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乌斯×莱娜][R15][空之轨迹]阴阳(5)

5.

她和他的婚礼非常简单,虽然来参加的人几乎挤满了整个蔡斯礼拜堂。中央工房来了一半,雷斯顿倾巢而出。双方家长都无法出席的情况下,为他们祝福的长辈分别是拉塞尔博士与摩尔根上校。斯蒂娜在信里神经质地大喊着为什么要结婚了都不回一趟洛连特,差点把年久失修的礼拜堂拆掉的十二岁的艾丽卡用尽浑身解数终于成功地接到了新娘捧花。那大概是她在这世界里短暂的一生中最忙乱的一天,然而当他们在教堂里宣誓拥吻的那一刻,她明白那同样也是她最美丽的一天。

那一夜他喝了太多酒,走进新房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了。她穿一身淡粉色礼服裙坐在床沿,抬起头安静地看他。他摇摇晃晃地扶住卧室的门,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嘿嘿地笑。

她看着他,想说卡修你知道么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傻。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为他倒了一碗醒酒茶,走过去递给他。

“莱娜……连你也灌我的酒不成?”

他有些吃力地低头看了看那杯茶,然后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完,喃喃道:“……好酒。”

“卡修,你醉……”

最后一个字被带着酒气的亲吻生生堵在了嘴边。他粗暴地捧起她的脸,唇舌的力道失去控制,野蛮地侵入交缠。精致的丝绸被使惯了长剑的右手一扯,脆弱得如同纸片,混杂着酒精的情欲充斥他赤红色的双眼,然后嵌入手掌与肌肤之间一味地痴缠。他力气太大,大到令她觉得痛,拇指上的硬茧在身体上划过一道道斑驳的红痕,可是在重重酒气之间他的味道还在,那样微弱,却莫名地让她觉得安心。

“你……是我的了。莱娜。”

双人床咯吱作响。他伏在她的身上,口齿不清地自言自语。

“多好。不用再担心……有一天……你会离开。”

他低低地笑了两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双手用力攥住了她的肩膀。

“你……不许离开。”

“听到没有?我不许你离开。”

在大床的中央她睁开眼睛,仰着头看他。他也低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执着。于是她明白了原来他一直害怕的就是这个,害怕她不告而别。像在洛连特那样,残忍地不告而别。在无边的快乐中她努力地对他微笑,她想说你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不得已,她想说她又何尝想要离开。

肩头忽然一痛,他手上加了一分力,连带着用力的是他骄傲的分身。

“答应我!”他喘息着冲撞。

胸口泛起一阵酸楚,她挣扎着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我……我答应你。”

潮水迅猛而激烈地上升。男人的神态带了几分认真的狰狞。

“说出来!”他居高临下地命令道,“说你不会离开我,永远都不会!”

那怎么可能。那怎么可能。

“说啊!”他一面催促,一面再次加快了速度,那力量像是能够贯穿城墙。

毫无预兆地,泪水奔涌而出。她在他的身下无法自控地颤抖,断断续续的话语夹杂着哭腔:

“卡修,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我不会离开你。”

“我绝不会离开你,直到我死。”

“除非我死。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他满意而迟缓地笑了起来,放开了她的肩膀,而她张开重获自由的手臂,如同抱紧唯一的希望似地抱紧他。高潮和绝望一起像末日的烟尘般滚滚袭来,她头脑一片空白,最后一个动作是张开口向他的肩膀狠狠地咬了下去。

不是永远。一辈子,永远不可能是永远。

 

夏日的凌晨,窗帘外面已经隐隐透出光来。她的新婚丈夫躺在她的左边,肩膀上一小块牙印鲜血淋漓。他面朝着她,执着地伸出一双手,抱着她的姿势像个抱着珠宝的守财奴,无论她怎么翻身都不放开。

“其实,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她枕着他的手臂,小声地自言自语。身边的男人睡熟了,发出沉厚悠长的呼吸声。

 

