么,不是说没有骑神也能打倒我的嘛?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把你打包带去见你那位黑发的后辈了哦~?”雷克特一边攻击还一边放肆地挑衅着。

“想都别想!”他怒吼道。

如果雷克特以快取胜的话,那么他就只能比雷克特更快,让他自讨苦吃。库洛咬着牙顶住鬼化带来的沉重负荷,将力量汇集在双手上把双刃剑挥出虎虎风声,试图以此逼退近身的雷克特。

然而,就在双刃剑似乎可以将雷克特连剑带人一起击飞时——

“——太·慢·啦!”雷克特从他的眼前消失了,话音的后半却从库洛的身后传来,这不可能,这不是物理上的什么,难道是——

就在库洛转身的这半秒钟之间,雷克特已经一脚蹬上了墙壁,他借着墙壁的反推力跳向空中,以背身斩的姿势借着重力从库洛头顶径直劈落下来。

被剑刃砍中的剧痛自额头传来,头巾也断开掉了下来,这就是结束了吗?没想到他竟然会死于亚兰德尔之手……

但很快库洛就站稳了身体,他诧异地发现那一剑除了砍伤了他的额头、砍断了头巾、划破了鼻梁、割破了一点嘴唇以外,居然丝毫也没有伤到他的要害。雷克特甚至没有费神去追加致命一击,反而向后跳去与他拉开距离,红发青年漠然地看着他的额头说道:“果然你的刻印是藏在头巾下面呢,看到黎恩·舒华兹的刻印之后我就这么想了。这样,条件就全部搞清楚了。”

“你竟然故意手下留情?”

“单凭我的实力杀你还是太麻烦了,再说真杀了的话,还会有不少人会来找我麻烦,我可不要呢。”雷克特把玩着手中的银剑,懒洋洋地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好呢?就这么打赢你好像也有点没意思。”

“啊对了,告诉你一件事情吧,你知道了一定会很激动的!”雷克特神秘地一笑,“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去狙击大叔的那天,偏偏铁血之子里只有克蕾雅跑去抓你?”

“米莉亚姆在学院不说,我也被提前支到克洛斯贝尔,被封在那里无法回来,其它人好像也都不在现场。”

一种硕大而不祥的恐惧感从库洛内心的虚无中油然而生,自从知道奥斯本的尸体下落不明,那种隐约的违和感就一直存在他心中,莫非——

“她之所以所以会被选为面对你的人选,那是因为克蕾雅她什·么也不知道啊。”

“——也包括‘那个大叔还没有死’这件事在内呢。”

“砰!”

枪响之后,红发青年已不在原处,他稳稳地落在了紧靠悬崖的栏杆扶手上,明明是穿着皮鞋站在仅碗口粗的栏杆上,他却气定神闲、如履平地,但库洛作为狙击手的直觉告诉他那一枪并未落空——雷克特扶着右臂的左手中正不断渗出鲜红的血液。

“哎呀,真糟糕,有点得意忘形过头了呢。”听雷克特的口气倒像是在感叹阴天出门忘了带雨伞。

“游戏到此结束,惯用手已受伤的情况下,你别以为还可以打得过我。”他用配枪瞄准着雷克特的心脏,“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然——”

“至少给我个说遗言的机会吧。”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呐~”红发书记官慢悠悠地拖着长音,“——你说,跳楼到底是什么样一种感觉呢?”

子弹脱膛而出,但雷克特向后倒下去的速度更快,须臾之间,他已经整个人跌出了栏杆之外,库洛只能眼看着子弹在与雷克特鼻尖差之毫厘的地方擦过。

那一刻,他看到了雷克特落下去时的神情,红发青年敛起了笑容,脸上只余冰冷至极的淡漠,他远远看着库洛,眼中的怜悯之意有若捷鸟,瞬息之间掠过水面,一头扎入波澜不惊的大海之中。

不到十秒钟之后,银色的傀儡用两个手臂将身穿西装的青年像个女孩子似的抱在怀里,晃悠悠地从谷底飞了出来。库洛知道他已经失去机会了,银臂使拥有阻挡物理攻击的屏障,就算它和雷克特还在射程之内,仅凭子弹也是拿他们无可奈何的。

被银臂使公主抱的雷克特倒是半点羞耻之意也没有,反而嬉皮笑脸地向某个不在场的人喊道:“Nice Catch,米莉亚姆!”

“啊对了,阿姆布拉斯特!”雷克特不安分地在银臂使怀里摇了摇没受伤的左手,像是在对他挥手道别,“差点忘了说了,在这座工厂的西边有一家很小的教堂,你认识的某个人托我给你留了一份‘小礼物’在那儿,千万别忘了去取哦!”

他刚想追问这莫名其妙的留言,却被山谷那边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目光,他举目远望,立时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

对面山崖上英姿飒爽的蓝衣骑士少女出现了,黄金独角狮之旗在她手中迎风招展,金发赤瞳的少女在她身边瞄准这里弯弓搭箭,长辫子的眼镜姑娘身畔浮现起魔法驱动的纹样,红发的小个子少年也已同样的姿态吟诵起了咒语。

这怎么可能……

傲岸不群的贵族少爷拔剑出鞘,头脑顽固的副班长端起霰弹枪,身形灵巧的前猎兵少女将枪刃交叉置于胸前摆出战斗姿势,手持长枪的异族少年在风中无畏地笑着,身为前游击士的年轻女教官挥动起手中凶恶的武器,最后伶俐活泼的铁血之子蹦蹦跳跳地跃入视野,与被银臂使抱着平安抵挡对面山崖的红发青年击掌相庆,她身边便装的宪兵队大尉立即就给受伤的青年套上了一个回复术。

这究竟是……

失散在帝国各地的七组不知在何时已全员集合,遭受了重大背叛、目睹了名为内战的“炼狱”的少年少女们脸上却没有丝毫绝望与颓废的气息,每个人看起来都比他们阻挡他追击黎恩时更加强大与坚定了。

巨风夹杂着机械启动音从山谷中呼啸而至,灰金色的骑神自谷底腾空而起,在库洛面前,散射着金色的光粒,那姿态宛若神祇,他再熟悉不过的少年声音从灰之骑神内部传来,只听黎恩坚定不移地说:

“——库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要你回来!”

下一刻瓦利玛便毫不停留地冲上蓝天,化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库洛再定睛一看,七组的其它人也不见了。

“黎恩那家伙…在说些什么……”

他孤独一人站在露台上,茫然不解地自言自语道。

明明他也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对托娃做了什么了才对……

 

在离开工厂后,他先确认了奥尔迪涅的情况之后,便驾驶苍之骑神再度飞回到造船厂上空,果不其然发现了雷克特提到的“西边的小教堂”。

“——也包括‘那个大叔还没有死’这件事在内呢。” “库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要你回来!”

雷克特和黎恩的话在他脑海里不断地回响着,扰得库洛心烦意乱,他甚至连头上的伤口也没包扎,干脆就让血一直流着,借着疼痛好让自己保持足以思考的理智。

吉利亚斯·奥斯本还活着,他甚至是有预谋地削弱了自己身边的守卫,这么说,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来狙击他?但既然早就知道了的话,那又为什么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让他得手?他又是怎么逃过一劫活下来的?这从头到尾都找不出合理的说法。

同样,他不认为以亚丽莎、安洁莉卡的性格,能够在得知托娃的事情之后保持沉默、坐视不管,老好人的大小姐一定会担心黎恩继续犯傻而将此事告知黎恩。那么黎恩就不应该再有理由追着他不放、要他回去。

一切都乱套了,所有的事情都摆脱了应有的轨迹,这根本就是他最坏的恶梦变成了现实。

而在这最后的则是——

他疑虑重重地站在教堂沉重的大门前,手中紧握着双刃剑的刀柄,由于不知道雷克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在谨慎地检查过大门,确定没有陷阱之后,他才悄悄推开了一条缝,向内打探着。

库洛立刻察觉到教堂并不是空的,有人存在的气息,教堂尽头的圣坛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虔诚地祈祷着。

那个人听到了身后大门的响动,肩膀一抖,慌忙转身站了起来。

不可能,这是绝对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人。他情不自禁地推开了大门。

绿色的校服外套,娇小玲珑的身形,棕褐色卷发的马尾,孩童般幼小的容颜,眼中是象征着生命的新绿。

“你……”

“库洛君……”她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托娃·赫歇尔神情哀伤地站在那里望着他。

她默默从口袋中取出了ARCUS,库洛心中一动,是要战斗吗?但少女毫不犹豫地拆掉了战斗导力器上的能量填充剂和回路,接着是导力枪,那是一把库洛没见过、形状奇特的手枪,并不是以前他所知道的托娃的配枪,她也如法炮制地卸掉了弹夹和能量填充剂,还将子弹一粒粒拆出弹夹,任它们散落在她脚边。将自己完全缴械的托娃把失去功能的武器轻轻放在身后,然后双手高举过头,一步一步走下圣坛向他靠近,眼中写满了清澈坚定的决议:

“我知道库洛君有很多话想要问我,但在那之前请先让我给你处理伤口!要杀我请在那之后。”

这个人真的是他所认识的托娃·赫歇尔吗?

他想自己一定是失血过多昏了头,面对这个前所未见的强势的托娃,竟然一时没能找出任何反驳的话语,就默许了她的行动。

他坐在教堂的长凳上,看着眼前的托娃仔仔细细地清理着他额头上的伤口,她的手法一如既往地轻柔,就好像怕会弄疼他似的。

两个月未见,少女消瘦了不少,本来就已差不多是最小号的校服此刻穿在她身上竟也显得松垮,蓬松的发梢里还能看到当时额角留下的伤疤,脸上也毫无笑容,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吧,他想。

托娃蘸湿了手帕,一只手轻轻捧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从额头上的伤口开始,顺着鼻梁、脸颊、嘴唇的顺序一点点擦去他脸上干涸的血迹,她擦得很认真,一不小心绿色的大眼睛就和库洛的视线撞到了一起,她手一抖,停下了来。

“对不起……”少女半低着头,不由自主地喃喃道。

他感觉活像是心口狠狠挨了一拳,问道:“为什么托娃要道歉?”

托娃又抬起手,避开他的目光重新开始了擦拭:“我……已经知道了。关于8年前发生在库洛君身上的事情,玖莱市国八三零事件。库洛君背负着那样沉重黑暗的过去,作为朋友的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做,或许还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对库洛君说了很过分的话。”

——竟然是这样的反应吗?

“那跟你没关系,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告诉你们任何人。”他冷漠地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件事靠正规渠道是不可能查到的。”

在内战的初期,为了取得舆论上的优势,贵族联合方面就把奥斯本做的几件见不得人的丑事翻了出来大肆报道,他和卢法斯也曾经商量过是否要叫八三零事件公布于众,但终究因为缺少强有力的直接证据而暂时作罢。

“我和黎恩君跟雷克特大尉做了交易,他想要知道关于库洛君的事情和启动者的情报,还要求黎恩君以神气合一的状态跟他对战,作为交换,便告诉了我们关于玖莱当年的真相。”

“之前跟你那位黑发的后辈做了点交易,让他陪我练了练手。”

原来亚兰德尔说的是这么回事。把这种不利于铁血的情报告诉托娃和黎恩,那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库洛感到了烦躁,该不会以为靠这样可以反过来动摇他吧?

托娃完成了擦拭和上药的步骤,她取出纱布开始一圈圈包扎:“我们也问了奥利维特殿下可不可以公开这件事情,但是一方面现在公开的话,可能在改革派占主体的正规军中引发混乱,他们好不容易才取得了现在的优势;另外一方面,也不可能让雷克特大尉为这件事作证。”

“结果就是,好不容易知道了库洛君的过去,我们还是什么忙也帮不上,对不起。”

面对少女再次的道歉,他闭上了双眼:“然后呢,你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只身犯险、特意留在这里的吗?”

缠好绷带的托娃后退了一步,这一回她没有再回避库洛的眼睛。

“这两个月里,我也和库洛君战斗过了呢。”

“什么?”

“内战以来,担任卡雷加斯号舰长的并不是劳拉同学的父亲光之剑圣,而是我。”

“这是奥利维特殿下交托我的最重要的任务,所以为了守护士官学院的大家,我也和库洛君战斗过了。”

“……那个时候我每天都在拼命地想,怎么样才能让大家全部都活下来,怎么样才能从库洛君驾驶的苍之骑神手下活下来,觉得哪怕只是死一个人都是完全无法容忍的,只要能让大家活下去,我做什么都可以。”托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知道了玖莱的事情之后,我就在想,倘若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的话,我一定会受不了,说不定会疯掉,说不定做出比库洛君还可怕的事情。”

“但是这一职责今天终于结束了,”少女垂下眼帘,然后她挺起胸膛,努力使语气显得更坚决一些:“此时此刻在这里的我既不是作为学生会长的我,也不是作为卡雷加斯号代理舰长的我,而是仅仅作为库洛君朋友的托娃·赫歇尔。如果是这个我的话,库洛君愿意听听我说的话吗?”

“你也跟黎恩一样,希望我回去吗?”

少女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即使我对你做了那种事情?”

少女再次点头,态度比上一次还要坚定。

他用视线压迫着托娃,低声说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托娃·赫歇尔小姐?让背叛了你、那样伤害你的男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回到大家的身边去?”库洛自嘲地笑了笑,“我真不理解你在想什么。黎恩知道你的想法吗就陪着你发疯?”

“他知道的。黎恩君是在知道了一切的基础上,跟我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只是……”托娃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最初我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他说太危险了而反对我这么做,因此今天的事情是我背着他做的。”

“我本以为被背叛这件事至少会让你和黎恩学聪明点,不过看来笨蛋是治不好的呢,”他毫不留情地挖苦道,“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我?一个恐怖分子和强奸犯就对你们两个这么重要吗?”

 “……我不知道,小安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但是我……”托娃脸上忽地飞起淡淡红晕,可马上又像要否定什么似的拼命摇了摇头。

“只是这样子下去的话,即将到来的未来里一定不会有我所祈求的,不,肯定会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未来吧!那种事情……”托娃眼圈红了,“我不要,绝对不要!”

她用力抓住他的外套,仿佛不堪重负地喊道:“库洛君真的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杀害了大量无辜的人们,掀起内战,这种事情真的是库洛君所希望的吗?库洛君应该也知道的啊!就算杀死了宰相,那些对库洛君而言最重要的人们也绝对不会活过来了!为了向至宝祈愿粉碎宰相的野心,你还要再付出多少代价?又会让多少孩子经历和你一样的悲伤?这样下去,在未来等待着库洛君的又会是什么?”

他怒吼道:“那又怎么样?正确也好错误也好,这种事情又是谁规定的?!这就是我选择的道路,就算是死,就算为此要让这个国家血流成河我也不在乎!”

