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乌斯×莱娜][R15][空之轨迹]阴阳(6)

6.

1187年的盛夏,洛连特南郊的空气甜郁芬芳。夜里刚刚下过一场透雨,天空洗得如水晶样清澈的蓝。

莱娜起床的时候,丈夫和女儿都还睡得香甜。室温不冷不热,窗户半开着,吹进夏日清晨宁静的风。她走到婴儿床边上为女儿理了理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了卧室的门。

洗漱,下楼,推开大门。门口是帕赛尔农场一早送来的新鲜牛奶,她特意提前通知汉娜送了双份。把牛奶端回厨房,一半调上黄油面粉砂糖坚果葡萄干准备烤制招待客人的茶点,一半倒在小铁锅里微火加热作为当天的早餐。利落地切下四片面包放到面包机里,刚打开导力炉准备煎蛋,楼上就传来了小婴儿响亮的大哭声。

她急急忙忙地跑上楼,被吵醒的卡西乌斯正一边揉着朦胧的睡眼一边试图把哭喊得手舞足蹈的小婴儿举过头顶。她低头看了看凌乱的婴儿床,揭开被元气十足的自家女儿蹬得如同抹布一样的小薄被,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注定是异常忙碌的一天。

艾丝蒂尔·布莱特的一周岁生日就从一块透湿的床单开始了。

 

斯蒂娜和汉娜上午就来帮忙了。三个从小玩到大的女孩子现在都已嫁为人妇,汉娜和弗兰兹的女儿缇欧七个月了,还不会站,刚刚能够不用支撑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莱娜把她安顿在艾丝蒂尔的小床上,两个小女孩面对面的躺着,互相打闹,口中咿咿呀呀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女人们围着看了一会儿。

“我们的艾丝蒂尔又长高了。”汉娜一脸满足的微笑。

“缇欧也很争气啊,我看没多久应该就会说话了。”莱娜也笑,“你看我家的女儿,都一周岁了,连爸爸妈妈都分不清。不是说小孩子学说话比学走路快么?”

“布鲁姆阿姨说了,先学走路的小孩子有福气呢。”汉娜安慰道,“小孩子淘气一点好。”

像是听懂了汉娜阿姨的话一样,小艾丝蒂尔扶着婴儿床的护栏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然后大叫了一声,张牙舞爪地去抓缇欧的头发。缇欧吓了一跳,扁了扁嘴却没有哭,伸出两只小胳膊抱住扑过来的艾丝蒂尔,两个女娃娃在床上滚成了一团。

“艾丝蒂尔!”莱娜的声音提高了些,“不可以欺负缇欧妹妹哦!”

“看上去不是欺负,倒像是很亲密的小伙伴呢。”汉娜笑了,“让她们在这玩吧,我们去做料理。不是有客人要过来么?”

“这个可真要拜托你们了。不过是小孩子过周岁而已,本来不想搞得那么隆重,”莱娜一面转过身往门外走,一面侧着头像是在思考:“——可是,我总觉得,今天会来很多人呢。”

“很多人?”斯蒂娜一面下楼梯一面随口问道。

“嗯,很多人。斯蒂娜,汉娜,我们得快点做午餐的料理了,我担心来不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洛连特的人们用自己的行动证实了莱娜的直觉。

“莱娜,卡西乌斯,恭喜啊!”镇里的木匠拉欧大叔手里拿着一个惟妙惟肖的木雕小老虎。

“愿空之女神保佑我们的小艾丝蒂尔健康成长!”迪拜恩教区长带来了一本圣典,放到了艾丝蒂尔的床头上。

“哎呀,转眼我们的小莱娜孩子都一岁了,这回可得好好地庆祝一番!”威尔特桥关所的队长拎来了两瓶葡萄酒。

“祝艾丝蒂尔健康成长,学业有成!”十六岁的雷特拉捧来了一套《塞姆利亚大陆简史》。

“洛连特的战术导力器买卖能做起来,多亏了两位的支持。”梅尔达斯送来了一个漂亮的导力灯,“这个就给小孩子做卧房的装饰吧。”

“莱娜,祝贺你们!斯蒂娜说送导力枪的话她就跟我离婚……所以我带来了这个。”埃尔格从怀里掏出一对银耳环,“特意为她改小了的——防毒的。”

莱娜面带微笑地一一谢过收下,卡西乌斯和其他的男人们已经在院子里支起了摆放着冷食的长桌。女人们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忙碌,一道道菜肴像流水一样不停地往外端。定期船从院子的上空掠过在池塘上投下巨大的阴影,觥筹交错间男人的大声谈笑盖过了知了的鸣叫,她做好最后一盘料理端出厨房的时候,远远看见了林间小路上一阵风般飘来的猩红的披风。

竟然是……他?

披风下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上来,两个手指夹着一对斯托雷加的幼儿版小号童鞋。

“哈哈,看来我来得有些迟啊。”时隔一年半,摩尔根熟悉的大嗓门再一次在耳边响了起来。

 

半个小时以后,布莱特家二楼的卧房迎来了自建造以来最多的人。迪拜恩教区长代表小婴儿向空之女神做了祈祷,然后小小的艾丝蒂尔就被父亲抱上了卧房里的双人大床。床的另一端呈半弧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钢笔书籍米拉首饰花朵玩具等等不一而足。莱娜站在床头,看着自家女儿在一大堆俨然就要决定一生走向的物事中左顾右盼,心中半是怜爱半是提心吊胆;而孩子的父亲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无声无息地在床的一角放了一根细细的钓竿。她瞪了他一眼,却也无可奈何。

众人围在床边,一个个屏息静气。连摩尔根都不再说话,只是板着脸往床沿上扔了一枚闪亮的军徽。

艾丝蒂尔的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抓那枚刻着白隼图案的亮闪闪的小东西。摩尔根扔得太远,一时间够不到,小婴儿撇了撇嘴,像是有些不耐烦。皱了半天眉头以后,她还是笨拙地站起身,伸着肉肉的手臂朝着床沿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就在差一点就要抓到那枚军徽的时候,楼梯上忽然传来了响亮而急促的奔跑声。

“摩尔根准将!”格鲁纳门关所的副队长气喘吁吁地挤过簇拥着的人群,“急报!”

众人纷纷回首。彼时已经晋升为准将的摩尔根威严地转过身:“什么事?”

“王太子……王太子……”副队长汗流浃背,一脸惶急,“王太子的座船在卡尔瓦德领海遇难了!”

“什么?!!”

准将的咆哮在一秒钟内传遍了所有人的耳朵。小艾丝蒂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个跟头摔到了床下,抱住了床脚那双斯托雷加童鞋,扁了扁嘴,放声大哭。

 

这场聚会最终虎头蛇尾地不欢而散,人们匆匆告辞离去,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霾。莱娜强作微笑站在门口一个接一个地和大家告别,而告别的语气再也没办法像开始那样简单轻松。

她在这里七年多了,她知道副队长带来的消息在利贝尔这个国家意味着什么。

摩尔根准将出门的时候,她觉得那披风的颜色都不再如他来时那样鲜艳了。年近半百的准将回过头看着把自己送到门口的卡西乌斯,开口时声音还是很大,但是语气有些暗沉:

“没想到会出这档子事。小子,现在想清楚了没有?”

