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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之轨迹同人】猫与咸梅干

风之剑圣&金,风之剑圣&盖伊

 

* 每节的前半部分发生于1201年秋,后半部分发生于1194年秋。

** 亚里欧斯与金的找猫事件改编自F社2014版桌历的插图(9月,如下图)。在其基础上有所衍生。

09

*** 盖伊和亚里欧斯处理的案件取自零轨官方小说《零之轨迹·四人的命运·缇欧篇》,盖伊在列车上向缇欧讲述的故事。在其基础上有所衍生。

**** 盖伊引用的侦探小说是《福尔摩斯探案集》,引用的话是大侦探福尔摩斯的名言。

 

(一)

盖伊·班宁斯死后,亚里欧斯有一段时间完全无法用剑。敌人攻击过来的时候,脑中明明想到拆解反击的招式,身体却不听使唤,任凭手紧紧握住剑柄,却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内功倒是好好地在那里,所以千钧一发之际总是可以施展轻功逃走;脱战之后去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一抬手,剑便毫不费力地拔了出来。隼风的剑刃锋利无匹,嘲笑一样地映出他的脸,惶惑又悲哀。

身为游击士的任务自然也没法全部完成。他本不是那种人,能够用谈判和交易等智慧的手腕,和对方耐心巧妙地周旋,不用战斗也可以达到目的——他只有这柄剑。

而他的剑背叛了他。不,无论怎么说,都是自己背叛了它。

因为“已经无法胜任游击士的工作要求”这种原因,也向协会递过很多次辞呈。米歇尔开始还颇为紧张地挽留,到了第三次,接过信件扫一眼便完全无所谓地夹进人事档案里,还不忘抬起头给他一个粉红色的笑容。

“亚里欧斯真是的。不要因为人家刚来这里不久就欺负人家嘛。现在离开怎么行呢?看板上的任务一件接着一件,协会本来就只有这么几个人。警察方面又是那样的态度……”

最后一句话又让亚里欧斯心下一黯。米歇尔了然地叹了口气,像是也觉得面临的处境令人十分疲惫似的,撑开粉色衬衫包裹着的双臂,靠上了柜台。

“亚里欧斯,不要露出这样令人心痛的表情啊……人家明白了。这就写信给列曼总部,让其他分部调派人手过来支援吧。早就该这样做了是不是?并不是你的错,亚里欧斯,别那么难过,你只是太累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他站在那里,并不知道自己脸上是怎样的表情,只是愧疚感更加深了一层,然而对于早已罪孽深重的自己,这一点并不算什么。他无意识地握住隼风,剑柄冰冷的触感,从手心一路延伸到胸口,在心脏的部位缠绕起来,是一条如影随形的蛇。

“麻烦你了。”他张开口,艰难地说。

 

***

“你需要一个搭档,亚里欧斯。”留着青色胡茬的赛尔盖一面在办公桌前吞云吐雾一面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懒散的表情并没什么说服力,可语气笃定得像真理;虽然这个人才做了自己一周的上司。

“并不是你哪里不够强。别想那么多。只是独来独往惯了的人,习惯于和自己的内心打交道,久而久之,就会只看见自己想看到的世界,而忘记真实的世界的模样。”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所以二十岁的亚里欧斯花了一些时间去理解。然而这并不是那么容易想通的事情;他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开口问道:

“真实的世界,和我独自一人所见的世界,会有什么不同?”

赛尔盖眯着眼睛,在青灰色的烟雾后面微笑着。

“这也要看人。”他说。“对于一些人来讲,真实的世界也许比他们所期待的更为残酷;而对你来说,呵呵,大概会更温柔吧。”

“世界一直对我……很好。”亚里欧斯说。纱绫怀孕的诊断书和警局的录取通知书几乎是前后脚寄到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在想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这样轻易地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而赛尔盖听到这句话便大笑了起来,让他觉得自己刚刚的发言蠢得要命。

“既然你这样觉得,那就更好了。”赛尔盖说,随手扔给他一沓材料。“你的新搭档名叫盖伊·班宁斯。照片你自己看。明天一早你们一起出这个任务——啊,去广场的大钟那里集合。怎么处理由你们俩决定,不用来见我了。”

 

(二)

 “嘿,亚里欧斯!”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感觉大厅内一瞬间暗了许多;回头看才发现是整个大门都被一个魁梧的身躯遮挡住了。那人见他回了头,便更高兴了,大步流星地从门口走过来,用力拍一拍他肩膀。

“从教团那一次之后,好几年没见啦,你倒是没怎么变,头发还这么长……我是金·瓦塞克。你还认得我吗?”

——教团,他怎会不记得教团。从那一年开始,人生的变幻星移斗转,他的天地都翻覆过来,在别人看来,却如同没有变化一般。

“怎么会不认得。”亚里欧斯微笑着说,初秋的天气暖热,他闻得到对方身上的汗味和酒香。“你也没怎么变啊,金。”

 

B级游击士金·瓦塞克在克洛斯贝尔分部支援了一个月;然而事实上第一个星期就把看板上积压的,需要和高等级魔兽战斗的任务全部解决完了。这样的速度,即使在快节奏的魔都,也让游击士协会的大家都十分心悦诚服。可是过了第一个星期,这种神速便没有了用武之地——亚里欧斯正被武功全失的焦灼和无法完成全部委托的自责双重地折磨着,因此在其他的方面分外地努力,除去与魔兽相关,不得不托付给金的委托之外,连半个纸条他都不愿留在看板上。

“哎哎,我说,亚里欧斯,偶尔也给我留点活干啊。这个样子在克洛斯贝尔吃闲饭,实在太过意不去了。”

大清早一如既往地将看板上的委托风卷残云地揭走时,金在一旁哀怨地说道。酒葫芦解下来了在桌面上放着,有时候亚里欧斯怀疑里面装的应该是水才对,因为即使是这样从早喝到晚,却从来没见葫芦的主人醉过,连一丁点脸红都没有。

“因为我的无能而请你来到这里,过意不去的是我才对。”亚里欧斯摇了摇头,“金,你远来是客,难得来一次克洛斯贝尔,就让米歇尔安排着,在周边多多游玩吧。”

“喂喂,好歹都是同事,怎么这样见外。”金有些郁闷地嘟囔着,两条浓眉毛以一种十分粗放的姿势皱在了一起。“不说别的,这一个星期,眼看着你做了五十多件任务,天天写报告写到后半夜——我知道,要给小滴赚医药费,很辛苦——不管怎样,让我也来帮忙吧?我们可以一起出任务,这样速度快,路上又可以解闷。省下的时间还可以去看望小滴。你看怎么样?”