“托娃,已经太晚了,早在8年前8月30号的那天夜里就已经太晚了。我这一路上所付出的代价是你们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我失去的东西,背后支持我的人所失去的东西,解放阵线为了我们的计划而献身的成员,被我所杀害牵连的人,这条用累累尸骨铺成的不归之路,不要以为凭初涉世事险恶的你和黎恩几句话就可以动摇的了。”

“既然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我们这些人的容身之处,那么也没有好留恋的,我早就不能回头了。”

托娃看上去就快要哭出来了,瘦小的肩膀不住地发抖,她拼命咬紧嘴唇不让泪水掉落下来。

“就算库洛君你这样说……”她用带着哭腔的嗓音说,“我也不会放弃的,因为我和黎恩君约好了,绝对要带库洛君回来。”

“为什么?你根本没有为了我做到这个份上的理由吧?不要告诉我是因为你以为我那时候哭了。”

托娃摇了摇头,终究还是哭了出来,她用袖子擦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道:“不是的……我会在这里,一定是库洛君的错。”

“这样腼腆怕生又笨手笨脚的我……如果没有遇见小安、乔治君还有库洛君你的话,一定一辈子也不会想到自己可以成为队长,更不要说学生会长还有代理舰长什么的……因为库洛君你那个时候对我说了‘连尝试都没有尝试过,又怎么知道一定不行’,我才有了孤身一人站在这里的勇气!正因为遇见了库洛君,我才成为了如今的我!所以,我也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库洛哑口无言地呆望着哭泣的托娃,而下一秒,少女向他伸出了双臂。

托娃抱住他的头将坐着他搂进了自己的怀里,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像是母亲的拥抱,滚烫的眼泪顺着后颈缓缓流进了他的领口。

“我原谅你。”

她在说些什么……

“我原谅库洛君对我所做的一切,”

闭嘴,不要再说了!

“所以求求你不要再说什么'自己早就无法回头'这么悲伤的话,”

要是再说下去的话我就会——

“我和黎恩君不管何时都在等着你回来的!”

下一刻,托娃被他按倒在地,枪口顶上了少女的眉心,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

“要说的话好像说完了吧?”

这次被他按在身下的托娃却毫无惧色的样子,她吸了吸鼻子,顽固地说道:

“我向黎恩君保证过了,我们两个一定谁都不能死,更不能死在库洛君手上。因此——让我和她见面。”

“你说什么?”

眼角的泪痕还清晰可见,但托娃以库洛从未在她口中听到过的强硬语气向他喊道:

“让我和那个女人、深渊的魔女薇塔·克洛提德见面!我有话要对她说!”

 

托娃在他的监视下戴着手铐步入薇塔在贵族联合军主舰上的房间,已经接到通知的魔女慵懒地托着腮靠在梳妆台前,新奇地看着少女。

托娃并不说话,只是艰难地用无法自由活动的双手在衣领附近摸索着,从领口内侧抽出了一条银色的项链坠,上面吊着一个银白色的半身独角兽。

那到底是什么?他皱起了眉头,薇塔对此显然是心中有数的,托娃一抽出来项链坠,魔女就高高地抬起了一边的细眉,坐直了身体,几秒之后,她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笑声。

“呵呵呵,真是败给他们了,竟然还有这一手吗……”薇塔苦笑着长叹了口气,“原来如此,‘托娃·赫歇尔’么……是混入了东方方术士的血脉吧!难怪我距离那么近也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最近一百年也没有留下相关记载了,这么说的话,只怕连魔女典籍上的记录也有被你们篡改了的可能呢。”

库洛听得不明所以然,这到底是在说些什么?托娃有东方方术士的血统?

“用东方的谚语来描述眼下这个情形的话,就是‘踏遍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吧!”

托娃镇定自若地说道:“对此我有话要说,但是我要求库洛君不能在场。”

此话一出,房间中的氛围也为之一变,他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用戒备的眼神向薇塔望去。薇塔无奈地对他笑笑,“你别这样看着我,这可不是我要求的哦,库洛。”

“薇塔。”他毫不退让地看着魔女。

“我知道了啦,”艳丽的女人挥了挥手,“这样好了,‘以苍之深渊的名义,以你我契约为基石,我在此宣言,不论托娃·赫歇尔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我都不会做对库洛·阿姆布拉斯特不利之事,宣誓人:薇塔·克洛提德’。在这个咒语的束缚之下,我若是违背约定的话就会死,这样一来就可以了吧?”

虽然对于魔女的诚信深表怀疑,但托娃看上去异常固执,判断这样僵持下去于事无补,他怀着满腹疑虑走出了房间。

 

当一个小时后他在使魔古利亚诺斯的指引下,走进另一个位于飞船中部、位置相当隐蔽的房间时,库洛被面前的这一景象震住了。

一头活的独角兽安静地立于房间正中心,纯白色的皮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银色尖细的角昭示着与普通马匹的天壤之别,“它”察觉到库洛的到来,将视线转向门口,碧绿的眼眸中有种仿佛挥之不去的忧伤,触目惊心的粗重铁链将它牢牢拴住,每动一下都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呵呵,”苍色的魔女看到他目瞪口呆的样子一时忍俊不禁,她两只手环抱着独角兽的颈项,轮流轻捋着那纯白柔顺的鬃毛,“说是初次见面好像有点奇怪,那么重新介绍一下吧!”

“火之至宝已故的守护神兽、独角兽之遗族、混入东方之血的后裔,独角兽的托娃·赫歇尔呦❤~”

“吸血鬼和独角兽同为精灵一族这个大家庭的一员,两位要好好相处哦~?”

托娃是……独角兽?库洛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不够用了:“薇塔……这到底是……”

“这两年来你就没有感到过纳闷吗?”

“仅凭一己之力就在海量的帝国政府的报告中发现了其它成人都没注意到的走私铁矿石的蛛丝马迹?”

“虽说提前做了许多预案,但带领一群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与领邦军和武装的恐怖分子对抗,居然在只杀死一个人的情况下,全员毫发未损地成功逃走?”

“在两个月时间里,一艘完全由学生掌控的飞艇不但没有出过半点事故,反而屡次从我们的掌心中溜走,至今船员全部健在、无一伤亡?”

“你不觉得他们好像稍微太幸运了一点吗?而且连续在同一个人的周围发生,简直就是奇迹般的概率。”

魔女笑吟吟地抱着独角兽,以问代答。

“这就是她的‘力量’——高效的情报收集与处理能力,以及可以给他人带来奇迹般的‘幸运’。”

“只要让她居于核心,她职责范围内的人就可以共同分享到这份‘强运’。狮心王当年也曾经和独角兽的一族合作过,奥利维特皇子只怕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所以才会让她担当起舰长的重任,利用她的力量使卡雷加斯号变成‘不沉之船’吧?”

“她之所以会比同龄人看起来幼小也是这个缘故,独角兽的发育本来就比人类更加缓慢,寿命正常来讲也较人类更长。”

“更加重要的是,为了获得火之至宝,作为神兽后裔的她正是先前我们一直缺少的‘那片拼图’哦?”

“可是之前你说条件已经备齐了。”他还很清楚地记得这一点,因为魔女说条件已经凑齐了,所以计划才能够得以在今年展开。

“保留在魔女之村中的典籍也被篡改过了。”薇塔解释道,“目的就为了将这一支脆弱的血脉彻底隐藏起来。”

“在精灵一族中,独角兽的力量也是数一数二的,净化、治愈、观星、赐福,在这四大项主要能力里却没有一项是可以用来攻击的。你知道吗,库洛?饮用独角兽的鲜血可以治愈绝症、延长寿命,拥有独角兽的角可以为一族带来荣华富贵与莫大的权力,是历代帝王都会追求之物,只要穿着独角兽皮毛做的大衣就可以百病不侵,为此,即使在传说中被誉为圣兽,对它们的狩猎却从未中断过。而它们永远天性纯洁善良,就像你的这位小朋友,即使在人类历史上遭到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也还是秉信人性之善。而这个的结果就是,它们的数量比被视为妖怪的吸血鬼和异端的魔女还要稀少得多,几乎是处在灭绝的边缘上,甚至连作为神兽、守护至宝的那只独角兽也没有能够幸存下来。”

“而今天我们终于可以得知,这一个世纪以来,它们到底采取了怎样的手段去避免了一族的灭亡。”

“化为人形,通过与擅长隐蔽气息的东方方术士相结合,将方术的血脉引入自己的族内,从中诞生的就是可以伪装成一般人类而不被察觉的后裔。”

“你的这位小朋友好像对此浑然不觉地以人类身份活了18年呢?直到最近才得知实情的样子。”

“拜方术士们所赐,连魔女们的典籍也成功被它们篡改了,将独角兽的存在从记录中抹去,要是我们就这么一无所知地在没有独角兽协助的情况下去执行仪式,大概什么都不会发生吧。”

“可她为了能劝说你,居然主动送上门来将此事暴露出来。你立大功了呢,库洛❤~“

他张了张嘴,却半句话也没能说出来,绿眼的独角兽无声地凝望着他,那真的是托娃吗?她仅仅为了让他回头,就心甘情愿承担如此之大的风险?一旦失败的话,那么她不反倒会助他们的计划一臂之力吗?

“而它们永远天性纯洁善良……即使在人类历史上遭到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也还是秉信人性之善。”

魔女的话还徘徊在耳边,但有某种更加久远的记忆也随之复苏了。

病床上的少女用温暖的语调说道:“所以,决定精灵行为的,并不是‘物种的本性’,而是‘人心’哦。善良的魔女也好,不吸食人血的吸血鬼,不会袭击人类的僵尸,会做坏事的独角兽,或许都是存在的也说不定呢!”

天性吗?人心吗?做出这种不可理喻的行动,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托娃?

而独角兽还是一言不发。对此感到诧异的库洛不禁问道:“她这个状态不能说话吗?”

“是让她不能说话了,我用咒语将她的力量压到了最低限度,”薇塔放开了纯白的独角兽,向门口走去与他并肩而立,“不然的话,以解放了真身的她的力量,就算成功劝说一两个人倒戈我都不会奇怪呢。”

魔女嘲弄似的瞥了他一眼。

“接下来几天,为了修正独角兽出现的这个突发情况,我大概会一直很忙。这个孩子就交给你了。知道她被你带回来的人我已经消除了他们的记忆,这间房子也用结界包围起来了,只有你我能够出入。她是对我们而言必不可少的‘关键’,决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她的存在,你明白吧,库洛?”

“哦哦。”他心不在焉地答道,短时间内接受了太多荒唐无稽的信息,就算是他也有点吃不消。

目送着魔女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了他和无法言语的独角兽。

“那么接下来第一件要做的事……”他自言自语着,转过身来面朝独角兽,努力使自己接下来的这句话听起来不要太蠢:

“今天晚上你是打算吃草还是吃人类的食物?”

他得到了一个非常“托娃·赫歇尔”的反馈,独角兽脸红了,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子。

 

在那之后的几天里,他每天都提着野餐篮带着食物去见托娃,试图搞清楚她到底和薇塔说了什么,做了怎么样的交易。

“那个魔女不是你能够周旋的了的,不管你跟她约定了什么都只是白费心思,她只会利用你玩弄你的心意,就像她对我做的一样。”想到牺牲的基迪恩,库洛心头一阵苦涩。

但就像他绝不愿意退让一样,独角兽托娃也十分顽固地保持着缄默,即使他提出用摩尔斯码沟通的方式,她也绝对不会回答任何有关与魔女交易的问题。而他对此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最终的命运之日很快就来临了,帝国军最强的第三、四、七师团还有铁道宪兵队顺利在帝都近郊托利斯塔小镇完成会师,卡雷加斯号和灰之骑神也在其中,贵族联合军中最精锐的几支则在帝都西侧集结完毕,帝都的争夺战将作为这场短暂内战的终点被记录在史书中。

在开战的前一夜,他站在贵族联合主舰的甲板上向下眺望漆黑的巴尔弗莱姆皇宫,这座历史悠久的皇宫也是获得火之至宝的仪式中重要的一环,明天大概这里也会成为战场吧。

魔女即使用咒语起誓,他依旧丝毫不能放下心来,“不论托娃·赫歇尔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我都不会做对库洛·阿姆布拉斯特不利之事”,这只怕是某种文字游戏,只要利用逻辑漏洞,薇塔依然存在背叛他投向托娃的可能性;即使这句话没有任何逻辑漏洞,要欺骗不熟悉魔法的他依旧很容易,只要在誓词中稍微动一点手脚导致咒语根本无法生效就可以了。

那么,对此他也有他自己的做法。

“阿姆布拉斯特君,你在这里啊。”

来人是卢法斯·阿尔巴雷亚,库洛转过身去,总参谋大人即使在大战前夕也一如既往地优雅持重,不见半点紧张之色。

“地面部队的部署总算是完成了,也包括你们解放阵线在内呢。斯卡蕾特女士和伏尔坎先生明天将我在的指挥下行动。”

“哦哦,Thanks。”

考虑到明天要与黎恩对决,他很难分心二用,库洛已经将阵线的指挥权交给了斯卡蕾特和伏尔坎,而贵族联合军这边负责陆军总指挥的正是卢法斯。库洛不愿让自己的部下被联合军拿去当炮灰,所以特意把指挥权交给那两人,虽然名义上还是要受到卢法斯的指挥,但至少那两个人是不会蠢到让自己和部下去以卵碰石的。

卢法斯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库洛抱着双臂问道:“关于明天的战役,总参谋大人有几分胜算了?”

“这可很难回答呢,对手里可是有帝国五大名将其二,我这种小辈再自信也不敢在他们面前说十拿九稳啊。”卢法斯郑重其事地说,随后他话题一转,“很抱歉,到最后我们还是没有查明铁血的下落。”

“无所谓了,明天就是决战了,如果他有什么阴谋的话,十有八九是会露面的,到那个时候,我会亲手负责再一次干掉他的,这次绝对不会再失手了。”他简单明了地答道。

卢法斯抬头仰望夜空上的月亮,今夜是满月,皎洁的清辉洒满大地,此刻世界祥和得让人无法相信这里即将上演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重大战役。

“这一点上我们也是一样的呢,能否再现狮子战争的终局,取得火之至宝,就在此一搏了。可惜要留在地面指挥的我是无缘亲自见到至宝了。”

“我听说凯恩公和其它三位家主打算亲自前往?”

“正是如此,除了海恩斯公爵腿脚不便,由长女替他前往以外,其它三位都按照预定计划亲自前往,以便见证这一伟大的时刻。”

“到这把年纪了,还要冒这么大风险去那种危险的地方,护卫也真是辛苦呢。”他索性也不再掩饰语气中的讽刺之意了。

“呵呵,不用担心。家父他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卢法斯不以为意,“……说起来,你明天应该会见到尤西斯的样子呢。”

“担心了吗?重要的弟弟。要我代为传话吗?”

卢法斯合上与弟弟相似的海蓝色眼睛,微微笑了起来:“不,他也是阿尔巴雷亚家的男儿,自己做出的抉择用自己的意志与剑贯彻到底,能说出‘阿尔巴雷亚家的错误要用阿尔巴雷亚的手来纠正’的他,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哎呀呀,你也是个娇惯弟弟的哥哥呢。”

“那么,”卢法斯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阿姆布拉斯特君,祝你明日武运隆昌。”

“嗯,你也是,我们都彼此祈祷可以活着再度回到这里举杯庆祝胜利吧。”

 

第二天早晨,帝都的天空万里无云,冰冷的苍蓝色铺满天穹,仿佛只要一直凝望着那里就会将人带上高空。是个决战的好天气,库洛从睡了一晚的椅子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他看了看窗外,决定在开战前去完成最后一件事情。

“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他将一篮当作早餐的三明治放在托娃面前,银白色的独角兽不安地侧头看着他。

“薇塔说待会儿就会来迎接你,但已接到黎恩他们进入帝都的报告,所以我必须得先走了。”

“这搞不好就是人生的最后一面了,我想姑且还是要打个招呼的。”

自托娃被俘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和颜悦色跟她说话。

“嘛,要我说什么大概也说不出来,那就这样吧。”

一个恐怖分子,叛徒兼强奸犯要是在这种时候还想要来点温情的告别之类的,就太令人小笑掉大牙了。

“你就尽量祈祷这之后来见你的是黎恩吧。毕竟——我和他之间最多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呢。”

说完他打算转身就走,却不想衣服后面被什么拽住了,库洛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

扭头一看,独角兽正拼死地咬住他后背的皮带,把他向后拖去。

“喂喂,”库洛叹了口气,伸手把皮带从独角兽的嘴里用力拽了出来,但托娃还是没有放弃,赌气似的一口咬向了他的左手。

他当然不可能让她如愿以偿,库洛举起手轻松地躲了过去,哭笑不得地说:“你这是打算帮你那位后辈提前削弱我的战斗力吗?”

