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剑中心][全年龄][碧之轨迹]归字谣

东街拉起了警戒线,警车和救护车一辆接着一辆开走,警笛像催命一般,徒增烦躁。愤怒的人群被穿着深紫色军装的帝国军人推耸着,隔离在警戒区外。

消防队员端着水枪冲向街中心还在燃烧的车辆残骸,火势迅速萎顿下去,最后剩下星星点点的红色跳跃在大片的灰色里,然后慢慢湮灭。然而人群的激愤并没有如火势般退去,反而愈演愈烈。军队开始不耐,有士兵用枪托砸向带头者。

被帝国占领的自治州成立了新政府,新政府自然不认过去的法律,加上一些不可明说的原因,亚里欧斯也被释放。步履沉重地踏上回家的路,刚来到东街就看见这样的场景。

警车被掀翻在地,砸得不辨原貌,然后被点火,再被赶来的军队扑灭。“Two Races, One Crossbell”的标语悬挂在东街,在满目横平竖直的东方文字中格外显眼。此刻被烧得千疮百孔,沾了水,一滴一滴往下落,仿佛嘲讽的眼泪一般,冲淡了地上斑驳的暗红血迹。

担架在现场和救护车之间飞奔如梭,担架上躺着的躯体已经不辨是活着还是死去。塞茜尔和希伦她们跑前跑后,粉色的制服上沾满血渍。消毒水、酒精、燃烧后的焦味、血腥气浮在空中。

期盼而焦急的脚步略一停滞,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然后本能一样地拔足狂奔。

自从他走后,小滴一直托付给好心的邻居寄养。帝国打来了,帝国占领了自治州,幸运的是总有人给他带来一些安心的消息:游击士协会对小姑娘很是照顾,大圣堂也愿意提供便利,所以直到克洛斯贝尔正式沦陷,傀儡州政府成立,小滴一直安好无事。然而,在他刚出狱,踏上克洛斯贝尔土地的最初,街上突发暴乱的场景,让他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

“如果小滴一个人在家……”

他不敢去想,不敢假设,这个时候能做的只有拼命跑,跑向那幢公寓,熟悉的建筑化为幻影飞速后退,人群的喧闹早和耳畔呼啸的风声一样抛诸脑后。穿过中心广场的迷离灯光,西街在朦胧月色下氤氲开来。

一片狼藉。地上四处是骚动后凌乱的废弃物,和斑驳的暗红色,不知道是血迹还是什么东西。临街的店铺早早地紧闭了大门,熄灭了灯光——有一些的玻璃已经残破不全,被粗暴地用胶带固定住。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衬得这残破的景象愈发凄凉。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如果,如果……

怀着最后一丝侥幸,几乎是撞开了家门。穿着睡衣的小姑娘正坐在沙发上,揉着睡眼迷蒙的双眼。

世界静止,他扑上去,全身瞬间瘫软了下来,只有双臂残存着力量,紧紧地把小滴抱在怀里。

“爸爸……”

他紧紧抱着小滴,就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松开,怀里的小姑娘就会突然蒸发一样。半晌才轻轻地问道:“外面那么乱,你没有出门吧?”

“没事的,爸爸。一出事,凛姐姐就赶来照顾我了。”小滴的脸蹭着他的肩。

“我回来了,小滴。”他说,双臂紧紧地环住。“我回来了。”

亮橙色的阳光慵懒地照进屋子,美好得仿佛昨晚的暴乱从未发生。然而导力电视里滚动播出的新闻和桌上摊开的《克洛斯贝尔时代周刊》号外,却时刻提醒着残酷的真实。

帝国刚刚占领了这个自治州,杀了一批人,抓了一批人,一批人逃走,一批人惶惶不可终日,殖民政府接管了所有能接管的市政部门,为了向民众表示帝国政府的亲善,州政府的主要官员仍然起用当地人。克洛斯贝尔小,关系盘根错节得厉害,麦克道尔流亡,迪特监禁,但他们的影响力还在,随时能成为反抗的旗帜,有能力、有影响力的其他原住民,难说怎样就会和他们攀扯上关系。政府并不敢冒这样的险。于是,原先几乎与世无争,只聚居在东街做着生意的东方人突然被开发出了领袖、或称,傀儡的价值。

