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特×露西][黑暗向][空之轨迹]渔者+THE FISHER+

《渔者+THE FISHER+》

CP:露西×雷克特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像是风暴前的积雨云,铺天盖地围困了世界,露西背靠墙壁坐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努力搜罗记忆的边边角角。明明在这纯粹的黑暗之中什么也不存在,有人活着那是一种错觉,人声就是一种幻听,记忆便是一种妄想,但意识却还在抵抗。

黑暗是恐惧的孪生兄弟,绝望的直系血亲,屈服于它即等于心灵的败北。仅余的心智里撒满了过往的碎片,是她反抗的动力与投降的源泉。

五个月以前,大公儿子卧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灯光之中。情人和情报,她和对方在桃花木大床上各取所需,完成无法明码标价的交易。

四个月以前,刑室里尸骨累累,大公的嬉笑怒骂和受刑者的哭泣哀嚎相互应答。她牵线搭桥,将昔日的自己送入禽兽口中以换取今日自己的地位。

两个月以前,雷克特告诉她『怪物』就要完蛋了,嘴角带着一丝平淡的弧度。

 

她还记得那日傍晚,她乔装打扮去某个小旅馆碰头。五层小楼静静地矗立在不起眼的城市角落,被夕阳割离成一半鲜红一半灰黑,气氛妖异阴森。

旅馆三层最尽头的房间,按照约定的暗号有节奏地扣门,随后听到了久违的声音。

“进来吧,门没锁。”

她进屋背手锁上门,里面一片昏暗,厚重的窗帘将金色夕照阻隔在外,落地灯昏黄的光照下只能依稀看到那人翘着腿坐在玻璃茶几旁的剪影。令她惊讶地是,屋中盘旋着的不仅是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精气息。

“你竟然在喝酒?”她在对面坐下,隔着葡萄酒瓶瞪他。

他看起来显得有些疲惫甚至憔悴,脸颊两侧消瘦了些、棱角明显了些,但依旧语调轻快:“也没什么理由,就是突然想尝尝卡尔瓦德的干红,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味道很不错哦~”然后一阵开怀的坏笑。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那笑容了,上次见面是去年『怪物』对雷米菲利亚进行国事访问时,她作为大公的第一秘书,雷克特作为宰相秘书官,在正式场合的短暂会面。怀念浮上水面,绽开层层花瓣,散着葡萄酒的馨香,是勾起过往的秘方。

她叹气,无可奈何地笑笑,把教训他胡来的打算换成了给自己倒酒。

杯中樱红流光,入口清冽甘醇馥郁芬芳,满口留香,确实是卡尔瓦德葡萄酒中的上品,但这还不至于让她忘记来这里的目的:

“你从帝都跑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究竟是什么不能通过情报局的消息途径传达?

在左手五指间灵活转动的瓶塞停了下来,他伸出手握住她的右手腕,在她手心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那几个字。

她深吸了一口气。

『怪物』要败了,做好准备。

 

她有过预感事情会这样发展,这两年大陆北方各国已经发生了数次大规模的起义,要求政府废除书报检查制度和情报局秘密警察特权、召开全国议会,宰相和雷米菲利亚公国还有其他在帝国威慑下的小国结成圣洁同盟,联合镇压各国革命。然而残酷的镇压不但没有吓倒民众,反而使革命愈演愈烈,奥利维特皇子以此为借口向奥斯本发难,并表现出一种倾向于君主立宪的态度,胜利的天平从此开始向他倾斜,宰相的地位已不再稳如磐石。

不,从眼前这个人过去的表现来看,她就知道这是必然会到来的一天。

然而事情发展之快还是出乎意料,历史的车轮已经到了要必须碾碎『怪物』才能继续前进的地步了吗?爱德丝真是个爱抓弄人的家伙,两年以前宰相在帝国还是势不可挡呢!露西在内心感慨道。

她翻过手掌,在雷克特手心写道:“你打算投靠『放荡皇子』?”

“我已经是殿下的卧底。”

该惊叹么,对面的人笑得坦然,明明几个月前他还不余遗力地协助宰相,到了这时却也不吝啬扮演那个在背后插『怪物』两刀的角色。

只因为『怪物』是这个世上唯一能令他感到有趣的人,无论是作为他的部下还是作为他的敌人。

雷克特继续写道:“不过因为洛伊德的事,『怪物』已经开始怀疑我。”

他们的后辈,『孩子们』之一的LB洛伊德·班宁斯为了一个叫艾莉·麦克道威尔的武装信使,不惜背叛了『L.E.V.E.L.』,因此遭到了圣洁同盟各国的通缉,结果一群人在帝都被捕,却奇迹般地从牢房里逃脱,目前依旧在逃亡之中。不过现在她搞清楚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以一切结束之后赦免我们为要求,答应了殿下。”

是呢,『孩子们』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最近几年奥利维特屡遭暗杀,只怕其中不少和雷克特脱不了干系,能够被赦免就已经是万幸。

但赦免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雷克特?

雷克特的指尖飞速在她手心的纹路间来回游走,这分明是紧张的话题,但在昏黄的灯光下,房间里只能听到手指与手心的摩擦声时,却显现出一种心平气和的静谧。

“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你们就自由了。”

掌心的指锋一转,指尖的笔画连同内容一起变得调侃起来:“开始考虑将来的打算吧,赶快找个老公嫁了怎么样?”

她抽回手,“咣当”一声从沙发椅上站了起来,低头狠狠盯着对面那个逃避重点的混蛋,质问打破了宁静,她气恼的声音在房间里嗡嗡地回响:“那你呢,雷克特,你打算怎么办呢?”

只能选择无聊世界和追随『怪物』的他,在没有了『怪物』之后,要如何打发之后的漫漫人生呢?

他耸了耸肩,蘸着杯中的澄澈光泽在玻璃茶几上留下紫红的笔迹:“这片大陆上并不是只有奥斯本一个『怪物』。”

“那我和雷欧呢?”

雷克特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抬头迎上她的视线,眼神深邃逆光。

你明白的,露西。

她当然明白,这个人从以前就是这样子,每次都自己一个人承担危险,而把她和雷欧排除在外,一心希望他们早点离开自己,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拥有一个真正的家庭。

少自作主张了,笨蛋雷克特!她一记手刀劈在他头顶,手底下传来真假难辨的叫唤声。

“你到底要轻视我和雷欧到什么时候?”声带在喉咙中振动,心脏在胸腔中跳动,激烈而有力,强劲而铿锵,“雷克特,还记得吗?你从学院离开时,已经给过我们其他选择了。”

“而我们已经做出选择了。”

并非不向往『人』的生活,也明明知道继续作『孩子们』意味着什么,但我们还是回到了『L.E.V.E.L.』,回到了你所在的那个地方。

“你可以觉得我们是累赘,是负担,但请不要轻视践踏我们的决心。”

她早就知道,自己被派到公国,雷欧在帝都任职两个月就被调到地方,都是这个家伙的“杰作”。迫于情报局的命令,他们不能说什么,但并不代表到现在他们还会遵守这些。

“我们选择了要追随你,生也好,死也罢,这都是我们自己决定要承担的,这次你休想轻易地甩开我们。”

我们早就决定了,直到生命凋零、灵魂陨灭,无论天堂地狱都同你走到最后,所以你不要擅自替我们决定应该怎样活下去。

而且更重要的是——雷克特,我们怎么忍心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独享作为『人』的幸福,而把你孤零一人留在那『非人』的境地?

“你并不是孤单一人,雷克特。”

也许是酒精的力量使然,也许不是,心跳得很快,血液上流,她忽然难以自已——合上眼侧过身,嘴唇轻轻地碰触了他的脸颊。

非常轻柔,嘴唇只是刚好碰到他的脸就离开了,体温稍低的皮肤、淡淡的气息擦过两唇,然后郁结在唇尖,仿佛蝴蝶采蜜,灵巧地落在花瓣上却被花朵撒上了一身花粉。

她怔在那里,被自己的这个举动吓到了,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刚好撞上雷克特的目光。

惊讶在他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她甚至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雷克特饶有兴致地凝视着她,接着双肩开始抖动,最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曾经吻过很多不同的人,各种身份地位的当权者,她曾经吻过身体的各个部位,脖颈、脊背、嘴唇等等,从不曾为这种事情或者其他工作而感到羞涩。而此时此刻,她却像个刚刚度过初夜的少女,在他面前羞恼得满脸通红。

“哇哈哈哈哈,抱歉抱歉,”在露西拳头的威逼下,他终于从笑声里捞起自己,“呀,露西也会为这种事脸红呢,感觉很可爱哦~”

她忍不住用拳头表达抗议,但却被对方巧妙地逃过。

“不过,我也真是失败呢!”他摊开手作个无奈的动作,“无论是你还是雷欧,一个个都顽固的要命。”

她听懂了他的话外音:“雷克特,你……”

“那就按照你们的意愿去办吧,”他站起身从她身旁走过,从衣架上取下大衣,“不过答应我——”

“什么?”