“虽然很感谢,但并不用——”亚里欧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完成所有的委托;然而金的表情却明显是会错了意。

“BP和米拉都算你的。”金理所当然地说。他走上前去翻了翻亚里欧斯手里的委托书,随手抽出一张:“那么,就从这个委托开始吧!”

亚里欧斯往那张纸上瞥了一眼,随即难以控制地咳嗽了一声。

“……呃。又是找猫啊。”金看见委托的内容之后,表情也十分尴尬,“本以为出了国会好一点呢。克洛斯贝尔人也这么爱养猫吗?”

“这样的小任务就不必劳烦你了……”亚里欧斯说,然而这委婉的拒绝当时就被金豪迈的大笑声掩盖了下去。

“东方的圣人有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啊。就这样决定了,亚里欧斯!请务必让我和你一起找猫!”

魁梧的东方男人勾着亚里欧斯的肩膀和他一起出了门——那姿势与其说是勾肩搭背更像是生拉硬拽;亚里欧斯匀了些内力让自己站直,心下并不是不感动,那句一直想要脱口而出的话,终究便没有说出来。

我只怕自己连累你。——他真切地这样想着。已经无法使用的长剑挎在身侧,早已习惯的沉重触感,隔在金和他的身躯之间。金全无知觉,他却无时无刻不记得。

 

***

“嘿!亚里欧斯小姐——”

热情洋溢的笑容在亚里欧斯转过身的一瞬间便冻结在了盖伊的脸上。初秋的天气风和日丽,然而在场的两个人都觉得头顶布满了阴云。

“啊,那个,不好意思,我弄错了,非常抱歉。”棕色头发的高个青年结结巴巴地说。线条刚毅的脸上长着一双画风不符的圆眼睛,和赛尔盖给他的照片一模一样。然而此时他脸上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失望神色;亚里欧斯狐疑地看着他。

“赛尔盖他,他只给了我一张大头照……我想,这么好看的脸,这么长的头发,肯定是女孩子吧,不知为何起了个男性的名字,然而这也越来越常见了,并不算奇怪……实在对不住,然而我绝对没有胡思乱想什么别的东西……”盖伊·班宁斯匆忙而无力地解释着。这开端真是糟透了——亚里欧斯想,与此同时,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到了世界的恶意。

“我是亚里欧斯·马克莱因。性别是男性。初次见面,请多关照。”他打断对方有些语无伦次的发言,公事公办地说。

 

初次见面的情景是如此的尴尬,导致两个人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正常地交流。若不是需要讨论公事,亚里欧斯连话都懒得和他说。他不久前从云老那里得到免许皆传的资格,又兼新婚燕尔,妻子刚刚有孕,正是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候,即使他本性谦逊自持,也难免有些傲气。况且盖伊因为心虚的缘故,一起行动的时候话反而更加多了,有时候简直是滔滔不绝的程度;亚里欧斯从未和这样的人相处过,一时间只觉得烦不胜烦。

“请您重新考虑我们的搭档关系,”最后他们双双跑到赛尔盖面前说。

“不准,”赛尔盖看着报纸,头都没抬,“一科不养闲人。身为搜查官,必须有和各种人打好关系的本事。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的话,只好把你们调到交通管理科。”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下来;连盖伊都罕见地沉默了。赛尔盖叹了一口气,合上报纸:“年轻人,要学会宽容。”

 

出了警局的大门已经很晚,一股冷风吹到身上,两个人都觉得有些生无可恋。盖伊试探性地问:“要么,去喝一杯吧?”

意料之中地没得到回答,便挫败地捂住脸。“亚里欧斯,我真的搞不清楚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在思考调到交通管理科的可行性。”亚里欧斯诚实地说。

“好吧,”盖伊说,“现在我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宽容。可手上的案子总得结掉,不管怎么说都是搜查官,还是有始有终的好。”

“可以。”亚里欧斯说,在心里回顾了一下案件的进度,“还有最后一个地方没有查。”

“顺利的话,明天就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了。”盖伊说,“真没想到刚刚入职就发生这么大的麻烦……啊别误会,亚里欧斯,我并不觉得你不好,只是我们实在不合适做搭档。去交通管理科也没什么不好的,过一阵子也许还能被调回来。我还挺喜欢查案子的,我知道你也喜欢,到底为什么我们就搞不到一起去呢,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亚里欧斯下意识地握紧了长剑想要斩断声音的来源,然而他很快想到赛尔盖说的话。对于这样不宽容的自己,他也百思不得其解;随后他觉得应该一个人冷静一下。

“明天见。”亚里欧斯说。夜风吹起他的长发,糊了盖伊一脸。

 

(三)

“一位威名素著的前辈曾对我说过,身为游击士,首先便应当用双脚踏遍所在的每一寸土地。知道了自己所守护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够真正怀着热情,全心全意地去守护它。所以,虽然我还是卡尔瓦德编制,但既然现在来到这里支援,也应该认认真真地将克洛斯贝尔走上一遍才对。”

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两个正在旧城区的小巷里找猫找得灰头土脸——并且这并不是他们的第一站;跟随着那行踪异常飘忽的花猫,他们已经逛了一趟港湾区和住宅区,刚刚沿着西街从中央广场兜回来,即使是对于仍对克洛斯贝尔的风物感到新鲜的金来讲,也是漫长而痛苦的一日游。亚里欧斯看着手里那张委托人亲手为猫画的画像,觉得这种东西也许只会使目击者更加混乱;可是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几乎每次找猫都是这样,习惯就好了;然而金的发言还是让两个人都感到了一点安慰。

“我们今天差不多已经走遍了克洛斯贝尔。”亚里欧斯说,“都是托这只猫的福。”

“是吗?哈哈,那真是意外的收获啊。不过话说回来,克洛斯贝尔比我想象中的大太多了。”金抹了一把汗,“地图上看去并不大,可是大街小巷密密麻麻,楼房也很高,屋子一间挨着一间。那些看上去是出租公寓的地方,人员流动一定很快。所以真正做起任务的时候,想必很辛苦吧?”

“还好,”亚里欧斯说。“我的出生地就在这里,所以从小习惯了。”

其实这并不是全部的原因——小时候他几乎没有走出过自家所在的区域,旧街区更是从不踏足;他对克洛斯贝尔这座城市的熟悉,差不多全部是在做警察的时候,和他的搭档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就像如今他和金两人所做的一样。然而这事解释起来麻烦,并且徒增烦恼,他不愿主动提及。

“哈哈,在这样的大城市长大,想必很有趣呢,我也忍不住神往起来了。哎,我说亚里欧斯,不来点酒吗?共和国出产,纯正白干,绝对够劲。”

“不用了,谢谢。”他们越往深处走灰尘越大,亚里欧斯强忍住了一个喷嚏,“工作时候我不喝酒。”而且他只喝清酒,这也并没有必要说。

“唔,这样啊,”金赞叹道,“真是严谨的作风。果然不愧是游击士的楷模——咦?你看,地上的这串小脚印,还很新。在这里绕了一圈就走了。是不是那只猫?”