这片土地顺理成章的主人的原住民们,突然发现自己要屈居外来者之下。不单是携着枪炮而来的侵略者,还有几十年前从遥远大陆迁居而来的异族人。没人去思考当年的和平共处究竟是发自真心,还是带了几分客套。不满的情绪仿佛孢子,终于在这个夜晚迸发,在曾经的自治州绽出了仇恨的芽。

昨天本是东方崇拜神灵的圣诞,过去,庆祝的范围只局限在东街,倒也相安无事。这次大概是觉得世易时移,盛大的庆祝队伍,奏着弦歌雅乐一路游行到了西街,很快引起了西街居民的不满。由“扰民”挑起事端,很快扯到了信仰,七耀教会的忠实追随者不能容忍这样的异端势力在他们的地盘嚣张,有人拿出了刀,争吵声在飞溅的血里迅速安静,随着一声尖叫,混乱仿佛决堤的洪水,迅速冲垮了宁谧的街道。

西街的械斗迅速被闻讯而来的警察压制,不料到了晚上,原住民激进分子飙车冲进了东街,连撞数人之后终于被愤怒的民众包围。肇事者自然没指望活着走出东街,愤怒的人们忙着对肇事者拳打脚踢,竟也无暇救助倒在血泊中的同胞。未配枪的警察是如此无力,等军队赶到时,三辆警车已被掀翻在地,自制的燃烧瓶如烽火流星一般,从四面八方陨落。

各方资讯在脑内碰撞成碎片,拼接成一幅幅可怕的场景。更危险的,更可怕的场面亚里欧斯不是没有见过,彼时自恃利刃傍身,视死如归谈不上,但无所畏惧倒是真的。让他真正感到害怕的两次,却都是不入流的“小场面”——五年前的巴士袭击事件,以及昨天。

再大的灾难,若和自己无关,殒命其中的人们不过是数字罢了。但如果,如果被卷入其中的是那个最重要的名字,即使是报章边角版面都不屑一顾的小事故,也无异于天地翻覆。

门口传来小滴的脚步声,亚里欧斯慌忙关上电视。

小滴刚刚洗漱完,他爱怜地为小滴拂去颊上的水珠,抱她在椅子上坐好,看着她给烤得焦黄的吐司片抹上黄油,然后送到小口小口地咬着。从导力炉上取下温好的牛奶,倒了满杯,试试温度递给女儿。“战争”也好,“混乱”也好,此刻似乎是另一个宇宙的词汇。

然而幸福也仅仅局限于斗室之中,亚里欧斯从窗外看去,活泼的阳光正抚慰着伤痕累累的街道,路上依然冷清,只有寥寥一两家店铺开了半扇门。

新闻中说局势已得到控制。然而土地的伤痕尚且难以平复,何况人心。

这个地方,是他和小滴的唯一家乡。

***

东街。五颜六色风车不停旋转的东街。茶香和料理的辛辣气味碰撞的东街。招牌横平竖直的东街。对于克洛斯贝尔人来说,东街更像是一扇橱窗,奇妙的文字,抑扬顿挫的语言,神奇的信仰,遥远大陆的习俗文化在这里陈列,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样子,永生一样。

亚里欧斯第一次遇见纱绫在东街。盖伊第一次带着塞茜尔来参加警察局的聚会也是在东街。

亚里欧斯、达德利和塞尔盖在龙老饭店等了许久,煮着丸子的汤欢快地冒着泡。老板和伙计问了几遍,他们只好先点菜。

“要不要帮他们也点上?” 亚里欧斯挪了挪酒杯。

“不必了。”达德利头也不抬地说。“等他们来了大概汤都干了。”

盖伊拉着塞茜尔出现在桌前的时候,塞尔盖和达德利的龙老拉面早已吃掉一半,亚里欧斯的那份依然完好地放在面前。盖伊大而化之地笑着说医院突然来了急病人,塞茜尔走不开。那个女孩子,在盖伊的身边,略带羞涩地笑着,长长的辫子编成一股,垂在胸前。

盖伊熟门熟路地点单,“麻烦拿份刀叉。”他喊道。对身边人说:“塞茜尔用不惯筷子。”

他们的话题无非是那些。恐怖袭击,治安,自治州政府,治外法权,警察的无奈,塞茜尔大概是不关心这些的,只是温柔礼貌地笑,然后用叉子和勺,像吃spaghetti一样,把拉面卷成一团,秀气地举起来,送到嘴边。盖伊给她的碗里加上一勺醋。

“这种东方的拉面,是要连着汤吃才香的。”亚里欧斯说。

她笑:“听盖伊讲,夫人是东方人吧?”