叶绿色的眼睛中不知何时已经溢满了泪水,泪珠犹如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无声地从独角兽的眼中落了下来。

他苦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独角兽后颈的鬃毛,一边用手套擦去她的眼泪,一边自说自话地低语道:“托娃,要是这一切全都没有发生过,要是遇到你们的我只是士官学校一介普通学生,我大概……”

但这是毫无意义的假设,未经历过这全部的库洛·阿姆布拉斯特没有存在过,即使存在,那也是与他连人格都不同的另外一个人,故事也会因此而截然不同,没有遇到过他、没有碰上过这些可怕之事的托娃·赫歇尔大概也是另外一个人,或许那样的他们根本就不会相遇。他闭上眼睛,决定这样就好了,托娃没必要知道他想说什么。

“再见了,托娃。”

他收回了手,毅然决然地转身向大门走去。

 

 

他把奥尔迪涅停在了巴尔弗莱姆皇宫的露天阳台上,等待着黎恩与七组的到来。通讯器中不时传来从贵族联合地面指挥部关于战况的报告,果然如卢法斯昨晚所言,贵族联合军从一开始就处在下风,战局的天平正在不断向着正规军方向倾斜。库洛无动于衷地听着,今天他的任务不在于协助战场。

“库洛——!”

伴随着近乎怒吼的呼唤,黎恩和七组等人气势冲冲地在阳台上现身了,众人手持武器对他成合围之势。一脸严肃的黎恩手握太刀离开队伍,独自走上前来。

“呦,好久不见啦~后辈君。”他轻松地招呼道。

黎恩无视了他的问候,劈头就问:“托娃会长呢?”

这个家伙也没怎么变呢。库洛在心里感叹着。

“啊啊,”他装出一副经过提醒才想起来的样子,“因为她一直在那里啰嗦要我放弃复仇,实在太烦了,所以我把她杀掉了。”

“至于尸体嘛……还给你们也行,不过我觉得你们不会想看见的。”

“什么?!”“混蛋!”“怎么会……”“托娃学姐……”“可恶!”“太晚了吗?”

七组的成员们顿时悲愤交加地大呼小叫了起来,唯有黎恩一点也不为所动,他说:

“是吗,看来会长平安无事呢。”

库洛诧异地抬起了一条眉毛,黎恩没有放过他的这一反应,迅速说道:“看来是真的了呢,托娃会长还活着。”

“喂喂,你这家伙什么时候也学会使诈了?”

“因为我有一个很坏的前辈做榜样呢。”黑发少年板着脸答道,“我知道会长是你们获得火之至宝的关键环节,这种情况下你是不可能杀她的。”

既然被揭穿了,库洛索性痛快承认了,“嘛,托娃那家伙确实还活着,到现在为止呢,但接下来随着战局的变化,可就说不好了。”

黎恩紫红色的双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们的军队已经在溃败了,正规军方面很快就会进入帝都,是你们输了。”

“那可还不一定呢。如果得到火之至宝的话,情况就可以一口气扭转,谁赢谁输还说不好呢。”他很是轻松地说。

“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黎恩坚定地说,“如果把那个至宝,‘真理炮’,那种威力远超列车炮的古代武器运用在这个战场上的话,你知道会为此付出多少不必要的牺牲吗,库洛?!”

“彼此彼此吧,虽然我不知道铁血现在身在何处,但那个大叔一定是在搞什么阴谋来确定自己的胜利。倘若贵族联合在此输掉的话,这个国家就没有可以与铁血抗衡的势力了,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这样下去,这个国家就会进入铁血、那个家伙的时代了,你知道那样的话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情吗,黎恩?”

没想到黑发少年还是答得毫不犹豫:“我知道。玖莱市国的八三零事件就是最好的例子吧?我和托娃会长已经从雷克特大尉那里知道这件事情了。”

他在胸前抱起双臂:“反正亚兰德尔对你们灌输了一大堆‘这是对国家而言必要的牺牲’之类的吧?”

“1196年8月30日之前的两个星期,为了得到西北方最重要的港口,同时为改革注入短缺的资金,在时任宰相吉利亚斯·奥斯本的授意下,一只吸血鬼潜入玖莱市国,以儿童为目标展开连续袭击,企图将这一罪行转嫁给生活在当地的吸血鬼后裔阿姆布拉斯特家族,随着事态的恶化,被帝国情报人员煽动的市民对阿姆布拉斯特家族集体施暴,阿姆布拉斯特家族被逼无奈发起反击,市内陷入不可抑制的动乱之中,政府部门完全瘫痪,政府首脑迫不得已向邻国的奥斯本宰相求援,早在边境线上等候多时的帝国装甲部队迅速开入市国镇压了‘罪魁祸首阿姆布拉斯特家族’,三天后,再无力抵抗的玖莱被合并入帝国,”黎恩冷静地叙述道,“而你就是这个家族最后一名幸存者。”

“亚兰德尔……居然连这种细节都告诉你们了吗?”库洛很是意外地皱起了眉头。

“不要小看我和托娃的决心,库洛,你以为我们会连事实真相是怎么样都没搞清楚就去面对你吗?”黎恩说。

“库洛,我不会原谅对你和你的家人还有玖莱无辜市民犯下这样恶行的宰相,而且我也知道他在此之外还犯下了许多不相上下的罪行,但即使阻止奥斯本的目标是正确的,我也不会认同你们的手段。你们所做的事情与奥斯本又有什么不同?将无辜者的性命当作踏脚石,不择手段地去达到自己的目标,就算这样的你们能胜过宰相,又能创造出一个与他不同的新国家吗?”

“或许就像你说的,我和铁血的做法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库洛意兴索然地说,“但是黎恩,这些对我而言,早就无所谓了。我只是要为我自己、死去的人们还有解放阵线的成员向铁血讨一个公道,为此就算是变成和他一样的‘怪物’我也在所不惜!至于这个国家以后会怎么样,那种事情我统统都不在乎。敢来妨碍我的,不管是你还是托娃还是七组或者其它谁,我都不会放过!”

黎恩停顿了一下,提起了一件与刚才话题不太相关的事:“后夜祭的时候,你这么对我说过吧,要我找到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绝对不会背叛我的朋友,并且好好珍惜那样的朋友。”

“啊,好像是有过这样的事呢。”他没想到黎恩还记得那件事。

黎恩暂时将太刀收回了刀鞘之中,握紧了空出来的右拳,他说:

“直到如今,我也还是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损友,所以就让我来告诉你‘真正的朋友’是怎么样的吧——我绝对不会背叛你,也不会放弃你,库洛!绝不会对陷入仇恨漩涡、变成恐怖分子的你坐视不管!正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我才必须要纠正你、把你带回来!哪怕为此是要与你刀刃相向,我也不会退让!”

“不仅仅是这样。正因为知道了你的过去,所以我也下定了决心。”

“库洛,我不光要阻止贵族派,终止这场内战,也要阻止吉利亚斯·奥斯本的野心。”

“为了过去牺牲的人们,为了我们大家共同的未来,还有帝国与大陆的未来,我要打倒铁血宰相,用我自己的方式,因此我需要你的力量。”

黑发少年毫不犹豫地向他伸出手来。

“——回来吧,库洛!”

黎恩这一番激烈的告白着实把他听愣了,那个后辈居然说要和自己携手打倒奥斯本?库洛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沉默了半晌,发出一声促狭的怪笑。

“太天真了呢,黎恩,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乖乖放弃现在的做法,跟你回去吗?”

“用你自己的方式?你以为那个怪物一样的男人是可以被奥利维特皇子那种天真温和的中立路线打倒的了的吗?”

“不试试——”但他强行打断了黎恩,“你以为这8年来我一直都是这么激进的?”

“最初的时候也只是想让他一个人血债血偿就好了,根本没有想过要把平民卷入,” 库洛苦涩地说,“但那对铁血根本起不了作用,为了防范暗杀,那个男人甚至可以拿小孩子当人肉盾牌。”

“所以我改变了,既然这样无法战胜那个怪物,那就只能采取更激烈的手段。而一旦下了手,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所以说,凭你们还有奥利维特皇子那种过家家似的、不牺牲任何无辜者的方法是打败不了吉利亚斯·奥斯本的,你的想法是行不通的。”

“而且让身为恐怖分子的我加入你们的阵营?你是等着战后把我推上军事法庭吗,黎恩?抱歉,不管是坐牢还是被奥斯本砍头,我都敬谢不敏。”

听到这些黎恩的眼神动摇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过来,“就算你说那是唯一可以打倒他的方式,我也不会认同。就算你不同意,我也还是要把你带回来。”

“看来谈判破裂了啊。”他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既然说到‘真正的朋友’,那最后也让我说一句吧!”

库洛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耳垂上的耳钉与耳坠,食指肚上滑过四个冰冷光滑的金属面。

“——我是不可能为了你们背叛过去的伙伴的,不要再白费力气了。”

“白刃战就免了,省点力气和时间直接骑神战上见分晓吧!”

“我本来也没指望过你会这么简单被说服,”黎恩强硬地答道,“而且我也答应了托娃会长,要把你揍到痛哭流涕向她道歉,这样正好。”

“事先说好,上次的约定仍然有效。你要是输了的话,就把50米拉的利息分文不少地还给我,还有要作为后辈对身为前辈的我言听计从!”

“一句玩笑话你到记得这么清楚。”他不以为然地冷笑道,“嘛,随便你吧。”

下一秒,他和黎恩一同向天空举起手,高喊道:“过来吧!苍/灰之骑神,奥尔迪涅/瓦利玛!”

被传送入骑神的瞬间,他就驾驶着苍之骑神向高空飞去,黎恩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直到巴尔弗莱姆皇宫已经变成了一块巴掌大的红色圆形,库洛才停止了上升。两架骑神在高层大气中抽出武器相互对峙着。

“这是我与你最后的胜负!我不会让任何人妨碍的!”

“正合我意,”黎恩战意激昂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这样就不用担心误伤,可以拿出全力与你一战了——放马过来吧,库洛!”

喊杀声与怒吼交织在一起从他们嘴中爆发了出来,两架骑神在空中不断极速碰撞交换着攻击。

黎恩果然不愧是他的宿命对手,在上次惨败于使出杀手锏的他、昏睡了一个月之后,在短短一个月里,就已经完全掌握了骑神的操纵方法,即使在空战上也毫不逊色于他和奥尔迪涅。

“你难道要为了过去死掉的人把现在还活着的人统统拉去殉葬吗,库洛?!”黎恩在公共频道里咆哮道。

“那又怎么样?!舍弃过去活下去?克服阴影、高歌原谅?你以为知道了事实就能够了解我的黑暗了吗?你什么都不懂!”他也毫不犹豫就吼了回去。

就在那一时刻,惊天动地的异变发生了。

原本不掺杂一丝杂质的蓝天忽然之间风起云涌,一道白色的光柱从下方腾空而起,射向比他和黎恩还要遥远的平流层,被笼罩在那道光柱里的贵族联合军银色主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攀升飞行高度,下一刻将全体听众引致幻想世界、耸入云霄的花腔女高音响彻天穹。

“幻影歌剧(Opera of Phantom)……”他坐在驾驶舱里喃喃地说道,“终于开始了吗……”

奥尔迪涅的视觉探测器显示出了主舰甲板上的情况,薇塔·克洛提德站在船头,摊开双臂尽情放声歌唱,最高音达到高音F的歌剧华彩乐章[15]在她的口中被唱得圆转如意又铿锵有力。古老的歌谣魔法联系起空中的战舰与地面的皇宫,构架出了繁复华丽的巨型魔法阵,在歌声达到高潮的那一刻,魔法阵也被一并完成了,一个比银色主舰要大不知道多少倍的庞然大物从云翳中露出了端倪,开始慢慢降落,由此产生巨大的冲击波将两架骑神都推到了离主舰很远的地方。

“这是……搭载了火之至宝的空中要塞!”通讯器里传来黎恩惊恐的话语,“托娃会长,这究竟是为什么……”

库洛也看到了,螺旋的银白色天梯从要塞顶端出现一直降落到了甲板上,已经变回人形的棕发少女穿着雪白的连衣裙,她和薇塔以及四大家族的代表们正在沿着天梯向要塞走去,他认出了凯恩和阿尔巴雷亚公爵,罗格纳侯爵,海恩斯侯爵穿着领邦军军装、一头银发的长女以及她身边穿着一袭蓝色大衣、带着长刀的男性侍从,还有黑兔“阿尔缇娜”为他们殿后。

看到托娃的黎恩干脆利索地扔下了和他的对决,操纵着灰之骑神向着空中要塞的方向飞去,而他则毫不犹豫地挡住了他的去路,“别碍事,黎恩!”

“让开,库洛!”黎恩愤怒地大吼道,“这样下去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他的人生早就后悔得不能再后悔了。

双锋的凶刃无情地削向了瓦利玛。

“等等!库洛你——”黎恩还想说什么,但苍之骑神的攻击已接踵而至,使黑发少年不得不把精力放在应战上。

“要么杀死我,要么被我杀死,你不存在这之外的选项。”他沉声说道,“我是不会让你去妨碍薇塔的。”

然而,最终输了的人却是他。

两个人都在战斗中开启了神气合一的觉醒状态,最后的最后,黎恩以一招八叶一刀流的残月躲过了他的攻击,随即反击贯穿了奥尔迪涅的双臂。苍之骑神的左臂完全失去作用,右臂也仅余两根手指可以活动,几乎连武器都无法拿稳,而他由于受到反馈的作用,左臂同样全然丧失了知觉,右手像是被撕成了几段一样剧痛着。

“到此为止了,库洛。”黎恩气喘吁吁地说,“奥尔迪涅已经不能继续战斗了,投降吧!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没有回答,投降根本不在他的选项当中,虽然身体上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但库洛仍在思考着反败为胜的办法,一个想法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

“不,还有一个办法。”他用只能活动两个手指的右手握着双刃剑,平静地说,“要怪的话,就怪你太执着于我吧!”

下一秒钟,奥尔迪涅掉头向着地面加速坠落。

“库洛,住手——!”黎恩焦急的呐喊从上方传来,瓦利玛也立即追着奥尔迪涅向下方加速飞行。

这其实是个诡计。正因为黎恩一直太过在意他的存在,所以库洛知道他绝不可能放任自己自杀。只要他以自己的性命为人质,黎恩必然会全力追上来,如果他在这时候突然停下下坠并偷袭灰之骑神,很有可能会成功一击击溃对方。

但奥尔迪涅已经严重受损,目前的机能远不如灰之骑神瓦利玛,如果没能得手的话,大概奥尔迪涅就会在地面摔成一堆金属残骸,而他也活不成了吧。

成功的可能性……或许不足十分之一。

“呵呵,抱歉呐,奥尔迪涅,”他笑着对自己的爱机道歉,“搞不好要让你受罪了。不过你还是可以自我修复修好的吧?虽然到那时,只怕你的主人就不是我了。”

“…………”一向婆婆妈妈的奥尔迪涅这会儿倒是一时没了言语,扭捏了半天才开口道,“不,能陪你这个有骨气的小子到最后是大爷我的荣耀。就让我陪你最后一程吧!”

