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剑圣&雾香][全年龄][碧之轨迹]Prayer

Prayer

 

1198年底,克洛斯贝尔的冬季,那一日下了场漫长的大雪。清早起来地上还有泥泞,到了下午就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克州气候一向温暖,下雪是件罕事,天性酷爱热闹的克洛斯贝尔人如何能够错过这种难得一见的胜景,一时间街市上人声吵嚷,孩子们无师自通地打着雪仗,游击士协会的门口,来自北方的接待员兴致勃勃地堆起了巨大的雪人。走不惯雪路的行人们一步三滑,摔倒了便哈哈地笑着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不远处龙老饭店的客房里,有帝国游客醉醺醺地唱起了家乡的民谣。

亚里欧斯挎着长剑,在这一片扰攘的人间烟火中大步穿行。那一阵局势风平浪静,案子也不多,由于天气的缘故连警局的人都少了一半,赛尔盖难得地下了早班,盖伊早不知溜到哪里去了,他之前答应过坦斯特老人帮忙修窗户的,便往旧市街走过去。那一天气温算是低的,路边的窗户上也都是霜,他透过呵出的白气看着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行人,一张张冻得微红的脸,还有小孩子们吵闹和欢笑的声音。不知为何就觉得暖和起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

是东方风格的美人,静静地伫立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漆黑的长发束起来,发梢积了一层薄雪,齐刘海,一张脸雪白雪白。穿一身暗红色缎子衣裳,斜襟盘扣的式样,质地看上去薄的很,想必是刚刚从温暖的卡尔瓦德过来,还来不及换上厚衣服,便遇上了这场大雪——可是她站在那里,穿一身红衣站在克洛斯贝尔的东口,丝毫不觉得冷的样子。只是微微仰着脸,一个人,安静地看着头顶铅灰色的天空。

亚里欧斯在去往旧市街的路口停下来。旁边的厨房响声震天。这场景委实有些奇特,就连他也不禁觉得诧异起来。有一瞬间,他觉得那个东方女子似乎是在祈祷。可是能祈祷什么?又能向谁祈祷?

她身后便是被雪埋掉一半的地藏。而地藏从不显灵。克洛斯贝尔的神祇们从不显灵。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刚刚抬脚要走,便见她的眼光穿过重重的雪幕,直直地看过来。

 

很多年之后他依然能够记起那时她的眼神。

 

 

冬季夜长日短,兼是雪天,在旧市街帮坦斯特老人装了两扇新窗户之后,天就彻底黑了。街灯亮了,店铺一间接一间地关了门,路上的人也少了很多。亚里欧斯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那个岔口处,不自主地停了一停。

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人,唯有地藏天长日久地在那里,已经被雪埋得严严实实。

一时间,心中竟生出之前所见皆是幻觉的怀疑。他定了定神,便决定把这件事忘了。东口离家不远,料想纱绫已经做好了晚饭,和小滴一起在餐桌旁等着他。

然而推开家门的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进错了门。

壁炉噼啪作响,红衣的东方女子低着头坐在自家的沙发上。手指间细细摆弄一张折纸,看上去已经基本成型。下一秒,一只纸鹤展开了翅膀,无声无息地立于女子白皙的掌心。坐在对面的小滴愣了愣,接过那只纸鹤,开心地笑出了声。纱绫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去年买来一直没来得及穿的大衣——”

妻子抱着厚厚的一沓冬衣走出来,一转头看他疑惑地站在门口,就笑了起来。

“你回来啦。刚刚还在想你去哪儿了——这位是我们家今晚的客人。不介意吧?”

亚里欧斯转过头。红衣女子已经站起了身,低眉敛目,依东方的礼数向他行礼。

“我叫雾香,雾香·楼兰。请多关照,马克莱因先生。”

“……亚里欧斯。”他下意识地回答。心里太惊讶,竟然连回礼都忘记了。

 

 

“一个女孩子,穿得那么单薄,还在雪地里站着,冻坏了可怎么好?”