他点头刚准备答话。盖伊嚷道:“下次把嫂子也带来。”

下次。好的。一定。

热气缭绕的饭店人声嘈杂,是最好的背景音乐。酒过三巡所有人兴致高涨,连塞茜尔都放开了不少。话题不再无趣,从上司的八卦说到小时候的趣事,从街坊的轶事讲到西街面包店新来的学徒,自治州那样大又那样小,似乎每个人的生命轨迹都能交汇,然后一起、一起前往美好的彼方。在这样热烈欢乐的气氛下总会有种错觉,快乐和幸福会一直持续,好像盛宴永不散场。

然而他终究没有等到下次。白布慢慢覆盖东方女子的脸,“纱绫”变成了墓碑上的花体字。他们的女儿,混着东方风情的乖巧的小姑娘,也永远不用再看到这个夺去了妈妈的世界。

滴很乖,知道他工作忙,从来不对他提什么要求。他也抽出所有时间去医院陪她。然而他的时间很少,游击士工作忙,他又参与了另一个计划。他昔日的同事,搭档,此时最好的朋友,想阻止他,曾经并肩作战的长剑和双拐兵刃相向,最终一发冰冷的子弹结束了这一切。

过去危险的任务有很多。他们玩笑时也曾设想过遗言。亚里欧斯说他的遗言是我无愧职责。盖伊表示不够帅气。亚里欧斯问那么你会说什么呢,盖伊想了想,说,龙老拉面加四分之三勺辣椒油会有回甘,这是不传之秘,亚里欧斯无语,说这也算遗言啊。

然而,那一枪正中盖伊的心脏,他倒下时已无法说出什么遗言。

他的手捂着胸口往下的位置,仿佛在努力克制汹涌的痛苦,亚里欧斯徒劳地想检查他的伤势,不料盖伊一把抓住他的手,用上所剩无几的力气。

盖伊把他的手按在那个位子,亚里欧斯感觉触到了一个奇怪形状的异物,他解开挚友的外衣,摸索着内口袋,然后掏出一个小小的天鹅绒盒子。

盖伊缓缓闭上眼。

心形的天鹅绒盒子,放在手心里,沾了血,仿佛无数滥俗的诗句中,“心在流血”之类场景的实体化,只是,此刻再也无法嘲笑。打开,一枚小小的圆环,上面镶嵌着一颗银耀石,可怜兮兮地闪烁着微光。

葬礼上他看见了一身黑色的塞茜尔,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在玛因茨山道的冷风里舞动,她哭得全身颤抖,被女友们搀扶着,慢慢地,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大圣堂。

他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个天鹅绒盒子,凛冽冬日里掌心沁出了汗珠,和盖伊的血融化在一起。

那枚戒指,最终还是没有给她。

几年后的一个春日,亚里欧斯抱着一束百合去看纱绫。塞茜尔正默默立在盖伊的墓前,合十,虔诚地念着祷文。她逆光站着,夕阳勾勒出一圈神圣的光晕。

“真的有女神吗?”他问。

“亚里欧斯先生,在教会问这个不合适哦。”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纱绫除掉墓上的几茎野草。青绿青绿的,却触手即断。他只是觉得,如果女神真的存在,如果女神真的看到了他做的一切,为什么不狠狠惩罚他。

亚里欧斯失去了纱绫,塞茜尔也因此失去了盖伊。

纱绫以前说过,东方有句古语,叫“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

婉言谢绝了州政府的来客,亚里欧斯关上门,缓缓坐到沙发上。茶几上胡乱摆着三个咖啡杯,残留着一点点黑色的焦苦液体,还有未融化的砂糖。他厌烦地摇摇头,随手把杯子推到一边。

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亚里欧斯猛地站起身,冲向一间关闭的卧室,拉开门,似乎是感觉到了门口传来的微光,安睡着的小姑娘翻了个身,几缕散乱的发丝从头顶垂下,拂过鼻尖,大概是有点痒,小滴的鼻翼微微翕动,嘴角无意识地扯出一个幅度。手臂一甩,她抱在怀里的玩具熊被拂落到地上。