“明天一早我就给您答复。”卡西乌斯微微低头,却无法掩盖眼神里一丝浅淡的悲伤。

 

那天晚上,连一向淘气的艾丝蒂尔都像是没有精神似地,早早地就睡下了。她在婴儿床边轻轻地拍着女儿的肩头,一直到小婴儿发出匀称而平稳的呼吸声。然后她起身下了楼。

他不在书房,在门外走廊边的露天小桌。一瓶葡萄酒搁在桌子上已经空了一半,男人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一双眼睛遥遥地看着远方,表情宁静,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沉思。

然后他像是喃喃地说了句什么话,手一动,满满的一杯酒都洒在了地上。

良久。

“莱娜。”他低低地叫她。

她走上去,坐在他的对面,和他一样侧过身去看远处黑漆一片的密林。

朔日,星月无光。白日里翠绿的树林在黑暗中褪去了颜色,失去了形质,只剩下微风吹过的沙沙声。除去那声音,这夜色沉寂得压抑,连知了都不再鸣叫,她低下头,地上的那杯酒已经干了。

“尤迪斯是我在士官学校的好朋友。”他开口。像是太长时间没有说话,声音隐隐有些沙哑。

“尤迪斯?是……”

“是王太子的名字。因为这名字太普通,他在士官学校的时候也没有改,只是用了个假姓。他在士官学校的高年级接受了三年教育,我是他在雷斯顿见到的第一个人。算起来,我们已经认识八年了。”

“虽然是不同年级,但是好些课都是一起上的。住在同一个宿舍,总是抄他的导力学作业。”男人看着远处,微微地笑了,“他是个好学生啊,可不像我。笔记什么的都是整整齐齐的。我也鼓动他逃课来着,没有一次成功过。倒是总会替我撒谎请假,说我病了或者有公事要做,因为他是优等生,品行又好,教官们都信他。”

“他结婚的时候我在国外来着,没来得及回去。后来听说他妻子生了小孩,也是个女儿。本来想带你们母女俩去探望他们一家,可是一直没有空。我也不着急啊,想的是反正将来有的是时间……”

男人的声音到了这里变得滞涩起来。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给自己满满地斟了一杯酒。

她坐在一边,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安慰自己的丈夫。她想这一切是不是自己的错呢?王太子的死讯在游戏的角落里用几句不温不火的对白隐藏得完好,经年累月的记忆直到事情发生了才后知后觉地释放出来。如果她早早地想起,告诉他这段口口相传的遥远的历史,他会不会相信,会不会做些什么来警告他的挚友?而那位叫做尤迪斯的王太子会不会因此一生远离大海,会不会因此逃脱这段可怕的厄运?可是,如果这历史真的能够因她的一句话而改变,她在之前的游戏里,所见的又是什么?她所经历的这些事情,包括分毫不差的女儿的生日,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如何去解释这一切,只是张了张口:“也许……”

“是啊,也许他福大命大,能够逃回来。”男人在一边接话,笑容苦涩,“真是那样的话,我一定带你们去见他——说起来,莱娜,你见过他的。”

“在王都的武术大会上?那时我有点紧张……”

男人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一丝温柔:“不止是那次。再之前……我的毕业典礼,你去雷斯顿的那天。”

竟然是那一天?在这个世界记忆最深刻的那一天?雷斯顿的那个清晨在脑海中飞快地回放了一遍,各种穿着制服的身影一个个地闪过,最终定格的是一张蓝发蓝眸的沉静脸庞。

她猛然抬头:“难道是……难道是他?”

不需要问,一定是他。那之后在比武大会上她见到的也是他,但是当时并没有认出来。

她低下头,想到了他在雷斯顿礼堂的讲台上,微笑着报出失物招领的模样。是怎样的亲密挚友,才愿意倾尽全力帮助对方,在那种正式的场合之下近乎闹场地求婚?可是,不过是五年的工夫,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离开了人世,匆忙到自己还没有来得及谢他一声。

这是我的错么?她再一次这样问自己。

不是的。她想,那是因为她不记得啊。

——如果你记住了他呢?如果你在比武大会上认出了他呢?莱娜,你会说么?你会不顾一切地告诉他千万远离大海么?你会告诉他要时刻预防不测么?你会告诉他很快他就要有生命危险了么?你会么?

一颗心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问题,在这一刻她却发现自己完全不能回答。角落里的另外一个声音在无力地分辨,她想那终究是王太子不是么?那样地位崇高的人,本就该时时刻刻预防不测,出行的座船必然防卫森严,就算这样都会遇到这场历史上的海难,她多说一句话又会怎样?

——不是那个问题。莱娜,你会么?你会告诉他么?告诉你的丈夫,告诉你丈夫的好友,这无法逃脱的未来?

她觉得难以呼吸。她想她是会的吧,那事关一个王国的兴衰荣辱,事关她爱人的事业与前程;她想这么多年她已经足够明白她的丈夫,他那样开明,永远抱着愿意接受一切新鲜事物的姿态,他对她的爱情不会有任何变化,即使她对他和盘托出那些事实,那些隐藏在心中多年的事实,他也会像从前一样,一如既往地对待她。

——那么,你自己呢?你害怕么?如果不害怕的话,为什么结婚五年还没有告诉他?从开始到现在,你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告诉他。你一直说你自己真正地了解他,那么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为什么宁愿随波逐流,不愿意更改一丁点这既定的世界?你在怕什么?恐惧什么?你说他会像从前一样一如既往地对待你,那么你会毫无芥蒂,一如既往地对待他么?

她心里的声音在大喊,她想说这世界上分明没有那么多假如,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想去追问?可是即使这样辩驳,也无法控制地对自己那样失望。心中的答案如气泡般缓缓浮出水面,原来那个在别人眼中温柔善良的自己,竟然是这样的人。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直到男人的声音打破沉寂。

“记起来了?那一天他做主持,帮了我的大忙。”

她咬了咬嘴唇,颤声说:“对不起……我该去谢谢他的。”

“该谢他的人是我,该说对不起的人也是我。”男人叹了口气,看着她的眼睛,“莱娜,对不起。”

夜风凉凉地刮过。她睁大了眼睛,疑惑地看他。为什么对她说对不起?

“摩尔根准将今天来,是让我去雷斯顿做他的副官。”

表情一瞬间凝固在了脸上。她怔了怔,费力扯出一个笑容:“……哦。”

“或许你也听说了,莱娜。军中的两股势力——贵族势力和平民势力­——闹得很厉害,争权夺利明争暗斗,内耗很严重。由于前一阵子的军队改组,斗争已经开始摆到明面上了。本来尤迪斯一向充当这两股势力的调和角色,可是现在他不在了,事情很麻烦。”

男人叹了一口气,微微蹙眉:“准将临走的话,就是这个意思。莱娜,我恐怕没办法继续陪着你了。”

他低下头看她,脸上的表情是你要怪就怪我吧的无奈,而她摇了摇头,一只手拿过了他刚刚斟满的酒杯。

“没关系啊。”她保持那个笑容,“我都明白的。”

我都明白。包括你的愿望你的不得已,以及我的软弱我的自私。我都明白。

“从两年前,他在教堂大吼着把你降级查办换编制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到了这么一天?一年半的时间在格鲁纳门从士兵升到队长,应该也是他的照应。你早说过军中的斗争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事情,何况北面还有帝国。就算王太子不出事,结果也是一样的。”

“所以啊,我早做好准备了。”她依然微笑着看他的眼睛,“我支持你。”

她看着丈夫有些愧疚的神色,知道他是因为今后不能常在她身边而感到抱歉;她微笑着面对他,不让他看出自己心里那些绝望的悲伤。或许他看了出来,但是他以为那是伤感他即将离别的假象——她心想那算什么呢。那算什么呢。要说抱歉的明明是我,我没能提醒你的挚友,没能提醒这个国家的储君行将身亡。我没能改变历史,也没胆量改变历史,这是我的本性,我不愿如此,却不得不如此。我所拥有的这一切已经那样幸福,那幸福如此珍贵,我不愿让它打破,无论如何也不行。因为这个,我不敢改变一丁点已有的轨迹,我害怕那结果我无法预料,变成不可控制的未知。

因为我的自私懦弱,而失去你长久的陪伴,这是上苍最仁慈的报应,我心甘情愿,我无话可说。

她抬起手,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美好而留恋地胶着。是上好的葡萄酒,通红甘洌的色调,在微弱的光线下同夜色完美地溶为一体,她不喝酒,却知道那味道必定浓烈而甘甜。她一扬手洒到了地上。

“卡修,你知道哈梅尔么?”她看着那滩酒水慢慢地渗入地下,幽幽地问。

“哈梅尔?”他诧异地重复。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夜深了,睡吧。明天一早我给你收拾行李。”

 

