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莉亚x希德][全年龄][空之轨迹][远征三部曲番外]天青石

  世界上性别歧视最严重的地方有两个,寺庙和军队。任何国家的军队都有意无意地遵从战争让女人走开的原则,对挤入自己队伍的雌性生物态度尴尬。
  利贝尔王国军允许少年预备军官学校招收女生的历史不超过15年,禁令取消时舆论闹腾了一阵后发现招生考试设置了恐怖的障碍,几乎不可能有女性被录取,相当数量的人暗地里松了口气,直到招生考试结束,校方不情不愿地宣布还是有人达到了录取资格。
  仅有两名。
  只要两名。
  就足够闹出一连串各种稀奇古怪的乱子了。
  比如亚尔马蒂亚小姐无论如何也不肯把自己的头发变成男兵一样的短发,还搬出军规并没有来得及制订女性士兵应服从的准则这样的漏洞,来攻击她的上司。几经周折后双方各退一步允许她保留“不得触肩”的头发。
  比如舒华兹小姐,虽然她二话不说执行命令,剪了一头从背后看起来像男人一样的短发——这很有一名士兵的样子。但她对只安排参谋、情报、后勤供给、通讯保障、医疗救护等等“适合女性体力与能力”的课程不满。
  “我申请野战生存、作战指挥学、军事运筹学和军事地形学。”蓝色短发在风中轻轻抖动,一年级新生尤利娅·舒华兹对着面前的人大声说道:“另外我还申请旁听卡西乌斯·布莱特中校的基础剑术指导。”
  
  军校其实就是军队的一部分延伸,等级制度无处不在。通常高你一个年级就能压死你,新入校的菜鸟们首先会被交给比他们高两三届的前辈们管教,在各种“都是为了你们好”的奴役和体罚中教会他们军队的第一原则——服从,这是所有军人的天职。女士官预备生虽然很特殊,但绝对不会因为性别身份而有任何特权,反而会受到更无情的对待。
  “舒华兹小姐。”
  “是。”
  带着三年级肩章的棕发士官生闭上眼,薄嘴唇吐出毫无感情的言语:“现在,向后转,跑步去操场,十三圈。”
  尤利娅迅速并拢脚后跟,皮靴后跟包裹的金属薄片互相磕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向她的准上级立正敬礼。
  “是,前辈!”
  
  第二天,尤利娅又是军姿笔挺地站着,大声喊出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的话:“我申请野战生存、作战指挥学、军事运筹学和军事地形学。并且申请旁听卡西乌斯·布莱特中校的基础剑术指导。”
  结束全天课程,在食堂中会餐的高年级学生们愣了一秒后爆发出哄堂大笑,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嗨,顽固的娘们儿,别以为你打扮的像个男人了就真的成了军官。”
  此起彼伏的口哨和讥讽暴风雨般袭来。
  “你学那些东西干嘛?女人甚至根本不能理解什么叫战争。”
  “女人应该回到厨房里!”
  “想舞枪弄棒就去游击士协会啊,没准能捞到个什么送货上门的工作?”
  充斥着恶意的笑声回荡在天花板下,直到一个音量不大态度温和的声音响起:“先生们,注意就餐纪律,谁想要担当明天的值日生?”
  说话的人面带微笑态度和蔼,可所有的骚乱全部在这一刻停息,没人敢再多说一句,碗筷勺盆交响曲响彻偌大的食堂。
  尤利娅手贴裤缝,依然挺直腰杆站在长桌前。平息了骚乱的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依然微笑着问:“舒华兹小姐?”
  “是,长官。”即将年满十三岁的尤利娅盯着对方肩膀上准尉的军衔,平静地回答,完全无视了肩章之上的华丽金发和灿烂笑容。
  “我可以知道谁是你的教导前辈吗?”蓝眼睛里笑意吟吟,一点没有已获得军衔的高年级实习士官的架子。听到这句话,有人从长桌的座位里站了出来,跑步来到二人面前。
  “是我,长官。”棕色头发下的脸一点表情都没有。
  金发准尉的眉梢跳动了一下,这真是个不好的组合,不过也很符合现实情况。他沉吟了一下,再次露出一派迷人的微笑:“那么你们二位,现在向后转,跑步去操场,十五圈。尤利娅小姐因为僭越。这位先生因为教导工作玩忽职守。”
  两个清脆的立正声同时响起,菜鸟和三年级生同时敬了个军礼:“是,长官!”
  “对了,布莱特中校这半个月的课已经排满,两周后把你正式的旁听申请交给我替你转达。”
  尤利娅天青石般的瞳孔因为狂喜而扩大,高声喊着“是,谢谢长官!”后又敬了个礼,转身追着前边的三年级生向着操场跑了过去。
  金发准尉摇摇头,心想那个三年级生恐怕老是这么跟着倒霉,这种跳级的学生经常因为同级中年龄最小而沦为各种棘手事物的牺牲品,何况他本身也经常提出很多怪异理论,人又难以相处……
  也许这种组合真的很合适吧?
  
  初冬的操场,湿润的空气抚摸着叶尖发黄的蓟草和蔫蔫的紫三叶,两个被处罚的士官生一前一后绕着操场跑步,喘息中吐出的水汽在鼻口边迅速消散,军靴踩在沙石跑道上发出咯沙咯沙的声响。
  第9圈。尤利娅追上自己的教导士官生,小声地说:“前辈,对不起。”三年级生的一双翡翠色眼睛目不斜视,毫无反应。
  第12圈,尤利娅再次追上去,大声喊道:“前辈,我很抱歉!”她还是没从那个男生身上得到任何反馈。
  第15圈,尤利娅终于能站在士官生面前,压抑不住的喘气,因为长距离奔跑脸色通红:“前辈,我对此感到非常抱歉!”
  士官生也在微微喘气,他用带着手套的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眼睛看向别的方向:“你不需要道歉。”
  “这是我的错误,所以必须道歉。”小女孩的身材还没有发育,谁都没法想象现在这个瘦长干瘪的小女孩将来会成为英姿飒爽的一代女将校。
  棕发的士官生这时才把目光拉回他的后辈脸上,发现数月来面对各种惩罚几近无痛无感的木头女孩,此刻竟然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他明白她绝对不是因为她自己被罚而难过。
  士官生闭目皱眉:“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向后转,五圈。”
  尤利娅干脆地回答是前辈以后,又转身继续围着操场跑去。转过去的刹那,一种放下重担的表情在她脸上闪现。
  “……希德。”
  尤利娅惊异地停住回望,只见三年级生已经背对她走开了。
  “是,希德前辈!”
  