饭桌上架起了热气腾腾的火锅,小滴已在卧室里安稳地睡了。纱绫一面替名为雾香的东方女子殷勤地夹菜,一面自言自语地摇着头感慨。雾香低一低头,只是微笑。亚里欧斯不知说什么好,他在饭桌上一向话少,对女性尤其话少,纱绫的姐妹们常拿这个来取笑。还好,他想。还好有纱绫。

“是刚到克洛斯贝尔吗?从前来过没有?家在卡尔瓦德哪里呀?那么往南,想必很暖和吧?……”

东方女子一一回答了,女人之间的寒暄便得以进行下去。亚里欧斯埋头吃菜,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雾香一开始话并不多,声音还有些紧张的意味,后来就慢慢放松下来,听得出是自然的语调了。和纱绫的声音不同,她的声线略微低沉,说起话简明扼要,若只从声音上判断的话,倒是比纱绫更偏中性一点。

“夫人的火锅……”

“叫我纱绫啦。刚才不是也说叫名字比较好来着?”纱绫笑着向丈夫的方向偏一偏头。

亚里欧斯停下正要夹菜的筷子,抬起头略带困惑地看着她们。纱绫哧地一声笑了。

“雾香你别见怪——他一向是这样的,见到漂亮女孩子就说不出话。火锅怎么了?”

“纱绫的火锅是相当正宗的卡尔瓦德味道呢。”

“啊啊,真的吗?”纱绫的声音里有意外的欣喜,“照着记忆里的味道下的汤底,没想到效果还真的不错呢。这样的话,不把桌上的菜全部吃掉的话,姐姐可不会放你走哦?”

雾香微微侧头,不答反问:“纱绫去过卡尔瓦德吗?”

“去过去过,还住了一两年呢。卡尔瓦德真是个好地方,风景又好,人又热情,饭菜又美味……若不是因为这个人啊,”纱绫抿着嘴笑了,眼波流转了一瞬,看向亚里欧斯,“说不定我就在卡尔瓦德定居下来了。”

“是吗?”东方女子也看向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礼貌的好奇,“二位是在卡尔瓦德认识的?”

亚里欧斯点了点头,脸上不自主地浮出一丝笑意。妻子望着他的眼神有种令人安心的温柔。四目相对了一瞬,纱绫笑叹了一声,不再看他,拉起雾香的手:

“说起来啊,那是五年以前的事了……”

 

五年前他在八叶道场的山上遇见纱绫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他们在克洛斯贝尔本是认得的,因为住同一个街区,一起上主日学校,有那么两年熟悉得很。后来他出国去学剑术,和家乡基本上断了联系,万万没有想到几年之后,会在异乡见到儿时的旧友。

“叔叔和婶婶就住在附近,我过来跟着他们住一阵子。听说这里的道场很有名,所以就上来看一看。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等等,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被忘记名字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虽然亚里欧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记得她的名字。那一天她看样子相当开心,拉住他的手嘻嘻哈哈说个不停。亚里欧斯看着她,纯黑的眉眼,短发,瘦得很有精神的样子,笑的时候眼神明亮,两颗尖尖的虎牙露出来,和小时候的记忆毫无差别。对方说得太多太快没他插话的余地,一时间便看呆了。忽然间纱绫就不笑了,凑近来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饶是他这种人也被看得心里发毛,皱一皱眉露出疑惑的神情,想说怎么了?

“你……怎么瘦成这副模样?主日学校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来着。”

从那一天起纱绫每天送饭给他。她住的镇子离道场有几赛尔矩山路,可是风雨不误。一开始还有同门明里暗里地嘲笑他,后来也渐渐习惯了,到了午间饭堂开饭的时候就没人理他。他往山下走几步去迎纱绫,等她笑嘻嘻地拎着饭盒爬上来,再把前一天的空饭盒收回去。他提着饭走回去,蹲在练武场一角开吃,饭菜都是家常口味,可分量相当足。

这样子过了一年。纱绫一如既往拎着满满的饭菜走进八叶道场的时候,亚里欧斯拿出了一枚戒指。

后来他很多次想告诉她,当时自己真的只是去店里选一件用来答谢的首饰而已。那个售货员的推销让他觉得自己不买下来就肯定不得好死——可他想他不会有这个机会说了。

 