接下来的几个年头平淡安稳,即使在利贝尔的历史书上也乏善可陈。除了王太子的死讯令整个王国消沉了一阵之外,局势竟然长久地波澜不兴,军方一直所担心的帝国方面在表面上毫无异动,利贝尔通讯整版整版登载的都是名人轶事和花边新闻。在这样的和平年代莱娜尽职尽责地在洛连特南郊的宅院做着布莱特家的主妇,觉得幸福美满,因为那是她自己的人生目标。她有时候会一面洗衣服一面想这种恬淡到无话可提的生活其实是那样难得,虽然她一直学理科,历史并不算好,却也明白史册上的每段空白都是平民们弥足珍贵的时光。

1187年的秋天亚班特酒馆的老板福克纳喜得贵女,女儿的名字毫无悬念地起作了伊莉莎。过了两年莱娜领着已经可以满地乱跑的艾丝蒂尔去酒馆点餐过周末,恰好碰上了带女儿缇欧进城送货的弗兰兹,三个小丫头碰到了一起,洛连特的女孩帮就此形成。艾丝蒂尔是年龄最大的——当然莱娜知道即使不是这样,她的元气女儿也依然会毫无疑问地在三个女孩子里面担任领头。两三岁的小孩子还远远没到可以上主日学校的年纪,然而当艾丝蒂尔带着两个小妹妹把帕赛尔农场每一个角落的虫子都抓出来并且高兴地向母亲们展示的时候,她发自内心地想要弄清楚把这个爱好根种在女儿身上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然后她叹一口气,心里默认这是上天的安排。

1190年的春天,循例回家探亲的卡西乌斯在吃午餐的时候突发奇想要照一张全家福。导力工房的梅尔达斯亲自为一家三口拍摄了一张满意的合影,拿着照片往回走的时候他们在街上遇见了一整个马戏团。满面风霜的老哈维从那一天起就在钟楼下面的广场上搭起了台。他们的演出很精彩,小艾丝蒂尔总是缠着妈妈一起去看。莱娜不知道真正的自己在这个时候应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而她站在人群中间看着戏台中央轻歌曼舞的露茜奥拉,以及台下一本正经为艾丝蒂尔她们卜卦的雪拉扎德,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就在莱娜的面前,他们的女儿一天一天地长大了。没错,真的是她和卡西乌斯的女儿。从刚出生时像花生一样皱成一团的小东西,一直到身高一百二十五里矩的健康女童。栗色头发像母亲,真红眼眸像父亲,漂亮的瓜子脸,被洛连特所有人称赞过的绝妙的组合。可是她却不是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她是她自己,是艾丝蒂尔·布莱特。淘气,粗神经,假小子,滥好人。常常冒险,常常闯祸,眼神里却总有种倔强的天真。永远乐观,永远信任,永远重视别人的每一句话,永远给人希望像是清晨明亮的阳光。莱娜明白有些东西她自己永远做不到,即使伟大如她丈夫也无法样样皆能,但是看到女儿的这种性格,其实她比谁都要开心。究竟是因为自己知道女儿将来的模样而不愿在童年时代过分地苛求她,还是因为她无为而治的教育才让女儿成长得与记忆中不差分毫?她不止一次地在心里问自己。当然,没有答案。

没有答案,可她比谁都清楚身边的人们是如何毫不自知地身处于历史的洪流。就像潘杜爷爷永远日复一日地守着广场中央的钟楼,雷特拉终于从书堆里钻出来开始考虑结婚。士兵菲特的女儿尤妮在一个雨雪纷飞的夜晚呱呱坠地,迪拜恩教区长变成了全洛连特说话最深奥的人。斯蒂娜和埃尔格想尽了各种办法也始终无法怀孕,而一抹熟悉的小胡子在某一天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丈夫的嘴唇。

她端详着那张三个人的全家福照片,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时间在每个人的脸上留下的印痕。她记起她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是十四岁,瘦弱到走山路都走不太稳,当时镜子里的稚嫩影像随着岁月一点一滴地变化,终于变成照片里的这个满脸慈爱微笑的平凡妇人。当时仗剑行走天涯的年轻剑士如今已经三十多岁,留起了胡子剪短了头发,一张英俊脸孔少了锐气多了几分沧桑。说起来经历了这么多年他和她都有些老了,可是他们的孩子正在一天天地长大成人。因为那栗发红眸的小女孩在父亲的肩膀上没心没肺地微笑,所以她一点也不难过,一点也不感慨,一点也不痛心。

她只知道她身处这样的一切,内心那样满足。

那样满足,直到她开始那仿似末日来临般的倒数,直到听见钟楼的钟摆都像是幽灵的脚步,直到利贝尔通讯的第一页由彩色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黑体,直到有士兵敲开门告诉她郊区里的房子已经不再安全。直到历史在几页空白之后终于被涂抹上血色的浓墨重彩,直到硝烟和炮火遮蔽了天际让整个世界日月无光。

直到1192年的春天。

 

人们都说战火的源头是在柏斯。短短的国境线上,年长日久的哈肯大门首当其冲,黄金军马的导力战车沿着钢壁之路一路推进,面对它们的是柏斯的一片广阔平原。措手不及的王国军在交战中一败涂地,帝国的兵马在旦夕之间攻破两国之间的屏障,然后毫无悬念地在侵略的路上所向披靡。

几乎是对这场战争的恐慌刚刚蔓延到洛连特的第二天,就传来了威尔特桥关所被攻陷的消息。莱娜带着小艾丝蒂尔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进洛连特——天知道屋子外面的树林会不会被一枚燃烧弹毁灭殆尽,而洛连特虽然小,好歹也有城墙。雷那特川的水势湍急,威尔特桥关所是防守的要紧所在,然而帝国军汹汹的来势令人难以预料,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势如破竹地攻陷了整座关所,驻扎此地的王国军全军覆没,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埋好炸毁桥梁的炸药。

“全都牺牲了?”莱娜抱着女儿坐在斯蒂娜家的客厅,难以置信地仰头看着刚刚打探消息回来的埃尔格。

“全都牺牲了。一个不留。”埃尔格的语气沉重。“我想我们无论如何也得做点什么。”

和斯蒂娜商量过了之后,埃尔格在一夜之间搬空了自己的武器店,把所有的枪支和长剑分发了出去,每个家庭都分到了一份。

“虽然不指望用这些东西就能击退帝国军,用来防身也是好的。”斯蒂娜的表情坚毅,“与其等到沦陷之后这些武器落到帝国人的手里,还不如找机会杀几个敌人,也算没有白活一场,白做利贝尔的子民。”

莱娜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地揪痛:“柏斯那边的传言……说他们抢劫,放火,杀人……那是真的?”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屋子里的所有摆设都震得哗哗作响,墙上的导力钟掉了下来摔得粉碎。

“谁知道呢。”斯蒂娜回头看了那导力钟一眼,耸了耸肩,“要是真的无路可走了,至少还有力气自杀。”

 

帝国军如同一片蝗虫一样——这是事后梅吉阿姨亲口描述的——抢掠过帕赛尔农场之后,就将整个洛连特围困得水泄不通。有消息说那时敌军的主力早已经踏破农场的平原长驱直入攻向格兰赛尔外围的亚宁堡,而帝国军兵临城下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要占领玛鲁加矿山。帝国最新研制的导力战车对能源的依赖比从前的任何一种作战工具都要巨大,而利贝尔资源丰富,一面侵略一面抢夺是最好的选择。

自家从前的房子租给了刚刚开张不久的游击士协会,莱娜带着艾丝蒂尔住进了斯蒂娜家的客房。汉娜一家依然身陷农场,而在帝国军队的重重围困之下,洛连特与外界的消息很快断绝。她耐心地哄着因为很久没能出门找缇欧而哭闹的艾丝蒂尔,不知道如何把战争这种沉重的字眼解释给一脸纯真的女儿。她早知道帝国军的攻打是迟早的事,她为威尔特桥关所的那几百条生命而感到分外内疚,她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因为她自己的不作为。那些血肉横飞的战斗在不远处的关所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并且在她眼前马上就要死去更多的人。这不仅使她害怕,更使她无所适从。