“千万不要死,露西。”

她点了点头,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让她无法开口说话。她想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傍晚在那个旅馆昏暗的小房间里,雷克特说这句话时的眼神与表情,她以为自己会用一生的时光去不断回味那个可笑的吻以及那句告别。

她原本以为会是这样的。

 

房间温馨宁静的灯光熄灭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再度包围了她。

停留在唇间的微妙触感已经不再,仅留下腥甜与层层血痂。她连苦笑也不能,如果自己的决定所造成的后果能够全部让自己来承担,那这到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然而牵绊会传递噩运,情谊会散播灾祸,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再往后,三个星期以前,她救下了被宪兵队追到走投无路的洛伊德和艾莉。

当看到救了他们的人时,洛伊德警戒的眼神犹如刀锋,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他伸出手把艾莉挡在身后。尽管事先听说过,但她还是惊讶于他的这种变化,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雷克特会宁肯让『怪物』怀疑也要救他们。

洛伊德和普通的『人』建立起了一生的牵绊,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

而这正是雷克特所一直期望的事情。

 

在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后,她带着他们躲到了她的某个秘密住处。洛伊德对于她是否真的不听命于宰相还是半信半疑,而艾莉却很开心地拉着她聊天,似乎很久没有遇到能够谈话的同性了。

从艾莉那里,她知道了他们波澜起伏的经历。武装信使隶属于『邮局』,表面上是一个民间快递公司,实际上是『彩虹』娱乐集团旗下的跨国走私团伙,只要肯付钱,无论什么货物他们都肯替你运送,且绝不过问货物内容,因为帝国幅员辽阔,不光魔兽肆虐,还有猎兵团横行,情报局为了获取情报不择手段,而游击士协会又一直没在帝国站稳脚跟,『彩虹』集团看到了快递行业的市场潜力,就建立了『邮局』和武装信使体制。艾莉因为运送神秘的古代遗物在乘坐的火车上被人追杀,幸好同车的洛伊德出现救了她,之后又几经波折,被执行者袭击,跟骑士团对峙,与情报局决裂,遭帝都守备军关押,让雷克特放走,几个月内的旅程简直可以称得上一部『传奇』。

“我知道洛伊德是『孩子们』时,其实心里很害怕。”艾莉一边擦拭爱枪一边小声地向她诉说,洛伊德正在外面放哨,“我怎么样也没有办法把什么杀手、间谍、特工跟我认识的洛伊德联系起来。”

“他似乎不希望我知道他做过些什么,所以一直不肯好好地给我解释。”

“尽管害怕,但我还是想要去了解真正的他,去了解那个我没有见过的洛伊德。他在『L.E.V.E.L.』看到过什么,体验过什么,做过什么,这些我全部都想要知道。”

“露西小姐也是『孩子们』吧,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呢?”

艾莉的眼眸里那种坚定的神色令她无法拒绝。她简要地说明了在『L.E.V.E.L.』进行的实验,『孩子们』的遭遇以及和洛伊德认识的过程。几乎从说明一开始,直到最后结束,眼泪就在艾莉的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为什么那个宰相要做这种事情呢?” 她听完露西的叙述后,喃喃道,“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

这个答案露西也很想知道:“谁知道呢,我们的权限不足以被告知这些。”

“我不明白……”艾莉用袖子拭去眼泪,“在我看来,洛伊德也好,露西小姐也好,你们根本就是『人』啊,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为什么要说『孩子们』不是『人』呢?这么否定自己,太悲伤了……”

“『孩子们』不是『人』,”她的回答不经思索好似条件反射,对艾莉的反应感动归感动,但这一点却是不可动摇不容置喙的,连她都奇怪为何自己如此笃定,“并不是所有的『孩子们』都像我和洛伊德这般幸运,能够回到『人』的阵营。大部分的『孩子们』都欠缺着成为『人』的关键部分——”露西迟疑了一下,欠缺什么?感情吗?但是大多数的『孩子们』都会恐惧、会高傲、会嫉妒、会贪婪、会愤怒。欲望么?虽然因洗脑而服从命令,但毁灭与占有的欲望始终与他们如影随形。到底是什么?在破坏自己『心』的过程中,雷克特究竟丧失了什么?

最后露西低下头,对艾莉承认了一件事情:“『孩子们』无法用『心』去理解『人』的感情,他们只能以逻辑思维推理『人』的感情。他们无法爱别人也无法爱这个世界。”

她明白,那个人并不爱她。他只是在乎,像对待自己的得意之作一样在乎他们、保护他们,他们的生命比他自己更重要,却从没有独占专享的欲望。那是天与壤的距离,冰与火的差异,昭示着他们本质不同的天意。而事实也许正是如此,洛伊德、雷欧和她是从他黑暗中蕴生出来的光明,纵使同根同源,终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因此他始终拒绝救赎,只将他们推向光明彼岸,自己却依然驻足在此岸黑夜,生怕他们卷入他的漩涡再也洗不去污秽与阴影。

可她执拗顽固,不离不弃,宁愿倾其所有,也想用自己完整的灵魂去填充雷克特破损的『心』,用自己微弱的光明去照亮他深重的黑暗。

哪怕只有一分一毫,哪怕只有一分一秒,哪怕他从来没有爱上过自己。

她勉强冲对面的女孩笑笑:“洛伊德能够爱上你真是太好了。”

 

第二天早晨,艾莉和洛伊德启程前往帝都,露西委托艾莉带给雷克特一样东西——奥斯本为了讨好雷米菲利亚大公而卖国的证据。

艾莉感谢露西告诉她『孩子们』的事情,用职业手法向她敬了个礼:“信使艾莉·麦克道威尔一定不辱使命,将货物平安送到!”

 

洛伊德和艾莉手牵着手消弭在黑暗之中,一切重归于死寂和虚无。她望着他们背影消失的方向,却觉得冰冷的悲伤恐惧灌满了身体,攥住了心脏。

她想这便是所谓的宿命,他们谁也逃不过,她自诩为光明,要照亮他的生命,却终被黑暗吞没,连带着那个人一起,被命运无情斩落。

是她害了雷克特,害他万劫不复。

 

在洛伊德和艾莉走了后不到两周,埃雷波尼亚爆发起义。

帝国各阶层,包括学生、工人、手工业者、农民自发在帝国各大城市举行大规模的集会,提出修改宪法,实行君主立宪、恢复出版自由、取消秘密警察制度,反对革命的奥斯本派军队进行镇压,结果导致民众起义,双方在帝都展开激烈的战斗,死伤惨烈,形势对皇室极为不利,为避免斗争进一步激化,皇帝尤肯特在奥利维特皇子和宰相秘书官雷克特的劝说下打算牺牲奥斯本,让其作替罪羊,奥斯本截获情报后在『孩子们』的掩护下逃之夭夭。与此同时,皇帝答应实行舆论自由,取消秘密警察制度,但并未改变原有的政治体系,这激起了群众的强烈不满,局势一触即发。

帝国正在革命的风雨中飘摇,受其影响,邻国雷米菲利亚公国的革命形势也不断高涨。

在露西得知这一切并拿到皇室与起义军的谈判代表名单时,心神不宁地摔了大公的电话,几乎一刻也没犹豫,便准备乔装潜回国内。

因为除了奥利维特皇子,前任宰相秘书官、现任奥利维特皇子私人秘书雷克特·亚兰德尔也是谈判代表之一。

 

雷米菲利亚的国际定期船要进行严格的身份检查,直通帝都的火车线路也因为各地闹起义而处于半停运状态,唯一保险的通道是走水路,雷米菲利亚首都临海,每天有大量的当地渔民从这里出航,难以一一检查乘客身份。从这里坐船北上,然后向西到达被帝国人称为母亲河的伊萨尔河[1]入海口哈瑙湾[2],再沿河逆流南下,最后到达位于伊萨尔河中下游平原的帝都。