亚里欧斯拾起小熊,拍了拍,轻轻放回女儿的床头。

如此宁谧的空气,似乎和外面是两个世界。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又有谁会想起那些暗流,那些诡计,那些一触即发的危机呢?即使这些,在几分钟前,就发生在几亚矩之外的,马克莱因宅的客厅。

他突然觉得好笑。

前段时间的暴乱在表面上已被帝国军队和自治政府平息。然而一些火焰,一旦点燃便无法熄灭。种族矛盾的论调甚嚣尘上,本土原住民和东方人又接二连三地爆发了数次小规模冲突。政府自然伤透了脑筋。打压或者镇压终非长久之计,不得要领地宣扬种族和谐,在此时又收效甚微,自然而然地,新晋当权者们把眼光投向了他

——亚里欧斯•马克莱因。

前前前警察精英,前前准S级游击士,前国防部长,这样的社会影响力甚至与亨利•麦克道尔和迪特•库罗伊斯不相上下。更重要的是,拥有如此地位的他,娶了一个东方女子,生下混了一半东方血统的、玉雪可爱的女儿。

今晚的来客便是请他出任州政府民政署长的。

一开始,亚里欧斯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出于对帝国统治的厌恶,自然以“术业有专攻”拒绝了来人的请求。

他客套几句便打算送客,东方面孔的官员倒也爽快,伸出手按住亚里欧斯欲抬起摆出“请”字手势的胳膊,问道:“马克莱因先生,难道您真的喜欢现在的克洛斯贝尔?”

喜欢,什么笑话,中心广场十字铃的旗帜在烈焰中迎风招展然后化为灰烬,这样的场景曾出现在多少人的噩梦中。

“您不喜欢的话,为什么不做些什么?”

“我做不了什么,至少在这个平台上。”

“那么,您的女儿呢?”

他原本处于轻松状态的右手突然紧紧地握住了沙发扶手,什么意思。

“请您放心。”观察到他细微地举动,来客突然笑了。“且不说州政府还没有下作到要拿令爱的安危威胁您,即便如此,凭您的地位、影响和身手,又有谁能动得了她呢?”

“只是,想必您也有所耳闻,如今种族的种族情绪已经逐渐脱离了控制。而背后的因素,那次的东街暴乱只是导火索,根据情报,受到共和国资助的一些地下社团正在其中煽风点火,制造事端——埃雷波尼亚独占了克洛斯贝尔,共和国自然是不愿意的,而现在,煽动内乱,牵制帝国军力,制造空虚的突破口,进而从中渔利,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克洛斯贝尔好不容易从侵略战争中解脱,您愿意它再一次陷入混乱么?”

答案,心中自然是有的,只是无法在来人面前说出。

“那么,除掉这些,您真的愿意看到——

您的女儿,她的父族和母族互相仇视、对立、甚至残杀?她现在还小,不懂事,长大之后,她会如何认同自我,会如何审视自己特殊的血统?”

为了小滴创造一个全新的克洛斯贝尔么?这种事,他不是没有做过。一开始,他以为做了警察,尽自己努力保一方平安,无数细微的努力便能汇成壮美的河流,保护这片土地。而当纱绫殒命时,他才发现囿于条条框框的保护是多么的无力,于是他写下辞呈,加入游击士协会,又追随了库罗伊斯家和伊安律师。很多很多年以后,他以为自己要成功了,人造至宝的威力不逊于天地造化,克洛斯贝尔被结界保护,灵智之草闪烁着妖冶晶莹的光,昭示这人为的神迹。他为总统守护着大树的核心,然后就遇见了一路披荆斩棘、立誓要打倒他的少年们。笼罩克洛斯贝尔的结界仿佛一个巨大的肥皂泡,看起来流光溢彩,实际苍白无力一戳即破,如同那些乌托邦的空想。

罗伊德,盖伊的弟弟,拿着兄长的遗物,以为可以给故乡开辟出新的道路,然而,最终呢?