那么历史呢?历史是什么样子的?她惶恐地听着窗玻璃一阵一阵的震响,怀疑没过多久自己就能够听见洛连特的城墙倒塌的声音。利贝尔这个国家在和平的温室中呆了太久太久,脆弱到还没经历过真正的战火就已经不堪一击。那些关所那些城墙都已经是中世纪的遗迹,天真良善的白隼在黄金军马突兀的奇袭之下来不及挣扎就折断了翅膀,虽然莱娜明白战况的结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是在这一刻她悲哀地发现,她所知道的,也只有一个结局而已。

三天后,洛连特沦陷。帝国军软禁了克劳斯市长,并在同一天接管了洛连特北部的玛鲁加矿山。

 

帝国军进城的那一天,莱娜怀抱着六岁的女儿躲在门户紧闭的屋内,从窗帘的缝隙里看着三辆导力战车耀武扬威地开过洛连特的主街。大地在履带的碾压之下晃动着颤抖,导力引擎嗡嗡的轰鸣由远及近像是要震破耳膜。她伸出双手掩住女儿的耳朵,同时不动声色地掩住了自己口中的一声叹息。

她从前曾在电视的荧幕上看过战争的景象,但是也仅限于此。而现在她真真切切地明白,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没有人能够真正地体会战争。战争不只是连天的炮响,也不只是飞溅的血光,战争是乌云,是暗影,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万钧巨石。对自身命运的恐惧和对敌人欺凌的愤恨交织在一起,空气在城市上空沉沉地凝聚成散不开的阴霾。如果说被帝国军围困时的洛连特像是一座无助的孤岛,那么毋庸置疑,他们现在已经沉没在了汪洋大海之中。

城门从沦陷的那天起密密实实地关闭,帝国军在每一处十字路口严密地把守,街道上空无一人,连广场上的鸽子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飞得一只不剩。整座城镇一片静寂,像是除了那些身着陌生制服、面貌凶恶的入侵者,再也没有一个人。绝大多数店铺和公司都停了业,男人们无处可去,女人们在家里数着为数不多的存粮,半饥半饱地度日,因为谁也不愿意到临时政府那里去领一份按人头的粮票。为了防止有人通敌或是窝藏战犯,帝国军的搜查是三天两头常有的事,年轻姑娘们披头散发不再打扮,有些父母甚至用灰土将自己女儿的面庞染黑;就算这样,在那些一片死寂的夜里,也总是会从某个角落传来枪声,争吵声,还有女孩子声嘶力竭的哭喊声。那声音其实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微弱,然而莱娜总是能够在每一个晚上清晰无疑地听见,然后整夜整夜地无法安眠。

这是我的错么?她再一次这样地问自己。可是这一次,连自己的内心都无力去回答。

 

布露姆阿姨的杂货铺在临时政府的压力下重新开张的时候,利贝尔通讯已经在货架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印刷粗糙的《帝国时报》,头版头条大大的标题写着“帝国第一集团军在利贝尔取得阶段性胜利”,暗灰色的纸张背后一团一团地洇着墨,一手摸上去就是一大片脏。她觉得心里一阵烦厌,可还是买了下来。

本国的报纸读不到了,与王都的导力通讯早就在沦陷前就已经被切断,这张报纸上充斥着对利贝尔王国的仇恨和对帝国国王的歌功颂德,却是她所能想到的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他。战争太猝不及防,除了柏斯刚刚开火的那天他托游击士协会带了平安的口信,再就没收到过任何消息。时间一久连粗神经的女儿都开始缠问老爸到哪儿去了,而她虽然当时能够耐心地解释他保家卫国的责任,一颗心却像悬在空中一样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她猜想战局应该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然而封闭在这座小城里的她除了那份帝国时报,听不见一点消息。那份粗劣的报纸在洛连特的销量竟然不小,只不过洛连特的人们在刊登捷报的时候会唉声叹气,只在战败的消息面前才露出笑容。看到最新一期报纸上轻描淡写地报道着蔡斯和格兰赛尔城久攻不下的战况,斯蒂娜竟然一面做家务一面哼起了歌。

“听老人们说,攻城拖得越久,失败的可能越高。”斯蒂娜的酒红色眼眸闪着坚定的光,“依我看,王国军迟早有一天会打回来。莱娜,你信不信?”

王国军迟早有一天会打回来。在帝国军看不到的地方,每个人都在小声地说着这句话。或者是对自己,或者是对别人。这是所有洛连特人共同的信念,因此他们虽然沉默却并不沮丧,虽然忍耐却并不悲伤。

而这终将成为事实,莱娜想。她注定看不到的那一幕,却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窗外的大钟打过了第十一响。她看着斯蒂娜,无声地笑了。

 

那一夜莱娜依旧不能入眠。像是终于想到自己的生命只剩了最后几天。她安安静静地仰卧在早已睡熟的艾丝蒂尔身边,看着一片黑暗中微微泛白的天花板。万籁俱寂,导力挂钟滴滴答答的声音在耳边变得越来越清晰。

她想她终究是要离开了,就像王国军终究是会胜利一样。那座钟楼终究要在硝烟和炮火中化为瓦砾,然后在战后由洛连特的人们一砖一瓦地重建起来。这一切翻天覆地的变化终将在史册上化为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些瞬间逆转的胜利和他的功勋战绩一起,被人们记录和传诵,整个军队都敬畏着他的姓名。相信这一点,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自己会分毫无差地死去,不相信他会一直爱她爱到最后,一直到十年后他们的女儿如同蝴蝶般蜕变成利贝尔的新星?历史的长河里她这段出其不意的旅程已经行将终结,她不知道那些过程,然而她早知道这结局。

莱娜,你可曾有一点不甘心?

她在黑暗中苦笑。不甘心又怎样?不管她是懵懵懂懂的正常人,还是心事重重的知情者,她都真真切切地明白,她一直在拥有的是多么弥足珍贵的幸福。太晚了,已经太晚了,从王太子死的那一天,从她因为害怕失去而选择沉默的那一天,甚至从她无法自拔地爱上他的那一天,她就早该明白自己的举动意味的是怎样的结局。她终将在最后一场战火中死去,仓促得来不及看到战争结束,来不及为女儿过她六周岁的生日;警备飞艇飞过头顶的宏大声响,便是她为整场战争献祭的丧钟。

她忽然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你不是已经给自己敬过酒了么?)

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做而想不起来一样。(你恋爱了结婚了还生了这样可爱的女儿,当然算没有白来啊。)

一种不安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告诉艾丝蒂尔不要靠近钟楼?那只能让她在出事之后变得更加内疚而已。)

是忘记了什么东西么?(大概真的应该安排下身后事了,离警备飞艇研究出来的日子应该也没有几天了。)

……警备飞艇!

她一下子坐起身来。

 

那还是在中央工房的时候,因为工作人员的疏忽,她不经意间看到了本应是交给工房长的一张设计图。她毫不犹豫地把它交给了玛多克,然而一瞥之间也知道那是导力飞艇的结构——引擎功率增大百分之七十,最大速度提高到了百分之二百二十。令人诧异的是,额定载重量不仅没有下降,反而有所提高;这在设计上完全不合常理,因为以利贝尔当时的研究水平,没有一个导力引擎能够在如此大的载荷下正常运行。

开始研究作战用的飞艇了么,她想着。塞姆利亚大陆上的科学系统太过重视导力,反重力引擎的作用是如此强大,它不需要任何初始速度,甚至不需要任何介质传递,以至于科学家们从未把她从前的世界中已经司空见惯的空气动力学考虑进去。这份设计图也是一样,设计者想尽一切办法去提高导力引擎所拥有的已经接近百分之八十的效率,然而开启的导力场仍是和往常一样,以船体轮廓为界限,毫无任何流线型可言。反重力场应起的作用在这种情况之下打了无数个折扣,就算能够达到所要求的最大速度,也完全无法做到战斗过程中所需要的急转与急停。

她低头,设计图的一角用红笔写着“危险”两个字。她递给了玛多克工房长。

工房长皱着眉头看了看那份图纸,抬头问她:“莱娜,你怎么看?”