“所以——就是这样啦。”纱绫摊一摊手,“这个人虽然话少了一点,想不到相当有主意呢。雾香你没见到当时他的样子,我把戒指推回给他的时候……急得脸都红了。”

亚里欧斯依然没有话说,笑了一笑就继续低头吃饭。心里慢慢泛起一种莫名的满足感,虽然这故事他已经听过很多遍,每个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比真实还更真实。往锅里添菜的间隙他看到雾香的表情,并没有羡慕欢喜,也未曾取笑不屑,带一点若有所思的神色,隔着火锅的蒸汽朦朦胧胧。

“这么说来,纱绫是不会武术的吗?”

“当然不会啦。为什么要学武?学了武术又不会做出更好吃的料理来。保卫国家,拯救世界什么的,由他来做就可以了嘛。否则的话,若是两个人吵起架来,不就会打得天翻地覆了吗?现在这样,我们各有所长,我为他做料理,他为我保护世界。这样子互相需要,互相补足,也不会在同一个领域里争强好胜。多好啊,天下太平。”

雾香似是怔了一怔,良久点了点头:“……很有道理。”

“道理又不值钱,不过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罢了。”纱绫无所谓地摇摇头,忽然想起,“对了,雾香来克洛斯贝尔,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找人。”东方女子简短地回答。

“哎哎——找人吗?”纱绫侧头想了一想,“亚里欧斯,也许你能帮得上忙呢。”

亚里欧斯抬起头来。雾香看着他的眼神里略带疑惑:“亚里欧斯先生是游击士?”

赛尔盖班从来就有不穿制服的特权,因此被人误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纱绫在一旁笑起来:“是警察啦。别看他这样,据说还在很厉害的科室里面做事哟。每天从早到晚在外面跑任务,说不定就认识雾香要找的人呢。”

亚里欧斯点一点头,开口问:“叫什么名字?”

雾香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开口的声音却淡淡的:“瓦鲁特。”

他并不认得叫这个名字的人。然而心念略动,似乎在哪里听过似的,再追忆却毫无头绪。想了想,又问:“是什么样的人?”

“男人。橙黄头发,黑皮肤。身高大约180里矩,身材偏瘦。戴墨镜。左耳上缘戴一个银耳钉。现在的衣着我不清楚……”雾香微微垂一垂眼,“应该还是穿黑色比较多。”

亚里欧斯思索了一阵,摇了摇头:“我不记得见过这个人。”

他看见雾香的眉毛扬了一扬,像是在说“果然如此”。出于职业习惯还想要开口问她和那人的关系,纱绫在一边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怔了怔,猛然想起初见时她在大雪中的眼神。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紧,便不再问下去。纱绫再一次握住了雾香的手。

“有这么多明显特征的人,应该很好找的嘛。也许明天就在克洛斯贝尔出现了也说不定哦?不要灰心啦。”

可是雾香并没有回答。亚里欧斯站起身为火锅添水。一时间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虽然听上去不可思议,可是桌上的菜最后真的被三人全部吃光了。到了洗碗的时候,在消灭食物方面居功至伟的亚里欧斯被妻子坚决地推离了水槽。

“平常的碗也就算了……火锅的话很难洗的,这种活还是交给我来。”纱绫戴上了围裙和手套,“雾香也去壁炉那边坐着吧?”

雾香摇了摇头,执意站在一边帮忙。亚里欧斯难得地有点窘迫,他也知道自己洗的碗从来没让纱绫满意过,这次不过是当着客人的面没有直说,而雾香的表情让他意识到她明白了这一点——他有些寂寞地在沙发上坐下,正环顾四周找报纸,门铃如同救场般地响了。他匆忙地站起身去开门,门口一团寒气扑面而来,连带一个熟悉的大嗓门:

“嫂子!把亚里欧斯借我几个小时行不行?”

“是盖伊吗?进来坐!”