这突然的发现让两人都精神一振。亚里欧斯走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然后有些失望地说道:“并不是。这是狗的脚印——脚趾上端看得到爪印,肉垫也比猫脚印明显大些。是一只未成年的小狗。”

“这样啊。”金颇有遗憾地说道,随即蹲下身去,认真地观察着厚厚的灰尘上非常明显的动物的印迹。“真的很厉害哇!连小动物的足迹都能区分出来。亚里欧斯,你养过猫狗吗?”

“没有。”亚里欧斯回答。他出神地盯着那一小串足迹,又往周围看了看,忽然脑中现出一点光明。来不及向同伴解释,只是迅速地说道:

“不对……有猫。猫在房顶上!”

亚里欧斯说完这话,几乎条件反射般地一提轻功,转身便上了房。果然见猫在不远的另一个房顶慢慢地踱步,然而到底听见了这边的响动,一惊之下转头便逃。

“找到了,金!”他拔腿狂奔,“不用上来!到前面去!”

他看得很清楚。猫往反方向去了,那里除了一个废弃的脚手架之外,并没有别的路。他只要提前将脚手架砸倒,封住道路,猫便退无可退,不是回头撞上自己,便是跳下房檐——正好可以被等在下面的金接住。需要注意的是在毁坏脚手架的时候不要弄伤猫,然而这也并不难……

“明白了!”金浑厚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猫沿着房顶一路逃窜,一切都和料想中一模一样。亚里欧斯迅速地逼近。很快到了剑气可以波及到脚手架的范围,便自然而然地伸手拔剑——然而拔不出来。再拔一次,依旧纹丝不动。他心下一阵发沉,想连着剑鞘一起挥上去,然而剑鞘系在腰带上,情急之间难以卸下……亚里欧斯咬着牙,整个人向着猫扑了上去。

“喵~呜。”

猫的叫声不知是惊吓还是嘲讽;然而他自然没有抓到。猫一溜烟地跑了。

 

***

“早上好!亚里欧斯。真没想到,你今天也很精神嘛。我可是整整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清晨的警局,办公室外的走廊里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盖伊·班宁斯居然比规定时间还早地来上班,这即使在几年以后也是件稀罕的大事,虽不至于被围观,前台的妹子们也一定会窃窃私语地惊叹太阳从哪边出来了。

亚里欧斯当然一如既往,早就已经到了。他淡定地看了盖伊一眼,又埋头去写他填到一半的调职申请。盖伊也眼神很好地看见了那信纸上的抬头,随即悲伤地叹一口气。

“喂喂,别再这样冷淡了啊。今天就是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了。好歹也做了两个星期的搭档,一点感情都没有吗?亏我还为了你特意地早起了。至少多说两句话吧!这样的机会,以后便没有了。”

这话未免莫名其妙。我跟你这样的搭档能有什么感情——即使这样想着,亚里欧斯到底也放下了笔。他在座位上抬起头,看着即将与他共事最后一天的搭档,对方也正低头看他,眼下很诚实地挂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他皱一皱眉,站起了身。

“干嘛?”盖伊吓了一跳。

“去现场。”亚里欧斯言简意赅地回答。一面披上风衣,并伸手把隼风别在了腰带上,“最后一个地点。旧城区的仓库——对吗?”

“没错!”盖伊笑起来,一面跟着他出门,亚里欧斯很不理解为什么这时候他还会笑。“走了走了!那地方我熟,有个很隐蔽的交换屋,里面好货多着呢!还有个便宜又靠谱的工房,老板人很厚道,手艺也没的说,偶尔淘得到好装备,而且可以保养你那把宝贝长剑。如果结束得早的话,还可以去龙老饭店吃午饭;不然河边的拉面摊子也很棒,一般人我不告诉他。哎,我说,看在这几天搭档的份上,那个调职报告,你能顺便也帮我写一份吗……”

这是最后一天了。亚里欧斯想着,尽量让自己的心态变得宽容。通向警局大门的走廊在这一刻显得十分漫长;他紧闭着嘴唇,打起了第二份调职报告的腹稿。

 

“……我说,事情开始变得棘手了啊。”

盖伊皱紧了眉头,仔仔细细地把最后的作案现场再次检查了一遍。最后作出了这个结论:他们找不到任何的人为作案痕迹。

“仓库就这么小,门锁坚固,没有撬动的痕迹;更何况从大门上的蜘蛛网来看,这门在一年以内根本没有开启过。窗户又小的要命,开在高处的角落里,不但人钻不过去,用夹子钩子之类的工具都够不到,角度不对——而且万圣节面具有的是。好端端地为什么非要从这里偷?”

“也许是我们漏掉了什么线索……”亚里欧斯试图理智地思考。然而这案件已经思考了千百回;一切的证据都指明了,这里便是最初的案发地点,若是连这件事都会弄错的话,就算克州警局不追究,他的良心也会让他主动把搜查官手册缴上去,之后安安心心转去交通管理科。

“不会错的。”果然盖伊也肯定地说道。虽然他们性格上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亚里欧斯也愿意痛快地承认,对方的搜查能力确实相当出色。“我想……我们并不是漏掉了线索;如果非要说的话,或许是漏掉了某种‘可能性’也说不定。”

“可能性?”

“啊,是的。你和我都曾经想到的,却从未把它放进考虑范围内的,可能性。”盖伊这样说着,表情和语调都很严肃,让人一时间有些不适应。他们早搬了一架梯子过来,放在很高的气窗底下,盖伊再一次爬上去,招手叫他:“亚里欧斯,过来看这里。”

亚里欧斯踩着人字梯的另外一边上去,盯着盖伊让他看的,窗沿上一小块浅浅的印子:“这是……动物的脚印?”

“是猫的脚印。”盖伊肯定的说,然而接下来的发言就多了一点不确定的意味。“虽然这听上去有点匪夷所思——我想,真正的罪犯,大概就是这只猫了。”

亚里欧斯看了他好一会儿,看得盖伊有点发毛。方才问:“为什么是猫?”

“这个啊……那套很有名的侦探小说里面不是说了吗。当你把一切不可能都排除在外时,剩下的东西,无论看上去多么难以置信,都是事实的真相。我觉得很有道理。”

“我不是问这个。”亚里欧斯说。虽然他并没看过那套小说,但这个道理他挺懂,更何况现在除了这个推论也已经无法可想。“为什么是猫?不是狗,或者类似的魔兽?”