她张口,大学时学到的一整套理论在脑海中历历在目,而她只是摇摇头:“看来要继续开发新引擎了。”

她转身离开的一瞬间,分明看到工房长嘴边的一丝苦笑。她明白他的意思——以那时的技术水准,就算真的开发出新的引擎,也只是仅仅达到那张图纸上所标注的参数而已,距离真正投入使用还有很远。增大引擎功率需要的是晶片提纯技术的进一步提高,而后者并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事情。

那之后不久,她就辞职回了洛连特。她不知道这件事情是不是就这么搁置下来了。六年的时间里导力技术突飞猛进地发展——这是利贝尔通讯上的原话——但是发展的角度基本都是应用上的创新。基础的导力工业虽然并未停滞不前,但也并没有至关重要的质的飞跃。这么多年,她从未看到任何关于新一代引擎抑或晶片提纯技术革新的报道,除了定期船提速提了两次,然而速度依然和现实世界里的飞机天差地别。

六年以后,她坐在沦陷区夜晚的黑暗里,觉得四周弥漫着的浓重阴翳一直蔓延到了自己的心里。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到警备飞艇这四个字就会觉得不安——不是说几天内他们就要研制出来了么?可是如果他们依然不考虑任何空气动力学的理论,那么……无论如何也是造不出来的啊!

然而,造不出来呢?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王国军的惨败,意味着利贝尔的沦陷,意味着……

“妈妈……”艾丝蒂尔在床的另一侧懒懒地翻了个身。

她转头怔怔地看着女儿,为她掖了掖被角,心里提着的一口气忽然就泄了下去。

她想莱娜你一定是杞人忧天了。拉塞尔博士是怎样的才华横溢你并不是没见过,只要他想到了这方面的可能,那么建立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对于他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别的暂且不提,难道他从没注意过福格尔酒馆的风向标么?退一万步讲,即使不是如此,六年的时间里他们也很有可能找到了别的方法来改进引擎效率,事关军事机密,报纸上没有报道并不证明这种事并未发生。

叹了口气,她重新躺了下来。

——请不要再做无谓的担心了,莱娜。

——你只是不小心闯入这世界的一个过客,无论你来与不来,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包括这场战役的结局,包括你的人生。

她闭上眼睛。一片彻底的漆黑。

 

“托兰特平原之战全面胜利,我帝国军进入蔡斯城区”

第二天清晨她在帝国时报上看到了这样的标题,大号的粗体字映入眼帘触目惊心。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看下去:“托兰特激战完胜!我帝国军人以果敢顽强之勇武取得最终胜利,并于5月17日晨接管蔡斯市区防务……”

一夜之间,战局陡然扭转。她把报纸折起放在一边,觉得之前晃晃荡荡的一颗心现在沉到了无底的深渊。蔡斯沦陷意味着整个中央工房落到了帝国人的手里,她没做过核心研究人员,可是她也能够猜测出中央工房那永远需要三次身份认证的地下工房里研究的都是什么。全利贝尔最昂贵最精密的设备都在那里,帝国军的战报语焉不详,她不知道他们损失有多少,有多少人受伤或是死去,更加不知道他们来不来得及将那些仪器转移。

她深吸了口气,缓缓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像是双腿已经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们占领了蔡斯,而蔡斯旁边……就是雷斯顿啊。

你可以继续不作为么?你还能继续不作为么?

 

那之后她想了很久很久,直到发现关于命运的一切猜测都是一道无解的难题。她在这个世界上经历的一切都告诉她历史无可改变,然而不过是一张报纸,从前的不情愿就变成了今天的不甘心。她曾以为她能够淡定而超脱地看着这一切世事的更迭,不会太喜悦也不会太悲伤,甚至由于早已经深知了多年,对于自身的死亡结局也并不觉得如何畏惧;可是面对着脑海中残缺不全的历史,她该如何去做,才能填满事件与事件间大片的空白?

她该去雷斯顿提醒博士那个重要的漏洞么?女儿随时都可能跑上广场前的钟楼。历史本该不需要外界的力量也能自给自足地圆满,根本不需要她去复述那些公式与模型。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就算她真的离开了洛连特,冥冥中的天意也依然会安排她踏着命运的脚步兜转回来。每一个前提每一个假设都带来截然不同的结论,她转过脸,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惶惑双眼通红。

多么想知道,真正的莱娜,对于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的莱娜,究竟会怎么做?

(哪里有什么真正的莱娜?你自己就是那个真正的莱娜。)

脑海中电光火石地闪出这样一个念头。她睁大眼,一瞬间心跳快了一倍,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悚然而惊。

——是不是无论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多年前质问上苍的话语在这一刻依然犹在耳旁。她想竟然是这样么?她并不是在扮演谁,她是她自己,是真正的莱娜·布莱特,她的一举一动不是来自命运,也不是来自另一个灵魂,所有的选择都出自她的本心。那些微笑,那些眼泪,那些欢乐,那些悲伤,全部都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从来不是别人的,也绝不可能是别人的。

——那么,是不是只要我依从自己的心意,历史就依然会不可逆转地继续前行?

一扇通往光亮的大门在心中轧轧地洞开。她闭上眼,暗暗地下了决心。

继决定嫁给卡西乌斯之后,这是莱娜·布莱特生命中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天大的决心。

 

当天下午,她走进了洛连特刚刚开张不久的游击士协会。大概因为是前任房主兼房东的缘故,虽然协会外面已经挂出了“人员短缺,暂不接受委托”的牌子,接待员还是把她迎接了进去。

“我有一件委托要麻烦你,”她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它和人员短缺与否没有关系,我只是问一个问题。”

“不需要多余的游击士就好。什么问题?”接待员微笑着问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请告诉我,怎样才能出城。”

 

暮色四合。

莱娜躲在利塔街道南侧的密林边缘,看着树叶间的光线一点一点地黯淡下来。喊杀声和枪炮声在不远处响了一个下午之后渐渐地变得微弱,帝国军在要塞固若金汤的防守下不甘不愿地停战。黄金军马的步伐整整齐齐地往托兰特平原方向逐渐远去,雷斯顿又艰难地守住了一个白天。

她靠在一棵大树后面,尽量让自己不再回想刚刚耳边的那场惨烈的战斗。她想协会的接待员说得没错,从教堂后身的地下水路确实能够走到威尔特桥边上的雷那特川;拉欧大叔说得也没错,那条只有伐木工人才知道的小路从神秘森林出发可以一直翻越沃尔费山脉延伸至亚宁堡的侧峰。胸口的阴阳回路让她一路有惊无险地走到了这里,和她的目的地只差了面前窄窄的一条街。

窄窄的一条街上密密麻麻全是帝国军的武装,回营的只有一半。军用道的大铁门被炸得有些残破,王国军驻扎在山路口严防死守,两军之间的距离只有窄窄的几十亚矩——那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她低头,知道在魔兽面前有关自己的一切气息和特征都被掩盖,然而回路终究只是回路,瞒不过人的目光。在蜿蜒的山路上几乎消耗殆尽的体力正一点一滴地回复。她要见的人就在对面,可是她要活着见他。

向树林深处走了几步,她决定等到天黑。

 

后来她想从未受过战斗训练的自己也真是迟钝得可以,听到脚步踩碎树叶的声音时才意识到敌人离自己已经不到十个亚矩的距离。背上渗出冷汗,她心中兀自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以为那声响或许只是魔兽,转过身才发现导力枪的枪口已经对准了自己。

“干什么的?”音调平直冷硬,明显的帝国口音。对面的男人身着陌生制服,看上去像是帝国军的巡逻兵;他说话的时候走近了几步,枪口仍然直直地对着她。

头脑一片空白。她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无辜:“先生,我迷路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知道自己无法幸免了。巡逻兵轻蔑地一笑,显然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她的样子,手指微动,保险“咔”的一声被打开。

仿佛心跳都停止,她再也笑不出来了。就这样结束了么?