雷米菲利亚是进入克罗斯贝尔最便捷的通道,哈瑙市作为埃雷波尼亚的重要港口,一直是水路通往雷米菲利亚的必经之地,三教九流齐聚在此,原本治安就非常糟糕。在全国混乱局势的带动下,这里已完全变成了一个法外之地。

她到达哈瑙湾那日,天空是硬冷的灰黑,北海烈风苦寒,港口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表情沮丧阴沉,空气中飘荡着不安。露西裹紧了身上的男士大衣环顾周围,想要找一艘可以去帝都的内河船只,却瞥见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是奥斯本。

她并没有立即认出来,穿着平民服装的奥斯本没有了往日的气势,十二分警惕地来回四处张望,如果不是认出了他身旁的LO,她根本是不会注意到他的。

她发觉奥斯本一行只有三个人,除了LO,还有一个露西没见过的高个子女人担当护卫。这并不符合奥斯本的一贯作风,虽然铁血宰相时常做出一些类似于只带秘书官便突访利贝尔、乘坐民用飞艇前往克罗斯贝尔的事,但暗中的保护实际是极为严密的。

也许是没有了秘书官,他一时难以有效地组织好自己的安保工作,也许是在这场狼狈的逃亡中,他失去了计划中的护卫,总而言之,昔日的铁血宰相如今仅余两个护卫,防御出奇的薄弱。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将一切终结于此的机会。

LO是她的手下败将,那个陌生的女人虽然看起来体格健壮、肌肉结实,但外表越夸张越是说明实力的虚弱,而军部出身的奥斯本据说精通摔跤术,可毕竟年老力衰又久未实战,更不可能是她的对手,何况她还带着导力枪。

她伸出手,从大衣内兜里掏出黑色的凶器,枪身在阴冷的光照下泛着寒意,枪口上装有消音器,虽然不是狙击枪,但在这个距离要一击毙命对她而言也不是难事,完全可以杀了他们后全身而退。

越是危险的敌人,越要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消灭他,这是露西的切身经验,更何况眼前是近乎失去防御能力的『怪物』。

所谓『怪物』,就是只要有一口气,便可以卷土重来,只要有一个火星,便可以死灰复燃,只要还活着,便会让仇敌永无宁日。奥斯本被迫逃亡,然而他在国内的势力仍旧盘根错节地缠绕着帝国这颗老树,在『怪物』的领导下,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要把立宪扼杀在摇篮之中吧。

『怪物』必须死,为了他们的真正胜利,他必须死。

去到公国后的种种,那些肮脏的任务和稚嫩的哭声,是她违背本心、洗不掉的罪愆。虽然她没有看见,但是雷欧、洛伊德肯定也是一样,置身于世间的倒影,日复一日让粘稠的血液沾满双手,无望地等待着审判或者黎明。

而这一切都源于吉里亚斯·奥斯本这个男人的野心。

『怪物』必须死,为了摆脱这样的日子,为了他们的自由,他必须死。

他们在丫丫学语之时,便失去了父母温暖的怀抱,丢失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归家的路途,丧失了自由与意志,变成了一架架人间兵器,为奥斯本的命令而饮血杀戮,之后,他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权倾帝国,享尽荣华富贵,但『孩子们』仍旧一无所有,没有『心』,没有『记忆』,没有『家』,没有『自己』。

她第一次察觉到自己恨宰相至斯。奥斯本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是打开了灾厄之盒的潘多拉,她再不能忍受这险些剥夺了他们一切的元凶继续若无其事地活下去,他必须死。

而最不可原谅的是,奥斯本的理想逼迫那个人破坏了自己的『心』,使他深信自己不可救药,孤独沦陷于黑暗囚牢。

食指搭上了扳机,二十多年来的刻骨记忆在耳边轰鸣驶过:它蜷缩起赤裸的身体躺在厕所的污水与血渍中就这样死掉好像有些可惜呢那么我给你起一个好了名字可是很重要的不能没有名字啊你觉得露西赛兰德这个名字怎么样拒绝使用暴力差点没活过进入第四天如果为了保护自己你是会使用暴力的如果你觉得愧疚的话那就活下去放心吧我一定会带你们离开这里我不是因为轻蔑自己才会那么做正因为我是一个人拥有人才有的情感我才会这么做无论学姐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喜欢雷欧我会回去不管他会不会出现不管回去意味着什么我会回那里等他你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告诉他你起了个好名字还有谢谢……

……『孩子们』无法用『心』去理解『人』的感情,他们只能以逻辑思维推理『人』的感情。他们无法爱别人也无法爱这个世界……

……你们的『心』依然纯洁,你们仍然拥有成为一个普通的『人』的可能。但我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不可能的了……

……不可能的了……

她想说别再说什么不可能;她想告诉他,她不会让他孑然一身,她会一直陪着他到天涯海角,一直到他们慢慢衰老;她想要说这世界如此广大美好,她终究会找到拯救他的方法,但她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手中的枪口缓缓抬起。

然后手指微微勾动,子弹径直射出。

 

“千万不要死,露西。”

凛冽的海风中轻轻飘过雷克特寥落的话语。

 

事情过程简单可笑,起承转合不到四十秒,便干脆利索地宣判了她的天真与失败。

“奥斯本”拽住一旁的LO作了挡箭牌,然后反手扔出一把飞刀,直接击中几十亚距外的目标——她的左腿,刀身剌过胫骨没入大腿,她摔倒在地,枪飞了出去。

五指抠着地面,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去够枪,但一双皮靴踩在了她的手上,无情地碾压着纤细的指关节,头顶响起LV轻蔑的声音:“这世界上会易容术的人远比你想象得多,LA的臭婊子。”

 

半个小时之后,她被押到了和『L.E.V.E.L.』同名的一艘船上,那艘船原本是在『孩子们』出任务时使用的,奥斯本为了摆脱国内的通缉,跟正在海外执行任务的『孩子们』进行了联络,让他们开船前来接应。没想到潜伏在港口的奥斯本却遇到了她。

在见到奥斯本真人的那一瞬间,露西几乎是放声大笑,甚至被LV打掉了两颗牙齿也不能止住她的笑声——奥斯本就是那个她没见过的高个子女人,为了避人耳目,他剃掉了胡子,穿着长裙系着发带甚至还涂了口红。

奥斯本是绝顶聪明之人,当然明白露西的背叛意味着什么,他坐在坐椅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我很遗憾你的选择,赛兰德小姐。你本来是可以有更好的选择的。你知道在『L.E.V.E.L.』背叛我意味着什么,不过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逃过惩罚的机会。”

“我和大公之间的通信,你没有按命令销毁,反而还给信件照了照片。”他晃了晃手里从她身上搜来的信件相片。

那些是奥斯本和大公“互利互惠”时的来往信件,雷米菲利亚大公是个虐童狂,奥斯本投其所好,每年都给大公提供大批帝国的孤儿供其“消遣”。这“善意”的帮助使得大公免于派警察去抓本国小孩,减少了影响政权的不稳定因素。因此大公对奥斯本感恩戴德,给奥斯本提供了大量便利条件。本来这些是应该在收到信之后即刻销毁,但露西憎恶大公,于是便多了个心思把奥斯本给大公的信都偷偷保留了下来,以供将来之需。

一旦这些曝光的话,奥斯本在本国的势力会受到沉重打击,而雷米菲利亚则会陷入到革命的危机当中,奥斯本流亡公国的指望就会破灭。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她将这些信件的照片交付予艾莉。

“呵呵,这我可以理解,刚才LV都跟我讲了,真是令人感动的情意。正因为如此,赛兰德小姐不更应该努力活下去么?”奥斯本的声音低沉黏滑,语气里没有分毫感动的成分,让人想起盘踞枯树的百年巨蟒,一样的狡猾邪恶,一样的卑劣顽强。

“如果你死了,那个人一定会很难过的。”

女装的奥斯本似乎也没那么可笑了,她的手抖了一下,铁链将其扩大为哗啦啦的巨响。

从被俘的那一刻起,她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死亡却以其不可捉摸的形态让人一再思量其后果。

如果她不在了,那个人身边还有雷欧,而艾莉决定和洛伊德在一起,他们会实现雷克特的理想。

世界就是这样,不会因为谁的缺席谁的陨灭而停止转动,她不在了,那个人的生命却会继续,他们都是踏着别人的尸体幸存下来的,即使是悲伤也很快随时光消散,在心灵上留下个小小疤痕,然后伤疤渐渐淡去,最后完全看不出痕迹,人们继续谈笑风生,仿佛什么也不曾失去。

但那问题盘踞在她心头久久不去——如果她死了,雷克特会难过吗?