婚后的生活如她想象的一样平和安稳。她朝九晚五的上班,他也早出晚归地跑雷斯顿,鲜少不回家。她每天早起一个小时为他做早饭,傍晚为他换洗熨烫当天的军装。每天做家务占去了大半的闲暇时间,并不觉得辛苦,却在很久以后发现那更像是某种天大的幸福。

1183年的夏天是蔡斯的雨季。在没有窗户的计算室里都总是听得见隐隐的雷声。有一天莱娜到一楼大厅的前台查自己的信件,发现斯蒂娜的信耽搁在了半路,失望地准备上楼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金发少年的眼睛湛蓝如同雨季里久未露脸的天空。

“亚兰?”她惊喜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莱娜小姐——哦不,布莱特夫人。”男孩子的声音比上次又多了几分成熟。

一年不见,他已经高了她大半个头。

“还是叫我莱娜好了。”她笑了,侧头看看他:“这回……不是参观?”

“不是。”少年微笑地看着她,“是学生会给工房的委托。”

他神态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她张了张口:“亚兰,你已经进了学生会么?”

——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刚上预备校不久的学生……士官学校的学制是几年来着?

“其实只是打杂而已。”少年微微低头,“跑跑腿,写写宣传手册什么的。”

“那也已经很了不起了!”赞扬脱口而出,“这样的话,再过两三年,亚兰就要当上学生会会长了哦。”

清瘦白皙的少年轻咳了一声,移开视线,然后苦笑起来:

“两三年之后的事情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半个小时内雨要是不停,大概就只能跑步回雷斯顿了。”

她也往外面看了一眼,门外的雨帘厚重得像是瀑布一般。天空中云层密布,下午三点的天色昏暗得如同傍晚。一道闪电适时地在视野里劈出一道煞白的强光,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不行不行,这样要淋坏的。”她摇摇头。少年的体格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强壮了很多,却依然难以撑得起军校的制服,“亚兰你等在这里,我去给你拿伞。”

“难道布莱特夫人下班就不需要伞了么?”清亮温和的声音。

这个死心眼的小孩子啊。

“叫我莱娜。”她按下了导力梯的按钮,想了想,微笑着回头:“亚兰,跟我一起去拿。”

 

“卡西乌斯他在雷斯顿,一切可好?”

不过是一句普普通通的问话,少年接过伞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两秒钟。

他低了头,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斟酌,半晌才抬起头,一双蓝眼睛清清亮亮,不带半分伪装。

“不好。”

简单的两个字大过了窗外的雷声。她侧头看他,有些不可思议:“什么?”

“不好。”少年不再微笑了,面容严肃地重复。

 

“校长那一边的名额早就已经满了。本来可以破格分配到地方都市的,但是风纪考勤扣了太多分数,是硬伤。”

“而学长现在的上级……昏聩无能。”

一颗心沉了下去。“我听说,在军队里也有平民和贵族的两派势力?”

她还怀着一丝希望看着他,而少年面无表情地点了头:“齐格特里扎家的二少爷。虽然现在声势已经不如从前了,却无论如何也不会重用一个平民出身的预备士官。”

“已经一年了。毫无起色。还是校长的特批才得以继续做我们的剑术老师。”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瞬,金发少年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听上去和他十四岁的年龄格格不入,却沉重滞涩像是已经忍了好久。

“学长自己倒没说什么,可我真是替他不甘心啊。”

 

“今天我碰到亚兰了。”

“嗯?”男人一面埋头洗碗一面感兴趣地笑问,“那小子冒着大雨去工房找你?”

真的是没什么开玩笑的心情。她叹了口气。

“你的事,他都告诉我了。”

“……哦。”

气氛一瞬间静默下来,只有水龙头哗哗作响。他自顾自地洗碗,不再说话。

她也不说话,接过他洗好的碗一只只擦干净摆在柜橱里,刀叉也擦得锃亮收入抽屉。餐桌擦抹干净铺上镂空的编织桌布,然后重新摆上新洗的水果和盛放的鲜花。

烤好的松饼铺开来放在手边的白瓷碟子里,她为他倒上一杯茶。

“要审问我?”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笑容不知怎么像是有些发苦。

若不是早知道你是这种性子……真是应该好好地发一顿脾气才对。

可是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啊。

她拿起他的茶杯,双手高高端起,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卡修。”她眼神放得低低的,从茶杯的下沿谦恭地看过去,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你辛苦了。”

男人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表情是少见的手足无措,良久才接过茶杯,低声问:“你不怪我?”