“啊啊。”

已经足够了吧。

他合上了眼睛,让自己沉浸在黑暗之中。

虽然到底还是没能亲手杀掉奥斯本,但凯恩公他们已经抵达了空中要塞,他也拖住了黎恩,只要他们启动“真理炮”,战局立即就会被逆转,奥斯本的野心也会就在此被粉碎。就算他复活过来,想必贵族派也绝不会放过他,他已经是必死无疑了。解放阵线的执念终将实现。

马克,杜威,莉莉娅,皮特,伯父,还有基迪恩和解放阵线的同伴们。

这样的话就足够了吧?

他就算在这里死也没有关系了吧?

现在库洛终于能够明白当年伯父为什么会说“可我们总该有些希望,复仇之外的希望”。

连希望也一起舍弃了他,也被未来舍弃了。他的未来是一个巨大的黑洞,里面只有着无尽的绝望,冰冷与死亡。他并不害怕死亡,因为他没有那种值得活下去的未来。

这么一想起来,许多往日的景象便浮现在眼前。怎么?这就开始走马灯了吗?

事到如今,还要搞什么真情大告白吗?像他这种穷凶极恶、泯灭人性的恐怖分子,还有资格谈真心?

无所谓了,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他自嘲地笑了笑。

乔治,你是我入学以来第一个同性朋友,虽然我对你们隐瞒诸多,但是和你度过的时间一直非常愉快。说起来,你和洁莉卡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要是能搞定那个暴力女,那我可真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哦?

洁莉卡,你我之间始终打打闹闹,大小冲突不断,但我承认,你很强,直觉也很准,你是我的好对手。和你拌嘴,其实我很享受那个过程。要是没了我这个吵架的对象,你可别太给托娃和乔治出难题哦?对乔治好一点,少去性骚扰学妹,还有替我照顾好托娃。什么?你说性骚扰学妹是为了避免他们被我这个混蛋学长搭讪?啰嗦,搭讪可是我这个将死之人的特权!

托娃,对不起。虽然一句对不起根本无济于事,我也不打算让你知道。很抱歉,这个混蛋的良心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吞噬殆尽了,虽然你和黎恩都很想找出它是不是还有点残余,但看来是一点都没剩下,大概因此让你留下了许多痛苦的回忆吧。或许这里面还有我小小,不,很大的私心在里面,用这样的残暴的方式让自己在你心里留下一席之地。我对此没有任何辩解。谢谢你为我这个本不会有人哀悼的恐怖分子而哭泣。以及,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我希望你能幸福,即使此刻破坏你幸福的人就是我。

还有黎恩,你说到要和我携手打倒奥斯本的那一瞬间,我也是有一丁丁点高兴的啦。救托娃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如果是你的话肯定能做到的吧?贵族派赢了以后,站在他们敌人立场上的你大概会处境很艰难吧。但你可是我的宿命对手,可别这种小事击倒哦?你不是还说要创造一个与奥斯本、贵族派都不同的新帝国吗?

“库洛,不要死——!”黎恩竭尽全力的呼喊传到了耳边。

库洛睁开眼睛,地面已经近在咫尺,两架骑神之间的距离已经接近到了武器的攻击范围之内。

他咧嘴笑了起来,“不过,那也得你能赢过我这一招再说呢,亲爱的后~辈~君~!——Criminal Edge!”

双刃剑冲着瓦利玛的头部刺去,黎恩看到奥尔迪涅保持着坠落的姿势翻身偷袭他明显吃了一惊,但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架起武器砍了下去。库洛终究还是没法改变机体受损后两者性能上的差异,灰之骑神的太刀后发先至,眼看着就要砍到奥尔迪涅机身上,黎恩在驾驶舱里发出叫喊声,但即使是他也来不及阻止这一剑了。

他平静地微笑着,目视灰之骑神手中的太刀向他砍落。

 

 

 

结束了吗?

 

 

 

“呵呵。”

从黑暗中传来令人胆寒的笑声。

时间的流动似乎突然变慢了。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让帝国这场精彩的大剧就以你自杀而亡这种烂俗的桥段落幕吧?”

“什么?!”他惊诧地仰起头。

“紧扣题目、回收伏笔、前后呼应,这些也该是一个好剧本所必备的条件吧?”

下一秒,难以计量的水流自空中汹涌而至,被海浪裹挟住的苍之骑神因此得以将将躲过了瓦利玛这一剑,紧接着它就被迅速冻结的海水固定在了半空中。

同样被冰困住但机体完好无损的黎恩立刻破冰而出,库洛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喊声:“深渊的魔女薇塔·克洛提德!”

乘坐着巨大化的苍鸟古利亚诺斯,薇塔手持琉璃色的魔杖出现在了两架骑神的上空,曼妙地微笑着:“看来赶上了呢。”

库洛毫不犹豫地掏出了为了以防万一时而准备的那样东西:“薇塔!不管你打算做什么,我劝你最好仔细想想!我手中的这个遥控器控制着埋在皇宫地下的炸弹,一旦爆破的话,用来为空中要塞输送能量的魔法阵就会被破坏!如此一来,不管是谁都休想得到火之至宝!”

“哎,我知道哦,”魔女发出吃吃的笑声,“如果爆炸的话确实要塞就无法继续维持在这个空间里了,贵族派和你们解放阵线得不到火之至宝还可以另找出路来实现目标,但对我们噬身之蛇而言可就是功亏一篑了呢——前提是,如果你所言的炸弹真的能够爆炸的话?”

“什么?!”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让他感到头皮发麻。

魔女唱起了“幻想之歌”,他安放炸弹的皇宫地下从迷雾中显现了出来,被笼罩在红色荧光中的巨型城堡不稳地震动着,库洛又惊又怒地看着那些墙壁仿佛有了生命一样,将黏着在其上的炸弹一个个吞没了进去。

“呵呵,我知道你在地下放了炸弹,但是一直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以省得你再做多余的手脚。”薇塔笑眯眯地解释道,“巴尔弗莱姆宫如今受到空中要塞现世的影响,已经完全异界化了,只要是不属于其本身的东西,不管是生命体还是无机物,一切都会被它吸收吞噬进去,当然这也包括你们七组的伙伴,”她转向黎恩和灰之骑神,迷雾的屏幕上也相应地切换出了七组在异界化的皇宫里艰难战斗的场景,“如果再不快点回去的话,他们还有你们的皇帝皇后皇太子可就要送命了哦?”

“你——!”黎恩愤怒地冲她喊道。

“别这么生气嘛,要不然你们可是会错过马上上演的精彩一幕的呦?快看吧,这场战争就要分出胜负了,”魔女优雅地地俯瞰着大地,“我可是为了让你有机会可以观看到这一幕才特地把你救下来的哦,库洛❤~”

“难道,真理炮——”

刹那之间,天空与大地被白色光球体炸裂开来的光亮充满了,真理炮无视一切空间距离,数个光球体突然出现在战场上,在塌缩了不到一秒之后以超音速膨胀开来,硝烟之后,地面上只留下一个个空空的圆形大坑。

“为什么……”库洛透过奥尔迪涅的监视器惊恐地看着这一切,不仅仅是因为真理炮的威力,更是因为,“——为什么真理炮的目标会是贵族联合军阵地!?”

在不到两秒钟之内,贵族联合军15万精锐部队便在真理炮的多点攻击下灰飞烟灭了。而他们的敌人帝国正规军几乎没在攻击中受到多少损伤。

“S还有V,解放阵线……”他嘴中重复着同伴的名字,头脑一片空白。

“那么,”薇塔向着同样说不出话的灰之骑神微微欠身道,“库洛和苍之骑神我就带走了,还麻烦你代我向艾玛转告——我会在空中要塞等着她的。”

“等等——!”灰之骑神朝他们的方向飞扑了过来,但魔女周身的空间已经开始扭曲,最后黎恩还是迟了一步。

他们直接空间跳跃到了古代要塞的上空,古利亚诺斯振翅飞翔,带着苍之骑神和薇塔穿越过高大的古代建筑群。

为什么……四大家族的当家们不是已经登上这里了吗?为什么受到攻击的却会是贵族联合军?!难道——

他想到了魔女拿手的幻象魔法。

一个提示窗口从奥尔迪涅的屏幕上弹了出来,仍在运作的外部视觉侦测器捕捉到了附近的生命体,提示窗自动扩展成了一个画面显示窗,出现在上面的正是当初与薇塔一同登上要塞的贵族们。

然后,魔法解除了。

他最先认出的是那头犹如稻草人般蓬乱的红发,雷克特举头望着正穿越天空的古利亚诺斯,在他身边的是浅蓝色头发、穿着军装的克蕾雅,米莉亚姆不知道为何不在,海恩斯侯爵的长女、还有其侍从和黑兔都毫无变化,而那被他们守在中央的最后一人——

黑色过耳的长发,一缕刺眼的白发从额头出现到鬓角消失,脸上是傲慢霸道的笑容。

他听见驾驶舱里自己因震怒而发抖的声音:“……吉利亚斯·奥斯本——!”

然而不管他怎么样奋力挣扎都没能打破坚硬的冰层,魔女直到穿越到了空中要塞与奥斯本他们所在位置相对的另一头才降落下来,她用魔杖尖轻触冰面,“叮铃”一声冰块应声而碎,库洛咬着牙将自己传送到外面,一把揪起了魔女的领子。

“——你一直在欺骗我吗,薇塔?!”

“怎么会?”薇塔此时的笑容格外甜美,“再解说一遍实在太麻烦了,不如你亲眼来看吧?几十分钟前你与黎恩·舒华泽对决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幻象的荧幕今天第二次出现在库洛的面前,首先映入眼角膜的是褐色马尾、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她的小脸上混杂着悲哀与愤慨,两手紧紧握住胸前的半身独角兽项链坠,身边的甲板是一片混战后的景象,四处是尸体和血迹,铁血之子们各自手持武器站在离她不远处,让库洛有点在意的是,雷克特不知一副重伤未愈的样子,浑身上下都包裹着绷带,以及,活着站在托娃面前的吉利亚斯·奥斯本。

“你果然欺骗了库洛君呢。”托娃怒视着面前悠然自得的魔女。

“不,如果凯恩公他们赢了的话,我也是真心打算帮库洛完成仪式、达成他的愿望的哦?但谁让铁血之子帮奥斯本赢得了这个机会呢?”

“这场战争对噬身之蛇而言,谁赢了都可以,谁赢了我们就帮谁,”魔女嘲弄地看着少女,“两面下注这种事情,不是政治斗争策略里基本中的基本吗?”

接着,她又轻笑道:“实际上连我也没有预料到呢,海恩斯侯爵的长女和其侍卫,以及作为她下属而行动的‘黑兔’居然是铁血之子,甚至她还是‘第一人’‘铁娘子(Iron Lady)’[15]。除之此外——奥斯本一直就藏在贵族联合军主舰上这件事情。‘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种古典的手法意外地有效嘛!”

“不过,你好像早在被俘之前就察觉到这件事情了呢?”

托娃低下头,难过地说:“从黑兔阿尔缇娜小姐与小米莉亚姆的相似性来考虑,再加上雷克特大尉那些微妙的言行,我发现了。内战爆发时,其它铁血之子都不在现场,但宰相还是下落不明了,要在贵族派占领的帝都将一个重伤的活人丝毫不走漏风声地藏上两个月之久,这种事情对当时处于弱势、被密切监控的帝都守备军和铁道宪兵队而言,都是很难做到的。但如果一开始铁血之子就跟着占领军进入帝都,就可以在控制住守备军的同时从他们手中回收‘尸体’,瞒天过海将宰相藏起来。这样一来,想要将宰相藏在这里,并打算在关键时刻从内部发动攻击占领主舰,就很自然了。”

“哼,就是这么回事。”奥斯本冷笑着赞赏道,“不愧是赫歇尔小姐,我越来越想让你成为我的‘铁血之子’了呢。”

托娃用力瞪着奥斯本:“我拒绝。我是不会作身为库洛君仇人的你的部下的。”

奥斯本用鼻音哼了一声:“那也随你,接下来,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进行下一步吧?终结这场愚蠢的战争,把这个腐朽陈旧的帝国带入新世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托娃的身上,少女畏惧地退后了一步,用力攥住胸前的项链坠,她强撑着说道:“如果魔女不按照约定解放库洛君的话,我是绝不会帮忙的!”

“哎哎,你要我舍弃他对吧?我会做的,”一双白皙的手掌悄然落在了托娃的肩膀上,薇塔不知道何时已经绕到了少女的背后,“不过在那之前,先让我来告诉你,我答应你做这个交易的理由吧!”

她低下头,轻轻在托娃的耳边吹了口气,托娃害怕地缩起了脖子,魔女被逗得咯咯直笑,她紧紧抓住托娃的双肩,对她低声耳语道:

“——你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我会遵守约定吧?”

被说中了心事的少女受惊小鹿似的一跳,从薇塔的手中挣了出来,她双手挡在胸前,惊恐交加地望着魔女。

“所以,你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兑现约定,帮我们打开通道。库洛怎么逼问你到底和我做了什么交易,你都沉默不语,因为对于你而言,你根本就没打算和我做交易。”薇塔懒洋洋地说,“说什么要我解放库洛,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好争取说服他罢了。反正没有你,仪式就无法进行,所以你觉得自己有跟我讨价还价的权利。另外一方面,你将赌注全部押在了你那位亲爱的后辈黎恩·舒华泽身上,你相信即使自己做不到,如果是黎恩的话,就算无法说服库洛也可以击败他。这样一来,你判断贵族联合军会在决战时刻失去他们的主舰和作为重大战力的苍之骑神,那么在灰之骑神、卡雷加斯号以及你们在造船厂准备的那样秘密武器,还有帝国正规军、铁道宪兵队的联手之下,贵族联合很快就会输掉这场战争。而不管是谁,奥斯本宰相也好,贵族联合也好,只要他们企图获取火之至宝,就绝不可能杀你,你只要撑到伙伴们来救你就好了。就算万一把谁逼急了,顶多也只会牺牲你自己一个人,这样就可以为帝国换回和平,真是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

托娃浑身战栗地望着洞察了这一切的魔女,看着她勾起了艳丽的红唇。

“呵呵,但是你误算了一件事情和两个人呢——我和卢法斯·阿尔巴雷亚,以及火之至宝的真面目。”

“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呢,我在背叛魔女一族的时候将她们全部的典籍都偷走了,在失去典籍的情况下,艾玛和赛琳只能够凭借一族里代代相传的那点内容来做出判断,会出错也是很正常的。”

“由于她的误判,你们所有人都以为‘真理炮’就是火之至宝的真面目。所以即使她知道骑神总共有四架,除了已经觉醒的苍之骑神奥尔迪涅和灰之骑神瓦利玛以外,位于诺尔德高原的琥之骑神和位于圣女之城的青之骑神仍然在沉睡之中。”

“艾玛害怕我为那两架骑神也找到了启动者,进一步扩大战力间的差距,在内战之初就和伙伴们一起去检查过它们,对吧?然后她发现它们仍在沉睡之中,想必是松了一口气。”

“但是——如果我说真理炮并不是火之至宝只是空中要塞的防御系统呢?如果我告诉你,四架骑神不都觉醒的话,火之至宝是不可能降临的呢?”