  军校课业十分繁重,加上常规的各种军事训练,毕业生经常称之为天堂之路,当然这是“让你上天堂的路”。
  14岁一般是女孩子们在主日学校听讲、下课后相约逛街的年纪,可尤利娅·舒华兹则是带着一身泥水,拖着沉重的背包和军刀,一步三摇晃地挪进自己的宿舍。负责剑术指导的布莱特中校似乎对她十分欣赏,因此在兼任校长的老上司摩尔根将军面前死皮赖脸地争取来女生对军事地形学和作战指挥的听课权,野外生存科目作为辅修。尤利娅一直以来坚持要求的权利得到了实现。
  代价也是巨大的。
  尤利娅在门边吃力地卸下背包,把军刀放置在刀架上,来不及脱掉肮脏的作训服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尝试了几次都没爬起来,全身的伤痛折磨着她每一根神经,争先恐后地想要把她的意志撕成碎片。
  这是双人宿舍,两张床分别贴着墙,房间正中放置面对面的书桌,现在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书籍。一个尖利的女声声音从书山背后传来:“这是你自找的。”
  尤利娅已经连还嘴的力气都失去,她现在只想睡觉。
  过了一会,似乎是没听到答复,那个女声稍微缓和了一点:“你又被罚了?”
  “……25公里武装越野,不许我走大路,只能从沼泽地里走。”
  “然后?”
  “第14名。”
  还有20多个男生走大路都没能超过她的成绩。
  女声沉默了,几分钟后响起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尤利娅没有睁开眼睛,却能感觉到一大堆纸张掉在脑袋上,挣扎着抬眼看:“这是?”
  粉红色头发的女生长着一张尖瘦的脸蛋,细长凤眼眯着看人,带着一种趾高气扬的感觉:“密码学、逻辑学、高等数学、参谋职责纲要和后勤统筹学的作业,明天要交,如果连抄的力气都没有就等着被扣光学分卷铺盖走人吧。”
  尤利娅再次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表示感谢:“又麻烦你了,凯诺娜。”
  “不要叫得那么亲热,我最讨厌你这种逞能的女人。”凯诺娜·亚尔马蒂亚厌恶地抿着嘴唇:“我只是不想看到第一个被开除的女生出在我这一届。”
  她知道他们在等着看她们要么哭着喊着求他们减少处罚,要么干不下去了自动滚蛋,但是不敢不服从。这是男人的领域,而她和尤利娅的存在侵犯了唯有男人可以成为军人、军官的“特权”。
  凯诺娜没有说谎,她一直都很讨厌舒华兹那样的女人,刻板、服从、受到任何处罚都默默接受好像那是理所当然的一样——偏偏这样的女人似乎还挺受教官们喜欢,那些老男人们就算不说,目光和态度就表明了一切:这是个好士兵。
  我才不要。
  凯诺娜·亚尔马蒂亚从来不会服从笨蛋。
  那些颐指气使地命令她做这做那的男生们,一个个看到考试日期还不都是五雷轰顶的样子?摆着前辈的架子,用鼻孔说话,被质问就恼羞成怒的高年级,接到成绩单亦或者补考通知书的时候,还不都是痛哭流涕恨不得挠墙至死的颓态?
  我为什么要服从这些废柴?我的成绩永远是第一,我的论文永远完美,我的观点几个教官都驳不倒……我为什么要对那些不如我的人低声下气任凭摆布?
  只因为我是个女人?
  砰砰砰——
  二十八环。
  凯诺娜抬起手枪,枪管里冒出一缕青烟,靶场是她军事实践项目里最好的一科,只有这一科,尤利娅不是她的对手。利贝尔士官学校所有人尴尬地发现,自从两个堪称秩序紊乱者的女生入校后,第一名就是雌性的天下。理论和文案项目,亚尔马蒂亚横扫一切;军事项目,舒华兹独占鳌头,唯一丢掉的项目——射击,还被亚尔马蒂亚拿走。暗地里咬牙切齿的人多的数不胜数,凯诺娜只想鄙夷地丢个白眼:一群废柴。
  “枪法不错。”赞许声伴随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凯诺娜猛地回头,放下枪敬礼,眼看着金发准尉微笑点头:“对不起打扰你训练,我只是路过。”
  你也知道打扰别人了啊?
  金发青年当然听不见腹诽,继续他富有磁性的男中音:“阐述理论和现行实践制度缺陷非常好,不过有没有考虑一下在高速物流信息流情况下有效信息提取整合的问题?”
  凯诺娜的瞳孔紧缩了。
  “当然,”青年摆摆手:“这只是我个人想要进行的课题,我觉得军队不可能停留在现在的情况不变,也许是十几年,也许就是几年,像导力革命这样的变化总是……”
  “我很有兴趣。”凯诺娜的声音带有一丝兴奋,她的思维完全集中在了新课题的挑战性上,完全忘记对长官的尊称。
  海蓝色瞳孔的青年笑得更灿烂:“能拉到今年的头名帮忙,今天真是我的幸运日。”
  阅览所有学生的论文,是已经开始军队实习的准毕业生的特权。
  
  军校里没有特别的个人隐私,时间紧张的公共澡堂只有一个,尤利娅只能等澡堂开放时间临近结束,人群散尽的时候冲进去抓紧时间迅速弄干净自己的身体。她以全速给自己从头顶到脚底涂满泡沫,只有这时她的皮肤才显得光滑,风吹日晒和新旧伤口毁了她象牙色的皮肤。今天晚上是自由活动时间,士官生们可以处理个人事务,尤利娅从浴室通气窗开着的合页外听到三五成群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笑,心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请假回家放松一次。
  毫无预警地,花洒的水流减弱、停止,无论尤利娅怎么摆弄开关,都拒绝再流出半滴水。
  不对,我计算着时间,明明离结束供水还有15分钟,冲淋加上搓肥皂一共也不需要5分钟……尤利娅挂着满身肥皂沫,懊丧地接受这个最糟糕的沐浴结果。当她勉强用毛巾擦干滑腻腻的肥皂回到更衣间的时候,惊恐地发现她放在架子上的军装不见了。
  衣服消失的非常彻底,连靴子都没给她剩下。尤利娅脑内一片空白,隆隆雷声响彻耳畔,好一会才分辨出窗外放肆的口哨声和哄笑与自己有关:“亲爱的姑娘跳舞,却找不到她的舞裙。”
  手上只剩下一条毛巾,尤利娅光着身子呆立在更衣室里,无论如何也没法集中思想找个能够移动回宿舍的办法——自己身无寸缕,连条够大的浴巾都没有,外边是一群狂笑的混球,指望着她求饶,否则就得裸奔。更糟的是,公共澡堂会在5分钟后熄灯。
  尤利娅从没有怕过任何刁难,一切有理的无理的对待都会认真服从、接受,她只想做好自己的事,做到自己的最好。所以她成了人群中最出众的那个,自然而然地出现心存不满的人。
  她怎么可以优秀?那个女人,一个女人怎么可以比所有的男人优秀?
  当性别成为攻击的武器,带来的伤害和耻辱就会无限翻倍。
  