心头隐约作痛。她摇了摇头。

“我不怪你,卡修。我只是心疼你。”

“心疼你为了这个家,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那一定很辛苦吧?”

那一定很辛苦吧?受到上级冷遇,挂着闲职被人无视的感觉。忍辱负重永远比揭竿而起痛苦,而他不声不响地承受,每天回家时还要挂上一副天下太平的笑容。

“还以为自己这样要被嫌弃了呢。”男人喝了一口茶,声音闷闷的,“亚兰这小子……”

“别提亚兰。要不是他,我还蒙在鼓里呢。”她瞪了他一眼,语气郑重起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目光闪烁了一阵,像是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知道那些争权夺利的事情我从来也不感兴趣……”

“不是那些事情。”她从容地打断他。“那么,卡修感兴趣的事情是什么呢?”

他抬头,有些无奈:“我以为你不喜欢。”

“没有什么不喜欢。”她微笑,指了指他的胸口,“我喜欢的,是你的心。”

“莱娜?”他若有所悟地看着她。

她摇了摇头,回到卧室里拿出一个包裹放在他面前。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漠视都反对,我也要用我的一切来支持你。

“去追求你想要追求的东西吧。”她看着他的眼睛,“问问你的心,你想要什么?”

“该放弃的放弃,该守护的守护,该追求的追求。可不要因为家庭什么的就瞻前顾后哦。——我要你负的,不是这种责任。”

男人打开包裹的时候明显怔了一怔。包裹里是蔡斯城里能买到的最好的防具和饰品,从机械手套到防御背心一应俱全,下面还压了厚厚的一大叠米拉。

“真的要赶我走啊?”男人的语气故作幽怨,眼神却像是春日里融破了冰封。

“尽管去追寻你的剑道吧。”她俯下身,像个老朋友那样拍了拍丈夫的肩膀。

他的眼神一刹那变得分外温柔。他握住了她的手,她却轻轻挣脱开了,转身走了两步打开了客厅的玻璃窗。雨不知道何时已停了。

深吸一口窗外清新的空气,她背对着他,微笑着仰起头:“我的老公,会是利贝尔的大英雄哦。”

他无声无息地从她身后抱住她:“莱娜,这么相信我?”

——我相信你。

——就算对历史一无所知,我也全心全意地相信你。

 

七耀历1183年12月中旬,雷斯顿士官学校低年级秋季学期的剑术专业课正式结业。

七耀历1183年12月底,由王国军后勤部负责押送到格兰赛尔的节日焰火在利塔街道上意外爆炸。蔡斯的全体居民都目击到了这一事故的发生。爆炸波及了整条利塔街道以及佐达特军用道的一小部分,造成财产损失约两千万米拉,幸无人员伤亡。

七耀历1184年1月初,雷斯顿正式公布了关于此次焰火爆炸事件的处理结果。王国军后勤部初级军官卡西乌斯·布莱特由于在与魔兽战斗的过程中不正当地使用了带有火属性的战技而造成焰火的意外爆炸,给予降级处分,并责令其无限期停职反省。

七耀历1184年1月中旬,卡西乌斯·布莱特离开蔡斯。

七耀历1184年3月,恶名昭彰的大盗阿赫塞纳·萨罗梅落入法网。此人刀法精湛,杀人如麻,在利贝尔-卡尔瓦德边境线横行多年,素有“百人斩”之称。据萨罗梅供称,作为武人他败在了公正决斗下,心服口服因此甘愿伏法。另悉,与其决斗的是一位高大的褐发剑士,在将萨罗梅交给军方之后便不知去向。