盖伊本来有些紧张的表情一下子松快下来。

“咳,我还以为又说错了什么话。”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地摇了摇头。指了指窗台上的爪印:“你看,中央的肉球很小,整个脚印都很小,看不到爪子,只有脚趾。狗的脚印要大很多,爪尖也会着地,形状不太一样。而且狗很难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这仓库空间狭窄的很,却并没有魔兽残留的那种特殊气息。综上所述,只可能是只猫。”

“所以。这只猫从展览馆偷走了宝石,并且在现场留下了从这间仓库带走的万圣节面具……”

盖伊抬一抬头,他们在人字梯的两面对望,都觉得似乎离事实的真相越来越远了。然而不管怎样,还是得硬着头皮查下去。他们灰头土脸地走出仓库,把梯子擦一擦还给隔壁的黑工房。亚里欧斯开始思考照这样的进度,晚上他还来不来得及赶完两份调职申请。

“不管怎么样……那套侦探小说挺好看的。”盖伊一面努力找着路上的猫脚印一面说。

 

(四)

“亚里欧斯!你没事吧?” 金在房下焦急地喊。

亚里欧斯从房檐上爬起来,心下尚且有些茫然。他慢慢地翻下房去,金不知从哪变出一块手绢给他擦脸。满头满脸都是灰,嘴里也进了不少土。匆忙之间没有水,金解下酒葫芦递给他。

“太拼命了,你这个人。不用这样也可以的,一只猫而已。不是还有我吗?”

亚里欧斯往墙角吐了一大口酒。口腔中残留的酒精辛辣逼人。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空气间的尘埃安静而凌乱地飞舞。事到如今他依然只能承认自己的无能。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猫从一扇碎掉的窗户里钻进了破破烂烂的伊梅尔达公馆。若是走正常程序的话,免不了又要跑一趟后巷;幸好古董店的婆婆早就给了他一份钥匙(“游击士协会距离那里不远,有闲的话就帮着照看一下吧,孩子你不做警察之后看上去更加前途无量了呢,嘻嘻嘻”——by伊梅尔达夫人),两个人当场决定立即进去搜寻。然而打开门锁一进大厅,亚里欧斯便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金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他。

“小心些,下了楼梯就有魔兽。这里的魔兽一共有三种,”亚里欧斯翻出自己的魔兽手册给金看,“这一种擅长电击,当心被它封技。还有很多蚊子,闪避高,会吸血,出手尽量快些。——不过总体来说都很弱,你的话,肯定没有问题。这一张是上次来时我画的地图。”

亚里欧斯有条不紊地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金诧异的表情在眉间持续了一小会,也便松快下来,一件一件接过看了,放进自己包里。最后亚里欧斯说:“再多带点药。”

金答得相当爽快:“这个不用了。”然后一把抓住亚里欧斯的胳膊往楼下走。亚里欧斯想,应当是自己的态度不够坚决;想到这里他就纹丝不动地站住了。“金,你自己去。我真的不想拖累……”

“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一个人去?”金大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随即诚恳地望着他。“你是想让我下半辈子都会良心不安吗——真的,亚里欧斯,你一定不知道你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

 

这句话起到的效果比想象中还要强烈;有足足三分钟的时间,亚里欧斯一言不发。然而他很明白,表情这样微妙的东西,并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控制的;与此相反的是,想要控制一把长剑也尚且不能。这样的既定的事实,他总要设法去面对。他沉默地走在金的身旁,挥着剑鞘敲敲打打,等到在蚊子围在金的身旁吸血的时候,便送一颗回复药过去。

“谢啦,亚里欧斯。”金很大方地接过药吞下去,冲他爽朗地笑一笑。沉默终于收到了某个不为人知的信号,像是没有存在过一般地消失了。然而亚里欧斯看着他被拳套罩住一半的手背;那上面至少有二十个蚊子包。金随着他的眼神看到自己的手,也露出一种难以直视的表情。

“咳,见笑了。”金用力地咳嗽了一声,想要转移话题,一时间却像是找不到,终于下定决心一样的问,“话说回来,你的剑……”

金问完这句话,表情比问之前更尴尬了。然而这也并不出意料;总有一天会被问到的。亚里欧斯如实地回答说:

“不知为何,没办法拔出来。”

这样毫无掩饰地说出事实,费了他极大的力气,然而一旦出口,居然感到了一丝自暴自弃的解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想大概是心理上的问题。抱歉,也让你见笑了。”

“啊……心理上的问题啊。是那种所谓的——迷茫吗?”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类比,亚里欧斯微微一愣。“也许是的。我对我的剑产生了迷茫,因此失去了驾驭它的能力。”

“……因为两个月前的那件事吗?”

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然而乍然问到这里,依然觉得心口一片麻木的疼痛。旋棍击中身体的很多处伤痕,他从未用心处理过,到如今却早已痊愈,一个印子也没留下。还有潮湿的雨滴,更加没有留下。那人走得干干净净,留下的唯有这片迷茫,如影随形而顽固不化,他甚至无法辨认自己是否只是藉此去留恋。

然而金还在等着他的答案;也许并不是认真地在等,他却无论如何也要认真地回答。

“我不知道。”亚里欧斯说。“我甚至无法思考这两者的关联。”

金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认真地点一点头。之后便不再说话了,出神地思索起来。手上却很利索,嚼了两口亚里欧斯扔给他的料理,速度更加快了,转眼间搜遍了一层楼,走到了长廊的尽头,忽然说:“师父去世的时候,我有一段时间,也没办法用拳。”

这话在空气中停滞了一会,亚里欧斯才说:“是吗。”

“我的师门……那些事。我跟你说过的吧。”金莫名地松了口气,像是从他的一句回应中得到了许可似的。他从从容容地讲下去。

“因为衣钵的事,我的师兄杀了我的师父。我没能保护师父——那时的我太弱了,根本打不过师兄啊。可即使这样,师父还是把衣钵传给了我。那个时候我就想,肯定有哪里不对吧。怎么会是我呢?怎么可能是我呢?这样没用的我,也配得上师父用性命来守护的衣钵吗?”