“难道说……”托娃结结巴巴地说,“又有两架骑神觉醒了……”

“就是这么回事~”接话的人却是雷克特,“就像库洛·阿姆布拉斯特并不信任卢法斯·阿尔巴雷亚一样,那位大少爷也不怎么对持有苍之骑神这样强力武器的阿姆布拉斯特抱有信心,更何况比起性能远不如骑神的机甲兵,他更想要骑神。为此他私底下和魔女合作了,找到了另外两位启动者候补,并将他们纳入自己的麾下。为了掩人耳目,将那两架骑神当作隐藏的王牌,他一直装作很重视苍之骑神的样子,让青之骑神和琥之骑神保持着最终试炼未完成的状态蒙混过那位小魔女,直到今天的早晨,为了唤醒火之至宝的仪式,才让那两个人通过了最终试炼成为了正式的启动者。今早的溃败也不过是佯退罢了,他等着灰之骑神将苍之骑神击败,自己也疲惫不堪的时候,将那两架骑神作为奇兵,一举击溃舒华泽与正规军的。”满身是伤的红发青年夸张地叹了口气,“为了查明这一点,我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啊!艾玛·米尔斯汀拒绝合作,我又是从你和舒华泽那里套情报,又是找阿姆布拉斯特确认刻印也是必要条件,最后还要被两个启动者候补追打。等事情结束了之后,我可是会要求加薪的,大叔!”

“哼,少不了你的。”

“所以,你明白了吧,小托娃?”魔女遥遥瞭望着高空中激烈打斗着的两架骑神,“虽然贵族联合失去了他们的主舰,但是主力部队与他们的‘头脑’依然在,一旦等到灰之骑神和苍之骑神决出胜负,等着黎恩·舒华泽的将是不得不用已经剧烈消耗的灰之骑神对决另外两架以逸待劳的骑神,要是万一还没分出胜负卢法斯就发起反击了的话,就要变成三对一了。”

“贵族联合还远远没有输哦?这样下去,倒是你的伙伴们说不定会输呢。”

魔女蛊惑地对托娃低语道:“但是你的手中拥有改变这一切的力量。托娃想要结束内战的不是吗?那就把大门打开吧!”

惊惶而痛苦的神色浮现在托娃脸上,她却还是摇了摇头:“我相信黎恩君……不管什么样的险境他都一定能够跨越过去的,我才不会听你的话!”

“呵呵,你还真是顽强呢,”薇塔言不由衷地称赞道,“但是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即使黎恩·舒华泽能够从两家骑神的联手攻击下侥幸逃生,即使他真的能把库洛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即使四大家族失去了家主,只要卢法斯和那15万贵族联合军精锐还在,这场内战就不会完结,只会陷入长期化的泥沼之中。”

“尽管只有两个月,但是内战以来每天的伤亡人数你心里有数吧?如果这样的伤亡一直持续下去,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呢?”

托娃僵住了。

“托娃是学年第一的话,想必应该会知道,打了4年的狮子战争的总伤亡人数。”

小小的少女用发抖的嘴唇,背诵出了历史课上曾学过的数字:“约有75万士兵阵亡……平民伤亡不明……据估计,至少30%的帝国成年男性在狮子战争中死亡……[17]”

“那还是在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哦,虽说用上了骑神,但主要的战役仍然是以冷兵器为主,制造杀伤的能力和现代导力兵器可是不能比的呢。”

“如果将这样的内战长期化下去,要多少年才能够结束呢?到那个时候,又有多少人能够活下来呢?”魔女冷酷无情地追问道,“——你的那些朋友们又有几个人能够活下来呢?”

托娃捂住了耳朵。

“不要再说了!”

“就算能够活下来,又有几个人能够保持双手的干净呢?”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托娃拼命摇着头,蹲下身来蜷成一团。

“下一个不得不变成杀人犯的又是谁呢?是那个为了同伴不惜拼上自己性命的黑发少年吗?是那个老好人的莱恩福特社千金吗?是那个坚守着骑士道义的大剑少女吗?是那个清高孤傲的贵族少年吗?是那个热爱音乐的猛将之子吗?是那个性格温吞、热爱导力学的胖男孩吗?是那个自由奔放、叛逆坚强的侯爵之女吗?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们也会不得不亲手杀人——就像过去的库洛·阿姆布拉斯特一样,就像从学院出逃时的你一样。”

铺天盖地的绝望涌入了托娃的双眼。

荧幕前的库洛猛地回忆起来了。

“我们的人没有,领邦军死了一个,被子弹射穿了额头。”

那是一把库洛没见过、形状奇特的手枪,并不是以前他所知道的托娃的配枪。

“只要能让大家活下去,我做什么都可以。”托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倘若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的话,我一定会受不了,说不定会疯掉,说不定做出比库洛君还可怕的事情。”

独角兽碧绿的眼眸中有种仿佛挥之不去的忧伤。

托娃之所以会换上了没有直接杀伤力的魔导枪,之所以说为了让大家活下去她什么都会做,并不是因为原来的枪有什么问题,并不是根据她对自己性格的推测,而是因为她已经做过了。

她已经杀了人了。

荧幕中的魔女蹲下来,将托娃捂在耳朵上的双手拿了下来,放到托娃自己的眼前:“托娃,你的双手已经染上了鲜血,洗不干净了,但只要再死15万人,就可以让这场战争现在立刻马上结束。你最爱的人们就可以全部都活下来,且永远不用了解你所体会过的这种痛苦,相比较超过75万人的伤亡、长达数年的炼狱,到底哪一种选择比较明智呢?”

魔女微笑着补上了最后一刀:“——反正,你也已经做过一次了不是吗?”

托娃放声大哭。

独角兽的力量被释放到了空中,如愿以偿的魔女站起身来,发出高亢而尖锐的笑声,她对着广阔天地摊开双手:“那么——埃雷波尼亚帝国的人们啊,都来倾听吧,这首‘毁灭之歌’!”

幻想之歌的景象散去时,库洛已抽出枪来对准魔女连续扣下了扳机,但就像预想中的那样,魔女的身形犹如水雾一般在空中弥散开来,被子弹击中数次的苍蓝色羽毛从空中悠悠飘落,而薇塔如歌般美妙的嗓音却还回荡在空中。

“我不是从最初就说过了吗,”塞壬的歌姬妖娆动人的吹息仿佛就在他的耳畔,“越是美丽的女人,你越不可信。”

“我可是最初就告诉过你了呀,库洛~”

“我,我们,可是玩弄人心的‘蛇’哦。”

“那为什么还要救我?!”无处发泄的他只能冲着天花板嘶吼。

“呵呵,将你操纵于股掌间这么多年,培育成出色的男人,看不到你最后由于悔恨而扭曲的模样,岂不是太遗憾了?”

魔女自绝望的深渊发出残忍而愉悦的笑声。

“还有,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他没有忘。

“此时此刻,托娃·赫歇尔到底怎么样了呢?”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独角兽的特性吗?”

饮用独角兽的鲜血可以治愈绝症、延长寿命,拥有独角兽的角可以为一族带来荣华富贵与莫大的权力,是历代帝王都会追求之物。只要穿着独角兽皮毛做的大衣就可以百病不侵。

“为了实现自己对帝国的绝对统治,眼下铁血宰相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历代帝王都会追求之物。

他激愤地喊道:“你们即使这样了也还是不肯放过她吗——?!”

说完,库洛头也不回地向着奥尔迪涅跑去,魔女的话语仍然不依不饶地徘徊在他耳边。

“只怕是已经晚了呢,毕竟我离开去救你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不想活了。”

“你就尽情地挣扎吧,也只有人类这种无谓的挣扎,才配得上为这出宏伟的悲剧画上终焉的休止符呐❤~”

 

他将自己传送进苍之骑神,启动驾驶系统,黎恩还要去救被困在皇宫的其它伙伴,灰之骑神绝对赶不上,即使他根本没有那个资格,但现在能够救托娃的人只有他。各种警报几乎是在系统开启的同时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奥尔迪涅大声警告道:“不行的,库洛,且不说我,你的身体已经——”

“无所谓!”他一拳砸在操控面板上,“给我启动!”

奥尔迪涅看到他的样子也放弃了劝说,AI自动关闭了几处受损严重的部位,勉勉强强从地面升空,向着方才看到铁血等人的方向飞去。

薇塔和奥斯本威逼托娃杀了15万人?

“太好了,库洛君平安无事。”少女的笑容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幸福之情。

奥斯本为了要巩固自己未来的统治,要取托娃的性命?

她哭泣着紧紧搂主了他:“我原谅你。”

“可恶!”烦躁的汗水浸湿了头巾,苍之骑神的飞行速度已经达到了时下最高,破损的装甲在狂风中嘎嘎作响,几个重力加速度压在他已经受伤的身体上,五脏六腑好像都被挤压得挪了位,恶心得几欲呕吐,但他却恨不得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哪怕这具身躯变得更加残破不堪,只要能够——

奥尔迪涅冲出了密集的建筑群,视野豁然开朗,在生命探测器发现铁血一伙时,他几乎要大声欢呼:

银白色的独角兽被粗重的铁链束缚在地面上,似乎已经全然放弃了希望一样的低垂着头,但是至少她还活着,还安然无恙。铁血一行人间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克蕾雅挡在了独角兽的前面,神情焦急恳切地对奥斯本说着什么,不管是什么,那一刻库洛觉得她简直就是女神下凡。

“托娃——!”他开启了公共频道,大声疾呼着加速向那里飞去。

下一秒,奥尔迪涅的雷达连续跳出三个警报,库洛心头一惊,一个侧翻,勉强躲过了从背后射下的三道激光,背部的视觉探测器捕捉到了那个对苍之骑神发起攻击的对象。

“这是……结社的极限级吗?”他惊愕地看着出现在显示屏中的那架机体。

与帕蒂尔玛蒂尔有着几分肖似的白色机体在继续迫近奥尔迪涅的同时,还在不断持续着远程攻击,库洛不得不在空中左右腾移才能逃掉导弹与激光的追击,两架人形兵器在空中持续着超高速的追逐战,他与托娃那边的距离不但没有减小反而还因此扩大了。

【快逃!】

一个熟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难道是心灵传音……?”他惊诧道。

【快逃吧,库洛君!】

这一次他不再有疑问了。

“在胡说什么!”他头朝下仿佛自由落体一样飞行着,白神机追得太紧,以至于他根本无法分心去看托娃到底怎么样了,只能拼命在公共频道中大喊,“你才是,不要愣在那里快想办法逃跑啊!”

【不要再管我了。】

“你在说什么蠢话?!”

【不要再管我了,库洛君一个人逃走吧!】

他意识到托娃是认真的。

【不能再有人因为我而死了……】

“托娃你——”

【许多,许多,许多的人都被我杀死了哦?!15万的生命都被我杀死了哦?!连库洛君的同伴也是我杀的……】

少女在他的意识里哭喊着。

“那种事情……去赎罪就好了吧!”他咬牙闪过几枚热源跟踪的导弹,但它们又翻折回来继续追击他,而白神机更是在不远处锲而不舍地追着奥尔迪涅。

【那怎么可能啊!那是15万条人命啊!要怎么样才能偿还得了这样的罪……做不到的啊!】

【现在我手上的鲜血已经比库洛君还要多了哦?库洛君你自己不也说,有太多人被自己害死,所以已经没法回头了吗!】

【反正库洛君也一直想要我死,不是吗……】

库洛明白了,这就是魔女为他写好的剧本,真是讽刺啊,几十分钟前还企图自杀的他,此时此刻却要劝说已经放弃生存意志的托娃继续活下去。而少女就像那个时候的他一样,绝望像一堵坚硬的石墙将她的内心紧紧封闭起来,不论抛去什么样的话语,都无法抵达她的心灵深处。

而他光是要驾驶已经满身疮痍的苍之骑神从白神机的攻击下活命,就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了,更别提挖空心思去编出什么动听的话来打动托娃。

所以他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是不是适合,符不符合逻辑,能不能起作用都管不了了。

“啊啊,没错,我确实想杀过你。”

“加雷利亚要塞的时候,学院被占领的时候,在教堂遇见你的时候,都是认真想要杀了你的!”

“你总是对我毫无戒备,带着开心的微笑靠近过来,明明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我有过怎样的黑暗,我会犯下怎么样的罪行,却随随便便说出包容我的话。”

“你是个傻瓜。”他毫不犹豫地下了定论,“总是优先关心别人,忽视自己,一不小心就背负上对自己而言过于沉重的负担,分明吃了亏却还哎嘿嘿地傻笑着甘之如饴,受了伤害却还在替伤害你的人着想,自我牺牲也给我有个限度啊!也不知道周围人有多为这样的你们担心!你和黎恩根本就是五十步笑百步!”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他放任自己的心情和话语暴走着,“……我喜欢你,托娃。”

喂喂,这都是什么啊,脑袋被打坏了开始胡说八道了吗?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开着公共频道、随随便便、临时起意的告白也太不像话了吧。

“我也是个傻瓜呢。”库洛自嘲地笑了。

“我不想让你死,不想让你跟我的世界有任何关联,希望你就那样继续对黑暗一无所知地活下去,但这么做的话,我就会背叛一直以来的同伴,为我牺牲的人们还有我自己,这种事情是不可以的,是不能原谅的。这两份心意,我只能背负其中一份活下去,背叛另外一份,而且我也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做出决定了。”

“只要继续呆在你的身边,我就会忍不住依赖你的宽容,自欺欺人地原谅这样的自己。”

“所以我只能选择杀了你。即使杀不了你,也要尽可能伤害你,让你恨我。”

“只是,最初的最初,我是希望你活下去的——!”

哈哈,什么想要她活下去结果却成了要杀死她,他原来是这么变扭的家伙吗?

但是——

“你说自己和我一样杀了太多人,所以没有办法回头了吧?”

“没错!不管用多高尚的理由去装点,不管多么努力去赎罪,犯下的过错都无法抹消,肯定还是会有很多人无法接纳,会有很多人痛恨你,”

“但即使是杀了十几万人却还是会原谅你、盼着你平安回来的家伙也是存在的不是吗?!”

“你的家人,洁莉卡,乔治,黎恩,七组,学院的大家,然后还有我!”

难道说这就是黎恩和托娃劝他回头的心情?

原来觉得不可理喻的事情,这时候变得明明白白。

“我奋斗了8年,掀起了内战,牺牲了许多同志,害死了大量无辜的人,结果却是让奥斯本借你的手杀掉了15万人?然后你还要为了他的独裁统治可以繁荣昌盛下去而被他杀死?”

“——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怎么能容忍的了!”

“就算你不愿意也好,我今天也要把你从这里平安带回去!”

嘿,说不通就要靠武力了吗?他可真是没用啊。

“就算这之后还是会很艰难,但是‘连尝试都没有尝试过,又怎么知道一定不行’,对吧?我也会陪着你一起的,所以不要放弃!不要死!活下去——!”

他用尽肺中最后一口空气,竭尽全力地呐喊道:

“不要输给这样不公平的人生啊,托娃——!”

最后的话语响彻在遗迹上空,除了自己的喘息,他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

【…………………………】

【…………………………我……】

下一秒,咒语破碎的爆裂声和托娃的哭喊一同从远方传来。

恢复了人形的少女,泪流满面向他喊道:“……救救我,库洛君——!”

“就等你这句话!”他一脚狠狠踹开试图近身的白神机,对方失去平衡撞碎好几堵墙壁卡在了建筑物里,库洛掉头向托娃的方向飞去,显示屏幕上托娃趁着克蕾雅被接近的苍之骑神吸引了注意力,一头撞进她怀里,将克蕾雅的配枪抢了过来,满脸歉疚的少女含泪将枪口指向了克蕾雅,大喊着:“不要过来!”并象征性地开了一枪,然后转身就跑,克蕾雅不知道是不是没想到被她庇护的少女会反过来攻击她,竟然一时愣在了原地没有追上去。铁娘子和其侍卫都立刻就拔出武器追击托娃,但他们距离她是最远的。看到作为伤员的雷克特耸了耸肩不打算动的样子,除克蕾雅外距离托娃最近的黑兔阿尔提娜当即决定操纵她的傀儡,却吃惊地发现黑色傀儡漂浮在空中失去了反应。

托娃一边跑一边试图用子弹破坏束缚在她脖子上的铁链,但却毫无效果,眼看着已经达到了铁链的最大长度,而两名铁血之子已经不远了,她求助地望向奥尔迪涅的方向。

库洛立刻心领神会,“你让开——!”