七耀历1184年7月,卡尔瓦德“元毅”剑道场收到了署名卡西乌斯·布莱特的外国武者的挑战信。该挑战者手执一把古剑,一日内连续挑战剑道场内十数名“新月流”剑术高手,大获全胜。据说当天该剑道场场主恼羞成怒,率领众弟子一拥而上意欲灭口,也被该挑战者顺利化解。

七耀历1184年9月,卡西乌斯·布莱特慕名前往地处卡尔瓦德边境的龙牙武道场,并与该道场的主人,“泰斗流”掌门人龙牙·楼兰进行了武学上的切磋。双方未分胜败。据旁观者——龙牙的众弟子透露,看上去很年轻的拜访者在交手中并未显出任何败象,甚至可以说占了上风。

七耀历1185年2月,克罗斯贝尔最著名的人偶师德罗斯·佩兰接受了来自利贝尔的剑术家卡西乌斯·布莱特的挑战。过程无人目睹,但几天后,佩兰人偶师在一次私人谈话中坦承自己落败,并评价对方的速度“神出鬼没,无人能敌”。这对于一向以身法的诡谲快速闻名的人偶师来说,可算是绝高的评价了。

七耀历1185年4月,埃雷波尼亚帝国边境的土匪势力“伊列特”在一次打劫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强敌,陷入了空前的苦战。令人吃惊的是对方只有一人,为操着外国口音的高大男性,使剑,姓名身份不明。

七耀历1185年7月,埃雷波尼亚籍快枪手“神风”科林·罗素在帝都与利贝尔籍的剑术家卡西乌斯·布莱特结识,并就“剑的速度能否超越子弹的速度”这个问题进行了一系列武学上的研究,并得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七耀历1185年9月,埃雷波尼亚第一高手“剑魔”海德·埃尔霍夫突然在帝国边陲销声匿迹。穷其一生,剑魔埃尔霍夫都在潜心钻研如何用意念操纵手中受诅咒之魔剑。由于魔剑的反噬,剑魔自身变得残忍乖戾,嗜血好杀,但他剑技高强,众人皆莫可奈何。在他最后出现的地点,人们仅看到满场剑痕与那把断掉的魔剑,仿佛经历过一场大战。根据剑痕的深浅以及剑意的走向,博闻的剑技名家推断剑魔的对手出自八叶一刀流。

 

他再一次回蔡斯的时候是秋末冬初,天气寒冷,托兰特平原的红叶已经快要落光。猿羊开始向温泉源流迁徙,装甲兔忙着为自己掘下过冬的洞窟,亚尔摩迎来了一年里最热闹的季节。

“最近,利贝尔王国一年一度的武术大会开始接受报名了。和前几届一样,今年夺冠呼声最高的两人分别是现任王室亲卫队大队长“剑狐”菲利普中校,以及利贝尔陆军副参谋长,雷斯顿士官学校校长,有“武神”之称的摩尔根上校。”

冬日的夜晚格外漫长。红叶亭二楼尽头的小房间里,情欲的气息还没完全褪尽。他赤着身子下床去为她倒茶,而她懒懒地伸出一条手臂,床头柜上放着的是当天的利贝尔通讯。她慢慢地读了出来。

“格兰赛尔武术大会。”她侧头笑吟吟地看他,“卡修,你要不要去?”

他回头,眨了眨眼,露出一抹坏笑:“刚回来,又要我走?——莱娜你莫不是有了别的心上人?”

她瞪了他一眼:“好容易回到利贝尔却不回家,第一个先往雷斯顿跑的……也不知道是谁。”

他张了张口,一时间无话可说的样子,随即一脸灿笑凑近过来:“莱娜,生气了?”

“生气倒不至于。”她放下报纸,“去找摩尔根上校了?”