金说到这里皱紧了眉毛,好像是直到现在依然搞不清楚似的,一面走一面挠着头。

“后来师兄走了;再后来小师妹也走了。从前热热闹闹的道场,只剩我一个人,不到一年,地里的荒草长得老高。那时我总是想,要是师兄杀死的人是我,该有多好啊。”

亚里欧斯心里一紧。果然金接下来便说道:

“……从那个念头出现开始,我便再也没法用拳了。明明招式动作都好好地记着,可是怎么也使不出来。一点力气都用不上,像中了邪似的。——大概就算是‘迷茫’吧?觉得自己这个人,太没用了,无论如何也配不上自己的拳法啊。”

最后一句话简直是会心一击;若是没有刚刚的经历,亚里欧斯很确定自己会一言不发直到地老天荒。即使如此,他也没能控制住自己,转过头去满面震撼地看着对方;而金恰好也在看他。面容平静得像是无风的羽扇河,又或是卡尔瓦德南岸无边的大海,将他的一切心事都看透,再毫无保留地淹没,温柔地包容。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金的师父多年前的用意;再一瞬间他也明白了金告诉他这件事的用意。他站在那里,只觉得无地自容。

一秒钟的对视,然后亚里欧斯若无其事地转回了头。前方一道台阶,快要到终点了。比起辜负这样的心意来讲,无地自容并不算什么。他这样想,便按部就班地问下去:

“所以后来,是怎么样恢复的?”

“说来很好笑……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很久,有一天,见到一群流氓围殴一名手无寸铁之人。我觉得不管怎样也要出手相助,即使我这样,两个人挨打也好过一个人……可是就在对方的拳头砸向我的那一刻,拳法就自然而然地回来了。那种力道之大,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结果让那群流氓吃了很大的苦头……后来我想,我之所以找回了我的拳法,大概是因为,在那个时刻,恰巧找回了自己最初的理想吧。”

“最初的,理想?”

“是啊。我记起当初,向龙牙师父拜师学拳法,不过就是为了这样,路见不平时,可以拔刀相助。我从一开始,就想要帮助更多人,救更多人。只有这样,我的拳法才有意义。我怎么能忘了呢?”金颇有些不好意思,呵呵地笑了两声。“那之后,我便来做了一名游击士。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曾迷茫过。”

他停顿了一下,见亚里欧斯没有说话,便问道:“亚里欧斯的理想,是什么呢?”

“我没有什么理想。”亚里欧斯平静地说。

“从前也没有吗?一直没有过吗?”金很诧异地问他。台阶是薄薄一层被虫蛀过的木板,在两人脚下咯吱作响。亚里欧斯走在他的身旁,眼神寥落地望着远处的窗外,隔了片刻,有些自嘲地笑了。

“从前——”亚里欧斯说,“我曾想要改变世界。”

 

风声。重物坠地声。木板破裂声。混乱的动物脚步声。下一秒,猫的惊叫和魔兽的怒吼一起,从黑暗处劈头盖脸向他们扑来。

 

***

“现在几点。”盖伊有气无力地问。他蜷缩在一条暗巷的墙根底下,尽量让自己(在猫眼中)看上去像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形体。不远处的猫碗里放着鱼;猫还没有来。

“两点四十。”亚里欧斯蹲在他身边,如实地回答。盖伊的腹部随即传来一阵巨响,像是对这个答案很不满似的。

“啊。我快要饿死了。猫难道不饿吗。”盖伊说,语气里全都是无精打采。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推移,盖伊的话显著地减少了;这想法未免有点恶意,可亚里欧斯确实感到整个人都好受了很多。

“你可以去吃饭。我在这里守着。”亚里欧斯说。盖伊立刻用力地摇头。

“那怎么行!”盖伊小声地叫起来。“这里的路你不熟。万一让猫跑了就——”

话说到这里便顿住了;让猫跑了会怎样,显然两个人都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这之后的结果。盖伊郁闷地叹一口气:“不但那只猫没有来,简直一只猫都没有来。莫非这种鱼猫不爱吃?——还有,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

虽然一如既往地想要让对方闭嘴,最后一句却也说出了亚里欧斯的心声。无论怎样,对于一桩普通的宝石盗窃案来讲,这种展开也显得太离奇了:首先,疑犯是一只猫。花了一段时间接受这个推论之后,他们居然从交换屋的血腥美人亚修莉那里,得到了旧城区所有野猫的情报;当他们听说最近有一只黑猫经常叼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在仓库附近出没时,两个人都难以置信地感到了女神的垂怜。盖伊特意去羽扇河的灯塔底下钓了条大鱼,亚里欧斯则设法找来了合适的猫碗;然后他们就在昏暗发霉的巷子里蹲守了两个小时。

“我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盖伊呻吟道。极近的距离里,亚里欧斯突然地转过头盯着他的脸。

“别出声。”亚里欧斯低声说,“来了。”

一只普普通通,个头偏小的黑猫从巷子的另一边缓缓地踱过来。嘴里究竟有没有衔着东西,从他们的距离看不清楚;然而猫很快注意到了碗里的鱼。它警觉地看了蜷缩在角落里的两人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直直地走到碗边,低下了头——就在它张嘴的时候,两人都听见了碗边微弱而清晰的“叮”的一声。

他们又对视了一眼。欣喜若狂的一眼。然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像两只饥渴的魔兽一样,朝着埋头吃鱼的猫,没命地扑了过去。

 

“……呃。不对啊。这是什么?”

——结果猫是抓到了,可掉落在碗里的却不是宝石,而是一颗奇形怪状,不知道有什么用途的结晶回路;盖伊试着把它塞进自己的导力器里,发现连形状都不相同。最后他们决定采取欲擒故纵的方法:把结晶回路还给猫,然后放走它。

“它总归要把收集来的东西藏到什么地方去的。”盖伊说。

两个人跟踪一只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幸好盖伊机智地从总部借来了警犬——一本正经地拍着胸脯说:“我们已经确定了嫌犯的身份,马上就要顺藤摸瓜地找到犯罪集团的巢穴,将邪恶的力量一举铲平!”负责管理警犬的同僚怀疑地看看盖伊,又看看亚里欧斯毫无表情的脸,还是觉得后者的可信度更高似的,把狗交给了亚里欧斯。盖伊感激地看了亚里欧斯一眼,然后蹲下去,伸出被抓了无数道口子的衣袖给它闻。猫已经跑出老远了。

警犬沉默地带领着他们,沿着铁轨的方向一直向东。东街区的铁桥下,龙老饭店的厨房从头顶传来爆炒辣酱的焦香。尽管盖伊在出发前刚吞下了一个三明治,亚里欧斯还是听见了清晰的咽口水的声音;然而这一阵香气很快也便消失不见,只余下和铁轨一起向前延伸的,两面高耸的水泥墙,以及墙根下扫不尽的垃圾。偶尔有流浪汉无所事事地呆坐,看到他们经过,露出一种惊愕和漠然交织的眼神。

“这种地方,我还是头一次来呢。”盖伊说,“你下来过吗?”