他举起双刃剑,打算投掷出去削断铁链,同时切断托娃与铁血之子间的道路,然而就在那时,他注意力稍微分散了一下,视线落在了奥斯本身上。

铁娘子和她的侍卫已经完全被托娃吸引住了注意力,克蕾雅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一直没有回过神来;被绷带包成了粽子的雷克特连剑都不能拿,阿尔缇娜慌乱地摇着自己的黑色傀儡,失去了一贯的冷静。

吉利亚斯·奥斯本身边竟然没有人护卫,且正处在奥尔迪涅的攻击线路上。

他仿佛听见了他心底的魔鬼。

如果是现在的话,就可以确实无误地杀死奥斯本。

如果是现在的话,就可以亲手对这个一切的罪魁祸首降下无情的制裁。

如果是现在的话,就可以阻止铁血时代的降临。

但是——机会只有一个,如果他对奥斯本出手,就绝对来不及在铁娘子赶到之前救下托娃。

是托娃,还是奥斯本?

左耳上是冰凉的耳钉与耳环,他想起了马克和杜威干瘪的小尸体,想起了莉莉娅说着不想死却死不瞑目的样子,想起了皮特消失在爆炸中的声音,想起了伯父喝令他割下头颅的瞬间,想起了基迪恩去克洛斯贝尔前毅然决然的背影。

以及,他刚刚才说过的,他早就做出过要背负哪些心意背叛哪些心意活下去的决定了。

这种问题——这种问题根本就——

决定只用了一秒钟。

双刃剑被旋转着飞掷了出去,直奔向奥斯本的方向。

然后——飞过奥斯本的头顶。

托娃脖子上的铁链被飞旋而至的双刃剑准确无误地切断,同时也截断了她与铁血之子们间的道路。

铁娘子和她的侍卫马上选择绕路继续追击托娃。这样一来,在他们追上托娃前,她就暂时可以安全一段时间——但爆炸声从奥尔迪涅的背部传来,由于投掷双刃剑时在同一位置停留太久,白神机已经脱离了之前陷入的建筑物,在它到达之前,三枚导弹先代替它问候了苍之骑神。

强烈的攻击反馈让库洛一口鲜血吐在了操控台上,屏幕上的白神机已经越来越近,他心知这回是真的闪不开了。

 “库洛君——!”

人生最后听到的是托娃的悲鸣吗,他绝望地笑了,真是捉弄人的女神啊。

堕入魔女怀抱的他早就放弃向女神祈祷,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但如果至少能让托娃从空中要塞逃走的话——

然而就在那濒临绝境的一霎那,库洛的脑海中突然闪现过一股不属于他的强烈意念:

“退开,库洛——!”

下一秒钟,灰之骑神猛地插入奥尔迪涅和神机间的空隙,硬生生替库洛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呵呵,骗人的吧……”

注视着手中闪烁起近乎灼目光辉的ARCUS,库洛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苦涩地笑道,“伊莉娜会长他们到底做出了什么样的导力器啊,居然连骑神都可以使用Link系统吗?”

“你们的对话大家都听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黑发少年的声音自苍之骑神的通讯器中传出,黎恩镇定地驾驶着瓦利玛压制住神机,将毫无防备的后方暴露给他和奥尔迪涅,“——我说过,”

“我赢了的话,后辈要听从前辈的话。”

“所以,库洛,这不是请求,是作为的学长的命令——打倒铁血之子,救出托娃会长!”

听到这句话的他,在那瞬间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他完全没想过会是这样,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摊开满是伤疤与老茧的双手,也无法确认自己身在何处,长大嘴想要说什么,却有一团极热哽在胸口,炙烧着心脏,压迫着肺叶,曾经不假思索编织出各种谎言的头脑也在刹那间失去了随机应变的能力。

他像个傻子似的干笑了两声,这是那女人的幻觉魔法吧?

当掩住双眼的左手再度放回到苍之骑神的操纵面板上时,他的嘴角已流露出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的微笑:

 “是是,黎恩‘学·长’——!”

奥尔迪涅腾空而起,苍之骑神和他的操纵者一道咆哮着,越过缠斗中的瓦利玛和神机,不顾一切地扑向了白衣少女所在的位置。

血液沸腾起来了,身体燃烧起来了,自八年前失去一切的那天起就被仇恨冰封的心脏在剧烈而欢腾地撞击着胸腔,为终于找回了应有的热血而怒吼着。

失却了故乡的少年,在敌人的国土上找到了容身之所。

很可笑吧。

很愚蠢吧。

明明是个恐怖分子。

不可能被原谅的。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伤害他们最重的人就是自己。

反正复仇也好赎罪也好都不可能让死人复活。

悔恨又有什么意义。

凭什么要忍受这种不公平的命运。

 

但是如果这样的他还能从那个男人的手里保护谁的话,

假如他还能够夺回那一天的话——

 

被两名铁血之子逼到了悬崖边上的托娃,向后望了望奥尔迪涅飞来的方向,嘴唇无声地蠕动着。

啊啊,没问题,交给我吧!他在心里说到。

在铁娘子向少女挥动剑刃的刹那,少女紧紧闭上双眼,转身跳进了下方无尽的晴空里。

“奥尔迪涅!”“收到!”

瞬间他被传送到了奥尔迪涅的右肩上,苍之骑神就这么保持着向前飞行的姿势,带着他前进,尚可以活动的右臂尽力向前方伸出,形成了一条长长的跑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高吼着冲下跑道,在尽头用力一跃,整个人飞向空中,然后紧紧抱住了那小小的希望。

从他左手抛出的钩索将他们吊在了奥尔迪涅的右臂上,仍然全身颤抖着的托娃将头埋在了他的肩膀里,低声抽泣着。

他苦笑道:“哈哈,拯救被掳走的公主什么的,这不可应该是恐怖分子和强奸犯的使命吧……”

托娃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哭着摇头,“不!是库洛君真是太好了!不会有比库洛君更好的人选了!”

奥尔迪涅将他们双双传送回驾驶舱,通讯器里传来黑猫赛琳尖细的喊声:“目标达成,黎恩,库洛,以最大战速脱离战域了哦!”

他以最快速度抓起方才插在地上用来截断道路的双刃剑,向着瓦利玛和白神机的方向飞去。

“黎恩!”

“我知道!”

连接两架骑神的光之纽带仿佛流动的生命之河,绽放着无可比拟的希望之光,不断在他和黎恩之间进行着高速的意识交换,就算没有言语他们也能够知道对方此刻心中的打算——

“OVERRISE——!!”

“——前进的道路由我劈开,哈啊啊啊,无想霸斩!”

“接招吧!终焉的十字斩!唔啊啊啊——死亡终结!”

瓦利玛与奥尔迪涅一左一右,在前后不到半秒的时间差里自两侧夹击白神机,受到双重重创的白神机跳着电火花坠向虚空。他和黎恩不敢耽搁,在完成攻击的同时就各自左右突破,结伴向着空中要塞之外飞去。在他们身后,金色与蓝色的光粒相互交织着,在天空中留下了美丽的航迹云。

库洛带着几分茫然地坐在驾驶舱中,背后的视觉探测器显示出后方铁血一伙人的位置,吉利亚斯·奥斯本正眺望着两架骑神离去的方向。

那个怪物依然还活着,在贵族联合军15万精锐已经全灭的现在,再没有人可以与之抗衡了。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怒火再度躁动起来,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打败这个怪物?

然而——

“……库洛君?”

坐在他怀里的托娃伸出小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服,绿色的圆眼睛不安地看着他。

和他还保持着Link的黎恩也从通讯器里传来了关怀的话语:“你没事吧,库洛?”

那一刻他感到十分困惑,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一样,但心脏依然在欢腾着,血液的热度仍未褪去,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欢呼雀跃,为某种他尚未明白的理由进行着一场盛大的庆祝。

“回去吧,库洛君?回到大家的身边去。”他怀中的托娃轻声问道,少女微笑着,眼里含满了欣喜的泪水。

他闭上双眼,感到自己微微笑了起来:“啊啊,回去吧。”

那时,库洛的耳畔似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歌声,那旋律让人很是怀念,但当他睁开眼想再仔细听听时,却再也听不到了。

 

 

苍之骑神和灰之骑神一同降落在卡雷加斯号的甲板上,他和托娃被传送出来时还手拉着手,彼此都觉得有点难为情,可谁也没有松开。

“库洛!托娃会长!”黎恩出现在灰之骑神脚下,急切地朝他们飞奔过来。

明明说了一堆不能回头之类的话,最后却还是回到了这里,库洛苦笑了,虽然扮演过“学生库洛·阿姆布拉斯特”,但作为回归的叛徒,在这种时候到底该说些什么好?

总之,先打招呼总是不会错的吧?他抬起手,对气势汹汹跑过来的黑发少年露出了一个“库洛·阿姆布拉斯特”招牌式的笑容。

“呦,黎恩学——”“砰!”

黎恩一拳将他撂倒在地,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他按在地上痛揍了起来。托娃吓了一跳,但并没有阻止他。

“混蛋——!都说了你会后悔的!”黎恩左右开弓,一拳又一拳毫不留情,“你这个不肯听人话的笨蛋!说一套做一套的大骗子!自欺欺人的傻瓜!”

“哈哈,抱歉……”他呈大字躺在地上放任“前辈”尽情殴打自己。

黎恩拎着他的领子把他的头从甲板上拽起来,“你可不要以为这样子50米拉的利息就还清了!这才刚刚开始!”说完又给了他狠狠一拳。

“虽然我很想让你打到气消为止——咳咳,”他用手捂住嘴,刚才与白神机战斗时吐血的影响看来比想象的还要严重,“但你再打下去,我就真的要死了,黎恩。”

黎恩停住了手,右拳还高举在头上蓄势待发,他说:“我答应过托娃会长要在你回来之后把你揍到痛哭流涕向她道歉,所以这最后一拳,是为了会长!”

依旧是力道十足的一拳,打得库洛直眼冒金星。黎恩拍了拍手站了起来,然后向他递出了自己的手。他看着那只象征着信赖的手,又看了看一脸认真的黎恩,犹豫了一下才握住了。黎恩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敞开胸膛,给了他一个强有力的拥抱。

“欢迎回来,库洛。”

他尴尬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好,只好伸手拍了拍黎恩的后背。

“黎恩——!”“黎恩同学!”“托娃会长!”“哇,真的是库洛!”七组的伙伴们纷纷涌上甲板,满脸写着担心的亚丽莎一马当先跑了过来,黎恩放开了他,转身迎上金发的少女,任由亚丽莎扑进他的怀里。

“黎恩!你要不要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的,亚丽莎。”黑发少年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金发。

嚯~看来很多事情在他不在的时候大有进展嘛。库洛感叹着,可他也没来得及发表什么议论,七组很快就把注意力从他们的队长黎恩转向了他。

“哎嘿嘿,库洛回来了呢。”性格温柔的艾利欧特对他开心地笑着,红发少年在学院祭准备阶段和他就音乐交流甚多,两个人有过许多开心的谈话,想必是不会难为他的。

“真的是学长回来了呢……没想到黎恩和会长真的办到了,”头脑顽固的马奇亚斯推了推眼镜,他似乎有些烦恼的样子,最后还是决定说出口,“之前在加雷利亚要塞时关于玖莱的那些话,我很抱歉,库洛学长,我太无知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胡乱发言,真的很抱歉。”

“不,你说的也不算错,现在玖莱‘特区’的人在奥斯本的统治下大概是活得很开心吧,”他苦着脸说,“尽管那是建立在我们的牺牲之上。”

“关于你故乡的事情,诺尔德出身的我也很感同身受,”盖乌斯温和地说,“你也相当不容易呢,能够回到这里大概也是风与女神的指引。”

“谢了。”

不知道何时起,突然对话变成了对他的表态大会,库洛浑身上下都疼得不行,而看起来七组还打算至少说完一轮,快站不住了的他索性在众人中间坐下。

“我不介意。”菲朝他简单地点点头,久经战场的猎兵少女大概早就见惯了像他这样的人吧。

下一个轮到的是班长,艾玛看上去不知道如何是好,“就算要我表态……不如说感觉应该向库洛学长道歉才是。对不起,姐姐好像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然后,我还有点在意你和她之间的关系……”

“别问我薇塔的事,”感到了艾玛哀怨的眼神和周围八卦的气场,他多少有点心虚,“我要是再多了解你的姐姐一点,就不会落到今天这幅田地了。”

“嗯……我是完全无所谓啦?”米莉亚姆双手抱着头活泼地说,“要说眼下的这个结果,大叔也是自作自受,‘若种恶因必得恶果’,”她小大人似的摇了摇食指,“反正我也被铁血之子除名了,要说无处可去,只好留在这里的话,我们倒是一样呢~”

“哼,我倒是希望你最好还是回去。”尤西斯颇为冷淡地说。

“雷克特不是说过了吗——‘米莉亚姆就拜托你们了哦’,”少女装模作样地模仿着男人的口气,“不信守承诺可是有悖‘贵族义务’的吧?”

“啧。”

“别害羞别害羞~”

乔治看了看他,挠挠头说:“我就不用说了吧,反正你和托娃平安回来就好了。”

“多谢了,伙伴,”他伸出手和乔治对了拳,“啊对了,这之后我可有话要问你哦~”

“哎,问我?”乔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没错,哼哼哼哼~”

既然回来了,你和洁莉卡的事你以为我会发过吗!?会放过吗?!

连他自己都惊讶他竟然这么快就进入了“学生库洛·阿姆布拉斯特”的角色。

乔治过后,还谁没有发言一下子就变得明显了起来,众人都把目光聚集到了两名贵族身份的同伴身上。

尤西斯闷哼了一声,抱着双臂踏前一步:

“其它人或许会原谅你,因为这个班上的人还有学长学姐净是些善良过头的老好人,但是我不会原谅你。”一向理性冷静的阿尔巴雷亚家二少爷毫不留情地判决道。

“喂,尤西斯……”马奇亚斯觉得在这个场合说这些未免有点太过尖锐了。

“作为掀起内战的主犯与导火索,使得多少人死于这场战乱,多少地区因为你生灵涂炭,更何况背后支持你的还有我那愚蠢的父亲和野心勃勃的兄长,就算死一百次一万次也赎不清你犯下的罪过。”

尤西斯把手按在剑柄上:“你的目的要是来卧底的话,就用这把剑将你处决。”

“哈哈,我会记得的。”库洛心知对这位清高的贵族少爷而言这已是最大程度的忍让。

“那个,请问卢法斯先生……”托娃紧张地看着尤西斯,生怕听到不幸的消息。

“刚刚已经接到克雷格中将的联络,兄长大人逃过一劫,现在正被关押在第四师。”

“太好了……”想到自己没有害死后辈的哥哥,宽慰的眼泪再一次溢出了少女的眼眶。

“我也有点无法接受,”劳拉坦诚地对库洛讲,“残害无辜这与我所信奉的骑士道背道而驰,但是,如果你愿意发自内心地改过自新的话,即使不能够成为朋友,我们也还可以是同伴。”

“我的话就可以吗?”菲问道。

劳拉温柔地说:“菲是不一样的。”

“好像这就差不多了吧?”亚丽莎左看看右看看,“还有谁想说什么吗?”

他觉得自己疑似是看到了一个大好机会。

“喂,大小姐,你不对我发表意见吗?”

亚丽莎瞪了他一眼:“你那么想要我的表态干什么?”