纱绫放下洗到一半的碗回过身来。转身时无声无息地刮掉了一个水杯。雾香站在另外一边,他自己离得太远,盖伊则还根本没进门,始作俑者浑然不觉地和新客人打着招呼,亚里欧斯只来得及做出一个措手不及的表情——

期待中清脆的破碎声并没有出现。在纱绫的身后,水杯被稳稳地接在了雾香的掌心。

亚里欧斯惊诧地愣在那里。东方女子的表情淡然。盖伊没有看见这一幕,拉着他的手臂就往外走。纱绫在后面叫住他:

“晚一点回来也没关系哟。回来了就直接去客房睡,好不好?”

亚里欧斯半个身子还被盖伊拽着,一时不解其意。盖伊在旁边发出含义莫名的感慨。纱绫扑哧一声笑了,摘下一只手套揽住雾香的肩膀:

“因为今晚人家要陪雾香一起睡呀。至于你们……就好好地去忙男人的事业吧!”

 

 

男人的事业是二课多诺邦搜查官的单身party——他第二天就请假回村里的老家结婚。一群警察换下制服包了加兰特的全场,请了全城最漂亮的陪酒女郎,所有人毫无公务员形象地吆五喝六,月光蝶一杯接着一杯。亚里欧斯一直心神不宁。从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即使教团那次也不过紧张加后怕而已,盖伊还一直追问那个东方美人是哪里来的,他焦虑得只想一把掀了吧台。终于盖伊也发现他不对了,拍拍他肩膀,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按着太阳穴压住一腔烦躁:“盖伊。你听说过……‘瓦鲁特’这个名字吗?”

盖伊少有地愣住了。从表情上看似乎是在回想。然而这思考并没有花费太久,搭档猛地拍了下头:“啊啊,想起来了!”

“——还记得共和国那个新人游击士,名叫金·瓦塞克的?剿灭教团那会儿我有次跟他喝酒,他对我说他正在找一个人。”

“——瓦鲁特……这就是他要找的人的名字嘛。”

忽然间头脑就清明了。一切千头万绪串联了起来,隐隐地觉得似乎可以安心。可是那焦躁的情绪在胸中过了一遭,如同被一团火苗燎了一道,留下一大块不知是疼痛还是什么的空白。

头顶的灯光暗了下来,四下里人影憧憧。DJ放出的新舞曲震耳欲聋。他腾地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哎哎,亚里欧斯!……好好的酒喝到一半……你家里又……”

盖伊的声音在满室的嘈杂中听上去很远。他迈出酒吧的门。天寒地冻里,一片恍如隔世的寂静。

 

壁炉已经熄了。雾香·楼兰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客厅里,侧头看着昏暗的窗外,脸微微扬起,又恢复了他最初见到她的那种神情。听到他回来了,也只是略略扫了一眼,并没有出声。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终究放不下心,关上大门径直往卧室那边走去。

小滴安稳地睡着。纱绫口中含含糊糊念了两句呓语,像是做着梦的样子。他听见她翻了个身。

他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往后退了两步,尽量悄无声息地拉上卧室的门。东方女子的姿势一动不动,开口的声音很轻:

“她们不会有事的,亚里欧斯先生。有我在。”

他明白自己是误会了。心里生出一丝愧疚,可是他也明白这没有办法。在墙壁的暗影里站了一会,对方没有任何打算回房睡觉的迹象。他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终于低声道:“很晚了。”

她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脸看他。并未说话,只伸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卧室的方向。他明白她的意思是让他照常去跟纱绫和小滴一起睡,至于她只需要睡客房就好。可是他在一片昏暗中看到她的表情,和大雪中一模一样的那种表情,想起刚刚险些误会她可能对妻女不利——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如果像她说的那样做了,会是难以原谅自己的无地自容。

可又不好打扰对方。他就一直站在那里。

雾香再回过神的时候,明显有点被他吓到了的样子。他看她侧着头似是思索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

“请早点去休息吧,亚里欧斯先生。”东方女子低低地叹道。“……不用理会我。我睡不着的。”

亚里欧斯站着没动,低着头想了一阵。然后大步走去了旁边的厨房。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个泥封的坛子,昏暗中只看得出样子很旧,像是好多年没动过的东西。雾香相当诧异地看着他。

“喝一点。”亚里欧斯低声说,“也许会有用。”

 

 

“你是泰斗流门下?”