奥斯本对那番话的效果满意地冷笑:“我们不妨做笔交易吧,你交出原信和其他的照片,我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等到合适的时机,我就会放你回雷克特身边。”

这种双方都心知肚明的问题与答案,没有必要回答。她瞪着那对好似死水的浑浊绿眼,反问道:“基里亚斯·奥斯本,我只有一个问题——你究竟为了什么目的制造了我们这些『孩子们』?”

奥斯本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忖度了一下:“为了培养帝国所需要的人才。这个国家被腐朽的封建贵族把持着权力的各个关节,要想改变这个国家,不光要把他们从原本的座位上赶走,还需要有合适的人才代替那些旧贵族坐到他们的位子上去。正因为如此,我需要你们。”

“这个答案如何?”

“嗯,很满意,这样我就没有任何迷惘了。”没有任何迷惘去赴死神的约会了。

“美其名曰什么‘人才培养’,只不过是把我们当作小白鼠在进行人体实验罢了。”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你就等着和我一起下地狱吧。”她恶毒地诅咒着。

奥斯本丝毫不在意地对周围人挥了挥手:“一定要让她在到达雷米菲利亚领海之前交代出信件的下落。”

审讯舱的门在『怪物』走后重重地关上,声响在走廊里不住回响,对雷克特背叛满腔怒火的“豺狼们”围了过来,她蔑视冷笑。

然后,希望之扉砰然关闭,绝望之门訇然洞开。

 

“I。”

染血的指甲和牙齿在他们手中像骰子一般快活地跳动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手指不住地痉挛,左手肘部以下的关节包括手指都折断或者脱臼,她无法抓握住任何可以支持的物体,右臂还能动无名指与小指颤抖着勾住束缚的铁链,想要为主人获取些许的安慰。

他们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这是叛徒应有的下场,她活该。

“L。”

LA和他的走狗竟然胆敢背叛宰相大人,死太便宜他们了,他们都应该被处以极刑。

烧红的烙铁在肌肤上嘶嘶作响,LS声音喑哑无法叫喊,只是一味地咳嗽吐血。

她的下嘴唇血肉模糊,是她自己咬的,他们发现了这一点,便敲掉了她几乎全部的牙齿。现在LS只能任凭他们灌下滚烫的开水,然后趴在地上用无法弯曲的手指抓蹭喉咙,像爬虫一般蠕动。

“D。”

食盐太过便宜她,毒药才趁得上那些伤口。

他们并不在意她会不会真的说出什么,看着她痛苦扭曲的样子才是至上的娱乐。这些人曾经踩着他们爬了上去,现在是他们复仇的时刻了。

“R。”

战术导力器不仅仅是优秀的武器同时还是无与伦比的刑具。

你能想象天神之锤、钻石星尘、龙卷火焰、风之枪、地狱之门、暗物质·改、银色荆棘可以在人的身体上留下怎样充满魅力的伤口么?

再加上几个简单的回复术,一切刑罚便可重头组合再来,他们都不用担心犯人会因承受不了而暴毙,啊啊,导力器果然是方便快捷的工具!他们禁不住赞美道。

“E。”

但这样太安全,太无趣,她的眼神里只有痛苦没有恐惧。

他们恼怒困惑惊惧,他们将在『L.E.V.E.L.』感受到过的一切,都还之于她,想要寻找恐惧的存在,他们切掉了她的几根手指和脚趾,撕扯下背部大片的皮肤,但换来的除了越发无力的嘶喊还有鼻音的蔑视。

于是他们动手了,尖刀在那天使般的脸孔上刻下纵横交错的十字,他们清楚地知道,那些伤口愈合后会留下怎样狰狞的疤痕,脸孔又会怎样因此而浮肿,一夕之间,从天使到魔鬼。

但这还不够,LA的走狗声称他们是『人』,他们有『心』,和『孩子们』不一样。那些人背叛了,从此走在阳光下,过着逍遥自在的富贵生活。而他们却被迫再度回到不见天日的沟渠中,到处躲藏被人唾骂,凭什么?他们要让事情无可挽回,他们要用LS让那些人记住,生在这里,死在这里,『孩子们』是他们要背负到来世的债,谁也无法逃脱。

『L.E.V.E.L.』的铁则就是:如果头脑不能记住,那么身体便要替代它去铭记。

知道吗?面部是除了十指外身体最敏感的部位。

“N。”

他们在她的脸上烙下哥特体的『THE CHILDREN』,皮肉发响起泡翻卷,焦黑的伤口触目惊心地印在脸上,杰作。

“如果LA看到这张脸蛋儿,会是怎么一副表情呢?嗤嗤。”

于是他们终于安心满足地看到,毫不动摇的紫丁香色中绽开些微的裂缝,然后漫天的绝望与恐惧一涌而出。

 

万物在她头顶上哀鸣着旋转,四分五裂的万花镜世界倒映在放大的瞳孔中,一片片模糊的五彩斑斓。

撕心裂肺的尖叫贯穿耳膜,万籁死去,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大脑仅余一片无痕的雪白,灵魂遗忘了重力的约束,脱去了躯壳漂流在灰黑的海,她抬头,海浪四面汇聚而来,她低看,脚下的海水顺从地分开。

浪峰间的住宅中,身着红白制服的少女将怀中的牛皮纸袋交给红发的青年。

她无意识的微笑,鱼儿群聚过来,啃噬她支离破碎的肢体,它们或撕咬着他抚摸过的手指,或争抢着揍过他的手掌,或咀嚼着为寻找他四处奔波的双脚,或吞食着她被拯救的躯体,或大快朵颐曾经亲吻过他面颊的双唇,她被粉碎毁坏,不复完整,它们细细密密的尖牙刺入曾构成她身体成千上百的肉块,掠夺入侵敲骨吸髓,然后皮肉渐消,残留片片红白在浪尖起伏。

痛楚复苏,灵魂挣扎着坠回残破的身躯,哭嚎着野兽似的悲鸣,而睁眼依旧是在地狱之中。

我已经跃进了那致命的黑格,成为吸引国王走向墓穴的弃子,我把利剑——信件的照片托付给骑士转交到你的手中,然后把藏在公国首都的原信献给黑色的国王,让他迈进名为公国的陷阱。

所以,不要在这不能悔棋的棋盘上踟蹰不前,不要为这小小的弃子而输掉全局。

将死吧,把黑色的国王将死吧。

炼狱烈火中,露西呢喃低语。

 

此后她失却了名字中的光明,被囚禁在黑暗的方形格子中,淹没在黑色的绝望深海里。

世界空无一人,仅余黑暗与她。

此时此刻,她终于可以完整地回想起一切,知晓这全部的意义。

……

“你是如此美丽而可爱,不要因为你的身体曾被玷污过践踏过玩弄过,就如此轻贱地对待自己,你是值得被爱的。”

……

“你并不是孤单一人,雷克特。”

……

她将身体蜷缩起来,埋首于膝盖间,畏惧着某种命运的必然降临,她不祈求终结不祈求真相,只渴望在永恒的黑暗中得到宁静。

“求求你…求求你们……不要找到我……永远永远不要找到我……”

眼角滑落的浑浊液体坠入黑洞,再不见踪影。

 

 

历史车轮一如暴风骤雨,席卷而过,满地残叶。

奥斯本在艾莉出发的20天后踏进了大公府,同时也是信件送达雷克特手中的日子,第21天早上刚刚登基的奥利维特皇帝公开谴责奥斯本助纣为虐、卖国求荣,将本国儿童送给大公玩弄,要求公国交出前宰相。

由奥斯本领导的那部分帝国反抗势力受到了沉重打击,而公国爆发内乱,首都守军叛变,不到一日便占领了几乎整个市区。认为上当受骗的大公乱枪打死了企图逃走的奥斯本和他的部下,随后吞枪自杀,雷米菲利亚政权更迭。

对于历史学家而言,这一事件至此尘埃落定,历史向着可歌可泣的新时代奔去;但对无数被时代烙下烙印的人来说,此后却不得不学会与泪水相伴终生。

 