“且不说您曾经是准S级的游击士,在处理争端等方面颇有手段,能力上的事无需担心。退一万步,不瞒您说,即使您在政治上百无一用,我们也需要您。首先以您的名望,自然可以服众。另外,最重要的,您和尊夫人的婚姻——抱歉,提到您的伤心事了——是种族和谐的最好体现,而令爱,是叫小滴吧,真是可爱的名字——更是两族友好最天然、最吸引人的符号与感召……”

来人巧舌如簧地说着,他礼貌地点头或摇头,心中苦笑,然后一片木然。

小滴在屋内熟睡,丝毫不知自己已成为一枚微不足道而又至关重要的算筹。亚里欧斯一向缺乏政治敏感性,在来客如同讨论一桩生意般地讲出了他、他的女儿,甚至已死去的妻子对于目前局势的“意义”之后,他才如梦初醒,很多事情,终究是躲不过的。自己倒罢了,已是万劫不复,然而他的女儿,还未经人事,他的妻子,早已安眠在大圣堂后的绿荫下,她们何其无辜,而他们竟不放过。

他突然一阵后怕,慌忙去看女儿。熟睡的小姑娘脸上还挂着幸福的微笑,也不知梦见了什么。

大病初愈,五彩的世界才在眼前展开,仿佛火车驶过的风景,一截截后退,一截截绵延出无限的可能与美好。她真的要在这样的世界长大?她稚弱的身躯,真的要成为两族矛盾的交融?

将小滴作为【符号】这件事,州政府来征求他的同意和支持,已经是给足了面子。然而他深知,即使他反对,【符号】依然可以被树立,被刻画,以及,被销毁。

伸出手,握住了女儿的,却不敢用力,怕惊醒她的梦,他突然不知道该怎样保护她,和她心中,属于这个年龄的小小幸福。

他看向窗外,那些以前没有做到的事,到了这个时候,是否依然可以称之为“希望”?

***

纱绫讨厌站前街道。

在他们交往的时候,下了班,亚里欧斯便往东街那家茶铺跑。纱绫有时请他去雅间坐好,不用他说什么,便轻巧地从那一排青瓷的茶叶罐中取出他最爱喝的,投茶,温杯,动作如行云流水,偶尔有好事的客人打趣,喊着小姑娘你也来这边表演一个,而纱绫却总是笑吟吟地答道:

“对不起了您,现在可要招待这位贵客呢。”

更多时候,纱绫则是放下竹帘,关了店,拉着他的手,在夕阳流淌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去港湾区看落日,去行政区看那些没落日色中的宏伟建筑,他买两只冰淇淋,她便一口一口地慢慢吃着,去西街,走过时光在他的童年和少年雕刻下美丽印记的地方,他慢慢地讲着,纱绫则笑。

“真神奇啊。带你来这些我长大的地方,就好像你也在那些成长的印记里。”

“是吗。”

“你说,克洛斯贝尔就这么小,我们之前居然从无交集。”

“因为我是东方人啊。”纱绫依旧笑着,“我们东方人,一辈子就待在东方人街呢。”

纱绫的祖父是东塞姆利亚来的茶叶商人。纱绫有时会讲她的爷爷,乘船从广阔大海的彼方来到西塞姆里亚大陆,然后顺着羽扇河飘到克洛斯贝尔,像在讲一部壮丽的史诗。

他们有次走到了中心广场,亚里欧斯无意识地左拐,纱绫却突然紧紧攥住他的手。

“不要去。”她摇头。

“为什么?”

“那边是站前街道吧,我不想看到列车站。”

亚里欧斯和纱绫订婚之后,纱绫才告诉他,她曾经有个弟弟。

“我们东方人的男孩子啊,从小就跟着家里人学手艺的,打渔也好,经商也好,烹饪也好,总之祖辈干什么,他们便学什么。可是弟弟和别的孩子不同,小时候父亲要他学茶道,他却死活不愿意,父亲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本来东方人是不会把祖传的技艺交给女儿的,可是弟弟太固执,家里谁也没有办法,所以,父亲便把品茶和烹茶的手艺教给了我。”

“相反的,政治什么的,国家大事什么的,我们东方人都不会关心。大家就这么一辈子待在东街,用手艺赚钱,经营祖产就够了。可是弟弟不一样。他从小一有空就往行政区的图书馆跑,每次都要做好多笔记。那时候,他的房间里还堆满了各种报刊杂志,分门别类,层层叠叠地码着,克洛斯贝尔能买到的,他都有。虽然他不愿意学茶道,但东方人总是重视教育的,所以父亲虽然不满,但买书的要求还是全满足了。”

“弟弟总说要当警察。那时候,父母和我都觉得是小孩子不切实际的空想罢了。你想啊,有多少人小时候都喊着要当蔡斯工房的顶级科学家——结果呢?还不是长大后看见导力学符号便头疼?”