“嗯。”他点点头,“你知道,那件事……多亏他周旋。”

“我知道。摩尔根上校一向对你十分照顾。可是……”

可是,真的是很想你很想你啊。

虽然鼓励你的人是自己,推你出去的人是自己,不让你回来的人也是自己。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我后悔了。”

“后悔?”他凑过身子,亲吻她后脑的发丝:“后悔等我这么久?还是后悔嫁给我,嗯?”

她闷着头,眼前黑沉沉的,安静地呼吸,不再说话。

“莱娜?”

他在她身后轻唤她。她只是埋着头不动。枕头和眼睛接触的部分慢慢地洇湿,再慢慢变得冰冷。

“我后悔……后悔自己没能跟着你去。”

“一开始我以为我不用很辛苦也可以等到你回来。可是最后,我整天整夜……只是担心你……不再回来了。”

“我的傻莱娜啊。”他像是笑了一声,从后面抱住她,“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

是的,明知道你会毫发无伤地回来。脑海中的历史像是一副万能的望远镜,她什么都算得到,什么都看的明,只是算不清也看不透的,是自己的心。

要是你也知道我们的时间那样屈指可数地有限,会不会把归家的日期提早一天?

良久,他扳过她的肩膀把她翻过来。她睁开眼睛,导力灯亮得刺眼。她本能地用手去挡,他却抓住她的手臂,用自己的嘴唇覆了上来。

温暖干燥的嘴唇吻去一颗带着体温的泪水,他叹了口气,把她的脸埋到他的胸口。

“对不起。”他的声音回荡在胸腔里,是嗡嗡的共鸣。

“我……早该回来的。”

 

女王诞辰将近,武术大会决赛的入场券一票难求。去格兰赛尔的飞艇上人山人海,摩尔根上校的死忠早早就把海报贴满了整个圣海姆门。蔡斯的售票点甫一开张立刻票数告罄,黑市上普通席位的票价是两枚EP3。她站在工房的走廊上看着去往王都的利塔街道上簇拥着的人群,忽然觉得有时候历史和真实是两码事。

就像她再对游戏了如指掌,却怎么能够发现那个老头子的人气原来竟然有这么高?

当然她也不会料到,任何绝望的地步都依然会有生机。

就在还差一天的时候,事情忽然间有了转机。玛多克工房长为新建立的自然科学部忙得焦头烂额,听说她丈夫也要参加武术大会,一张贵宾席的入场券转手就给了她。她又千辛万苦买到了去王都的船票,终于在距离决赛开场还有五分钟的时候赶到了现场。

“南边,苍之武士,陆军后勤部第一连队所属,卡西乌斯少尉!”

“北边,红之武士,陆军副参谋长,雷斯顿士官学校校长,摩尔根上校!”

几乎是刚刚坐下,主持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四周掌声和欢呼声沸反盈天。她侧头,女王就坐在观众席的正中,在亲卫队的护卫下姿态安详而端庄。而她身后的青年面容沉静,眼神专注地看着场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隐隐觉得有些面熟。

是……菲利普?抑或杜南公爵?年龄好像又都不大对。

她正歪着头想那青年是游戏中的哪一位,竞技场的一侧传来了声如洪钟的大骂声。

“卡西乌斯!你这个小兔崽子!!!”

两侧的大门轧轧地开启,上校的斗篷在冬天的傍晚猎猎生风。摩尔根迈着大步走上场地,无视观众席上激动的尖叫,指着在另一头逡巡的卡西乌斯,本来成熟而沧桑的面容只剩下狰狞的须发皆张。

“不是让你停职反省的么?谁让你离开蔡斯了?谁让你跑到这里来参加武术大会了?”

对面的男人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一步一步地挪过来,满脸不情愿地敬了个军礼:“校长。”

“别叫我校长!我没你这样的学生!”

全体观众都一片愕然,连主持人都瞠目结舌忘记了该讲的话。摩尔根上校从背后抽出了战戟,咆哮声像是半空中乍起的惊雷:

“我今天就要替雷斯顿教训你这个目无军纪的畜生!”