他们并排坐在茫茫的夜色中。下了一天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整个克洛斯贝尔埋藏在一片皑皑的白色里,头顶是如同深海一样冷冽的墨蓝天空。大半个月亮斜斜地挂在天边,将落未落的样子,满地厚重的白雪在昏黄的街灯照耀下,反射着若有若无的浅淡微光。

所有的窗子都黑着。是万籁俱寂的时分。雾香并不回答,捧着酒碗啜饮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十分钟前跟着她出门的时候,亚里欧斯还以为对方只是想找一个通宵营业的饭馆。结果她抱着酒碗走了没多远,忽然毫无征兆地翻上了房檐——亚里欧斯在下面愣了一愣,还是跟着翻了上去。

他们都是练过武术的人,其实并不怕冷。龙老饭店的房顶想必也不会吵到人。亚里欧斯一手提着酒坛,静静地坐在她身旁。纱绫不在这里。说话的只能是他。

“几个月前我见过金·瓦塞克。”

所以看到她的身手就觉得眼熟,却直到盖伊提醒才明白。看上去轻描淡写的一掌是泰斗流的寸劲,如果他的搭档看见了,想必早就会发觉。

她又点一点头:“是我师兄。”

他想那么瓦鲁特又是谁?却知道不能问。能够想出的话到这里就没了下文。她喝酒的样子很文静,酒却下得很快,喝完一碗,就伸过空碗过来让他斟。斟到第三碗时忽听她说:“这酒很好。”

酒是结婚的时候师父送的。二十年的卡尔瓦德陈酿,一坛在婚宴上喝掉了,一坛拎在他手里,已经被她喝掉一半还多。

他还在思索如何回答才好,她的语声又在旁边响起来。这一次声音很小,冰冰凉凉地像是要混进周遭的空气里,可是口气相当认真:“……谢谢你。”

“还有,……谢谢你们。”

他转头看她。她裹在纱绫的大衣里,微微仰脸看着远处的天空。他看不见她的眼神,却明白那一定是他已经看见好多次的那一种,或许这个时候更深重一层也说不定。这么年轻的人,究竟是什么事情让她难过至此?他想不明白。然而一低头,发现东方女子的手腕垂落,第三碗酒已经空了。

“可是即使这样……即使这样。还是不行啊……”

他听出她的声音和平常不一样了。陈年老酒终于开始发挥它应有的作用。他把酒坛放到一边,不自觉地开始思考该如何把她从饭店的房顶弄下来,再顺利地转移回自己家。在他的耳边,女子苍凉的声线带着他熟悉的东方语调,一句句幽幽地传过来:

“那个时候我那么恨。恨他,恨爹爹,恨我自己。事情变成这个样子,一定是谁错了。或者是所有人都错了,总之是错了……他没留下一句话就走了,我发誓再不见他。我以为事情就是这样,总要有个原因……我以为他就是那个原因,我以为我会一直恨他到死。”

“可是不是那样的。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不是那样的。”

“……分明是被狠狠地捉弄了……一夜之间,什么都不见了,我所拥有的,全部都损坏了,我以为恨他就可以解决这一切,可是有一天我忽然想到……对他来讲,明明也一样啊。”

“然后我就明白了。可恨的……是这个世界。”

他悚然而惊,转过头去。昏暗的夜色下,也能看出东方女子的脸颊泛起了微红。她并没有看他,自顾自地望着远处,他沿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轮青白的月亮贴着天际线摇摇欲坠。已经是凌晨时分。

“是这个世界。它空虚无聊,又荒谬透顶。它夺去我们心爱的一切,不给半点理由。它让你在毫无准备的时候得到,让你在最幸福的时候失去,让人们互相嫉妒互相憎恨,让你永远,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人生。”