  黑暗降临更衣室,窗外的欢呼响到极限,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一直持续到高年级士官生出现。
  “是时候解散了。”
  低沉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之后呼啸的狂风声夹杂着尖叫和沙石飞舞的撞击声覆盖了刚才的吵闹。再后来,半分钟之内,环境回归寂静。更衣室的门被推开,路灯昏暗的黄光照耀着男人漆黑的剪影,走了进来。
  “请放心,什么都看不见。”男声尽量维持一种小心翼翼,轻微的抽泣从他的正前方传来。
  男人的脚步停了一下,片刻后下定决心般继续往前走,同时伸出手去:“抱歉了,舒华兹小姐。”
  在黑暗中摸索了几下后,男人的手触到尤利娅的耳朵,他轻轻松了口气,用一条床单包住僵立的女孩:“你的衣服大概被扔在宿舍门口,自己回去拿。”
  说完男人转身就走,在他踏出门口的前一秒钟,低泣变成了嚎哭,十五岁的女孩在黑洞洞的更衣室里第一次痛哭失声。
  男人静静地站在门口,只留给房间里一个剪影,等哭声稍稍减弱,低声说道:“女人还是不要成为军人比较好。”说完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后来,尤利娅觉得应该感谢一下希德前辈,但不知道为什么,遇见他的时候,她总是一句感谢之词都说不出,一律化为立正敬礼和一句“你好,前辈。”
  希德只是淡淡地回个礼,很少说话。
  
  时光飞逝,转眼尤莉亚也变成了五年级老鸟,面对一群新生菜鸟敬畏的眼光感慨万千。学校几年间断断续续地又招收了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女生,她们自然成了尤莉亚的教导对象。凯诺娜早就不经常在校内出现,她卓越的文案能力被早几年毕业的理查德上尉挖掘,一年前就开始破格在司令部实习。她找到了自己的目标,真好。尤莉亚暗自羡慕唯一的同级女同学,她有着自己无法比拟的眼光和意志,知道要什么就笔直地向目标前进。
  要是我也能这样就好了,尤莉亚最近总是有这样的念头。她的成绩依然突飞猛进,虽然文案类目永远别想跟凯诺娜并驾齐驱,但剑术等科目始终出类拔萃。偶尔的大比武中,希德都经常输给她。
  卡西乌斯满脸欠抽的笑容,大声调侃自己的二弟子要被师妹后来居上。希德只是一笑,没有多余的表示。尤莉亚连忙表示事情不是那样的:“——前辈都没有用导力魔法,如果用的话一个排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而且连我从军刀换成细剑都是希德前辈的建议,否则我根本没法找到适合自己的武器,绝对不可能有现在的成绩!”
  尤莉亚不是怕希德嫉妒自己,这个19岁的青年温和内敛,对导力魔法的研究和擅长在全军无人能及,为此他一直是学校中的少数派,对武力和进攻毫无兴趣导致希德在学校里的处境不比尤莉亚好太多。自从希德毕业考时一鸣惊人,独自守卫模拟要塞,把前来进攻的数只小分队都吹上了天,他王国军导力魔法第一人的名声才开始被接受。当然,现在的希德也不过是个挂着准尉军衔的雷斯顿菜鸟,一如5年前的金发准尉,现在的王国军上尉亚兰·理查德。
  希德前辈从来不负前辈之名,尤利娅一想到这里总觉得安全感弥漫心中——纯净无暇、毫无联想的安全感。殊不知遥远的未来,会有两个人为此骂娘。
  
  卡西乌斯·布莱特在新年之前晋升上校,理查德拖来希德尤利娅甚至凯诺娜,在蔡斯找了个小饭馆开私人庆祝升迁成功会——不可避免地成了酒会。卡西乌斯本人开始还很“谦让”,三杯下肚就开始胡说八道;理查德一反平日谦虚恭俭的工作表情,频繁给所有人灌酒,也被反灌了不少;凯诺娜一直面带愠色,这种混乱低俗的聚会实在让她很难以忍受,但还是忍着参加,可见她的立场完全是跟着理查德变的;尤利娅酒量一般般,比凯诺娜早一会进入飘飘然状态,边傻笑边抱着杯子坐在那听理查德和卡西乌斯轮流发表长篇“想当年我在学校时”吹牛比赛;希德慢悠悠地自斟自饮,俨然任你们闹上天去,我自岿然不动的样子。
  理查德从来不会做任何无意义的事,现在在座的人,都是他尊敬的师长的弟子或青眼相加的人,不管是自己这样心悦诚服尊敬的,还是凯诺娜那样勉勉强强不服气的——卡西乌斯对凯诺娜的能力评价非常之高,甚至私下半开玩笑说迟早有天凯诺娜会超越理查德本人。所以这样的酒会也莫名其妙地带上了某种象征意义。
  “所以我说!”凯诺娜重重地把手里的酒杯砸在桌上,大小瓶子纷纷颤抖不已,粉红发丝下白净的脸蛋涨得通红,眼神散乱焦点在某个貌似是理查德附近的虚空中:“我最、最生气的就是前辈你为什么毕业了还要来学校争最佳论文奖?!害我少拿了两年奖章!”
  酒后吐真言。
  卡西乌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理查德半尴尬半傻笑地又喝了一杯酒,希德耸耸肩后帮被呛到的尤利娅拍背。接下来,各种乱七八糟的真假莫辨的话群魔乱舞。
  尤利娅表达了对最近试验的小型飞行器的憧憬,她报名当了试飞员,三次掉进湖里五次挂在树上,最高只离地不过三层楼高最远不过几百亚矩。“飞翔的感觉好极了!就像——嗝~就像白兰地一样。”天青石般的眼睛闪烁着渴望的光彩,嘴里说着驴唇不对马嘴的比喻。
  理查德坦白自己的论文几乎可以加上凯诺娜的名字当第二作者,揭发希德第一年入学后被其他学生抓住四肢扔进烂泥塘变成泥人的糗事史。
  希德则针锋相对地指出理查德求爷爷告奶奶找愿意转让饭票的同学,以解决丢失钱包后半个月吃饭问题的时候,是多么的不堪。“老实说,绝对会让全校师生心里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希德身上也开始散发出可疑的酒精气味,本来有可能成为唯一清醒者的希望离他而去。
  卡西乌斯万分遗憾地表示理查德早生了10年,否则“正好可以给我当女婿”。尤莉亚偷偷看了凯诺娜一眼,她紧紧抿住的薄嘴唇没往外吐牙齿碎片真是个奇迹。
  热火朝天的气氛持续着,喝光的酒瓶从桌面延伸到地板,小小的酒馆被包了场,屋外寒冷潮湿的风无法突破壁炉和酒精带来的温暖醺风。直到卡西乌斯一句话,才打破喧闹的五人嘈杂。
  “我真正希望的是,你们,所有人,都能像我家艾斯蒂尔一样一直快乐地长大、生活。”
  25岁和19岁的青年,两个17岁的少女同时看向中年中校,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不良,有的只是略带感伤的忧虑。所有人心知肚明。
  现在的局势一如屋外的天气,1191年底蔡斯大风降温。天知道紧张的国际关系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一旦演变成最坏的结果,他们全部都逃不了。
  军人天生就是合法地杀人,再合法地被杀的命运。
  卡西乌斯千载难逢地感觉到了尴尬,一口喝干最后小半瓶酒,低声说道:“……要努力活着啊。”
  