 

那是她唯一一次看到这两位雷斯顿的传奇人物面对面地战斗。

摩尔根上校圆睁豹眼,全身的每块肌肉都好像在瞪着对面的卡西乌斯,在喊出替要塞教训不肖者的宣言后,就维持着一种随时可能扑上去把对方撕成碎片的状态。

而年轻的剑士站在场地的另一面,带着十二万分谦恭的姿态深深地弯下了腰。

“摩尔根前辈。”他沉声说,“请指教。”

他再一次直起身的时候,像是变了一个人。一种压倒一切的气质像是从男人的灵魂深处诞生出来,然后逐渐由内而外地散发。不过是一低头,那些轻佻胡闹的表象剥落得毫无痕迹,有一瞬间莱娜甚至觉得那个褐发的高大身影和影之国的幻象奇迹般地重合在了一起,就算是武器不同也依然难以分清。

“在空之女神的见证下……双方,准备!”

“比赛开始!”

她坐在很高很远的观众席上,看着两个人的感觉像是看着两道交汇的明星。武神半枪半斧的战戟在空中缓慢而沉重地挥舞,每一下都带着令人难以呼吸的强压;而年轻的剑士身法灵动,沉肩滑步地拆解,一招一式间不容发。到了第三招上他被盛怒的摩尔根逼到了场地的角落里,看似行将落败,却还是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毫发无伤地逃脱。

“拔剑!”长戟在空中劈开一条晃眼的弧线,昔日的武神咆哮着:“为什么不拔剑?!”

巨吼声中有什么地方像是点起了一道光。卡西乌斯以最迅疾的身法无声无息地跃起,转身,拔剑。长剑带着星火般的速度狠绝地下劈,迎上战戟的格挡,拖出长长一片金铁相交之声。剑势不绝,还在一往无前地下压,剑刃一分分逼近摩尔根的喉咙。摩尔根握紧长戟目眦尽裂地抵挡,终于还是泄了力气向后退了一步。

“那拔刀术……是八叶一刀流!他竟然是艾尔菲德家的传人!”

比观众的叫喊声更快地,灵蛇般的长剑如影随形地劈过来。剑锋堪堪触及摩尔根的胸口,骁勇的武神大喝一声,不闪不躲,以千钧之势挥起战戟横扫对方的腰胁之间。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戟尖和斧刃闪着慑人的寒光,像是要把对手血淋淋地劈成两截。眼见两人就要同归于尽,卡西乌斯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姿势仰身避开锋锐无匹的斧刃,胸前的绶带被利刃割断了长长的一截;几乎是同时同刻,手上的长剑画了个圈子,贴上战戟的长杆,径取摩尔根持戟的右手。

摩尔根冷哼一声,脚下用力,连人带戟向后飞跃,长戟随即变劈为刺,明晃晃地欺上对方的面庞。而卡西乌斯一剑落空,并不恋战,侧身回剑拨开戟尖,后跃一步,双手高高地握住手中的剑柄。

两人远远地对峙着,戟尖和剑刃同时闪烁起异样的光芒。那光芒渐渐像是有形有质,隐隐地流动在武器的四周。

看台上有人惊呼:“是杀气!”

杀气纵横。摩尔根吐气扬声,古老战戟在空中沉重地激荡,庞大的气波像轰击的利刃般冲着卡西乌斯迅猛地呼啸而去。卡西乌斯身形急转,迅羽随着身体的旋转长鸣着破空,赤色的光焰回旋着劈向摩尔根的胸膛。

“轰!”

两股大力在战场的正中碰撞到一起,地面上骤然多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摩尔根站在原地不动,卡西乌斯踉跄地后退了半步,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一招之间,高下已判。即使加上身体的高速旋转,长剑的力道也依旧无法和上古的战戟抗衡。

就这样……输了么?