有那么一瞬间亚里欧斯很想出口反驳。可是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很多事情。他想起在警局所见到的一切,想到旧市街老人被混混打破的窗,想到那些无端的欺凌和暴力,想到暗流汹涌的黑帮力量,想到源源不绝的贪污和腐败,想到似乎永远也无法平息的政治风波……那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明白了东方女子的眼神何以是他所看到的那样,如同他们所身处的这一场茫茫大雪,空虚得找不到一点可以凭借的东西。

那是她眼中的世界。

亚里欧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开口的语调有点艰难:“可是那个时候,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是在祈祷。”

他这样子说出来,以为对方一定会笑出声了。可是他并没有听到。雾香转过头来看他,脸上的表情悲喜难辨,一双眼睛亮得如同秋水,灼灼地映着他的脸。有一瞬间他觉得面前的女子几乎要哭出来了——可她只是看着他,缓缓地开口,声线在酒精的作用下已经有些颤抖,可是那么用力,笨拙地认真:

“我并没有祈祷。亚里欧斯先生。我只是在猜想,这个世界,如此无理取闹的世界,还会给我今后的人生,带来什么千奇百怪,又猝不及防的变故。只是这样而已。”

“可是现在。既然你这样说,亚里欧斯先生。我忽然想要祈祷了——”

她慢慢闭上眼睛。松开手,酒碗骨碌碌从房檐滚下去,扑地一声落在了雪里。

“我希望,纱绫,小滴,还有亚里欧斯先生你——所有爱我的人,正直的人,心怀希望的人——请你们永远,永远不要看到这个真实的世界。”

“愿你们永远不会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

月亮彻底地沉下去了。她仍旧闭着眼睛,亚里欧斯在她的唇边看到了一丝清晰的微笑。

“一直到死。永不知情。”

 

 

那一夜他终究还是把雾香从房顶上弄了下来,送到了纱绫的卧房里。她酒劲过去之后难得地听话,坐在双人床的一侧呆呆地发怔。纱绫一向睡得熟,这一次也不过迷迷糊糊地醒了几秒钟,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臂,用力把来自东方的客人拉倒在床上,又顺势抱进了怀里。

亚里欧斯一个人回到了客房。很久以来他头一次觉得入睡困难。被子一开始很凉,没过多久就焐得热了,他静静地躺在陌生的床上,想着她刚刚说过的话。她说他们谁都并不可恨。她说可恨的是世界本身。

真的是这样吗?

她那样真心地为他们祈祷,是因为觉得他们从来未曾看到这个真实的世界吗?

他想到其实他们都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她。比如他小时候离开克洛斯贝尔的原因。比如遇见纱绫时他其实正因同门的陷害而被罚在山洞里面壁。比如纱绫来到卡尔瓦德其实是因为失去了双亲。比如结婚不久他和她那次可怕的争吵。比如有多少次他的对手以妻女的性命来要挟他。还有,还有他搭档盖伊的过去,他们刚刚认识时经历的龃龉,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的无形的壁,任务中一次又一次逼近死亡的危机……他们都经历过绝望,伤痛,恐惧,无助,都曾见到过人生的黑暗,那个时候世界的荒谬想必也曾毫无保留地降临在他们身上——可是一切都过去了。所有人都好好地在这里。一切总会过去。

所以,不是那样的。这个世界不是那样的。亚里欧斯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等到明天。明天一早,一定要告诉她。

 

第二天早晨走出客房的时候,纱绫一如既往地抱着小滴在餐桌边等着他。桌上的早餐还冒着热气,然而并没有多出另外的一套餐具,亚里欧斯坐下来,盯着余下的一个空荡荡的椅子发愣。想了一想又往卧室里面看了一眼,双人床铺得整整齐齐,只是依旧没有人。

“没有打一声招呼就走了呢,”纱绫在一旁苦恼地叹气,“早上醒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我还吓了一跳来着,仔细地找了一找。分明昨晚是抱着谁睡的啊……幸好还穿走了那件大衣。”

是……这样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不由自主地向外面张望。天气看上去已经回暖,晴朗得一片阳光灿烂,还是清晨,房檐上的积雪却开始慢慢融化,噼噼啪啪地往下滴着水。地面不知何时被清洁工打扫得干干净净,裸露出漆黑的真实颜色,昨夜一片纯白的世界回想起来如同幻觉。他终究没有机会告诉她。