他从艾莉·麦克道威尔手中接过那些信时,回想起了露西那晚笨拙的吻。

那时她紫罗兰的眸子半闭,忽然朝他倾过身来,馨香的吐息吹过耳廓,他略微诧异了一下,任凭她丝绸般的长发擦过嘴角,柔顺地贴在鼻梁骨旁,她唇尖轻触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从他身旁逃开,好似小猫摇着尾巴无意间打在脸上,痒痒的。

昨日称他为神明的女孩,亲吻了她的神像。他心绪复杂,凝望着她羞赧的样子,却又忍不住捧腹大笑。

他始终拒绝她,以为岁月会冷却改写一切,但露西的选择十年如一日,不因分隔而改变些许,海崖边的告白还萦绕在耳边,温暖的嘴唇便已贴上面颊。

他不曾被人这般亲吻过,从未被人如此注视过,从未有『人』这样爱过『非人』的他 。而他最终知道自己逃不过,就像那避不开的一吻注定落上面庞。

那便接受好了。

在被遗忘了二十多年后,女神终于想起给他无聊烦闷的人生留下点什么。

爱情。

他不屑于那些烂俗的桥段,他藐视将爱情当作救赎的人,但面对那抹紫色再三的选择,他只能高举双手表示投降。

那也是一种活法,知晓这世间有那么一个人即使不能理解你也无条件地信赖相伴,从此不再形影相吊,那样也不错,尽全力去试一试也是无妨吧。

这样他就可以活下去了吧,即使没有怪物为伴为敌,即使过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毫无变化的平淡生活,即使日日要为柴米油盐酱醋茶这种琐碎小事争吵烦恼,他也可以忍耐着活下去了吧。

此刻他是不是应该跪倒在地感谢上苍迟来的慷慨?

但雷克特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然而,露西却再也没有到达他的身旁。

 

在奥斯本死后一周,他们在哈瑙湾发现了『L.E.V.E.L.』那艘船。船上残余的『孩子们』对港口发动了自杀式袭击,失去元首的他们想要以一死来报复敌人。

那一日,他亲自带着军队去歼灭往日的同伴,不同于以往他干脆利索的战斗方式,他把他们逼上绝路,折磨他们,让他们一个个不得好死。

最后,被等离子之波贯穿胸口的LV口吐鲜血,被他掐住的喉咙里挤出了几句话和奸笑:“LS那婊子还活着,不过你们永远也别想找到她!你们永远都不可能找到她!”

然后这个最后效忠于宰相的『孩子们』就倒下咽气了。

雷欧带着搜索队把整个船搜了个底朝天,雷克特看见平日沉着冷静的他发狂似的敲打每一面舱壁,想要找到什么。当发现审讯室的刑具还有地面上那未擦净的血迹时,雷欧近乎歇斯底里:“那不可能是她!他们说她还活着!一定在哪里有什么机关,一定有!”

他走过去按住雷欧的肩膀,把他扳向自己:“雷欧,放弃吧,露西她不可能还——”

回答他的是雷欧的一记老拳,他踉跄着跌倒在地,嘴角腥咸,粘稠的血一丝丝地盖在旧的血迹之上。

从未使用过暴力的雷欧站在那里肩膀起伏,喘着粗气,被泪水弄脏的眼镜后是通红的双眼:“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为什么你能这么平静?为什么你看着这一切的一切,能一点悲伤的样子都没有、连一滴眼泪都不流?!他们对她穷尽手段,拷问虐待凌辱伤害,就在这间船舱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奥利维特干了什么!她要是死了,全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她根本就不会死!”

说完,他一脚踹开审讯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很好,走吧,他罪有应得。

一旁的士兵被这架势吓到了,嗫嚅着询问雷克特是否需要疗伤,他却下令停止搜查,让他们都撤回司令部去。

士兵们从船上撤走了,他一个人坐在船底的审讯室里,面无表情地对着那些狰狞的刑具。

他伸出手,指尖在大衣内侧触到一点冰凉,他将那手腕粗的玻璃筒从内兜中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立在刑室的地板上。

这个东西和艾莉的信前后脚送到了他的手中,后者先送到了他自己的住处,而前者在半天之后被前情报局的信鸽直接送到了皇宫。

在收到艾莉快递的第二天凌晨,他带着信件前往皇宫觐见,门口的侍卫官告知一只属于情报局的信鸽带着一个指明要给他的包裹半夜飞到了皇宫,在他们检查过不是爆炸物或危险品后被穆拉·范德尔带走了。

该来的终究会来,他无视侍卫官的阻拦,不经通报直闯议会大厅,推开雕饰繁复的大门时,门内传来侍女凄厉的尖叫,一只碗口粗的树脂玻璃筒从侍女手中跌落滚动到他脚下。

他弯下腰拾起密封筒,用审视的目光仔细端详着瓶中的内容物,一清二楚。

一对紫色的眼球浸泡在注满透明防腐剂的树脂玻璃密封筒中。

而这全部都在他计算的范围之内。

 

拿到信件后,他没有立即汇报,将信件一一摊在桌上,坐在桌旁。

从时间和已知的情报来看,露西大概是出事了吧。她离开公国有七天了,无论如何现在都应该到达了。和起义军的谈判险胜,奥利维特登基开始立宪改革,革命的危机尚未解除,各州形势一片混乱,就算继续等下去,也无法得知最终能不能到达。

不,怀着这样无谓的期待是愚蠢的,雷克特以胜过『怪物』的头脑冷酷地判断到,十有八九她是在哈瑙湾落到奥斯本手中了吧。

而眼前的紫罗兰色泽证实了他的计算。

“果然是眼睛么……”他微微苦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

它们仍然保持着离开主人体内那一刻时的样貌,瞳孔还反射着光芒,在穹顶水晶吊灯的映射下晶莹透亮。

这是奥斯本和LV等人对他的讽刺,他赋予她光明的名字,他们却活生生地从她眼中剜出光明,再丢到他的面前。

而他镇定自若,任由虚无感在胸中摧枯拉朽地膨胀,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平稳的双手将玻璃筒呈到奥利维特和穆拉·范德尔跟前,自始至终,视线没有离开手中的物体。

奥利维特的声音不远不近,他没有抬头,只是注视着那抹紫色,就像那才是跟他谈话的对象。

“哎呀,雷克特,我刚想派人去找你。我们不久以前接到情报,奥斯本在雷米菲利亚首都出现了,并会见了大公。随后这东西就送到了。”皇帝奥利维特面带微笑,故意停顿了一下,“我就直截了当地问吧——雷克特,这东西的主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腋下夹着装有信件的文件袋,面前是桌上是露西的双瞳,空之女神高高在上地宣告,抉择吧。

何等仁慈善良的女神啊!

露西给信件照了相,然后将相片交给了艾莉,但起义提前爆发,她大概是又照了一份带在身上,而把原信藏在公国首都的某个地方。万一她出事、而艾莉又没能把照片送到的话,知道露西在首都几处秘密住址的便只有他,确保了信件必然会落入到他的手里。而狡诈如奥斯本不会不防到这一手,这便是那对眼珠的用意。他几乎可以听见秃鹫们在阴霾中嗤笑叫嚣:交出去呀、交出去呀,我们会让她死得比我们更惨!

他盯住无神的深紫眼瞳,心想,应该交出去吗?奥利维特并不知道照片的存在,他可以冒些风险背叛他们去救露西,就算『怪物』不肯轻易放人,他也自有办法救人出来。失明虽然有些麻烦,但他乐意照顾她一辈子,既然选择尽全力去接受,那起码要做到这种地步吧。至于奥斯本,他不死不是更好么?这样他便可以长久地和『怪物』缠斗下去,余生其乐无穷。

然而,为此流下的鲜血与眼泪、泯灭的光明却不会原谅这种苟且偷生放弃复仇的不作为。

三天,露西落到那些『孩子们』手中大致有三天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要怎么说呢?为了活下去,请你就把毁去的容颜、失去的肢体、遭受的痛苦都当作没发生过吧?就让仇雠逍遥法外吧?从此请躺在床上接受我们悉心照料就好了,什么也不用做,也什么都做不了,做什么也只会碍手碍脚,面目可憎到让众人想起就心生厌恶。

代价实在太过沉重,使得我们无法轻言放弃,使得我们别无选择。

早在觐见之前他就已经决定了。

“虽然在下也很想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是谁,但很遗憾我并不认识那个人,谢谢您对在下的关切,陛下。”

雷克特·亚兰德尔平静地回答,在这其间他始终没有抬过头。

 

皇帝和穆拉对获得照片的事赞许了一番,随后要求他去安排发布会。

离开议会大厅前,奥利维特从背后叫住了他:“雷克特。”

“还有什么事吗,陛下?”他索性就背对着皇帝回答。

“……你连那个女孩也要舍弃吗?”