“从来没有。”亚里欧斯说。周遭的气味绝说不上好闻,他紧抿着嘴唇。盖伊罕见地没有接话,安静地走在他身边。亚里欧斯不禁侧过目光去看:对方正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周遭的地形,还伸手去旁边的一堆乱七八糟的垃圾里翻了翻。这样子走了一阵,发觉亚里欧斯在看他,便十分天然地笑了起来。

“不好意思,职业病。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习惯性地,就会想要先熟悉地形和环境。”盖伊说,“不管怎么样,这也是克洛斯贝尔的一部分啊。——都是你和我需要守护的地方。”

这话出人意料地正确;亚里欧斯一时无言。同样是警校出身,自己并未想到这一点,他也不由得有些赧然。平心而论,他对克洛斯贝尔的情感,不外乎从小长大的东街区,以及得以遇见纱绫的主日学校的课堂;警察这个职业,对当时的他来讲,是一份足够养家糊口的体面工作,仅此而已。他没想过守护太多东西。在开始工作的第一个星期,被分配到了差劲的搭档,那么申请调职到交通管理科,也不失为一个稳妥的选择;而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职责究竟意味着什么。

“守护这个城市……吗。”亚里欧斯有些不确定地重复道。

“当然了。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克洛斯贝尔是世界上最棒的城市了!——虽然我也没有去过几个别的城市,但是那不重要。它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啊。我们的家人,兄弟,朋友,都在这里。还有我们脚下这铁路,我看着它一段段修好,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在修,一直修到八岁那年……你还记得吗,竣工通车那年的大庆典?中央广场连着站前街道,来了那么多的外国人;到了晚上,就放满天满天的焰火。我从没看过那么好看的焰火。啊,那时候你也许太小,不记得了……”

“我记得。”亚里欧斯说,“那年我十岁。”在那一晚纱绫第一次牵了他的手。

“什么!你这家伙居然比我大——!”

盖伊的反应完全不出意料;亚里欧斯把牵狗的绳子抓得更紧了些。然而,虽然之后的很长一段路,盖伊都在反反复复地确认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这一次他居然没有觉得十分厌烦。警犬依然执着地循着气味一直往东;他们就这样肩并肩走上横跨羽扇河的铁桥。又过了一阵,盖伊似乎也逐渐接受了残酷的现实,不再缠着他追问各种二十年之前的细节了。夕阳在他们身后渐渐沉落下去,空气中浮动起金黄色的尘埃。盖伊盯着地上两个拉长的人影看了一会,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哎,我说,亚里欧斯。你的理想是什么?”

亚里欧斯怔住了。他思考了片刻,答道:“我并没有什么理想。”

“怎么可能!”盖伊叫道,一脸“我绝对不会相信这种话”的表情,然而他看看亚里欧斯,又把到嘴边的话憋住了,小声地说了一句:“连罗伊德都有理想。——我弟弟,今年九岁。他最大的理想是做个飞行员,开飞艇的那种。”

“是个好理想——对他来说。”亚里欧斯说。停了一停,“然而对我来讲,理想是近乎空谈一样的幻觉。我认为只有实践,才能带来有意义的结果。我有多少能力,便做多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只相信现实。”

“你错了,亚里欧斯。应当相信理想。理想才是这个世上真正有意义的东西啊。没有理想我们什么都做不到!”

“没有现实支撑的理想,有何意义可言?”亚里欧斯简洁地反驳道。

“但是有了理想,人们就可以改变现实。”盖伊肯定地回答。

针锋相对的气场。警犬的耳朵都支起来;这才是事情的全貌,本质,根源的所在。互相龃龉的糟糕搭档的最后一天,被扑朔迷离的案件纠缠住而造成了合作的假象,由此掩盖住的矛盾的核心,在夕阳映照的铁路桥上突兀地暴露出来。他们绝无可能对此做任何让步。然而这样的冲突,明天也再不会有了。这个人毕竟比他年轻两岁啊——亚里欧斯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问盖伊:“你的理想是什么?”

盖伊就站在他对面,深棕色的圆眼睛,坚定地直视着他。他的回答毫不犹豫:

“我的理想是改变这个世界。”

在他的身后,最后一列开往卡尔瓦德的列车急速地驶过。遽然而至的大风将盖伊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而他的眼神没有一点点动摇。

 

“我知道你不相信。觉得我很天真。这么渺小的人,却妄图改变世界,很荒谬是不是?比起那样不切实际的理想,还是相信现实比较好。可是不管怎样,现实已经是如此了。刚刚你也看到,克洛斯贝尔的现实。离我们那么近,却从没有人发现,那些垃圾、流浪汉和野狗,我们只当它们不存在似的;旧城区也一样,很快就被人们遗忘。——这样的现实,亚里欧斯,你不想改变吗?”

亚里欧斯没有回答。他觉得盖伊的这番话和他的理想根本是两回事;脚踏实地去改变现有的不足,和扬言自己一人便能拯救整个世界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完全不是同一种境界。当然,因为盖伊从未真的说过拯救世界这种话,他并不打算反驳什么。警犬的脚步渐渐偏离了铁轨,往一侧的草丛里渐行渐远。他又想起了调职报告的事——他想他已经知道盖伊的那份应当如何写了。

“可是我想啊。改变现在这样的现实。让垃圾有人拾,流浪汉有工作,野狗也有主人。这个世界对于他们来说,未免太残酷了;其实就算对于我们,也并没好到哪里去。在大国的夹缝中生存的小小的自治州,一举一动都身不由己。一次又一次的恶性事件,因为有外国人参与,最终都不了了之。每个人看上去还是安居乐业的样子,但是心里都很恐惧。因为恐惧,便谁都不愿信任谁了。就好比现在——亚里欧斯。你也不信任我,是不是?觉得我不可能实现那样的梦想,甚至没有办法和你合作完成一个任务。是不是?”

亚里欧斯停下了脚步。他们已经身处一片僻静的密林。警犬似乎有些迷失了方位,在他们周围低下头焦急地来回嗅着。临近黄昏的日光被树叶遮蔽了,暗昧不明的光线里,盖伊看着他的眼神反而更亮了些。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原本想说的那些无法认同的话语,一时间都堵在喉咙里。这个人让人无从拒绝。

“我只相信事实。”最后亚里欧斯看着这双眼睛,开口说,“想要让我信任什么,那就证明给我看吧。”

“一言为定!”盖伊大声地答应道。“我——”

警犬突然间好像找出了气味的踪迹,认准了一个方向猛地冲过去。亚里欧斯被绳子一扯,匆忙地也跟着它大步快跑,盖伊一句话说到一半,在后面一面追一面气喘吁吁地补上:“我会让你相信的,人可以改变世界……克洛斯贝尔这个城市,会变得越来越好……”

他们迅速地突入树林的深处;边缘处丛生的低矮灌木变少了,参天大树越来越多。光线越来越暗,勉强才能看清脚下的地面;他们在城市东郊不可知的地点,沿着猫和野兽踏过的路径穿行。

“……所有人都不再恐惧未知的命运,即使是你……也能够信任我,我们能够好好地合作,一起完成这个任务……”

小型魔兽的踪迹也渐渐变得稀少,周遭越来越安静了。只有盖伊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间回响。他很快已经追到了亚里欧斯身边,眼看要超过去了,却在他的身边转过头,露出一个足以照亮整片黑暗的灿烂的笑容。

“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天……也要证明给你看!”