  百日战争改变了很多,包括国家、事物和人。它摧毁了某些东西,也塑造了某些东西。
  
  尤莉亚和凯诺娜之流不管还没毕业的现实,统统被征募入伍,希德更别提,在雷斯顿要塞里累个半死。理查德被司令部调去格兰赛尔守城,据说是卡西乌斯的坚持,战事节节败退,有必要考虑一些最坏的情况。
  形势真的坏到需要没什么资历的小上尉去担当保卫首都的责任吗?尤莉亚几乎没空思考这种时事八卦,带领运输队撤回雷斯顿,狂奔数赛尔矩、逃命般的行军让她双腿发软。路上清点人数发现又损失了几个兵,尤莉亚一拳打到铅灰色的墙上,留下暗红的血印。希德大步走过,斜乜一眼陷于崩溃边缘的蓝头发姑娘,毫不怜香惜玉地抓起她的领口拖走:“省省吧舒华兹,执行你的任务,快去!”尤莉亚只顾低头咬牙,没看到希德翡翠眼睛已经变成布满血丝的通红。
  最后一批导力武器的补给,需要送往圣海姆门,换回给养带回雷斯顿。王都储备的物资只够支持两个月,雷斯顿则更少,加强王都的防卫能力最重要,必要时雷斯顿可以炸掉浮桥变成孤岛,易守难攻。
  摸爬滚打到达圣海姆门的时候尤莉亚感觉自己折寿了二十年,帝国军已经把特兰托平原变成前线,还在不停推进,运输线中断只是个时间问题。趁着装卸货物的空挡,尤莉亚跑到城门阵地上,在人来人往看似乱成一团的指挥所里找到忙成个陀螺的凯诺娜。亚尔马蒂亚小姐从来没这么狰狞过,多日不洗脸让她变成了一只狸猫,粉红头发暗淡无光,乱糟糟地变成一团杂草,对着一份份战报和命令大呼小叫上传下达,嘶哑着嗓子吼叫一会后有人拍肩膀,回头看见同样灰头土脸的同僚面带傻笑,不由得脸一沉:“你这是干嘛?!”
  尤莉亚看看手里的一对小型导力手枪,犹豫了一下:“我猜格兰赛尔守备队武器不足,估计你可能分不到了。”说完把枪和导力能源匣放在凯诺娜面前的桌子上。
  “算是那么多作业的还礼吧?”
  紫水晶一样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屑,凯诺娜轻轻哼了一声,收起枪:“这根本不划算,我亏大了。”
  “凯诺娜,毕业论文就拜托你了!”
  “给我滚出去,现在!”
  
  我们还有毕业的那天吗?
  只有空之女神爱德丝才知道。
  
  百日战役如字面所述,打了大约一百天。
  希德始终感觉像打了一百年,理查德更甚,感觉像打了一千年。
  从城墙上射击口往外看,大军压境。理查德命令预备队分批开始上前线,指挥部随时准备烧毁文件。凯诺娜一声是长官干脆利落,竟有点像她一直看不惯的舒华兹。理查德皱着眉苦笑,背对她仿佛自言自语:“跟着我可真是太不走运了。”凯诺娜愣了愣,一抹微笑爬上嘴角。
  咔哒脆响,是军靴后跟金属片撞击发出的声音,凯诺娜敬出生平最正规的军礼,对着她决心用后半生追随的男人:“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尤莉亚其实对凯诺娜也是有或多或少的嫉妒,她平生经历的坎坷太多,没法像凯诺娜一样幸运,为一个人奉献出自己的一切,从生到死都注视着同一个人。尤莉亚总是无法完全抓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和事,空之女神像开玩笑般把人的命运当作橡皮泥,胡乱调和、揉搓。女神给了尤莉亚名誉、地位、实力,却总在她找到心中重要之物的时候摧毁之。
  她嫉妒的要死,但从没有表露,也不能表露。
  
  凌晨3点,初夏的夜晚夜空繁星点点,温暖的东南风把白木樨花香和血腥、火药味一起吹送到鼻孔里,形成古怪的气味合奏。
  尤莉亚倚着金属栏杆,紧张地最后一遍翻看手册。希德从阴影里走出,尤莉亚冲他点了点头代替敬礼:“前辈。”她实在忙的分不出空维持应有的礼节。希德嗯了一声权当回答,点了一根烟。
  “前辈,这里禁止吸烟,博士会发火的。”
  “博士不在这里。”
  希德少见地焦躁,尤莉亚乖乖闭嘴继续看手册,哗啦啦地翻页喃喃地背诵。
  又过了几分钟,希德好像是咬着后槽牙吐出一句话:“我还是反对。”
  尤莉亚这次没抬头:“我有过滑翔翼经验,机械操作全优,不恐高,各种武器使用和人员指挥也是优秀。而且同比条件下我的体重足够轻,可以多带几发炮弹。”说到这儿,女孩脸上第一次露出狡黠的微笑,这时希德才发现尤莉亚的脸如此年轻,毕竟只是个17、8岁的少女而已。
  其实自己也只比她大一岁罢了。希德猛吸了一口,把烟掐灭,沉着脸看着导力聚光灯照不到的暗处:“有把握?”
  “我尽力。”
  尤莉亚看着希德的侧脸,发现他不过比自己大了一岁多,竟然憔悴到两颊凹陷,眼袋凸出。她看着他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把自己搂进怀中。
  没有电流贯穿身体,没有燥热考验意志,更没有浪漫甜蜜的吻。一本4里矩厚的飞行手册夹在两人中间。
  “尤莉亚,要活着回来。”
  “是!马克西前辈。”
  亲切与官方并存的称呼,伴随天边闪亮的火光和炮声,飘散在雷斯顿的停机坪上。
  利贝尔王国第一代武装飞艇(后改称警备飞艇)的驾驶员是一位女性。她首次试飞即成功并轰炸了帝国军的阵地,平安返回雷斯顿,开创了塞姆利亚大陆空军的历史。
  她成功着陆后,被众人扔起来欢呼,有人不识时务地皱着眉对她说:“我还是反对女性成为军人。”
  18岁的短发女孩忽然笑了,笑的眼泪直流,扑上去抱住翡翠色眼睛的男人冲着他的耳朵不停尖叫:“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男人被喊得闭上眼睛喃喃自语知道了我知道,下一秒拦腰抱起女孩原地转起了圈。
  