他缓缓转过身,那天第一次正视奥利维特,望着那仅比亚麻色略深一点的金发,视线凝固在那如出一辙的紫罗兰瞳色,冷淡地答复道:“因为那是她所希望的。”

 

之后呢?照片公布时,雷欧、洛伊德两个人都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而他对那两人避而不见,直到刚刚挨了雷欧一拳。

嘴角的伤口还火辣辣地疼,他默默地坐在地上瞅着眼前的密封瓶,那是在部队出发前他去跟奥利维特要的,那时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派人从冷库里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他第一次看见这对紫瞳时,黯淡的紫色里满是对自身和世界的怨恨,可却还残留着生命将尽的微弱之光,脆弱的似乎只要轻轻呼一口气就会熄灭,一时惊艳了,便把那孩子捡了回去。

他救下她的命,给她起了光明的名字,教给她生存的法则,看着她脱胎换骨般地成长,身手越来越敏捷,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变亮,身材曼妙动人,容颜典雅标致,一派淑女气质,却总是对他挥舞拳头,而他也时常忍不住逗她揍自己当作生活的作料。

他记忆犹新,第一次共同执行任务后,她冲他大吼大叫。

“代替的了吗?!你现在杀了我,能替我完成人生吗?!雷克特·亚兰德尔!?”

在利贝尔的无人岛上,为了救他,她甘愿牺牲自己。

“只要你放了他们,今晚我是你的。”

王立学院旧校舍后崖上,她跪倒在地,向他宣告。

“因为我不能失去你。比起死亡,比起所有的一切,我更害怕失去你。”

雷米菲利亚的小旅馆里,她吻上他的脸庞。

“你并不是孤单一人,雷克特。”

他注视着她一日日长大,知晓她终归还是选择了自己,要在他身旁陪伴一生,然而天意弄人,他只能将那个他决定接受的女孩扼杀在掌心。

几个小时前的战斗中,LV曾对他挑衅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被称作『孩子们』吗,LA?”

他戏谑地反馈:“大概是因为『怪物』姓‘奥斯本’?” (注:奥斯本Osborn=>born=> children)

“是怪物生出了我们,我们是『怪物』的『孩子们』,是为了变为『怪物』而被培育的。”LV眯起眼,笑容满载恶意,“而LA你,正是我们中最出类拔萃的『怪物』!”

LV是对的,即使知道那个他一手培养、看着长大的女孩在这间船舱里被凄惨的杀害,但他还是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的『泪』和被破坏掉的『心』在年幼时便已沉入了那个世界的深渊谷底,从此内心虚伪空洞,淌不了血流不了泪盛不下情搁不下义,只得在这寒冷刺骨的船舱之底,用手指摩挲着地板模糊不清的血迹。

『怪物』吃掉了露西,他吞掉了『怪物』,然后变成了新的『怪物』。

 

 

轰隆隆隆隆。

仿佛关闭了千年的大门哀鸣着再度开启,惨白的光线在门口留下一条狭长的四方形,侵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她就在那里,靠着墙坐在光与影的交界,无比悲伤地笑着。

“你果然还是找到了我……但是,已经太晚了呢……”

他矗立在门口,忽然变得像雷欧般沉默不语。

 

黑暗降临时,她在心里许下了一个卑微的愿望。

用怒火把我撕成碎片吧,用愤恨把我肢解千块吧,让我的鲜血消散在蔚蓝的大海,让我的皮肉化为鱼儿的美食。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让我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吧。

让他们无法看到我丑陋不堪的样子,让他们不能触到我残缺不全的身体,这是我对那些我爱的人唯一能做的。

奥斯本死了,他们怒吼着扑了过来,我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我知道你终究会找到真相,但我一直在祈祷,祈祷再也见不到。”

“可你还是找到了我…………”

“对不起…没能遵守约定,反而害你做那种事……”一颗颗流星划过她的眼角坠入阴影。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单膝着地,跪在她身旁,“真是个大傻瓜……”

她穷尽力气露出苦楚的微笑,更多的泪珠滚落睫毛:“对不起呢……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生于这里,死于这里,那是『孩子们』的宿命,『L.E.V.E.L.』的诅咒。

明明他已经救了她,明明他已经带她离开了那里,可她再度倒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之上,躺在在血泊和水迹之中,一切打回原状,再也无法离开。

而他正是这一切的帮凶,他将她的生命体面地出卖,换取事不关己的胜利。他帮奥斯本把她摁到案板上,任由他们一刀刀将她剁碎切块。他救了她又害死她,拯救丧失意义,这和最初就是为了利用她才伸出援手又有什么区别?奥斯本将登场角色悉数当作棋子,而他游戏人生,自以为是地自封为他们的造物主,生与死、顺从与反抗都被他计算、由他掌握,说要让他们成为『人』,却又一手把他们的命运小尾巴捏在掌心,搓弄玩闹。

然而他又懂什么,他只不过是个被命运嘲弄的人,守护不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终局,甚至连滴鳄鱼的泪水都给不了她。

 

“但我并不怨恨这命运,”他抬起眼睛,宛如紫水晶般熠熠发亮的双眸尽管虚弱却坚定地注视着自己,“我是连女神都嫌弃的孩子,被选为『孩子们』,被关在『L.E.V.E.L.』,最后落到这种下场,但是我还是感谢她,感谢她把你送到那时的我面前。”

“这一生可以与你相遇,被你所救,从你那里得到名字,被你训练,协助你打败『怪物』,我已经非常幸福了。”

明明灵魂只能碧涛拍徘徊,明明连墓碑都无处安放,但她却说她如此幸福。

当年他随口赋予了她“光明”的名字,只是想看看那小小的生命之光能否幸存下来,而今她行将死去,却在那一夕之间散发出足以照亮死亡阴影的璀璨光芒,短暂而耀眼的生命之光。他不知是该欣慰还是伤悲。

 

伤口的疼痛逐渐苏醒,像是虫子密密麻麻地攀上四肢。

已经没有时间了,这个身体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向他伸出了手,指尖不住地颤抖。

“ 呐,雷克特,你说过‘我是值得被爱的’吧?”

雷克特也抬起了手,

“但你也是同样的……”

创口开裂般的痛楚蔓延到全身,

“……你也是值得被爱的,而且被爱着的……”

血红渐渐浸没了视野。

“所以你不是『怪物』…也不会成为『怪物』,因为你已经被爱过了……”

他颀长的手指已经离她不到一里距。

“所以你……”

…………………………

…………………………

 

指尖即将相触的那一刻,她在他眼前分崩离析。

狰狞的伤口自下而上爬上身体,鲜血的红晕瞬间在全身绽开,仿佛某种红黑线条的复杂花纹,顷刻间,骨与肉失去了形态,一块块滑落入血的喷泉。

他见证了这恐怖的最后一幕,目睹了最后一绺金发,最后一根骨头,最后一块肌肉,最后一只紫瞳被血红的恶魔一口口吞噬殆尽,然后血泊慢慢萎缩、干涸、消逝,剩下浅浅的边缘留在地面。

 

 

肢体早已麻木僵硬,雷克特从审讯室的地板上站起身,拾起密封筒,信步走上甲板,四顾茫然。

哈瑙湾已是夜色朦胧,黑夜再度笼罩这片土地,附近没有半个人影,只有远处有人依稀唱着欢乐的歌。

哐啷。

密封筒在护栏上敲碎,粘稠的防腐液倾泻在甲板上,飞溅的玻璃碎片扎进他手掌,他无知无觉,只是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眼球,接着慢慢打开手掌,任由它们坠落、激起水花、漂浮在水面上。

“吃吧吃吧。”他冲着水面喃喃低语。

像是回应他的呼唤,很快鱼就聚集过来,争先恐后地抢夺着、撕咬着。

他不能为露西做任何事,无论是在死前陪在她身边,还是在死后为她悲伤流泪。她早已不复存在,尸骸无处可寻,他只能用记忆构建妄想来寻求自我安慰,通过想象再现那光明湮灭的终末,利用虚伪的她在脑海中道出那份思念的结束;只能将光明献祭于大海,让她带着它们离开。

但即使是幻象,他亦不能忍受让她把最后的遗言说出口,纵使他早已知道她要说什么,可那对他而言,实在太过残忍了。

奥斯本死了,露西也死了,维系他在这了无生趣世上活下去的理由全然不复存在。

因为破坏了『心』,他无法成为『人』;因为被爱过了,无法变为『怪物』,『怪物』痛恨他,『人类』憎恶他,他无处容身。

 “所以你……”

他怀抱着她最后未说完的话语,从此在生与死之间再也没有了选择权。

他茕茕孑立于世,踽踽独行在黑白之间,但他究竟还能做什么?他究竟应该去向哪里?