“我好奇啊~”

“我又不是当事人,表态又有什么意义,”金发少女抱怨道,“黎恩说可以就可以了吧!”

“夫唱妇随呢。”菲多嘴道。

“哎哎哎,你在说什么啊,菲!”亚丽莎顿时满脸绯红,“什、什么‘夫唱妇随’……这种词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啊!”

“两位关系真好。”艾玛微笑着追加“攻击”。

“这么看起来不用担心未来吵架了。”尤西斯也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加入其中。

“嗯嗯。”他不住地点头。

黎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害羞。”

“喂,黎恩,你不要认可他们的话啊!”亚丽莎羞愤交加地喊道,“真是的!为什么在这种事情我也要被大家抓弄啊!”

表态这就暂告一段落,这群家伙果然都是群好人啊,他在心里感叹着,虽然好像少了哪个家伙,不过既然没出现那大概也是有自己的理由吧。

“那么接下去该怎么办呢?库洛是回来了,可过去的事也不能就这么一笔勾销吧?”艾利欧特担忧地说,“等战争结束了要接受审判吗?”

“如果战后还是那个男人来当宰相的话,那基本上就是宣告死刑了吧。”尤西斯皱起了眉头。

“怎么能这样……”托娃不安地攥着裙子。

“——关于这一点,就让我来说明吧,”

众人散开,让奥利维特皇子和穆拉走上前来,托娃向皇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奥利维特殿下,因为我的任性妄为,结果害死了15万士兵的生命……”

奥利维特皇子语气柔和地对她讲:“赫歇尔小姐,我并不觉得这是你的责任,至少主要责任不是你的,而是决定利用火之至宝以达到自身野心的吉利亚斯·奥斯本与噬身之蛇的责任,你只是刚好处在那个位置上被他们利用了而已。”

“但如果那时我再坚持一点的话……”

他毫不犹豫地接口道:“那现在大概我已经在和黎恩的对决中死掉了。”

“可是、可是——”托娃依旧很自责,“选择了牺牲15万人来终止这场内战这种做法真的正确吗?这是和帝国解放阵线或者宰相的做法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就因为更多的人可以受益,所以少部分人就该因此被牺牲吗?会不会只是因为我对大家不够信任,其实即使不这么做,内战也可以很快结束呢?……或许,连这15万人本来也都是可以不用死的……”

皇子沉思了片刻,“赫歇尔小姐,我们无法预测未来,这15万人的死是否正确或者值得,老实说我也无法回答,我想也没有人能回答。如果你当时做了不同的选择,或许战争会很快结束,或许战争会长期化下去,我们人类无法知晓。即使让我处在你的位置上,不,即使让我处在奥斯本的位置上,或许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认为应该杀害那15万人是应当的,只要能够结束这场战争。”

“你问这样做和奥斯本他们有什么区别?此时此刻,你内心感受到的这种名为‘愧疚’的心情就是最大的区别,而且这也是整个世界的区别,请你务必要好好珍惜这份心情。纵然有人因为你的选择而死,但也必然有人因为这一选择而被你所救——至少现在聚集在此、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你救的。”

“殿下……”托娃感激地用双手掩住自己的嘴。

“那么接下来,是你呢,阿姆布拉斯特君,”奥利维特皇子转向他。

“虽说你也是奥斯本宰相和帝国腐朽体制的受害者,正是因为他的错误一直没有被人纠正,才会不断有像你这样的复仇者产生,从这种角度来讲,我们这些没能阻止他的大人也对这场连锁悲剧负有责任,但尽管如此,作为皇族的一员,我还是不能赦免你的罪行。”

“呵呵,早就有觉悟了。”他无奈地笑了,他还不至于想不到回来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希望让你接受一场公正的审判,”奥利维特皇子说,“虽然恐怕最后也难免政治因素的影响,但我会尽我所能将这种因素排除出去。这也是为了让‘八三零事件’的真相重新浮出水面。”

“至于能不能逃过死刑,那就要接下来看你自己的了。”

“我也会帮忙的,”黎恩很快说,“我不会让宰相称心如意地杀死库洛的。”

“我也是!”托娃在胸前了攥紧了两个小拳头,“只要将功补过的话,一定可以减刑的!”

“你们这两个家伙啊……”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对于回避死刑简直比他自己还要热心的两位友人。

“——既然打算受审的话,那是不是该把你伤害托娃的事情也一起写进起诉书才对呢?”一个中性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终于出现了呢,洁莉卡,”他看着人群再一次散开为来人让道,身穿黑皮衣的年轻女子双手抱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小安……”托娃看见许久未见的挚友,忍不住跑过去抱住了她。

安洁莉卡摸了摸托娃的头,很快便将目光转向他,她面带嘲讽的笑容,语中带刺地说道:“听了半天,都是大家说打算怎么对你,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用手撑住腿勉强站了起来:“考虑到托娃可以开启通往空中要塞的道路,再加上她的特殊身份,还有骑神和火之至宝存在直接关键的事情,接下来铁血一定会追着我、黎恩还有托娃三个个人吧,所以我要留在这里。”

“哼,事到如今还要给自己找这种借口吗?”安洁莉卡不屑地看着他,“说到底,你对铁血的仇恨比你对托娃的关爱多多了,将来要是再遇到只要背叛我们大家就可以杀死他的机会,你还是会背叛的吧?”

“大概是吧。”他苦笑着承认了。

“真是令人不爽啊。”安洁莉卡轻蔑地高昂起头,“考虑到托娃的性格,你们两个之间将来一定会发展出远超出之前的关系吧。”

“小、小安!”托娃脸红了。

“就是这一点让我不爽啊,要我把最心爱的孩子交给强暴过她的混蛋男人。”

黑色短发的女子满面冰霜。

“那么,洁莉卡大人打算怎么办呢?”他笑着问她。

安洁莉卡戴上拳套,周围人见状都赶忙从她和库洛身边退开,能退多远就退多远。

“库洛·阿姆布拉斯特,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完蛋了。不好意思,我不是托娃也不是黎恩,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很脆弱的,而你越过了绝对不该越过的界线,就算你回来了,就算你和托娃、乔治还有其它人都修复了关系,我和你的关系也绝不可能变回以前那样了,我也不想和你修复关系。”

“还有,托娃,”她突然把话题转向娇小的少女,“我现在很生你的气,非常非常生你的气,你居然允许自己包容那样伤害你的男人!抱歉,但我大概还要过很久才能原谅你,安洁莉卡·罗格纳就是这样的女人。”

托娃难过地看着安洁莉卡,摇了摇头:“……不,小安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

“然后,”安洁莉卡重新转过头来看着他,“既然托娃是不可能为了那件事惩罚你,其它人也不会多此一举地在起诉书里提起,我就只好亲自动手了。”

她用力地将右拳打进自己的左掌,吱嘎作响地捏着指关节,身上爆发出惊人的斗气:

“伤害托娃的罪,死刑。”

“害托娃被俘的罪,死刑。”

“害托娃杀人的罪,死刑。”

“差点害死她的罪,死刑。”

“背叛托娃让她为你难过哭泣的罪,死刑死刑死刑!”

“哎呀,真是位热情高涨的死刑执行官大人呢!”库洛无可奈何地看着那边大步向这里前进的安洁莉卡,“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嘴角的笑意却是兴奋的,双手探向大衣后侧的枪套,双枪旋转着滑入手掌中:“Freeze Bullets!”

安洁莉卡·罗格纳想要与之决胜负的,并不是那个挥舞着双刃剑的库洛·阿姆布拉斯特,而是在这两年里那个手持双枪与她并肩战斗过的他,如果不在此时此地决一胜负,这两年的关系就无法画上句号,也就什么都无法开始。

战斗异常激烈,他和安洁莉卡从一开始就毫不手软地相互放着战技,周围观战的七组等人几乎要用防御魔法来提防被他们误伤,他们还从未如此认真地对决过,要不然就是他在隐藏实力,要不然就只是在打打闹闹,但此刻再也不需要多余的掩饰,他尽情倾泻着子弹,安洁莉卡也将泰斗流的拳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彼此脸上却都是锐不可当的笑容。

“洁莉卡!”

“库洛!”

不约而同地,他们两个一同弃掉了手上的武器,他干脆地丢下了双枪,安洁莉卡痛快地扯掉了右手上的拳套,他们向着对方冲去,抡起拳头,狠狠地对着彼此的脸揍了下去。

“哼,你果然一直以来都在放水。”安洁莉卡鄙夷地说。

他“嘿嘿”笑了起来:“那是当然的啦,本大爷可是很强的,这种程度的拳头——”

但早就超负荷战斗了一天的身体却再不听使唤地向后倒去,不过没有关系,有人从身后架住了他,是黎恩,“库洛君!”,担心他的托娃也从远处跑了过来。

他躺在黎恩的怀里,意识有些模糊地看着安洁莉卡,只见她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血迹,冷笑道:

“哼,没办法,你的死刑就暂时先搁置吧,冻结期就到你下次害托娃哭泣为止。”

然后黑衣女子决绝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家伙……还是这么我行我素……”

身体放松下来,库洛用手臂盖住双眼,四周有人在说话,大家在叽叽喳喳地商量这接下来要怎么样对付那个巨大的空中要塞,真理炮有没有什么弱点,奥斯本到底想拿火之至宝做什么,地面上的混乱该怎么处理,他和托娃回来了战力应该怎样重新分配。

“我……真的可以待在这里吗……”他闭上眼睛小声自言自语着。

“可以哦。”一只温暖的小手叠上了他的右手。

睁开眼睛时,托娃正在身旁,少女森林般美丽的眼瞳关切地看着他。

“那个时候库洛君对我说了‘活下去’,所以……可以待在这里哦。”

“虽然不知道赎罪是否有意义,或许一辈子也还不清,但是……我想和库洛君一起活下去。”

她轻声说道。

他看着那样的托娃,坐起身来,用尽身上所剩无几的力量紧紧搂住了娇小柔弱的少女。

黑发的少年用温暖的目光在他们身后守望着两人。

 

弄脏双手的少女和败北的少年,背负着深重罪孽的他们是否能继续活下去呢?又能否被这个苛刻狭隘宽容博爱的世间所接纳呢?

此时此刻,这一答案即使是女神也尚未知晓。

 

正文完,后面还有尾声-

 

—–我是虽然后面还有故事,但作者坚持要把这首启发了整个结尾的歌作为文尾曲放在这里的分割线—–

「偽らない君へ ~Rewrite通常挿入歌~」

“致真实的你”

歌:やなぎなぎ

作詞:竜騎士07 / 07th Expansion  

作曲:折戸 伸治

編曲:森藤 昌司

訳:朱門若

 

暮れなずむ街並み 今ふたりで歩くけど

尽管此刻与你一同漫步在这暮色常驻的街道,

 

手なんか繋いでみて 恥ずかしくて俯いた

可是若与你十指相扣,仍会羞得不禁俯下头。

 

ひとりではダメなの ほらみんなが呼んでるよ

孤身一人是不行的,听,大家都在呼唤你呢。

 

なにも偽らない私になれた

我终于能够卸下一切虚饰,变回真实的自己。

 

もしも願うのなら 明日がいいでしょ?

如果向天许愿 能否让明日的我继续留在你的身旁?

 

離さずにこの瞬間をかみ締めたい

真的好想细细品味这与你相依相守的瞬间

 

私がひとりで泣いたなら 君は傍にいてくれたのかな

倘若我独自一人哭泣,你是否会陪伴在我身旁?

 

いちばんはやくあの星間を 駆ける花になれますように

祈愿上天能让我化作那束划破星间的绝尘之花。

 

子供の頃に見た 世界は今滅んでく

儿时眼中的世界  如今已在渐渐瓦解

 

教えてくれた未来 小さいけれど光る

你所告诉我的未来  虽不起眼却绽着光彩

 

おかしいねと笑い 生きていこうと泣いたけど

笑着埋怨你的天真  却又流着泪答应与你共度余生

 

複雑な関係 変わらないまま

复杂的关系  就定格在了复杂

 

うまく言えないのはね 夕暮れのせいで 

定是那黄昏的景色太美 让我的话语支离破碎

 

押し殺した気持ちだけが 言葉になる

只能任那压抑已久的感情 化作词句 奔涌而出

 

ねぇどんな命なら救える

怎样的生命 才能得到救赎呢

 

いつも先の見えない瞳で

那从未映照出未来的双眼

 

ねぇどんな言葉で書き換えて

又要怎样的话语 才能重新改写呢

 

私達は生きてゆくのかな

我们是否还能继续走完人生之路呢?

 

ねぇどんな世界なら許せる?

怎样的世界才能容许我的存在呢?

 

答えはいっそ知らないままでもいい

所谓的答案,我宁可不要知道。

 

ねぇどんな未来を紡げるの?

你说,我们能够编制怎样的未来呢?

 

汚れたままの私でいいの? 

即便是污秽不堪的我,也能办到吗?

 

 

本来前面应该就是结局了,但二姐说过了,一个好的剧本应该紧扣题目、回收伏笔、前后呼应,所以……

 

尾声

 

空中要塞的一角上,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红发青年极目远眺着离去的两架骑神,对于方才同僚的失败,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反而嬉皮笑脸地说道:

“哎呀呀,成功跑掉了呢,真是热血燃烧的青春啊~看得我都有点心动了。”

似乎是心满意足了,他抬起手,用嘴扯开了固定右手的三角巾,三下两下便把整个右手从绷带中解放了出来,然后抬高右臂伸了个大懒腰。

他放下手来,一串白色半身独角兽的项链坠赫然出现在他右手掌中,正是那串原本戴在托娃·赫歇尔脖颈上的项链坠。

雷克特一笑,将坠子反复抛向空中再接住:

“——不过,就算如此,那个大叔可还是‘完全没有输’呢哦?”

说完这句自言自语,他走下坡道,克蕾雅还站在那里忧郁地望着天空,雷克特看了看她说:“米莉亚姆只有13岁,可能搞不清楚自己,所以我替她代劳了,但是你还要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这样犹豫不决不仅很难看,还很碍手碍脚哦~?”

“……我知道。”克蕾雅用清凉的声线低语道,她抬起脚和雷克特一起向着奥斯本的方向走去。

 

而在空中要塞与此相对的另一角上,深渊的魔女薇塔·克洛提德独自站在露台上尽情歌唱着。一名红色披肩发的青年从她背后的旋转楼梯上出现了,他静静地听完苍之歌姬的演唱,才开口发话道:

“古代塞姆里亚语的歌谣呐~这是母亲在为即将远行的孩子送别时唱的吧?”

“失礼呐,我看上去有那么老吗?”

“虽然自称24岁,但谁知道深渊你到底多少岁啊?”

“17岁呦❤~艾玛可以为我作证。”

“你的妹妹才是真·17岁好吗?”

红发青年与魔女并肩而立,两个人的视线一道落在了空中要塞下方的帝都上。

“这样真的好吗,深渊?就那么放他回去了,你到底是想让他死还是想让他活啊?”

“魔女本来就是反复无常的。”此刻的薇塔看上去心情极佳,“而且……男人都是笨蛋呢,莱维也是,那个孩子也是,如果没有女人在身后推一把的话,只会自以为了不起地寻死。”

“我虽然迷恋过去神话时代的荣光,但是却不怎么赞同只活在过去的这种活法呢,我活在当下,为了过去而死,这样的悲剧可不符合我的品味。”

“好不容易把他从少年养成出色的男人了,就这么简单死掉,我这些年岂不是白费力气了吗?”

“真是的,我就说你们女人太心慈手软,成不了事。”红发青年摆着手讥笑道。

“啊啦,你们男人还不是太容易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把自己的底线都让了出去,最后连初衷都忘记了。”薇塔也是毫不相让,“更何况,只要契约还没有中断,库洛就无法反抗我。”

“好可怕、好可怕……”

“这么说来,狂澜,不如你来做我的新男人怎么样?”