 

风声。猫的惨叫声。沉重的野兽脚步声。警犬被骤然惊吓到,发疯一样的狂吠声。随即便是一声低沉的长吼,腥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四周。下一秒,不辨形态的巨大魔兽从黑暗的深处急速地扑过来。

亚里欧斯迅速地想要拔剑;可是盖伊不知做了什么动作,居然比他更快,朝着魔兽扑来的方位,竭尽全力地架起了旋棍,顶住魔兽不让它动弹。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显然魔兽的力道令他十分难以支持;魔兽的血盆大口悬在他的头顶,喷出中人欲呕的毒气,然而盖伊没有退,像是根本闻不到似的——不仅如此,他深吸了一口气,浑身颤抖着用力,竟将魔兽又逼得退远了一步。他的能力本不足以做到这样的事情;可他偏偏做到了,毫不犹豫地。是幻觉吗,他的脚底,像是有什么亮得耀眼的东西在燃烧。

而那熊熊燃烧的,究竟是什么?是天真吗?是理想吗?是……他的心吗?

“亚里欧斯……当心啊!!!”

在盖伊奋力的嘶喊中,亚里欧斯拔出了剑。狂风大作的一瞬间,他自己险些惊呆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剑刃上,怒放着那样绚烂的光芒。

 

(五)

“亚里欧斯……当心啊!!!”

金宽厚的脊背挡在他的身前;魔兽一步一步地被逼退了。然而突然迅速地伸出粗长而锋利的口器,向着无法招架的金的脖颈刺去。金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血大片大片地开始倒流。那一瞬间,亚里欧斯分明地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看见早逝的父母,年幼的纱绫。夏夜盛大无俦的焰火。旧年代的东城区,风起时昏黄的天空。须发皆白的老者,用一套剑法换走了他手中的风车。结婚典礼上被东方来的娘家灌醉到人事不省;那一夜。第二天。不久他警校毕业,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警察。人生的轨迹这一刻仿佛便已直通尽头。然而后来呢?

后来他的生命中多了一个人。多了一颗燃烧的心。他们曾想要改变世界;然后世界为他们降下一场大雨。这事情简单得可笑;他也笑过,这一刻他却笑不出。另一个人在他面前,如同多年以前的那个人一样,为他抵挡魔兽的进攻。而他却连手中的剑都无法拔出。他真的拔不出吗?那样灿烂地盛放过的心灵,真的只剩下灰烬了吗?这世界温柔得像海,残忍得像太阳。他可愿意就这样被这世界吞没——哪怕依然还有一个人,正在竭尽全力地,以背影向他证明着理想的力量?

【有了理想,人们就可以改变世界。】

【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天——也要证明给你看!】

他大睁着眼睛,眼眶干涩。胸口的烈焰依然在执拗地烧灼。不过是一刹那,他便明白了。他从未忘记如何拔剑;他只是不愿意想起。他打心底里畏惧着这个世界,这个轻轻易易夺走他的全部的世界。然而这个世界,不过如此而已。它毕竟未曾夺走他的性命。不够,远远不够。面前便是他所信奉着的,不容辩驳的现实:他还有人需要保护,他还有东西可以燃烧。他的理想早已不复存在,可他还有这副躯壳——

忽然之间,他的脑海中一片通明。他看清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下一瞬间,他便看到自己的一生。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刚触到剑柄,古老的长剑便如同有生命一样,自行跃进他的手中。巨大的光芒连着气流一起,随着长剑的出鞘而充斥着整个空间——这一刻他便是神,司掌着整个世界的风。那风如若有形有质一般附着在剑刃上,甚至来不及思考如何出手,他的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快了:斩断魔兽的口器,这过程用了不到十分之一秒;下一剑一个转身,毫无停滞地斩进魔兽的后心,干脆利落地,一劈两半。他已成为理的化身。

 

之后他握着剑呆站在那里。直到金过来拍他肩膀的时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一瞬间他很想放声大哭。然而在那个雨天之后,他便再也哭不出了。

 

(六)

金几天后便离开了克洛斯贝尔。亚里欧斯去车站送他,捎了一瓶共和国原产的白干。白瓷瓶子擦得很干净,封口却满是灰,瓶身上的标签也掉了一半,本来的红色早已褪的不成样子。金大吃一惊地看他:“这么好的酒!我实在不敢收。而且我要回共和国去,怎么从你这里收共和国的酒。”

“金,别太见外。放在我那也是白放,你喜欢就拿去。”亚里欧斯说,“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大忙。若是没有你,我的剑术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

他语气十分诚恳,金便不好推辞,接过了酒:“都是我应当做的。亚里欧斯——你是个很强的人。我敬佩你的意志和精神。请不必感谢我,就算没有我,你一定也能够自己找回剑术。我只是机缘巧合地在这里,碰巧和你一同找猫而已。对了,临走之前,我有一个疑惑,必须要问清楚——”

“什么疑惑?”亚里欧斯问。猫已经安全地抓到并还给了主人,除了受到少许惊吓之外,毫无异常。他不记得有什么未解之谜留下来。然而金相当认真地问道:

“为什么你在地面上看到了狗脚印,却知道猫在房顶上?”

亚里欧斯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金说的是什么——当反应过来的时候,即使一贯严肃的他也不禁莞尔。他挺诧异金怎么还记得;然而既然对方这样问了,他便也认真地解答道:

“那只小狗在同一个地方转了许多圈才离开,明显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它的视线。然而那里的地面和墙脚都空空荡荡,没有什么值得留意。因此,有可能是它看到了屋顶上的什么东西走过去——也许是一只鸟;但旧城区不常有鸟。更可能是一只猫。”

“哈哈,原来如此。”金点一点头,“我想也应当是这样。不过不听到你亲口说出答案,总觉得哪里不对似的。谢谢你,亚里欧斯!现在我便可以安心地回国了。”

“哪里,只是个没什么根据的猜测而已。拙劣的推理,让你见笑了。”

“亚里欧斯,你总是太谦虚。即使是从我这个东方人的眼光看来也是如此。”金摇了摇头,放慢了语速,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似的,“临走之前,我说几句良心话。亚里欧斯,你的为人,无疑是最正直而可靠的;头脑清楚,分析问题快速而准确,是解决问题的一把好手。你的剑术极度精进,总让我想到那位理之达人卡西乌斯;然而你对自我的评价,却比他低了太多。虽说谦虚是种美德,可是对于自身的正确认知,也是修行中重要的一部分啊。最近几天,我时时会想,这样谦逊的你,究竟知不知道:那一天你再度拔剑的时候,你的剑有多强?”