 

那日午夜,冲天而起的不祥火炎将哈瑙湾的海水与天空涂上了片片赤红,『L.E.V.E.L.』消失在熊熊大火之中。

一个男人跪在海水中失声痛哭,打雷克特的右拳依然红肿生疼,他后悔不已,但时间不能逆转倒流。

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弥补的了这独自一人存活的罪孽?

他记起了那个人的理想,用哽咽的平板声音在海水与泪水中发誓。

我会像你所希望的那样,远离争斗,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娶一个平凡的女人,建立自己的家庭。

你们所失去的,你们所牺牲的,我会全部背负起来,替你们去完成那未尽的人生,幸福地活下去。

但这片国土记载了太多悲伤,我终于再也承受不起。

 

 

杰尼丝王立学院的雷欧·洛连兹教授在四十八岁那年大病一场,在鬼门关上徘徊了几个月,当玛诺利亚村的木莲花再度绽放洁白的花苞时,终于又挺了过来。

“还能够活着看见春天到来,真好。”他对一直守候在床边的妻子低声道。妻子注视着在病床上整整瘦了一圈的他,忍不住又红了眼圈。

也许是感到了衰老的降临,痊愈以来,他时常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情,第一次萌生了想要回帝国看看的愿望。

妻子本来不同意,大病初愈应该好好在家休养,但还是拗不过他的执意,答应了去帝国旅行的事情。

帝国大学的同行友人替他们安排好了行程,热情地作他们一家三口在帝国的导游。

君主立宪二十多年来埃雷波尼亚日新月异,原来等级分明的城市建筑已经一扫而光,几乎见不到了。在帝都郊外的『L.E.V.E.L.』,据友人讲也早已拆除。雷欧心中感慨万千。世界奔流不止,不为任何人停歇,但人的内心却总会有那么几个角落永远停滞在曾经的时代。

旅行的其中一站是去游览伊萨尔河的入海口哈瑙湾,雷欧一再推辞,但他本来就不是擅长交际的人,在友人的一再坚持下,终究还是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了那个地方。

那一日大雾弥漫,这里的热点项目观日出是没有指望了,大海发出阴沉的低吼,灰白的泡沫一波波地涌上沙滩,回忆的潮水也是一样,雷欧望着天海交际处苍白的颜色,心绪难平。

儿子倒是自得其乐,不知道到什么地方逮螃蟹去了,不一会儿手里提着个小玻璃瓶兴冲冲地跑了回来。

“爸爸,你看,刚才那边有个渔夫大叔送了我条鱼!”

雷欧认出了瓶中的小鱼,那是一种食肉性的凶猛鱼类,厌恶的情绪本能地涌上心头,他蹲下身对儿子说道:“这种鱼是食肉性的,食量很大,不能养。”

他本以为儿子会失落地低下头,谁知道儿子却眼睛发亮地回答道:“不是哦,刚才那个大叔告诉我了,这里的鱼都只吃水草。”

“是真的哦,”身后的友人热心地解释道,“十年前,北海沿岸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渔夫,也不知道他给那些鱼喂了些什么,总之自那以后,这里的鱼就都改了习性,只吃水草了。”

“爸爸?”儿子被他吓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吓人,放在他肩头的手为什么忽然变得那么用力,好像要捏碎他肩膀一样。

“我没事,”他尽力保持平静,但声音却在发颤,“你看到那个渔夫长得什么样子了么?”

“穿得破破烂烂看起来像乞丐一样,还胡子拉碴的,嗯……红头发,眼睛有点发绿又有点发黄,”儿子想了一下,“对了,他还问了我的姓名。”

他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顺着儿子指的方向望去,穿过哈瑙湾的层层迷雾,他依稀看到了远方有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也在回望着他们,但又是那么的不真切,时隐时现,过了一会儿,便转身走进了白茫茫的晨雾之中。

雷欧一直一直站在那里望着那幻影,直到那背影已湮没在雾霭中许久,依然伫立在那里不肯离去。

 

-Fin-

注:

[1][2]伊萨尔河是德国的一条河流。哈瑙是德国的一座城市,格林兄弟的故乡,不过我其实是联想到黑暗版格林童话了……帝国和公国的地理是我瞎编的。

[3]历史部分很扯?奥斯本穿女装潜逃很雷?这个真的不是我的错,奥斯本是参照现实中铁血宰相的前辈、奥地利首相梅特涅,是梅特涅一手奠定了神圣同盟,在本文里就变成了“圣洁同盟”,维也纳爆发奥地利革命时,也是这位首相因镇压群众集会而引起民众起义,最后被迫辞职男扮女装逃到了英国,在英国呆了三年后重新回到奥地利,此后未“直接”参与过政治。至于为什么非要奥斯本穿女装……直接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参考资料:

http://221.204.254.28/resource/Book/Edu/JXCKS/TS010025/0014_ts010025.htm

2010.2.10. 04:44初稿完成

2010.2.19 06:17二稿修改完成

 

一稿后记(严重剧透,未读完全文慎入):

露西你个大傻瓜!雷欧你个大笨蛋!雷克特你这个大混蛋!3L组你们简直无可救药!

将近凌晨五点写完初稿,当时只觉得后面崩坏到让我想找点面条上吊,睡起来接着改才觉得好了一点……

其实早在发《孩子们》那天,我就有想法要写篇黑结局出来了,因为《孩子们》最后很可耻地甜了……

不过最后变成这般完全是为了迎合蛋糕的口味……要不然怎么是蛋糕你的“贺文”呢?

这下你们知道我为啥没被《历史》虐到了吧……朱砂你把提阿摁在案板上剁了(蛋糕语),我把露西片了喂鱼还流放了雷克特去作了渔夫……

故意写的有些暧昧不清,不过我觉得还是不难理解。

因为碍于视角或种种原因,很多隐晦的设定没能写出来,比如本来结尾之前,还有奥利维尔和穆拉的酱油,让他们交代一下后来的事情,给这个时间跨度较大的结尾作点前提说明,但这两人完好无损以至于气氛过于欢乐,所以被我砍了,现在就扔在后记里面,作个补充说明吧:

 

“是吗,雷欧君辞职了啊。”帝都皇宫深处,金发梳成马尾、身着华丽礼服的青年坐在红木桌后,一脸遗憾地说道。

“是的,他说他没法继续在这个国家待下去了。” 站在一旁、黑色短发的剑士皱着眉头答复道。

“也是呢,露西·赛兰德连尸体都没有找到,雷克特又失踪在那艘烧毁的船上,他想要离开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事情变成这样真是可惜啊,雷克特和我还蛮合得来的说,竟然就这么消失了~~”金发青年夸张地摇着头,活像是在舞台上的话剧演员。

但黑发青年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瞥向一边,用低沉的语气说:“他消失了我倒是松了口气,”他长叹一口气,用饱含怒气但又无可奈何的声调接了下去,“毕竟大赖皮蛋有一个就足够了。”

金发的友人却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大赖皮蛋么,这个称呼倒是好久没听你叫了~~”

穆拉立即醒悟过来,眼前的这个人已不再是过去默默无闻的庶出皇子,而是统治整个帝国的皇帝,大赖皮蛋什么的,已经是不能再提起的称呼。

他弯下腰手放在胸前向年轻的皇帝行礼致歉:“对不起,陛下,在下刚才失言了。”

“呼呼呼,我才不会在意那种破坏美感的繁文缛节,”奥利维尔露出诡计得逞的恶心笑容,向穆拉张开双臂,“亲爱的穆拉,我没想到你是如此害羞,现在打扰我们的人都不在了,你就尽情地扑到我的怀里,享受久违的亲热吧!”