摩尔根瞪圆了双眼,横起长戟准备向对手施予最后的致命一击。

对面的男人眼中神光乍现。就在摩尔根改换姿势的一刹那,卡西乌斯在电光火石间冲向了对手,身形如鬼似魅。

速度,比子弹还要快的速度。要和天生神力的武神决斗,速度是唯一的选择。长戟太沉重,变招之间总有破绽;但摩尔根缓慢古拙的招式将这一劣势完全弥补,看似拼命的招式间刃与矛的防守周到严密,几乎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然而,机会总是有的。如果防守严密,那么就让敌人进攻。

——抱着这样的决心,竟不惜接下他用尽全力的一招,即使受伤。长戟已经挥到外围,下一招势必放缓,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旋转,横劈。当的一声大响,身经百战的直觉让摩尔根在最后一瞬间抬起了战戟,挡住了这次迅疾的奇袭。然而偷袭者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身体的旋转还在继续,再一次狠准地横劈。

当。当。当。当。当。

利剑连续而快速地劈在战戟相同的位置上,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痛。虽然由于受伤而稍显力道不足,但持戟人也决免不了两臂的酸麻。在第五剑劈过之后摩尔根终于找到了对方发招的空隙,扬起战戟平挥了出去。卡西乌斯灵巧地避过,而摩尔根一声狂喊跃向半空,战戟带着呼啸的破空声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回转过来,刃锋直逼脖颈。

檄兽乱舞。古老到几乎失传的招式,上校的得意绝学。令人无法呼吸的是弯曲的刃锋上附带的杀意,像是古战场上择人而噬的亡魂。一时间天地几乎都为之变色,卡西乌斯侧过头,表情绝望地挥剑格挡战戟和剑锋之间碰出刺眼的火花。泛着死亡气息的巨大戟刃被带偏了些许,从卡西乌斯肩头险险地擦过,削去了薄薄一层皮肉,血光迸现。而卡西乌斯被这一击的力量压迫得几乎摔倒,呛啷一声,长剑脱手落地。

武器脱手,肩膀受伤。卡西乌斯半跪在那里,似乎已经不能动弹。摩尔根豪迈地大笑,扬起战戟意欲对准对手的咽喉,而金属的撞击声又一次传来,这一回荡开长戟的是卡西乌斯手中的剑鞘。

竟然……还没结束?

摩尔根愕然呆立的工夫,对面的男人用尽全身力气,迅疾而坚定地站起了身,不由分说地跃起。剑鞘挥向身后,划了一个完美的半圆。

于是,在一千多个日夜之后,莱娜再一次见到了那对赤红色的华丽光羽。虽然只是一根剑鞘,却比在迷雾峡谷时更像是一只展翅高飞的凤凰。

 

整个竞技场一片大哗。

“那是……那是什么!”

“是传说中的剑之理么?只有挑战古代龙的人才能领悟到的,无法付诸语言的武学至宝?”

“无坚不摧,无往不胜。虽然是剑鞘,可谁能接得住这一招?”

“明白了,明白了。帝国的剑魔……就是败在他手上的!”

 

“……是你赢了。”

被一招绝技攻击夺去了所有剩余体力的摩尔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战戟扔在一旁。

卡西乌斯站在对面,受伤的肩头仍然血流不止。他拄着剑鞘站直了身子,向着对面的武神再一次深深地弯下了腰。

“承让。”

片刻的静寂过后,观众席上爆起了震天的喝彩声。

 

当夜,格兰赛尔大圣堂。

“都说了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啊——别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了啊,莱娜。”

武术大会的新晋冠军此刻正坐在大圣堂的休息室里,裸着左肩让修女在伤口敷上止血消炎的草药。莱娜站在一边帮忙,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男人的表情有点可怜兮兮。

她转开头,苦笑:“我真希望我能够司空见惯。——每次都是这样的?”

“不是每一次吧……”他抬起眼睛像是在思考,“三次里有两次,这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不是也受伤来着?很平常的,不用担心。”

——那时候自己又怎么知道,原来魔兽的自爆远远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情。

“好吧。我知道男人总有些事情是女人管不了的。我只希望……”

修女为男人的肩头裹好伤后就出去了,她看着那厚厚的绷带叹了口气,“卡修,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情?”男人一下子来了精神。

她低下头,有些嗫嚅:“我……”

休息室的门砰地一下被推开了。她吓了一跳。

“就是他!卡西乌斯·布莱特!”