士兵眯起眼睛,扳机上的手指像是在逐渐扣紧。

四下安静得连树叶的沙沙声都听不到。她咬住嘴唇,等待枪响的那一刻。

“脱掉。”巡逻兵突然开口。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衣服,脱掉。” 依然是帝国人干涩冷硬的口音,只是似乎多了一丝不耐烦。

一瞬间万念俱灰。黑沉沉的枪口沉默地指着她的眉心,像是在宣布一个判决。

 

结局竟然是这样么?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蜿蜒的东柏斯街道上,曾经也有一个男人站在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里,拿着一把导力枪指着她。她以为那是失恋后决绝的报复,却没想到他是为了替她挡下魔兽致命的攻击。他救了她,娶了她,发誓要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守护她,十年前他说过的话语犹在耳畔,然而当时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并不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这样一天,命悬一线。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着要守护她的人,正在守护这个国家。

她想起他也曾经迷茫过的,在格鲁纳门的城墙上他面色凝重地喟叹,担心家国的双重责任会让他顾此失彼;而她当时虽然给出了答案,心中的回应却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地变得清晰。

解开第一颗扣子的右手还有些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闪现出十年前丈夫年轻的面容。

——身负着“守护”这个责任的人,并不只有你一个啊。

急切间胸前的扣子像是有些难解,她扔下手中的行李,左手也覆了上去。

她要逃出去,她要活着见他。

 

暗黑色的光芒击中胸口的一刻,巡逻兵俯身向前倒了下去。

她走近,对方因气绝而变得惨白的脸上还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她从他手里拿过那把导力枪,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脱掉。”她开口,说了刚才他对她说过的同样的话。

气绝状态在一分钟后自然地解除。枪口顶在脑袋上的士兵满脸疑惑地脱下帝国军紫色的制服,还想继续往下脱里面的衬衣,她戳了戳他:“够了。现在,转过去。”

然后她拾起地上的一块大石头,用尽全力砸上了对方的后脑。

乌鸦在树林间哑哑地鸣叫。天终于黑下来了。

 

第二天凌晨,雷斯顿要塞。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拉塞尔博士在一边凝神看着面前的黑板,黑板上是满满的公式与方程。莱娜放下粉笔,搓了搓手中的灰。

良久,士官学校的闲置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欣喜若狂的大笑声。

“格斯塔夫!格斯塔夫!”彼时已近花甲之年的博士手舞足蹈地奔出了房间,“把所有研究人员都给我叫起来!我们有办法了!”

老人的大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逐渐远去。莱娜叹了口气,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太久没好好休息了,额头一跳一跳地疼,她闭上眼,拿手背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原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她想。自己确确实实地存在于历史中,占据一个独特而不可思议的位置,无人可以替代。天衣无缝,如同神明的安排。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发自内心地感激这安排。

“夫人。”一分钟前被博士一脚踢开的大门礼貌地响了三声。她转头,年轻的士兵在门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摩尔根将军让我来通知您,军事会议已经开完了。”

惨白的灯光在脚底照出连续不断的灰色暗影,弯弯曲曲的走廊里回荡着两人单调的跫音。

这是……最后一面了吧。

 

蜿蜒曲折的地图戛然而止。尽头的大门被带路的士兵无声无息地打开。

(来了么?)

“上——”士兵在门口通报到一半就停住了,转过头为难地看了看她。

怎么了?她疑惑地走上一步。

探进头去,屋内的一切在眼前展露无遗。正对面的办公桌上铺着利贝尔的全图,两侧的文件堆得有如山高;咖啡的苦涩气息在空气中浓重地流动,空荡荡的座位下面扔了一根燃到一半的烟。办公室的角落里摆了一张窄窄的单人床,穿着制服的褐发男人沉沉地睡在那里,面容憔悴,看样子连军靴都没来得及脱。

她忽然难过得说不出话。摆了摆手,士兵在身后关上了厚重的门。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墙上的钟表指上四点,无边的寂静像是一场大雾般扑面而来。她站在床边看着丈夫的睡脸,忽然想起五年以前他离开洛连特去雷斯顿赴任的时候,最后一晚她近似撒娇地缠着他,抱怨着没有他她会睡不着。

“会不习惯啊。”她这么说着,脸埋进他的胸膛。

男人的低笑在胸腔里嗡嗡地震动,他抬起一只手,轻揉她的头发。

“这么说,我倒不会不习惯……我的小莱娜,我可是连做梦都一直在抱着你的哦。”

缠绵的情话在那一晚絮絮地说尽,然后他一往无前地投入了他辉煌的事业,以及五年之后的,宿命的战争。

“卡修。”她轻轻地叫他。

男人没有听见,依然睡得酣沉。胡子有一阵子没修过,下巴上的胡茬乱七八糟。他睡觉的姿势很奇怪,并不是平躺而是侧卧,后背抵上身后的墙壁,紧贴着不留下一点缝隙。本就狭窄的单人床铺空出了一多半,男人一动不动地贴在角落里睡着,只有两只手臂执着地伸向床的另一边,自然而然地放落,像是在抱着谁。

心头的一切情感在此时化作一星甜蜜的疼痛,然后像是洪水决堤那样在身体里漫延开来。从开始到现在,十年的时间里她一直睡在他的右侧,拿掉枕头只枕着他的胳膊。那单人床上大半的空白是属于她的空位,她不在,他就习惯性地为她留着,整整十个年头。她以为临行的那句话只是他一贯油腔滑调的安慰话语,因此今天之前她都以为自己早已将它忘记,然而直到时光的沙漏流逝到最后一刻,她才明白他说的竟是真的。

胸口酸涩。有一瞬间她多么希望他说的不是真的。

“卡修?”声音发哑,她再一次尝试着叫他。

睡梦中的男人微微地皱了皱眉头,表情像是在挣扎。几秒钟之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着她。她站在他的对面,觉得心中像是有千言万语,可是对面的男人面容平静,没有一点惊讶,也没有一点激动。

良久,男人竟然微微地笑了起来。

“又做梦了啊,我。” 他低下头,有些自嘲地说。

 

她给他拧了一条热毛巾,他接过去在脸上使劲地擦了擦,表情看上去才终于觉得舒服了些。

“真不敢相信。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

近看的时候,才发现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她吻了吻他的脸。

“如果说是因为担心卡修才过来了……你相信么?”她浅笑着看他,用尽全力掩饰住心底的悲伤。

男人一瞬间欣喜得睁大了眼睛,然而在看到她的表情的时候条件反射般地皱了皱眉。

下一秒,他抓住她的手腕。

“出了什么事?”他紧紧地盯着她,语气严峻。

“卡修?”心虚之下她骇异地看他。他怎么看出来的?

“这么危险的路,不是随随便便说来就来的。”说这话时他已经皱紧了眉头,“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不能哭,绝对不能哭。不是早就已经准备好如何应付了么?

“我……我是来找博士的。”她匆忙地解释,“几年前我见过他们设计飞艇的图纸……”

握在手上的力度松了下去,男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如释重负的表情让她觉得欣慰,心头却像有根针刺了进去一样,微微地发疼。

“卡修,想到哪里去了?”她故作轻松地笑,“该不是以为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我还会有精力出轨吧?”

什么时候,说笑话的人变成她了?

“……抱歉。”他略略垂下头,“最近战局不利,心态不大好。”

她叹了口气,刚想开口安慰,丈夫的嘴角就露出了久违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过,莱娜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有点担心……”

猝不及防地,他一把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热热的气息吹过耳畔,熟悉而又陌生。

“有三个多月没见了吧?”他的语声低哑。

“究竟有没有出轨?我可要……检查一下。”

 

帝国军一场小规模的偷袭在两分钟后中止了办公室内发生的一切。她看着大门在丈夫匆忙离开的背影之后砰地一声关上,从一开始就在压抑着的泪水终于大颗大颗地夺眶而出。

不是早想过要和平常一样么?刚才他和她的说话那样自然,和平常没有一点分别,为什么心头像是扯上了一根细细的丝线,他随便说什么,做什么,都令她难以自主地心痛万分?