红色披肩发的青年夸张地向后避开突然凑近自己的魔女。

“我又不是你喜欢的内心空虚黑暗的男孩子,对男人从来都是始乱终弃的魔女大人可担待不起,还请您到别处找床伴吧!”

“我可是真心爱着他们所有人的,不管是莱维还是那个孩子。”

魔女佯装不满地娇嗔道。

“被你所爱比被你讨厌要恐怖多了,可怜的库洛·阿姆布拉斯特。”红发青年一副“受不了你”的表情,“‘不论托娃•赫歇尔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我都不会做对库洛•阿姆布拉斯特不利之事’,结果确实并没有对他不利,但中间可是被你玩得够呛啊?文字游戏玩得也太过火了吧。”

“嗯,是不是文字游戏呢?”薇塔俏皮地歪了歪头,“我只是放他去救托娃·赫歇尔了,能不能成功我可不知道?”

“喂,你是认真的吗……”

“而且要问‘这样真的好吗’,也该是对你吧,第四柱·狂澜大人?你的那个‘半身’好像在背后做了不少手脚哦?”

“呵,反正不管他做什么都不过是枉费心机罢了,幻焰计划正如盟主大人预计的那样顺利展开,终焉的序幕已经拉开,想要挣扎也是他的自由,嘛,好好烦恼吧~?”

红发青年侧过头来,黄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傲慢。

 

-END-

——-注释———

[1]败北少年之歌:取自宫泽贤治的一首诗,本文内容与诗歌无关。

[2]当然出自我们大名鼎鼎的弗雷德里希·尼采:Beware that, when fighting monsters, you yourself do not become a monster… for when you gaze long into the abyss. The abyss gazes also into you.”

[3]弹子机:其形象来自于日本的柏青哥。

[4]守护骑士第五位:这里指凯文的前一任,他于玖莱“八三零”事件中殉职,之后的数年第五位一直保持空缺,直到凯文觉醒圣痕。

[5]精灵工房:此二次设定是建立在原作中“古代十二工房”的设定基础上的。克州的人偶工房为其一。

[6]一般来讲:之所以薇塔强调了两遍“一般来讲”,是因为当时还在世的白面,他想要创造纯理性超人的目的跟盟主并不是一致的。

[7]薇塔的愿望:为什么薇塔会有“神话时代的复活”这个理想,请见隔壁我那篇关于薇塔的提纲。

[8]盖瑞·史宾斯的《正义的神话》:这是一本实际存在的书,Gerry Spence的With Justice for None: Destroying an American Myth。我并没有读过这本书,此段话间接引自张娟芬的《杀戮的艰难》,全文是:“在丹諾的邏輯裡,恨當然是錯的。報復更是火上加油,錯上加錯。但我並不是那麼慈愛的人。我還是比較同意蓋瑞‧史賓斯在《正義的神話》裡說的:「雖然我們貶低報復,但報復是正義的核心。寬恕是偉大的,但寬恕把人不公平的置於情緒混亂中,國家的寬厚反而變成對受害者的另一種犯罪。」史賓斯說:「當我們無法適度懲罰罪犯,人們所看見的是正義流產。」”我让G老爷引用这段话时,其实部分扭曲了原文的意思,G老爷光顾着复仇实现了正义,却忽视了复仇的手段又带来了新的受害者,按照复仇是正义的核心,那么国家宽容你们这群恐怖分子也是对受害者的犯罪呀,呵呵。

[9]你知道伪装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无论你如何伪装,总是一幅自画像:当然来自BBC版SHERLOCK,S02E01里Irene Aldler对Sherlock说的一句话,我让薇塔引用这句话暗示的正是“学生库洛·阿姆布拉斯特”这个伪装亦是真实的库洛·阿姆布拉斯特的自画像,不管他伪装得多好,终究都是对真实的倒映。Irene Adler在我心中是个和薇塔本质非常相似的女人。

[10] 究竟是你变成了学生库洛·阿姆布拉斯特,又或者是学生库洛·阿姆布拉斯特成为了你呢?:庄周梦蝶梗,演到最后,究竟他还分得清楚,哪一个是他真实的自我吗?

[11]永远的17岁教:薇塔的声优田村由加莉的确是永远的17岁教成员_(:з」∠)_;目前还没听说野中蓝加入17岁教。

[12] 幻影歌剧(Opera of Phantom):当然是歌剧魅影(Phantom of Opera)的捏他。

[13]《1214》:捏他自乔治·奥威尔的著名反乌托邦小说《1984》,在我心里G的原型或许是奥威尔吧。

[14]摩尔斯导力码:即摩尔斯电码,AYYLU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商业代码,

[15]最高音达到高音F的歌剧华彩乐章:捏他自莫扎特《魔笛》第二幕中的《仇恨的火焰(Der Hölle Rache)》,即著名的夜之女王咏叹调,照wiki的说法“是一首极为华丽的花腔咏叹调,可以说是花腔女高音咏叹调史上数一数二的名曲”,难度也非常高,没听过的话请务必去听一听。想必有些人看到那句“耸入云霄的花腔女高音”就应该想到了吧(笑)。非常巧合的是这首歌也是描述复仇的。我觉得身为“苍之歌姬”的薇塔作为帝国歌剧院的顶梁柱,必然有能把这首歌唱得华丽动听的能力,正好放在这里作为唤醒至宝的曲目了。写这段时我循环了N多遍。

[16]铁娘子Iron Lady:撒彻尔夫人梗。

[17] 4年中约有75万士兵阵亡,平民伤亡不明,至少30%的男性在狮子战争中死亡:此数据引自美国南北战争,略有改动,实际上是历史学家约翰·赫德尔斯顿估计所有20-45岁北方男性的10%,所有18-40岁南方白人男性的30%在战争中死亡(维基百科数据),4年也是从南北战争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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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thoughts on “[库洛中心][闪之轨迹][R18]败北少年之歌

  1. 闻笛闻笛

    花掉一个晚上完整地看完这篇文,十分感动。后记的部分又看得我特别特别想举双手赞同,虽然语死早还是努力地来写一写感想!

    真的很喜欢这篇文里的库洛,虽然可以说和闪2的设定完全不一样了,但是就是有一种“如果是以这样的方式开端,他就该是这样的人”的感觉,非常完整。尤其喜欢对他逃离家乡到混入学校这期间的那段描写,反复看了好几次,特别戳,像薇塔教他唱歌的细节,还有和托娃一起商量万圣节的细节。把这几个人,尤其是库洛的转变和想法写得特别对。残忍而无情的是他,懦弱而割舍不下的也是他。和游戏里给人的感觉非常符合,学生的身份并不是全然的伪装,反倒是每一片都是他的一部分……正是因为他是个这样的矛盾体,所以才特别吸引人。

    还有一个特别喜欢的地方是和里恩对峙,库洛扯了一堆谎话然后被秒戳穿的场面,非常的可爱以及一针见血啊。

    至于托娃,因为之前没有太在意过这个角色,完全是被打开了新大门的感觉。她和库洛各种意义上都好般配!而且虽然和官方不一样,我很喜欢游戏里关于她是独角兽的脑洞,小小的独角兽好可爱哦!

    不知不觉写了好长,不知道留言写在这里作者姑娘能不能看到,总之非常感谢你创作了这么好的作品,看得好感动,以及HE大法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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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nowWitchSnowWitch Post author

      蜡烛把微博截图给我看了,好害羞……(翻滚翻滚翻滚)。
      对于作者而言最棒的收获之一就是读者的反馈了,但刚写完这篇文时,闪2已经发售了好几天了,大家都说怕告诉我感想会剧透,结果就是我自割腿肉14万,结果暂时连个文评都捞不到(卒)。【好歹通关后还是拿到了很多】因此也非常感谢姑娘的长评。

      关于库洛的形象,我忘了自己在哪里写过,他其实是一个很“厚”的人,可以说整个闪轨两作里他的形象数一数二的复杂,可以从原作中衍生中各种各样的诠释与解读,由此诞生千秋各异的写法,某种意义上也是他这个人的魅力所在,或者说写他的文、读他的文的趣味所在。败北这种解读我个人还是很满意的,主要是觉得心理活动顺下来很通畅。

      如果姑娘有兴趣的话,博客里还有一点败北后日谈鲜花枯萎的“尸体”,虽然支离破碎不成文,但也算是交代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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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yoruha468yoruha468

    用不来微博就不看后面的了,花了三个小时看完总觉得真的不愧是snowwitch的文啊……虽说库洛托娃有点戳我雷(库薇我倒不那么反感),但是总的来说看完了会觉得很感动啊(总之我是真的用掉了两张卫生纸)。
    黎恩很可爱,托娃也很可爱,至于occ神马的要我说其实完全没有,就算知道主cp是库托也还是在期待黎恩的戏份的心情真心有种在看原著的赶脚,库洛托娃的非人类设定看着也很带感(啊咧?这么一说的话黎恩也是?上回看了有一篇写库洛黎恩是兄弟的文是不是大大你写的啊?好吧我错了),闪2尚未通关的我看着觉得好精彩的,再一次膜拜大大。不过话说明明我是库洛里恩党为啥还是看下去了呢……
    想了想应该是大大对库洛的描写太赞了吧,闪轨里除主角以外最丰满(其实说不定比黎恩还厚实)的人物神马的在我看来真有种真·女主的feel(没有别的意思,真不是把库洛当受来看,“只是觉得最后和黎恩在一起的应该是他”这种感觉,好吧其实只不过是因为我个人对那传说中的真女主亚丽莎稍微有点成见而已,真的只是稍微哦)。
    大大把库洛写得非常细腻,虽然知道库洛就是这么一个精明又苦逼的人,但是在这篇文里会让人忍不住去同情他,就算不同情也可以理解他所做的一切,因为他有足以让他那样的理由。大大的文让我对库洛又有了新的认识,果然是同人拯救原作,拯救我那白痴的创作思维。
    我本来还以为会be的,看到最后真的好感动的,嘛……真·小学生文笔的我也写不出更多的文评了,比起贴吧,这里的人真是不爱回复到极点啊,所以至少我的回复扯也要扯个600+出来,最后向其实文笔一点也不流水一点也不小学生的sonwwitch大大致敬,今后也请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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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nowWitchSnowWitch Post author

      非常感谢回复!关于OOC,估计等姑娘玩完闪2(至少要过了幕间)可能会更明白我的意思。那篇库洛黎恩兄弟的文不是我写的,我倒是看过。我其实也很喜欢库洛薇塔,通了闪2后的现在还在想写一个闪2版本的库洛薇塔文,不过估计不会像败北这么波澜起伏的剧情就是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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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yoruha468yoruha468

        闪2白银巨船章已过并为了自己那篇渣文进行闪1二周目中,但果然还是不觉得有occ啊(顺带一提觉得那截神奇合一的黎恩好帅啊)。
        另外大大要写那篇库薇文会发到这里来吗?会的话我就坐等期待 ,不是这种起伏型的也可以哦,傻白向都ok(笑)。
        另外问个怎样都好的问题:这个网站有没爪机客户端啊,发现大大的用户名是蓝字可点链博客是怎么做到的求教

         /  Reply

  3. 管理员管理员

    @yoruha468
    没有手机客户端(咦?难道有需求吗?)但是有手机专用的移动版网页。用手机浏览器打开FFF就能看到了。
    http://falcomfanfiction.com/mobile-index 这个网址。不知道在PC端是什么样子(没试过)。用着还是很轻巧方便的,比较适合拿来复习喜欢的文章。
    昵称会链接到博客是因为在个人资料中设置了。仪表盘>>用户资料,找到博客那一栏,填写就可以。
    的确,FFF好像评论比较冷清。到底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可以一口气看完所以交流就没那么多了?也在考虑换成社会化评论系统,不过想不想写评论毕竟还是读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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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星辰

    SnowWitch大大你好,我來自是臺灣學長的愛好者ww,沒玩過遊戲,僅僅看別人的實況追尋學長,被他的設定人格魅力吸引得無法自拔,只可惜遊戲裡只是輕描淡寫的感覺,很想知道克洛內心的想法,只能無奈自我補腦,解讀起來非常有文章可以寫,然後大大的描寫得感覺完完全全入了我得重口味,我非常享受這樣一個矛盾的心理情結,想看他有真正的黑歷史,使他完全墮落黑化,好友得不離不棄,每個點都深入我心啊U///U 沒想到連托娃也得弄黑啊XDDD 對克洛得刻畫跟遊戲裡的感覺非常對味,每個斷落都耐人尋味,感謝招待!!!!!很喜歡克洛跟托娃那段,他舉起槍向四周掃射穿插各種回憶,作成動畫絕對高品質輸出@w@++,還有在潛入學院得準備,各種經典啊ww
    再次感謝”雪諾”大大得糧食,膜拜你了,雖然有點發現得晚…但今後肯定還能吸引不少克洛粉絲,請繼續加油囉^0^
    ps敢請問大大有看過冰與火嗎ww看你得ID忍不住過問了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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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nowWitchSnowWitch Post author

      星辰姑娘你好,很惊喜看到这篇文时隔这么久,特别是在闪2发售后还会有人阅读并发表长评。不知道隔这么久你还能不能看到回复> < 因为这篇是在闪2之前写的,所以许多剧情发展与人物诠释都纯属于个人喜好,和官方有所差距,所以一直觉得十有八九这样一个比闪2【黑得多】的库洛大概不会讨人喜欢吧,没想到还得到了包括你在内的一些读者的喜爱,居然还说贴合游戏,真是令我非常受宠若惊。
      最近虽然三次元非常繁忙,但在闪3出来之前还很想完成一篇库洛薇塔的长文,那里面的库洛薇塔应该会更加贴近闪2的形象一点,我会继续加油的!感谢你的关注!
      冰火我看过剧,书因为是大坑所以一直不敢看23333,SnowWitch这个ID到跟Jon Snow没有特别的关系233333,不过Jon是个好小伙子也很喜欢他。

       /  Reply

      1. 星辰

        沒問題的,我已經跟定大大的明天了WW 超愛大大的文章,然後先跟大大道歉一下,我看的很激動整篇全印了下來收藏….(比起用電腦看我比較習慣在紙上看…而且想到就會看,也比較方便)如果大大出書我會買的….
        話說我才是受寵若驚>””<
        我非常看重大大塑造的學長形象,他的反應跟思考迴路感覺真的很像遊戲黑化後的學長,說真的我挺挑的,如果跟遊戲的形象不合的話就不會去看了,其中一眼望過去,黑化學長成功的好像只有大大ww而且我可能有點抖S…會想看大家一起欺負學長(笑)…還是很愛他ww
        然後搭配"朴樹 – 平凡之路" 近乎完美了 U///U 量身的BGM吧ww
        Snow還對上Witch…本能的連想到冰火,是個等同三叔的大坑沒錯 = =+ 而那個馬丁根本沒什麼在更新的感覺,三叔都填坑了!!!不好意思聊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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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nowWitchSnowWitch Post author

          我朋友赌说冰火、柯南和轨迹几个大坑,她赌冰火在轨迹之前先完结,老实说我也这么想的……马丁多年才出一本,但好歹冰火已经到了后期,轨迹也就是一半而已。
          至于“平凡之路”?我确实也很喜欢这首歌,不过因为这篇文原文配的是“致真实的你”,所以你是说的你自己觉得“平凡之路”很配库洛吧?刚刚看了一下歌词,确实挺配,特别是那个“就走吧 不论去哪”,感觉和闪2里的“不断向前”异曲同工。

           /  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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