  胜利的滋味如此甘美,连眼泪都带着蜜糖的味道。
  有人可不这么认为。
  
  布莱特上校转年过提出辞呈退役,他宁愿独自陪心爱的女人呆着,似乎能弥补自己的过错似的。
  理查德也变了,他漂亮的蓝眼睛里不再闪烁乐观的光彩,转而变得像沼泽里的水塘一样深蓝幽静,没人知道有多深。他因为守卫圣海姆门的军功,很快升为中校,美好的前程在招手。
  希德变回了准自闭症的样子,沉默着接受了雷斯顿要塞守备队长的职位,军衔晋升为上尉,开始了他长达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尤莉亚觉得他可能确实喜欢平静的日子,有很多心爱的猫咪为伴,哪怕终其一生守城也无所谓。
  尤莉亚和凯诺娜顺利毕业,毕业典礼上凯诺娜脸色发青地接过和写着尤莉亚一模一样成绩的毕业证书。到底还是打了个平手,凯诺娜非常非常不想回忆疯狂赶工两份内容不一还要各具特色的毕业论文的日子。
  这真是孽缘,幸好已经结束了。
  
  尘埃落定,各人自寻各自的去处。
  凯诺娜在司令部干了七年后,藉由理查德的推荐进入新组建的王国军情报部工作,职位是他的副官。尤莉亚觉得凯诺娜总算是如愿以偿,挺好。
  尤莉亚毕业后被调入王室亲卫队,从队员、护卫、分队长、副大队长直干到亲卫队大队长,仕途顺利而且是全国上下有名的大红人,每次巡逻或陪同王室成员出现,遍地都是送给她的尖叫。她一点都不觉得高兴,这些年凯诺娜对她的态度每况愈下,因为无论凯诺娜怎么优秀,都不如她那么耀眼——虽然尤莉亚坚决认为这是媒体炒作的结果。尤莉亚升迁比她的同窗快,因为职位的关系反而比凯诺娜更有机会同理查德一起共事,也许这才是真正原因,证据是凯诺娜终于调职后,渐渐开始愿意开口回答尤莉亚的问候了。
  但也并非全是不如意。
  希德会定期收到尤莉亚的信,由此知道了她如何适应新环境,如何接受第一次任务,如何尊敬女王陛下……她还经常提到年幼的公主殿下十分可爱,非常希望学习她的剑术。
  折起信纸,希德猛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变得很忙,只有他站在时光凝滞的魔法阵中,守着灰色墙壁的要塞悠闲度日。
  时光停止的日子偶尔也会被打断。某天尤莉亚来访,希德盯着她看了至少10秒。尤莉亚摸摸耳朵不好意思地笑笑:“科洛蒂亚公主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一双镶着水色天青石的耳钉,给万年短发军装笔挺的女军官增加了无法言喻的柔软,不得不承认首饰这种东西,对于异性的眼睛具有极强的杀伤力。
  希德点点头:“很适合你。”其实他本来想说很有女人味的,话到嘴边变了词。
  她来拜托希德帮忙找把好细剑,商店货她看不上眼。希德怀疑地看着她,尤莉亚不得不缴械投降,向师兄承认真实原因是为了避免被崇拜者堵在商店里出不去。
  “非常感谢!科洛丝会有个惊喜。”尤莉亚高兴极了,毫不在意地念叨着她主人的昵称。公主和护卫的关系,看起来倒像姐妹的关系,尤莉亚是独生女,没有弟弟妹妹可照顾,现在完全把她的护卫目标当成幺妹疼爱。希德想了想还是不要念叨过度保护这种无意义说教的好,尤莉亚怎么说也是完美执行任务的典范。
  等尤莉亚把银闪闪的细身剑收起来后,希德伸出右手,淡淡地说了声:“生日快乐。”
  一团毛茸茸的白羽球,卧在戴着同色手套的男人手掌心,微风吹动隼雏的绒毛,引得鹅黄小喙张开发出轻微的啾啾声。
  尤莉亚觉得25岁生日是这辈子最幸福最完美的生日,同时收到了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件事物——天青石耳钉和白隼基库。日后她的回忆录里,详细地描述了当时的心情。
  那段日子我吃什么都是香的,天空永远那么蓝,遇到的所有人都是那么友善,连亚尔马蒂亚小姐的讥讽都显得那么温柔——我现在都要对空之女神表示感激,给予了我如此幸福的时光和重要的人。
  
  基库的外号是不会说话的骑士,停在女上尉肩头与之融为一体,而当它展开2.5亚矩长的翅膀盘旋在青葱校园上空时,白隼的外号得到了完美诠释。基库强健、灵敏、通人性,护卫通讯样样拿手,科洛丝也十分喜爱它,尤莉亚觉得基库不能算是宠物,应该是她们的伙伴。她们三个一起度过了很多时光,包括危难之际。
  尤莉亚躲在厚重的修女头巾下,望着飞入夜幕中渐渐消失的基库,突然有念头想让它去看看希德前辈现状如何,毕竟基库是从他手中来到自己身边的。听说他的家人都被理查德扣押起来当人质,尤莉亚闭上与耳环同色的眼睛——为什么会这样,曾经的喧嚣温暖的记忆被各种欲望吹散,自己现在与昔日的学长、同僚为敌。二比一,不,也许是三比一,我的胜算小得可怜,尤莉亚摇摇头仿佛这样能把瞬间的软弱驱赶出头脑。
  相信自己吧,相信那些少年少女们,为了我的殿下,为了我最重要的科洛丝,一定要赢呀!尤莉亚念诵着空之女神光荣的名号,暗暗为自己祈祷。祷告完毕,顿了一下尤莉亚犹豫着加上一句:“希望马克西前辈不要成为我的敌人。”
  其实她是希望所有的前辈和同僚都不要成为敌人的,但那太天真。
  什么时候,我们变成了这样,要拼个你死我活?
  
  1191年冬天的小酒馆仿佛成了上辈子的回忆,参与者的再聚首没有美酒和微笑,只有凯诺娜的嚎啕大哭作为背景音乐。
  理查德一句辛苦你了之后,脸上的微笑依然,但怎么看怎么像面部肌肉抽搐;卡西乌斯的目光停留在焦距很远的地方;希德闭目不语,眉梢在跳动。尤莉亚别过脸去,不让大家看见她的眼泪挂着面颊上。
  我们都是怎么了?
  凯诺娜的哭声渐渐变小,耸动肩膀变为抽泣,理查德想说点什么可干张开嘴一个字吐不出。卡西乌斯倒了一杯酒,灌下去一半,然后放下,微抬起头:“我很高兴,但是……”
  我很高兴你们都活着,但是——
  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面呀。
  尤莉亚眼角瞥到希德细长的绿眼睛缓慢地睁开,耳边听到这位前辈清冽明亮的男中音以耳语的音量说出一句话:“与我们同级的同学,已经有一半不在人世了。”
  
  霎那间,尤莉亚看到时间化为漫天风雪,吼叫着在眼前飞舞,自己站在紫黑的天空下,无能为力。女神对天青石女士露出的微笑,总有一部分包含着冷酷。就连睿智如恩师卡西乌斯,也无法对抗汹涌澎湃的命运转变。于是青空之下军装加身的人们,又一次被卷入了漩涡。有人死去,有人沉默,有人带着伤痕累累的身心开始远征,也有人被灭顶之灾夺去了心与灵魂——
  