……是因为,舍不得吧。

明知道这是最后一面。她一面哭一面想。她其实有无数的话要对他说,从艾丝蒂尔的学业,到他一工作起来就会忘记吃的早餐。她想说自己千辛万苦从洛连特走来真的是为了见你一面,她想说几天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请你不要太悲伤。她想说做游击士虽然不错但是我真的不希望你为了我弃剑,她想说艾丝蒂尔那孩子将来注定要做大事我知道你一定会支持她。她想说如果一个人太辛苦的话找人作伴其实也不错,她想说我知道你十年之后的样子虽然我真的很心疼你那样孤单。

她想说遇见你真是我在这个世界中最幸福的事情,为此我即使立刻死了也不后悔。

可是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入夜时分她独自一人坐在导力小船上驶向瓦雷利亚湖的东部,黑暗里远远地看见湖畔有个高大的身影匆匆地跑过来。他没有挥手,只是伫立在那里,逆光的脸上有模糊的讶异,像是问着你怎么这么快就离开了。

隔着二三十亚矩的距离,她用尽全身的力量对他微笑。

“卡修,我走了。”她轻快地说。

多好,并不是不辞而别。

 

乘小船从雷那特川逆流而上的时候,莱娜觉得自己隐隐约约地在身后的来路看到了警备飞艇的影子。瓦雷利亚湖的水流从东往西,导力小船在湖心漂了几乎两天两夜才抵达河流的入口,当她找到威尔特桥附近那个隐秘的地下水道出口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凌晨了。

工房将理论产品化的过程一向神速。这么长的时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而那些关所一旦被收复……闪电般的战役将一个接一个地打响。

当帝国军退到城外的时候,也就是头顶的利剑遽然下落的时候。

可是,如果她不在那里……

一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她跳下船,觉得自己推开铁门的双手都在颤抖。

命运,你真是可靠的么?

 

恐惧像是疯长的野草那样在心中放肆地蔓延,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路在曲曲折折的地下水路里面狂奔而出的。从来没想过自己也可以跑得这样快,连被踩住尾巴从睡梦中惊醒的魔兽都追不上她。从礼拜堂后面的铁栅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匆忙而绝望地抬头看去,觉得自己的姿势像是死刑犯扬起脖颈等待终审的判决。

视线的上方是洛连特钟楼完好无损的塔尖。她险些落下泪来。

 

1192年5月25日,雷斯顿的三艘警备飞艇横扫了圣海姆门的上空。

1192年5月31日,威尔特桥关所收复。

1192年6月7日,洛连特收复,帝国军退守帕赛尔农场平原。

 

王国军进城的时候洛连特的每个人都在欢呼。克劳斯市长从软禁中被解救了出来,街道上再也看不见那些令人生厌的紫红色的制服。困在帕赛尔农场的汉娜一家终于跟着部队逃进了城,本来健壮的弗兰兹瘦得快脱了相,艾丝蒂尔和伊莉莎一起抱住两个多月没见的缇欧放声大哭。

帝国军的反攻很激烈。女人们刚刚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没多久,就纷纷跑到七耀教会里去照料王国军的伤兵。帝国的导力战车火力强劲,士兵只要一旦受伤就是血肉模糊,礼拜堂里的截肢手术频繁得令人无法想象,耳边总是回荡着凄惨的哀嚎。

莱娜早在洛连特陷落之前就已经习惯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然而斯蒂娜却没法平静,总是一面消毒扎绷带一面恨恨地咒骂这场战争。

——自己死去的时候,应该比他们这些人都要悲惨些吧?

帝国军撤出洛连特的第八天,她终于明白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时日无多。

“斯蒂娜,这个还你。”

休息的间隙她从裙底拿出一把短短的匕首,是斯蒂娜在城破之日送给她的。在去雷斯顿的路上她还打算用它偷袭突然间出现的敌人,但是那个魔法附加效果的命中让它失去了用武之地。

十几年的知交密友脸上现出惊诧的神情:“为什么还给我?”

“用不上了啊。”她微笑着轻叹,“帝国军已经出城了。”

“可是……他们还在反攻啊!”

她摇摇头:“打不回来了。”

“真的?……你确定?”熟悉的酒红眼眸眨了眨,忽然泛起兴奋的光:“莱娜,你刚刚从雷斯顿回来,所以你知道?”

声音刻意放低,一双手却死命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她有点无奈地看着对面一脸激动的斯蒂娜,想说些什么掩饰过去,心里最柔软的一个角落却轻轻地动了一下。

还能这样在一起……多长时间呢?

“总之,相信我吧。”她把那柄匕首放回斯蒂娜的手中,“战争就快结束了。”

“等帝国军撤了,重新好好经营你的武器店吧。营业地点和货源都堪称完美,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的。埃尔格是个靠得住的好男人,你没看错他。”

“汉娜这几天也吃尽了苦头了。等到战争结束,就抽出时间来去帮他们的农场重建吧。”

“打仗之前布露姆阿姨还托我帮里农物色个好女孩子,结果开战了也顾不上。斯蒂娜,你也帮我留留心,好不好?”

她对斯蒂娜微笑了一下,然后仰起脸,像是沉溺在了某种美好的思绪中。

“总之,战争就快结束了。”不知不觉地,她重复了一遍。

“至于艾丝蒂尔那孩子……我知道你会好好照顾她的。”

嘴角牵出一丝微笑,教堂的七彩玻璃透出窗外明媚的夕阳。

 

“你……你这是在说什么啊!!!”

在一边半天没有说话的斯蒂娜突然喊了起来。她回过神,发现密友脸上的表情又是气愤又是慌张,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说这些?就好像……就好像……”

斯蒂娜生气地转过脸,重重地出了一口气作为结束,像是不愿说出之后那几个字一样。

——斯蒂娜,我心中的感动是真的。可是你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也是真的。

她拉过斯蒂娜的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无比真诚:“这只是我对和平年代的美好憧憬而已……你想到哪里去了?”

十几年的密友犹犹豫豫地转回头:“真的?”

她刚刚打算点头,礼拜堂的门就砰地一下被撞开了,门口上气不接下气的是钟楼的潘杜爷爷。

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老人来不及平复喘息,弓着腰拄着门大声地呼喊,宣扬着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他们……他们撤兵了!”

 

虽然早就被告知钟楼是很危险的地方,拉欧老人依然每天都会爬到楼顶上去转一转。他说他一把老骨头就这么死了也无所谓,但是每天不去转悠一圈就好像觉得缺点什么似的。就算在帝国军攻城的时候他也一样会爬上去看看敌军的情况,而这一次的发现显然让老人高兴得无以复加。

“就在西边,一小股一小股地往河边撤……我看明天的这个时候,应该就撤光了!”

“真的啊!”“太好了!”“干得漂亮!”

一时间礼拜堂群情振奋,意识还清醒的伤兵们开始大声地喝起采来。

“莱娜,你说的……是真的!”斯蒂娜激动地抱住了她。

她在斯蒂娜的怀抱里喘不过气的同时,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就这么……结束了?

抬起头,玻璃窗上投出广场上钟楼的暗影,那轮廓如同十几年来一样完好无缺。

不是说在帝国军围城的时候,它就应该被炸毁了么?

 

那一夜福克纳搬空了亚班特酒馆的酒窖,说是要好好庆祝帝国军的离开。洛连特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里,连不能喝酒的莱娜都因为这气氛感染而喝了一小口。

就连那一小口也令她有些神智恍惚。护理工作换班的时候到了,斯蒂娜和她相互搀扶着走回家去,推开门,正看到汉娜的妈妈梅吉阿姨坐在客厅的茶几上,连比带划地对着三个小女孩子慷慨激昂地讲着什么。

“……西南方大军压境,北边的峡谷又有敌军伏击;正当情况紧急之时,卡西乌斯上校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他拿起导力通讯器拨了几个号码,接起来的正是他的顶头上司,摩尔根将军!”

“面对如此困难的局势,卡西乌斯只说了一句话——你们猜,那是什么?”

“什么?”以艾丝蒂尔为首的三个女孩子异口同声地问。

“给我调来十架导力飞艇!”梅吉阿姨煞有介事地拍了一下桌子。

 

“真想不到梅吉阿姨还会给小孩子讲故事。”

莱娜和斯蒂娜对看一眼,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么说,历史……真的被改写了么?她迷迷糊糊地想。

她就这样死里逃生,从此不用和丈夫女儿分别,可以一直活下去了么?