由于是工作日的缘故,候车的旅客很少。偌大的月台难得地安静和空旷,金的话语悬浮于高远的穹顶之上,仿佛置于整个世界的中心。金看到了他的剑,但那不是全部。就在那一天,他已领悟了理,看透了万事万物的根源。因此——

“我知道。”亚里欧斯平静地说。“并且我已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我不配做这样的剑的主人。”

金的表情明显是吃了一惊;随即便有点悲伤地看着他。

“亚里欧斯。你找回自己的理想了吗?”

“没有。我并没有任何理想。”

金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仿佛还不愿相信似的追问:“那你为何拔了剑?”

“因为我终于明白,即使像我这样的人,也有无论怎样,都不得不做的事情,和必须要保护的人。”

亚里欧斯笃定地回答道,毫无犹豫的余地,如同在叙述一个真理;他的面上甚至可以看到一丝平和的笑容。看着这笑容,金的心没来由地揪紧了一分。然而列车便在此时进站了;气流凝成的风搅乱了月台的静寂,高昂的汽笛声,盖过了亚里欧斯的最后一句发言。

“这并不是我的理想……这是我的命运。”

金未曾听清这句话,然而在步入车厢的最后一刻,他却能够清楚地看见,亚里欧斯的视线,沿着东行的铁轨投向无穷的远处,眼神交杂着欢乐和悲苦,像是他曾拥有整个世界的幸福与梦想,却终究无法挽回一样。

 

***

把猫和宝石交还给警部,天已经彻底黑了。两个人灰头土脸且饥肠辘辘:他们打败了之前警备队出动一个十人小分队都束手无策的,困扰了东郊居民好几年的魔兽。这样的事实自然令他们欣喜,然而毕竟饿得太狠了,在前台的妹子眼中,两人的眼中都和猫一样透出一种非凡的绿光。好容易出了门,亚里欧斯习惯性想要往家的方向走,盖伊扯住他袖子。

“去港湾区的拉面摊呀!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亚里欧斯回想了一下,虽不记得自己做过类似的允诺,但毕竟也未曾来得及拒绝。在昏暗的夜色和灯光下,他随意地跟在盖伊身后,沿着石板铺成的街道走去。喷泉已停了;图书馆也紧闭着。邮局、报社、银行,全部悄无声息;然而拉面店的小摊还点着一盏朦胧的红色的灯笼。他们在摊前坐下。盖伊要了大份特辣拉面和啤酒;亚里欧斯点了普通的拉面,一壶清酒,想了想,又要了一份盐渍梅干。盖伊好奇地看着那一小碟红色的梅子,飞快地扔一个在嘴里嚼碎了,一张脸立刻痛苦地扭曲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盖伊咳嗽了一阵,愤怒地看向他,“又咸又酸又涩,是人吃的东西吗!”

“东方的一种小食,可以泡饭,配清酒也不错。”亚里欧斯说,拈起一枚梅干扔进酒壶,推到他那边去,“要不要试一试?”

“不要。”盖伊苦着脸,“清酒我也喝不惯。没什么味,发酸的米汤一样,还喝不快。啤酒多痛快啊!可以一口气咕嘟咕嘟喝到杯底朝天。冰冰凉凉的泡沫,夏天消暑最棒了。不过东方的白酒,倒是很向往的,只是这边不太好找,我从来没喝过。听说劲头很足。”

“劲头是很足。”亚里欧斯点一点头,顿了顿说道,“……我家里恰好有几瓶。我总之是不喝的,你如果喜欢,随时过来喝。”

“太好了!……呃不,还是免了吧。”盖伊吐吐舌头。面摊的大叔沉默地端上两碗面;盖伊的那一碗简直是浸在了辣椒里,被灯笼透过的微光一照,更反射出地狱一般的光景。盖伊完全不以为意地埋头吃了起来;直到半碗面都下肚之后,才闷闷地说道:

“……反正明天就都要转去交通管理科。虽然看上去仍然是同事,可是那么大的部门,应当没有办法分到同一个组里去吧?——哈,本来也是因为无法在同一个组合作,才只能这样的。怎么说呢,和你做搭档的这一阵子。虽然没有走到最后,我也确实学到了很多。尤其是今天,魔兽冲出来的时候,你的剑,实在是太强了。明明只大我两岁,怎么能做到那么强的?那若不是剑术上极端的天才,便一定是脚踏实地十几年的苦功。我真的是很佩服。”

亚里欧斯一面吃面,一面静静地听着他说。他并不感到厌烦,只是觉得对方言过其实。真正强的那个人,分明是盖伊自己。他第一时间冲上去顶住了魔兽突然的袭击;他一个人撑住了十个人也无法对抗的魔兽的巨力;似乎还用了什么隐藏的技能,让与他同队的自己的剑都发出光来。盖伊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然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直到今天,他才无从逃避地意识到,一个人的理想能够释放出来的,巨大的力量。梅子的咸涩香气在他口中如爆炸般释放开去;他就在那一瞬间下定了决心。

“若是没有你,我一定没法完整地走出那片树林。”盖伊喝了口啤酒,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虽然你的一些观点我还是不能十分认同——比如关于理想的那些——可是,实话说吧,我开始有点钦佩你了,亚里欧斯。或许眼光放近一点,依靠眼前的现实而努力,也未必不会取得成就?不管怎样,你这样的人,就算去了交通管理科,也一定能够成功。跟我干了这杯酒吧!我祝你成功。”

亚里欧斯放下筷子,举起酒杯,却并没和盖伊的酒杯相碰,只是自己抿了一口。

“不必了。”他确定地说,“我不去交通管理科了。”

 

那是一切的开始:越过盖伊的满脸惊讶和狂喜,亚里欧斯微笑着望向远处,漆黑一片的羽扇河上,灯塔在半空中无言地亮着永恒不灭的光。真正的世界,和他独自一人所见的截然不同的世界,从此刻开始向他徐徐展开。它给了他一个人,一个理想,再让他的理想破灭,将那个人也消除。那是最温柔的世界,也是最残酷的世界。而此时此刻的他们,只是因为命运的转变和交叠而心跳不已,快乐得好像即将拥有世界上所有的幸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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