  狂风呼啸,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尤莉亚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命运般的暴风雪,还是暴风雪般的命运。
  科洛丝苍白的脸贴着尤莉亚的左肩,蓝色发丝柔软地垂下,偶尔被吹进风帽帽檐里的风撩动,失去血色的嘴唇有点青紫,半闭的眼睛仿佛随时能睁开。18岁的少女就这样静静地蜷缩在女少校的怀里,只有防雪斗篷下大片凝结的血迹默默地说明——她会永远这样安静下去。
  暴风雪呼啸了三天两夜,掩盖住一切血迹和尸体,尤莉亚呆在避风的低矮岩洞里面对火堆一动不动,基库啪啪地拍打翅膀,发出啾啾的哀鸣,被它的主人强行扔了出去,在上空盘旋两圈后,消失在南方的天空中——不要回来了。弹尽粮绝,杀出重围已经是个奇迹,她再也无力阻止她的伤势和失血进一步发展,也无力对抗随时而来的失温、衰竭……
  她还不到20岁,尤莉亚脑内一片空白。
  她还有那么重大的责任,尤莉亚的泪腺似乎都被冰封,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终究还是失职了。
  
  把我的妹妹还来!
  把我的科洛丝还来!!!
  
  尤莉亚咆哮着,厮打着,用尽全力的女中校实力非常恐怖,黑发军官感觉用尽了毕生所学才把这个疯女人制服。狂躁的爆发给穆拉身上留下很多掌印牙痕,即使卸掉她的剑,徒手战斗也是个难缠的对手,金发皇子在旁边有点幸灾乐祸地想:利贝尔的军校教育质量确实不错。
  不久后,肉搏战变成了低泣,再然后就变成了漠然。自从被迫流亡路上捡到尤莉亚后,奥利维尔觉得生活真是多姿多彩,就算落到最凄惨的境地也会有那么热闹的喜剧,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穆拉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女军官,对方则八爪鱼般抱着他不停低声念叨和抽泣。在被自己护卫恶狠狠地瞪了之后,奥利维尔耸耸肩,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径自扭头去看窗外。
  双层玻璃上还有一些霜没完全化掉,不过已经能看到一些耐不住性子的灌木枝条吐出绿芽。
  
  如此这般,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找到这里……
  狭小的书店柜台后,一身店员打扮的希德眯着眼听面前两人中的高个黑发男人长达20分钟的历史汇报。不知怎的,希德的目光更多地落在男人和背后女人牵着的手上。
  穆拉·范德尔吗?出身帝国世家,代代担任高级将领、皇室护卫,深得帝国皇室信任,本人是奥利维特皇子的护卫兼心腹,也是儿时密友……希德的思绪飞回了5年前,苍穹之上白云与风合奏出壮丽的欢歌,埃尔塞尤矫健的身影像巨大化了的白隼,呼啸着从天顶滑过,向着瓦雷利亚湖上空飞去。希德目送战舰远去的身影,对身边的战友和敌人都充耳不闻。
  “战斗的时候好不好不要走神?”
  理查德收起光鬼斩的架势,看着倒在一旁印有噬身之蛇标记的机器碎片,半开玩笑地说道:“他们都会平安回来,我保证。”
  希德撤回目光,埃尔塞尤的身影早已隐没在利贝尔·方舟的光辉里。
  “也许离开的,永远不会回来。”
  理查德默然,他也看得出舒华兹上尉看那个帝国武官时的眼神——带着她久已不见的女性柔情的目光。
  
  希德觉得自己是很有自制力、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如果理查德是抱负远大、实力强悍的黄金狮子,凯诺娜是诡计多端、机智敏捷的火狐,尤莉亚是振翅高飞、遨游天际的猎隼……那么自己只能算是一只普通的军犬,匍匐在地,竖着耳朵,忠诚地守卫大门,从不挪动一步。
  从不为自己想要的出击。即使眼看着重要的事物从眼前走过。
  
  和亚尔马蒂亚有点像啊?希德能回忆起凯诺娜接到潜伏卢安为将来做准备的密令时的表情,她应该是明白也许从这一刻起,就永远失去了自己最仰慕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肯定会和理查德走到一起,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但时代就是这么硬生生地毁灭了凯诺娜的所有理想。
  你可以选择,尽义务还是……
  不,我已经决定了。
  
  凯诺娜抬起头,紫水晶雕琢的眸子里平静地可怕,希德从来没有在这头雌狐身上感受到那么强大的气场。只见她微笑着,向自己心中最重要、最仰慕、最爱的男人,缓缓地敬了个军礼。
  “能为您效劳,是我毕生最大的荣耀。”
  终其一生,凯诺娜只为这一句话,为面前的男人献出了自己的一切,包括青春、荣誉、事业甚至爱情。
  到底她也没说出那三个字,希德想。
  其实我也一样。
  
  时间具有神奇的魔力,两年多和十年拥有同等能量,可以改变很多事、很多人。凯诺娜最重要的人爱上了恩师的女儿,希德则看着脑筋仍然有点不清楚的尤莉亚时刻跟在那个帝国军人身后。
  他很想拉粉红头发的雌狐一起开同病相怜恳谈会,不过对方一定会杀了他。
  
  尤莉亚恢复的很快,这要归功于基库的回归,白隼欢叫着围绕主人飞翔,她抱着久别的伙伴泪流满面,迎面对上黑发下微笑的湖蓝色眼睛,创伤后的幸福像春天的蔷薇花般盛开。
  蜂蜜色头发的女人笑着出来提醒诸位晚饭已经做好欢迎入座,尤莉亚擦擦眼睛红着脸低头向希德夫人问好。微微腆着肚子的小个子女人麻利地给男女军官添了满满的烩饭。
  无论是单纯生活还是有目的的潜伏,都需要一个妻子,不是么?就像凯诺娜终究嫁给略有腹黑的眼镜接待员一样,她也需要一个平凡但可亲的丈夫。
  谁都需要一个安定的后方。
  
  尤莉亚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婴儿,决定为他取名。
  “我想好了,”尤莉亚顿了顿,看着周围人们关注的目光,大声宣布:“这个孩子就叫雅尼克!”
  希德想也没想就认定这是自己儿子的好名字。
  
  一艘新飞艇对尤莉亚的吸引力比婴儿更强,她贪婪地注视着流线型的艇身、长剑般的测速仪,舰桥华丽的涂装,洁白的螺旋桨,强有力的引擎,她兴奋地抚摸着每一处结构,金属冰凉的触感让神经无比亢奋。
  “为它取个名字吧!”尤莉亚回头高兴地叫道,她青色眼睛看着的,是穆拉。
  希德慢慢地抽了口烟,什么都没说。
  他不能说对家庭毫无感情,有个爱自己的女人和呀呀学语的儿子等着自己,是很令人心情愉悦的事。
  然而,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他有责任,也有义务。
  
  于是希德看着空战激烈地爆发,疯狂地进行,看着尤莉亚为心中最嗜血的复仇欲念所捕获,看着曾经如同她半身的埃尔塞尤号凌空爆炸——被她自己亲手击落。希德低下头,尽量不去想象停泊在机库里的巴莱纳尔号上,黑暗的舰桥内尤莉亚是怎样靠在那个帝国人怀里哭的。
  我们各有各的道路,各有各的人生,不是么?
  