纱绫苦笑一声。“可谁知道,他十五岁的时候,还是瞒着父母,去报考了警察学校。”

“放榜的时候,成绩很好,名列前茅。我本来一直担心,这时终于松了口气,弟弟从小付出这样多的努力,现在该如愿以偿了。我们把喜讯告诉了父母,谁知父亲一直皱着眉摇头,说,面试不会通过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亚里欧斯心下暗暗叹气,也大概猜到了某个结局。

“后来,果然和父亲说的一样,弟弟面试落榜了。”

对于十五岁的少年来说,“努力就有结果”曾经是坚信不疑的箴言。然而却不曾看到,世间有许多事情,“努力”在它们面前,只是一场无果的游戏。

“弟弟把自己关进房间,不说话,不理人。有天父亲忍无可忍,砸开了弟弟的房门。”

“父亲对着他吼,说:‘你以为你为什么考不上!自己去看看,整个克洛斯贝尔,从官员,到警察,到军队,哪里有一个东方人!’”

“我躲在母亲背后,吓得不敢说话。只看见弟弟愣了,眼睛空洞得发亮。父亲这时接着说了一句话,一句我到死也会记得的话……

 ‘在克洛斯贝尔,我们是外来者啊,别忘了这点!身份,懂什么叫身份吗?’

听到这句话,弟弟突然放声大笑,可我却看到他脸上,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果然。亚里欧斯也曾多次参与过警察学校的新生遴选,对于一些潜规则,他们是心照不宣的。

“那天之后弟弟突然变得‘正常’,也不往图书馆跑了,也再不发表有关政局的高论。也愿意照看店里的生意——尽管他不通茶道。父母的忧虑也渐渐消散。一个月之后,便放心地把店交给了我们,自己远赴共和国进货。”

“可是,父母走后的第三天,弟弟突然求我放他去国外。他说要去阿尔泰尔旅游几天,还说那里风景秀丽,治安也好,绝对不会出事。我担心他,不愿意放他走。可是,他的神色突然暗淡了下去,他问我:‘姐姐,你觉得我真的很开心吗?’”

纱绫看向远方,像望穿那些深不见底的往事一般。

 “你知道吗,弟弟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一个字一个字的,他说他没有用,努力了也无法取得回报。又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连累父母担心,甚至没有能力传承祖先的家业。我想反驳他,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但他却自顾自地说着,我完全插不上话……‘我知道,这些都是年轻气盛的错,所以我想通了,以后还是走那条无数人走过的,最安全的路,于是这一个月,我在努力,在改变,姐姐你看到了。’

‘可是,我依然不开心啊……可能是身处这个环境,每天看到熟悉的东街便心烦意乱,姐姐,让我散散心好不好。’

‘我保证,在父母回家前回来。’

看到他这样,我终于心软了。两天后,我便在列车站送走了他。看到他从车窗对我挥手,说姐姐再见,他笑得那样灿烂,好像下过雨的晴天一样,那时候我觉得,为了他欺瞒父母,也是值得的……“

纱绫沉默了一阵,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她继续讲着故事,语气悠远。

“谁知道,弟弟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父母回家后勃然大怒,他们逼问我,我却只有嚎啕大哭。是啊,我也不知道弟弟去了哪儿,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回家。一切的一切,我都不知道……直到有一天。“

“那是两年之后,某位同乡带回一块染血的弹片和一封信。读完信,母亲当场便晕了过去,父亲脸色苍白,不知道是伤心还是愤怒……那封信,是弟弟的遗书。“

“那个孩子,从家里逃走后,本想取道共和国回到爷爷的故乡,可是哪有那么容易?路途艰险,盘缠也花完了,几经周折,藏身轮船货仓才来到东赛姆里亚。然而他发现,经过三代人,他已经和故乡的人们相差得太多,太多。”

“他在遗书里写道,他讲的东方话里永远夹杂着西塞姆里亚语单词,东方语言能听能讲却不会写,生活习惯也打上了重重的西方烙印。更糟糕的是,所有人都把他当做外来者提防着。”