摩尔根上校的大嗓门在正常说话的时候都比一般人响亮许多——而这一次莱娜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要被震聋了。洪亮的声音里是十成十的怒气,显然来者不善。

“摩尔根上校。齐格特里扎中校。”卡西乌斯站起了身。

她回头,来的竟然不是一个人。跟在摩尔根身后的是一位同样身着陆军服色的高级军官,面孔陌生,一脸的郁闷为难之色:“上校您叫我来就是为了他?他已经停职反省快两年了……”

“停职反省?没那么好的事!”摩尔根愤愤地骂了一句,随即走上了一步,指着卡西乌斯的鼻子怒目圆睁。

“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军队是你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上校,我当时并没有收到禁足令……”卡西乌斯无奈地想要解释。

“你还有理了?”摩尔根咆哮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人人都说你去过帝国!你没读过军规?现役军人未经允许不能擅自出国,你不知道?”

莱娜在一边站着,发现自己完全懵了。这真的是那个威严的上校摩尔根吗?为什么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他在武术大会上打输了因而公报私仇前来找茬?

卡西乌斯目光闪烁了一阵,低下头不再说话。

“那上校您的意思是……”齐格特里扎中校试探地问了一句。

“撤他的军衔!”摩尔根横眉怒目,只差没有抽出背后的战戟,“这种目无军纪的东西,让他担任士官简直是我军的耻辱!”

中校侧头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卡西乌斯,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小子你今天触霉头了。”

摩尔根狠狠地吐了口气,“把他派到乡下去守关所!雷斯顿不需要这种一无是处的士兵!”

齐格特里扎中校微微弯腰:“明白,上校。”

“还有,把这个兔崽子编入我的编制里!我要亲自给这个不成器的学生一点教训!”

中校顿了顿:“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摩尔根的怒吼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你们这帮家伙都是在姑息养奸!”

“上校息怒……我明白了。”中校无奈地点了点头。

摩尔根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齐格特里扎中校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也跟着上校向外走去。

门“哐”地一声在他们身后关上。

 

“呼……”身边的男人出了一口长气。

她转头看他,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对即将遭到降级外放的命运的担忧,表情平静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

“没吓着你吧?”他看到她的脸色,凑近了些,语调很是关心。

教堂隔间的窗玻璃映出她惨白的脸,她强笑:“……还真是可怕的火爆脾气啊。卡修,你不害怕?”

“害怕什么?早习惯了。”男人施施然地微笑,“不过,刚进雷斯顿的时候还真有新兵被他吓哭过。”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岂止是吓哭而已?而他眨了眨眼睛,没受伤的一只手臂抬起来搂住她的肩膀。

“害怕的话就躲进老公的怀抱吧。”他在她耳边轻笑,“你知道,很安全很温暖的哦。”

“卡修!”惨白的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她想要挣脱他却不敢用力:“不要……不要在那里吹气啊!”

“哎呀,都这么多年了,我的小莱娜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害羞啊。”他大笑起来,“担心我?”

她瞪了他一眼:“要丢饭碗的人可是你哎。不过,摩尔根上校他……”

“……很奇怪,对不对?”男人一脸的故作神秘,“这个,是秘密。”

“秘密?”

“你知道的,那种……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秘密。”他冲她挤眉弄眼。

——出国两年,连说话都变得这么不正经了么?

她怔了怔,忽地恍然大悟:“你们……你们……”

“不提我们。”他低头看她,揉了揉她的头发,“倒是你啊,莱娜?想告诉我什么?”

“啊?”她一时间有些发愣。

“刚才不是说了,有事要告诉我?”

脸上刚刚褪去的热度又一次涌了上来。她咬了咬嘴唇,拉住他的衣角。

“卡修,我怀孕了。”她红着脸抬起了头。

——终其一生,她永远也忘不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卡西乌斯·布莱特脸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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