  “巴莱纳尔*(Barrenar)号呼叫,人质尚未脱险,不能开火,请三思!完毕”
  尤莉亚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导力通讯器里炸开。
  希德用望远镜看看远处的帝国军阵地,蜂蜜色头发的女人伤痕累累,被几个士兵押着站在阵地的制高点,无助的眼神向自己的方向射来。
  不知护卫出了差错还是情报有泄露,总之在帝国军的搜捕下希德夫人只能掩护孩子脱险,自己却身陷囹圄。眼下变成人质,在柏斯市外围,成了北方联军进军的最大障碍——最高指挥官的妻子充当人质,一切可能的攻击都无法进行。
  巴莱纳尔号在上空盘旋,迟迟不肯执行火力覆盖的命令,尤莉亚的脾气犟起来比理查德还要命。希德看看怀表,距离约定的总攻时间,只剩下少得可怜的十几分钟。收起怀表,希德招手命令一个通讯兵背上便携导力通讯器:“跟我来。”
  目击者后来说,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死亡咆哮后,希德夫人和看守她的帝国士兵们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无神的眼睛甚至没来得及闭上,从天而降的炮火就淹没了整个帝国防御阵地。
  对于北方联军指挥部的军官们来说,目睹警备飞艇舰队指挥官的狂暴,是十分骇人的事。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门被砰一声踹开,平时英姿勃发高贵礼貌的联军女中校,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瞪着血红的双眼大步走到总司令官面前,一拳正中面门。鲜血的颜色刺眼,飞舞在空中,落在地板和军装上。
  当时只有两岁多的雅尼克·希德还记得在炮火喧天的恐怖之夜后,一身青色军装的女性温柔地半跪在自己面前,轻声问自己愿不愿坐飞艇。
  “你可以看见妈妈。”带着水色天青石耳钉的女性满脸悲伤的笑容,深深印在小雅尼克心底。后来他对雷奥妮·理查德说起此事时,带着无限的崇敬之意。
  “尤莉亚·舒华兹小姐是全大陆最好的空军指挥官,是她让我第一次感觉到天空是那么富有魅力。”
  
  雅尼克到死都只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死于帝国军的进攻,没人敢告诉他真相。利贝尔共和国第一任空军司令,武装飞艇舰队总指挥官尤莉亚·舒华兹像监护人般抚养这孩子长大。她教给雅尼克驾驶飞艇的技术,用剑的诀窍,指挥舰队的能力,让这孩子能够以自己的实力在军队中找到立足之地,而不是靠他身为利贝尔共和国军总司令的将军父亲的荫庇。在雅尼克心里,母亲模糊的面庞在梦中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拥有一双天青色的眼眸。
  只不过他有意无意地回避了准养母对父亲的态度,尤莉亚·舒华兹在柏斯战役之后,除了工作需要外,再也没有对马克西米利安·希德说过一句话。
  
  尤莉亚不想看见那个男人,但又被迫经常看见。
  她害怕迟早有一天自己会动摇,会原谅。她对自己说,永不饶恕。为了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心里恨恨地骂着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她骂理查德拥有了深爱的女人后又彼此伤害,骂奥利维尔只顾爬上皇位可以放弃任何人,骂马克西米利安他妈的希德为了胜利可以亲手杀害自己的妻子、儿子的母亲,骂穆拉挨千刀的范德尔——为了见鬼的什么理由,硬是让葬礼都举办完了才让她知道噩耗。
  尤莉亚手脚并用,粗鲁地推开雷斯顿食堂大门,看见她刚才痛骂的其中一个男人正坐在空荡荡的食堂中央。
  谁都没说话。
  蓝色短发的女上校径自拿起餐盘,从取餐区里捞出各种食物堆进盘子——现在是夜里10点,就餐时间早已过去。尤莉亚完全不去想到底为何还会有热腾腾的美食放在这里,只是把盘子里的小山堆的高高的,然后走到被自己痛骂了千百万遍的男人对面,大口吃起来。
  没人说话,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天花板的照明只开了一路,照亮面对面坐的两人的桌面,咀嚼吞咽声和抽烟吐气声回响在寂静的大屋里。尤莉亚看起来胃口很好,苦味兽肉焖、烤制鲑鱼腩、敏捷薄饼、甲壳大餐、混沌涡卷汁……她大口吃着,喷香的汁液溢出嘴角而不自觉,吃相前所未有地可怕。
  金属与玻璃摩擦声响起,一个白兰地酒瓶和一个矮玻璃杯滑到尤莉亚面前,女上校毫不客气地抓起酒瓶就倒,琥珀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地流进杯子,洋溢出拉文努村特产苹果的芬芳。瓶子很快被喝空,于是又一瓶满满的苹果白兰地滑倒面前……
  
  尤莉亚的胃很快在重压下提起抗议,她站起来挣扎着走到水槽边开始呕吐,翻江倒海般把刚才的美食糟蹋个干净。她洗洗手,擦擦嘴,又抄起一只餐盘——继续新一轮的自残式饕餮盛宴。
  后来还发生了什么尤莉亚记得不是很清楚,到底打了多少拳是否拔了剑?隔天带着严重宿醉的头疼从自己床上醒来的时候,雅尼克轻轻敲门询问是否可以进来。8岁的棕色头发男孩已经学会如何关心大人,尤莉亚用热毛巾擦完脸喝下蜂蜜水,感觉好了很多,不好意思地送给男孩一个微笑:“谢谢你,雅尼克。”
  小男孩害羞地笑了,摇摇头说我没帮上什么忙,是爸爸送你回来的。抬头一看天青石眼睛的女指挥官脸色一沉,赶紧加上一句:“昨天是忌日,爸爸看起来心情糟透了,说没空照顾您,让我守在这里。”
  尤莉亚一愣,猛地想起昨天除了是得到范德尔死讯的日子,还是柏斯战役4周年的纪念日。
  时间会冲淡一切。
  而我们是否应该选择饶恕,对别人,也是对自己。
  