某人头上顿时青筋四起。随后,门外的士兵就听到皇帝书房内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果然叫你‘大赖皮蛋’就足够了!”

“嘛嘛,消消气,话说回来,露西·赛兰德的尸体没有找到令我有点在意,”奥利维尔难得的严肃,“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还是麻烦穆拉你去跟厨师长说一声吧!”

“这三个月,不,这半年不要吃北海的鱼比较好……”

 

还有,

雷欧那时对雷克特吼的多半是气话,知道雷克特失踪,他其实很后悔。

至于雷克特在北海出现之前的那段行踪不明,照基础设定来看,加入结社是比较可能的,如果人家肯要他的话……毕竟一度是敌人呢。

剩下的你们自己琢磨吧……我不想再去想了……

我始终不知道在孩子们的设定下,雷克特和露西之间究竟是否算是一种爱情,也许露西是,但对雷克特而言,他便那么接受了那份感情,这是爱情么?我不知道。

他孤独流连在北海沿线,使得群鱼从此不再食肉,与其说是为了爱情不如说是因为愧疚和生存。他既不能生,亦不能死,只是像世外高人一样存在于那里。

生不如死最高……

 

这次不光洛伊德来打酱油,连艾莉和彩虹集团都被弄进去了……充分挖掘设定集潜力……不过我发现那个疑似帝都的大都市设定里竟然没有皇宫?那真的是帝都?

 

这篇一直以每天一至两千龟速前进,拖了一个星期都多,不过最后一天熬夜飙了四千完结。这回终于没有继续跳着写的恶习,上次孩子们跳着写出了好几个BUG……另外很神奇的这两篇风格满统一……

 

其实最初我压根就不想写这篇的……但是编花园剧情时它老擅自穿越过来,所以我一怒之下就写了,顺便当蛋糕贺文……为了能写好拷问什么的,还特意跑去看了遍《风声》,结果电影倒是不错,但基本没啥用啊,OTZ……

 

看着那历史背后的种种牺牲与残忍,我竟然真的下的去手。

他们慢慢沦陷,我也冷酷无情地哭不出来,只是绝望慢慢发酵,胸口有那么一点沉重。

够了,不折腾他们了,当教授的当教授,做渔夫的做渔夫,葬身鱼腹的葬身鱼腹,至少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会有迥然不同的命运,我们花园再见吧。

 

 

二稿后记(我好想找块豆腐撞死……):

一稿13000字左右,二稿18800左右,追加了有5800,正文字数已经超过《孩子们》了,考虑到要把新的段落穿插衔接进去,几乎快赶上重写了……

一稿主要是意识流大家全然没看懂最后雷克特怎么“找到”露西的,所以这回全部都挑明写了,其实除了剜眼球是这次才想到的,别的部分基本上只是第一次没明写而已……咳,是雷克特决定放弃露西这点初稿我是故意跳过去一字没写,仅在字里行间留下一丁点线索。

蜡烛说不够血腥,于是拷问追加了一千多字,原来貌似只有一百字……

星沙说雷克特应该再无情一点……好吧,我怎么觉得现在更显得有情了呢……

朱砂说雷克特要黑,要亲手喂鱼,于是雷克特视角大量追加,又有了眼球情节,然后我写到死……哦,谢谢你跟我讨论奥利维特的反应了。

为啥改完之后,我觉得还是不虐呢……气氛和逻辑好难兼顾……前面我拼命想把气氛压抑下去,不过貌似不太成功……如果还是不虐我改它作甚,崩溃ing……算了,这回不虐我也认了……

雷欧君这个万年电灯炮即使二稿也还是悲剧,本来他平常挺冰山腹黑的一个人,结果这一篇里因剧情缘故他不停地形象崩溃,和平时判若两人,完全不像他了,对不起……

P.S.下面这是渔者的主题曲,不过本身不适合作本文BGM,但剧情有受歌词启发。

WHEEL OF FORTUNE(運命の輪)
ひぐらしのなく頃に 主題歌

歌手 島みやえい子
作詞 島みやえい子
作曲 高瀬一矢
編曲 高瀬一矢
翻译为SOSG的maingl

帰(かえ)りみちの無(な)い けものみちに 迷(まよ)い込(こ)み
どこかで見(み)た夢(ゆめ) 思(おも)い出(だ)す デ·ジャヴ

とうりゃんせ とうりゃんせ 行(い)きはよいよい
このみち 帰(かえ)りは怖(こわ)い あぁ….

ここで生(う)まれて ここで果(は)てるの?
何度(なんど)あがいて逆(さか)らっても 誰(だれ)も
逃(のが)れられない 運命(うんめい)の輪(わ)は
ひぐらしがなく頃(ごろ) 回(まわ)りだすよ
穴(あな)のあいた目(め)が 見(み)つめ立(た)ちつくしている
永遠(えいえん)に眠(ねむ)る 子守唄(こもりうた)を聴(き)いて

坊(ぼう)やよい子(こ)だ ねんねんころりよ
断末魔(だんまつま)も 夢(ゆめ)の中(なか) あぁ….

ここで生(う)まれて ここで果(は)てるの?
何度(なんど)あがいて逆(さか)らっても 誰(だれ)も
逃(のが)れられない 運命(うんめい)の輪(わ)は
ひぐらしがなく頃(ごろ) 回(まわ)りだすよ
とうりゃんせ とうりゃんせ 行(い)きはよいよい
このみち 帰(かえ)りは怖(こわ)い あぁ….

ここで生(う)まれて ここで果(は)てるの?
何度(なんど)あがいて逆(さか)らっても 誰(だれ)も
逃(のが)れられない 運命(うんめい)の輪(わ)は
ひぐらしがなく頃(ごろ) 回(まわ)りだすよ

轟(とどろ)き叫(さけ)ぶ空(そら) 幽玄(ゆうげん)の戸(と)が開(ひら)き さぁ次(つぎ)は誰(だれ)の番(ばん)?
人身御供(ひとみごくう)の 悲(かな)しい唇(くちびる)が歌(うた)うよ
今度(こんど)こそ 明(あ)けない夜(よる)を切(き)り裂(さ)いて
kaerimichi nonaike monomichini mayoikomi
dokokade mitayume omoidasu Dejavu

touryanse touryanse ikiwayoiyoi
konomichi kaeriwa kowai aa ….

kokode umarete kokode hateruno?
nando agaite sakarattemo daremo
nogarerarenai unmeinowawa
higurashiganaku goro mawaridasuyo
ananoai tamega mitsumetachi tsukushiteiru
eien ninemuru komoriutawo kiite

bouya yoikoda nennen kororiyo
danmatsumamo yumenonaka aa ….

kokode umarete kokode hateruno?
nando agaite sakarattemo daremo
nogarerarenai unmeinowawa
higurashiganaku goro mawaridasuyo
touryanse touryanse ikiwayoiyoi
konomichi kaeriwa kowai aa ….

kokode umarete kokode hateruno?
nando agaite sakarattemo daremo
nogarerarenai unmeinowawa
higurashiganaku goro mawaridasuyo

todoroki sakebu sora yuugen’notoga hiraki saa tsugiwa darenoban?
hitomigokuuno kanashii kuchibiruga utauyo
kondokoso akenai yoruwo kirisaite

中文:
走在无路可归的山野中 迷失方向
如同曾经做过的梦一样 似曾相识

进去吧 进去吧 快快向前走
若是回头 便会有万分恐怖的遭遇

是否生于此地 便注定要死于此地?
尽管一次次挣扎 一次次反抗
却没有人能逃脱 这命运的轮回
这寒蝉鸣泣的时分 终将再度来临

空洞的双眼注视着何方 宛如石化
在这首古老的摇篮曲中 永远长眠

好孩子 好孩子 乖乖睡觉吧
这临死的痛楚 只不过是一场噩梦

是否生于此地 便注定要死于此地?
尽管一次次挣扎 一次次反抗
却没有人能逃脱 这命运的轮回
这寒蝉鸣泣的时分 终将再度来临

进去吧 进去吧 快快向前走
若是回头 便会有万分恐怖的遭遇

是否生于此地 便注定要死于此地?
尽管一次次挣扎 一次次反抗
却没有人能逃脱 这命运的轮回
这寒蝉鸣泣的时分 终将再度来临

漫天轰鸣中 开启了幽玄的大门
谁将是下一个命运之人?
此次的活祭之人 悲哀地喃喃唱着
若有来生 一定要撕裂这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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