虽然依旧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可是……真美好啊。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为女儿盖上夜里总是踢掉的被子,伸出手却摸了个空。

再探手过去,属于女儿的那一半床铺还是热的——恐惧却像是一盆冰水一样迎头浇上来。

艾丝蒂尔,不见了。

 

她奔跑在洛连特的石头街道上,才明白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不偏不倚地踏上了历史的轨迹。心脏在胸腔里真实而激烈地跳动,那声音如此清晰。

打从十四岁穿越过来到现在,她第一次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那样珍贵的生命,却是在命运面前不得不舍弃的东西。

总是要有些人为了活着的人而死,有些人为了死去的人而活。

不觉得难过,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怎么竟然想过能逃脱呢。

 

硝烟散去,早晨的空气是清甜的气息。喧闹了一夜的酒馆还没来得及开业,广场上的白鸽不知何时已经回来。

这就是洛连特吧?十二年如一日的淳朴小镇,生她养她的地方。

她和他相遇的地方,爱上他的地方,为他生下孩子的地方。

她那样怀念,却即将离开,并且再也不能回来的地方。

钟楼就在面前,转到背后是黑洞洞的石砌阶梯。她想有些东西是注定的,是无可改变的,然而冥冥之间像是有什么声音在循循地劝诱,让她不难过,不抗拒,义无反顾地去受命中注定的伤。

十年前在这里狠着心拒绝,十年后在这里喘着气狂奔。

那让人心甘情愿自投罗网的,是……爱么?

她抬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古旧钟楼的全貌,然后冲进去,毫不犹豫地飞奔而上。

像是听到了命运在耳边的低语,像是要用尽全力在自己存在的结尾处划上一个最后的圆圈。

 

杂乱的脚步声在狭长的楼梯间里闷闷地回荡。跑得太急太快,胸腔像是要胀破一般。

远处的炮弹已经上膛。

钻出塔顶,晨风扑面而来。小小的栗色双马尾就在那里,小女孩好奇地探出身子看着城外最后一批准备撤离的帝国军。

高压的导力瞬间连通。

“艾丝蒂尔!”

封装了巨大能量的金属炮弹在炮筒中划出急速的螺旋。

小女孩愕然地回头,褐发红眸的脸孔依然是未经世事的天真。

空气炙热地压缩然后划破,帝国的报复沿着完美的抛物线在空中呼啸而来。

她扑上去抱住她,像是抱住了自己最钟爱的珍宝。

轰的一声炮弹撞破高塔,脚下的石板剧烈地颤抖,然后坍塌下陷。

她只来得及伸出手挡住女儿的头和腿,做出一个蜷缩的姿势。

急速的下坠中崩碎的砖块擦过她的头脸,强烈的震动在耳边冲击出巨大的响声。

“妈妈……”

四下里一片漆黑。

 

陷身废墟底部的时候,她清晰地听见头顶传来的微弱的喀嚓声。

头骨碎裂的感觉其实很奇妙。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后脑的疼痛渐渐扩大到后背再到全身,很快地整个身体都失去了知觉。

难道还是没有保护好么?怀抱里的女儿没有动,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艾丝蒂尔?”

她的声音闷闷地回响在废墟和瓦砾之间,在残存的意识里忽近忽远。

“艾丝蒂尔?别怕,妈妈在这里呢。”

无边的死寂里传来两下抽鼻子的响动,然后怀里的小女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妈妈……我怕……”

女儿的哭声惊恐万分,像是受到了天大的惊吓一般。双手紧紧地抱住女儿,莱娜忽然觉得很歉疚。

艾丝蒂尔,她才那么小。之前为了怕她看到士兵的伤口,连礼拜堂都尽量不让她靠近,到了这一刻,又如何能够忍心让她直面自己的死亡?

“不要害怕啊,我的艾丝蒂尔。”

像是忘记了头顶与双腿传来的所有疼痛,她开始轻声地哄她。

“这是女神给艾丝蒂尔的考验哦,看看我们的艾丝蒂尔到底勇不勇敢。”

“想要通过考验的话,就要闭上眼睛,快快睡着。不好好睡觉的小孩子,女神可是不喜欢的哦。”

“呐,闭上眼睛了没有?和每天晚上睡觉时一样,合上眼睛……”

女儿的大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一抖一抖地让她更加心疼。

“没办法……还是睡不着的话,妈妈就偷偷地帮你一下吧。下不为例哦?”

知道怀里的女儿看不见她,可是她还是低下头,对她微笑起来。

声音微弱,她开始唱歌:

“小宝贝,快快睡,窗外天已黑……”

她想起艾丝蒂尔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她总是在临睡之前唱这首歌给她听。小艾丝蒂尔喜欢它喜欢得不得了,到了后来她一唱这个开头,小人儿就会自动闭上眼睛,打一个呵欠进入睡眠准备状态。

“小鸟回巢去,太阳也休息……”

卡西乌斯听见了,觉得好听,非要追问她是从哪里学来的。她摇摇头,假装神秘地不告诉他。其实这是勃拉姆斯的摇篮曲,从前的世界里很有名的。

“到天亮,出太阳,又是鸟语花香……”

后来不知怎么,他竟然就学会了。晚上她哄孩子睡觉的时候他也来婴儿床前面凑热闹,跟着她一起唱这首歌。低了一个八度,却意外地很好听。

“到天亮,出太阳,又是鸟语花香。”

他和她凑在婴儿床边,看着渐渐睡熟的小婴儿天使一般的睡脸。她偷偷地侧头看他,已为人父的丈夫眯着眼睛无声地微笑,很幸福的样子。

 

怀中的小女孩的抽泣声微弱下去,渐渐就完全停止了。她又从头唱了一遍,听着女儿的呼吸声慢慢地变得均匀平稳,和平时睡觉一般。

有什么液体开始从鼻孔和嘴角溢了出来。她想大概到时候了。

 

到时候了。整个身体仿佛都失去了知觉,只有头顶的疼痛残留着,却又好像并不疼痛,像是羽毛一样漂浮在空中。口中的歌谣已经成了无意识的哼唱,慢慢变得微弱,听在耳中是走板的荒腔。

而一颗心像是被灯光照彻了的水晶玻璃,通通透透找不到一丝恐惧和不安。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过往的一幕幕像是倒放的胶片那样,在她的脑海中一一闪过。雷斯顿门口的易装,潮湿的地下水道,粗糙的帝国时报,身受重伤的王国兵;帕赛尔农场的下午茶,斯蒂娜埃尔格的新婚,木制的摇篮,女儿的第一套衣裳;格兰赛尔的飞艇坪,中央工房的认证按钮,亚尔摩的红叶,拉塞尔家的书房;主日学校的讲台,杂货店的货柜,小桌上摆放的相框,最初穿越时的惊慌。

这一切支离破碎的场景如同时间的洪水,她不由自主,奋力地逆流而上,在尽头看到的却是他的脸庞。熟悉的脸庞,卡西乌斯的脸庞。他坏笑的样子,他严肃的样子,知晓她怀孕时狂喜的样子,在雷斯顿求婚时紧张的样子。那一张张生动的表情在她的脑海中来来去去,像是旧相簿被风吹散,一页页刹那的掠影浮光。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他和她的初遇,他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下魔兽的自爆,年轻的高大剑士礼貌地对她微笑,手里的佩剑映出落日的余晖。

她想起翡翠之塔塔顶那轮壮美的夕阳,她伏在他的背上看着整片大陆被天光云影染上瑰丽的色彩,为她带来最后一场幻梦之后他自顾自地睡去,制服的袖扣无意识地嵌进石板的缝隙。

她想起亚尔摩的露天浴场里他第一次送她的那件礼物,精致的导力器垂坠在胸前的触感微凉,他站在她的对面微笑着欣赏,像是欣赏一件弥足珍贵的宝贝那样,然后他说,嫁给他。

(如果能够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还是会选择和你一起厮守余生。)

嘴角的液体还在一点一滴地流淌,她张了张口,终于发现自己再也呼吸不进一点空气。拼命地积攒起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她摘下那枚导力器放在了女儿的胸口前方,那样郑重,像是交出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有存在的证据。

好好活下去,艾丝蒂尔。

她无声地念出这句话,然后闭上眼睛。阴阳回路在黑暗中荧荧地闪烁,是暗蓝色微弱的光。

 

七耀历1192年6月,卡西乌斯·布莱特的妻子莱娜·布莱特在百日战役中死于洛连特倒塌的钟楼之下,年仅2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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