  时光悠然而逝。利贝尔的又一个初夏来临,温暖的南风带来亚得里亚海的水汽,瓦雷利亚湖在阵风的抚摸下荡漾起层层波澜,湖岸上大片的灌木和草丛鲜花盛开,远处青翠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川蝉亭疗养院的包房门把轻轻转动,门外人轻轻走进房间,到冬天就满45岁的棕发军人脱下披风挂在衣帽架上,拖过把椅子挨着面向窗口的安乐椅坐了下来。
  安乐椅上半躺着年过不惑的利贝尔空军前指挥官、终身名誉舰队总司令尤莉亚·舒华兹准将。她的头发还是短而倔强地翘着,皱纹爬上眼角,天青石色的眼睛依然明亮。
  
  “你又来了,军务怎么办?”
  棕发的利贝尔共和国军总司令希德将军闭上翡翠色的眼睛摇摇头:“不用担心,一时半会理查德不会来找我算账。”
  “凯诺娜最近很忙?我倒是一直想向她道谢。”尤莉亚轻轻微笑,眼睛看向窗外:“这些年真辛苦她了。”
  老鳏夫和老处女,加上彼此的身份和军权,为八卦流言提供了极为优秀的土壤。报告摆上利贝尔安全部长案头的时候,不再年轻的粉色头发女人抓起来撕了个粉碎,于是这对始终没结婚的男女的谣言,就此告终。
  尤莉亚笑的更灿烂了:“听说她亲自带队去利贝尔通讯社闹个天翻地覆,差点把奈尔主编抓了收监。”
  希德也跟着向窗外看去:“她的手段一直都这样。”
  “艾斯蒂尔他们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
  沉默降临房间,利贝尔议长和游击士协会负责人现今相敬如冰般无交集的生活,让每一个清楚他们之间感情的人扼腕叹息。
  
  “给你的。”希德递上一封信,装饰精美的信封,里边有略带熏香的漂亮印花信纸。
  奥利维特·莱泽·亚诺尔皇帝陛下的慰问信,上周帝国皇帝来利贝尔访问,晚宴上交由希德将军转交。
  尤莉亚拆开信封,一朵封压在透明纸张间的白色雏菊花掉出来,落在她盖住腿的毛毯上。
  已显得苍老的男中音缓慢陈述:“陛下说,这是埋葬科洛蒂亚·冯·奥塞雷斯公主殿下的山坡上开的花,那片山坡每年春天就会开满美丽的花,漂亮极了。也希望您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天青石眼眸里溢满泪水,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
  “真是多谢陛下操心,陛下离境前麻烦您务必帮我转达——请陛下代我为穆拉上将的墓碑送上一束花。”
  希德扭头看着窗户对面墙壁上挂着的相框,镶嵌其中的照片早已褪色,变成一片古旧的黄。镜头里是一大群忙碌的参谋和士兵,在纷乱的人群中,黑发蓝眼的帝国军人和年轻的天青石女士并肩站立,一起看着手中的文件。当年最艰苦的光复利贝尔战役里,化身为战地记者之魂的朵洛西一个灵光乍现拍摄到的瞬间,在不经意间成为了永恒。
  信封和信落下来,静静地躺在女人膝头。希德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一只略微发凉的纤细的手握住了。
  
  “前辈,你知道吗?
  尤莉亚以一种暗哑的声音喃喃地说。
  “我曾经拥有过很多东西,但空之女神一一将他们夺走,我很庆幸总是能留下很多纪念。”
  她摸着颈上的项链挂坠,那是两片水晶封装起来的一小片猎隼尾羽。
  水色天青石耳钉、基库的尾羽、穆拉的照片,加上科洛丝埋骨地的花。
  尤莉亚吃吃地笑起来,一股明亮的色彩跃上面颊,希德从侧面看着她的眼睛,总感觉那天青石色的眸子深处,有一片高远苍穹的碎片在流溢。
  女人发觉了什么,转过脸来和男人对视,柔和的表情取代了以往的一切。
  “你来之前,我做了个梦。”尤莉亚的声音轻柔美丽,自从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
  “我梦见那年冬天,在蔡斯的酒馆里,大家在一起边喝边闹……”
  希德点点头,记忆的闸门打开,酒酣耳热的感觉扑面而来,恩师带头胡说八道,和爱徒比赛吹牛被揭穿,凯诺娜边尖叫边指着理查德大声倾吐嫉妒之情,自己同时对卡西乌斯和理查德的冷嘲热讽进行还击,她呆在一边打着酒嗝傻笑,眼睛满是对蓝天的憧憬。
  那美好的一塌糊涂的年代啊!
  
  “看来我是要做咱们中最早走的人了。”尤莉亚的话被一阵咳嗽打断。
  希德没有吭声,只是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
  “你还记得理查德前辈毕业那年的新年晚会吗?”
  他点点头。
  尤莉亚已经把头扭回去,直直地看着窗外的蓝天,几缕卷云懒洋洋地飘散在半空中,让苍穹显得更加湛蓝。
  “其实我当时喊的是前辈我喜欢你,而不是谢谢你。”
  
  1189年的新年晚会,利贝尔军校也会庆祝,这是唯一可以无视森严等级关系,没大没小狂欢的夜晚。
  理查德按惯例站在桌上敲打饭盒,宣布狂欢开始。瞬间香槟和纸花齐飞,欢歌和喧闹像炸弹爆炸一样几乎掀翻屋顶,凯诺娜捂着耳朵抗拒这烦人的噪音。杂乱的乐声响起,手风琴和口琴在满食堂大厅的人群中交错,被士官生们邀请来参加活动的蔡斯女孩子们盛装打扮,明丽地像春末草甸盛开的花朵。当舞会和扔馅饼大战同时开始时,尤莉亚鼓起全身勇气拉过希德的胳膊,凑在他耳朵边用尽力气大喊。
  “希德前辈!我喜欢你!”
  
  震天价响的踢踏舞步和凌乱的音符,淹没了五年级士官生希德的耳朵。
  他没听清。
  她微笑着说第二遍的时候,他听到的变成了“前辈,今年非常感谢你!”
  
  
  时光河流汹涌澎湃,天青石色眼眸的光彩在变幻的波涛中渐渐失去光彩,纤细的手慢慢松开,另一只男人的手则紧紧握住了它,并把这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和着冰凉的泪水。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看到最后的人,他亲眼目睹了所有人的故去,最终仁慈的女神才把死亡作为赠礼赐予饱经风霜的老人。于是利贝尔共和国的一页终于翻过,那些星光灿烂的名字终将在历史里不朽。
  三十九岁的棕发男人合上手稿,仔细检查最后一遍,然后封装,写好地址,准备明天发往利贝尔通讯社。此时门被咚咚敲响,一个长着金色长发的女子面孔出现,真红色眼睛里满是催促:“你还没准备好吗?车子已经到了,妈妈还在等我们呢,雅尼克!”
  共和国军参谋长、警备飞艇指挥官雅尼克·希德笑了笑,把手稿袋子放在写字台上,快步走到门口顺手从衣帽架上取下军绿色披风,拉住妻子雷奥妮的手,走出门去。
  写字台上,装有厚厚手稿的纸袋子安静地躺着,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
  
  《白隼之旗帜下——利贝尔共和国开国元勋传记》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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