【这里,真的是家乡么?明明长着一样的面孔,说着一样的语言,信仰着一样的神灵,可是在他们眼里,我是外国人。】

【大概在我的眼中也是这样吧。】

【在我生长的地方,我是异类,是外来者;然而,在血脉发源的地方,我仍然是异类,是外来者。】

“弟弟辗转迁延,走投无路加入了地下帮会。没过多久,不堪忍受现实的他便写下遗书,举枪自尽。父母因此也双双大病,相继辞世。于是,除了这间茶铺,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我一个人。”

她的语调不复平静,声音也颤抖起来。

“亚里欧斯,你知道吗?”

“我们东方人有句古话,叫‘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坐在湾区的石凳上,听纱绫讲完这个故事,正好一轮红日沉入瑟瑟的羽扇河中。远处灰蓝色的水面在夕照的渲染下澄明如镜,然后慢慢暗下去,复归于一片混沌。

 “我们是外来人,可我们不是入侵者啊。”

纱绫茶色的眸子在黄昏的天色中格外晶亮。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

“这里,也是我们的家乡啊。”

她几欲泪下。亚里欧斯沉默许久,一只石鸥扑棱棱地飞过。

“这里一直会是你的家乡,也是我们的家乡……”他望着水天交界处的一点暗红,揽过身边东方少女的肩,轻声说道。

是的,你的家乡,我的家乡。

于是,这座城市的罪愆亦为纱绫所背负。她和其余25名克洛斯贝尔人一样,为赎去城市的原罪,而成为最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亚里欧斯拭净纱绫面上的血迹,仿佛轻柔地拂去雪地落下的梅花瓣儿。他突然想起这句话。

***

带着琪雅逃亡的罗伊德传来秘密通讯,麦克道尔流亡政府在国外获得了支持,老议长纵横捭阖多年,总有他的办法。他们已经联络了许多人,塞尔盖,达德利,索尼娅,然后是他,这些散落大陆的人们,终于集结起一支力量,为了他们共同的家乡而战。

他却犹豫了。

他们的梦想曾经是他五年前的梦想,而他五年前的梦想在成功边缘被他们亲手毁灭。此时他们竟重来邀约。

在当年无法做到的事,到了现在,还有没有资格被称为“希望”?

小滴端着一杯咖啡走来。她把咖啡放到父亲面前, “爸爸,要糖么?”

“真是的。”亚里欧斯给小滴的杯子里倒上橙汁,“病刚刚好,和你说过不要弄这些滚烫的东西了,多危险。”

“对不起……”小姑娘低下头,他连忙打断女儿的话,“没有烫到就好。”爱怜地摸摸女儿的头发。乌黑的发丝细而软,垂在肩头,泛着细致的柔光。纱绫从前也有这样的头发。

小滴指了指橱柜角落里的一个木质盒子。“那个,是茶具吧?

“对,这是妈妈家乡的东西呢。”

家乡。

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触到内心封印的区域。他突然想起那天,那个湾区的黄昏,纱绫含泪的语调说起的尘封故事。她说,她的家乡是克洛斯贝尔,东方那片遥远的大陆,已经不属于他们,也不再接纳他们。

克洛斯贝尔是纱绫的家乡,是亚里欧斯的家乡,理所当然的,也是滴·马克莱因的家乡。

“茶具该怎么用呢?妈妈很擅长是吧,我可不可以学?”

大海彼端绵延数代的记忆与技艺,也会在新的土地上开花结果的吧。

为了她能在阳光下自由地微笑,为了她的血脉不再成为原罪,为了这片被称为“家乡”的土地不再需要更多的,除他以外的人牺牲。

他突然决定了,为了小滴的、纱绫的、和自己的家乡,他愿意再试一次。

局势越来越紧张,出于保护平民的考虑,克洛斯贝尔大圣堂在游击士协会的斡旋下,接纳了圣乌尔丝拉医院的职员与功能,市郊医院的建筑群被暂时放弃,而转向相对安全的大圣堂。

亚里欧斯右手握着隼风,左手牵着小滴向玛因茨山道走去。小滴的手那样小又那样暖。

真是神奇啊,命运。他认为自己杀了盖伊。然而他和纱绫的女儿,在最危险的时期,却交给了盖伊的未婚妻,没有战斗能力的弱女子,他却坚信她能保护好她。而他屡次湮灭又屡次点燃的希望,则是交给了盖伊的弟弟,他们背靠着背,双拐和剑刃寒光交错,淬炼出一片清明,一如当年他和盖伊。

终末。

整个克洛斯贝尔仿佛沐浴在鲜花和气球里,尽管城市百废待兴,也阻挡不了人们狂欢的兴致。谢绝了庆功晚宴的邀请,亚里欧斯独自向玛因茨山道走去。孩子们奔跑嬉闹着,路边随处可见酒馆支起的临时桌椅,亮晶晶的酒杯在空中碰撞,发出的声响美妙如歌,一路上不断有人拉住他合影,“看,克洛斯贝尔的守护神!”

其实,他只是守护了一个人而已。

大圣堂很热闹,有来感谢女神恩典,赐予这片土地新生的虔诚信徒,有来告慰战争中死去的亲人的民众,更有来和在大圣堂避难的亲人们团圆的市民。

他径直走到后山的墓地。虽然什么都没有带,然而纱绫一定不会怪他。

那座墓碑旁,一束洁白如新生的百合端正地摆在纱绫的坟前。不远处,另一座墓碑前,也摆着同样的花朵,栗色头发的女子对他微笑。

“谢谢你。”

“不用。小滴在旁边修女的屋子里呢。”

“我一会就去接她,回家。”

他看向盖伊·班宁斯的墓碑,多少年来,他无数次经过这里,却不敢仔细看墓碑上那个名字。

“盖伊天上有知,是会高兴的吧。”她说。

他突然下定了决心。“这个,一直没有给你,真的很抱歉。”

伸出手,掌心是一枚天鹅绒盒子,心形,上面的血迹早已暗淡下来。塞茜尔接过,慢慢打开,一枚镶嵌着小小的银耀石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她取出戒指,在阳光下端详着,这指环虽然多年未曾保养,居然也亮泽如新。

“盖伊那个笨蛋,以为这样就够了么?他还欠我另一枚戒指呢……晶莹的泪珠慢慢滚落,点缀在微笑的唇边,“不过,这样也足够了。”塞茜尔将戒指在中指上比着转了转,然后直接套进了无名指。

“盖伊,我答应你。”她向虚空伸出手,似乎搭上了一处温暖的掌心,银耀石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闪烁。

然后她跪下,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以一个最虔诚的姿势,祈祷一般,亲吻着那枚戒指,仿佛在感谢女神的恩赐。

亚里欧斯后退三步,对盖伊的墓碑缓慢地、深深地弯下腰,以他被禁锢的灵魂深处,最大的诚意。歉意也好,敬重也罢,在此刻已经不再重要。他终于可以重新面对。

大理石墓碑上,镶嵌的黑白照片,笑容灿烂如初阳的青年,眸子沉静如潭的东方女子,正注视着这一切,两个人的新生,一座城的新生。

亚里欧斯转身朝大圣堂的方向走去。

他曾害怕回家。开始时,家里有妻子,有女儿。后来,妻子身亡,女儿住院。再后来,女儿住进了兰花塔。他的工作多,出国是常事,然而大多时候仍在克洛斯贝尔境内,他空了时睡在医院陪女儿,忙时住协会。其实,从东街到西街,慢慢走也不过半个小时,工作也并没有那么忙。只是他不想。

虽说死是最容易最简单的事情,可这简单也往往只在那一瞬。而更多时候,人还是要活下去的,从现在,到永不会到来的未来。

兴亡也好,盛衰也罢,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仿佛一瞬花开,一瞬叶落,再抬头已是另一个春天。

他走上前,小滴站在窗前,她长高了,头发也变长了许多。

她有纱绫一样又黑又直的头发。也许是年纪尚小,也许是重病初愈,她的眼神那样清浅,仿佛世间一切纷扰与她无干。这样的一双眼睛,就一直看着他,看着他。

无论如何,未来永远不会到来。如果只是为了未来活着,为了未来那些虚无缥缈的目标,以“努力”的名义牺牲现在,以“梦想”的旗号牺牲自我,不过是不敢面对现实的人们搬出的伟大借口罢了。所以,做现在最想做的事吧,守护住,当下的,能握在掌心的幸福。

他俯下身,握住女儿的手。

“走了,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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