“喜欢她?”纱绫的声音传过来。

意识过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的整个后背都僵硬了。连转身都不能。妻子在身后哧哧地笑起来。

“哎呀哎呀。还蛮像那么一回事的嘛。你啊你啊……”

她抱着小滴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窗外冰雪融化的景象。

“其实她很像你啊,亚里欧斯。各种方面都很像。看到她的时候就想到当初你的样子,只不过她是女孩子,又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么匆忙地走了,想必是去找那个瓦鲁特了吧?一路上一定千辛万苦,也不知道能不能追得到……”

“不过呀,亚里欧斯。我总觉得,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到她。”

他转过头去。妻子脸上的笑容明亮而坚定。小滴不知道听没听懂,也跟着一起笑出了声。他低下头,女儿的手中还拿着昨天的纸鹤,雪白而纤细的模样,是东方人做来祈祷的东西。他记得纱绫的直觉一向准得出奇。就也不由自主地微笑了,向着她点了点头。

有一天他们还会再见面。抱着这样的盼望,一切就总会过去。那时他就可以告诉她,荒谬的雪原下如火种般无法磨灭的希望,以及厚重的云层之外必将普照的太阳。这个世界的真实。

 

 

(以下。全盘渣化注意……捂脸奔。)

 

 

很多年以后亚里欧斯都还记得清楚。那一刻的天清气朗,总令他有种时间停滞的幻觉。

只是下一秒,时钟松开发条疯狂地运转,日夜在头顶如条纹般飞速地变换,岁月被命运的涡旋卷引下坠,他的世界一再破碎又一再重建。他在无法预知的人生途上行走追逐乃至狂奔,却眼看着四周的道路一条条崩坏着消弭。他努力过,坚持过,奋战过,甚至重新来过。然后才发觉。

他已站在茫茫的雪原中央。

 

 

再一次见到雾香·楼兰,是在三年后的蔡斯。

那是他转职后第一次去利贝尔公干。同样是冬天,利贝尔的天气好得无与伦比,天空万里无云风和日丽,即使是比较凉的早晚也只需要穿一件单衣。那时候又正值女王诞辰庆典,整个利贝尔彩带飞舞如同他家乡一年一度的盛会,满飞艇满街的人。

他在一片人潮中走下ZCF门外的自动扶梯。金属色调的工房都市缓缓地呈现在他的面前。满街橙色的工作服让他觉得这里的游击士应当也是以导力技师为主——然而推开游击士协会的门,黑色长发的接待员转过头的一瞬,亚里欧斯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亚里欧斯先生,欢迎来到蔡斯。住宿和交通都已经安排好了。”暗红衣衫的东方女子对他微微颔首,“关于这次任务的概况和背景资料,需要我介绍一下吗?”

他心底惊讶万分,面上只是摇摇头:“不必了。我已听米歇尔说了。”

“很好。”她这么说了一句,然后就不再看他。东方女子抬起头环顾了一周,伸手从柜台上拿过一叠厚厚的文件,面对着一屋子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击士,清晰地开口:

“人齐了。下面是本次任务的执行计划,请诸位听我安排。”

 

整个任务在三天之后告一段落。其间雾香的表现让亚里欧斯不知感慨了多少次物是人非。然而事件的日程排得相当紧迫,他市里市外跑了三天,和她竟连一句工作以外的话都没机会说。直到最后一天他去协会报告,因为途中顺手办了点事所以去得晚了,推开门却发现大厅里空空荡荡,没有同行也没有顾客,只她一个人坐在柜台的后面,捧着一个白瓷杯静静地喝茶。

“打烊已过了半个小时了,亚里欧斯先生。误了明天的早班飞艇不要紧吗?”

他微微吃了一惊,抬头看一眼导力挂钟:“抱歉。克洛斯贝尔分部会晚一个小时关门。雾香小姐你——”

“没关系。报告我会照常处理,包括你应得的BP。”

他略一点头说多谢。然后看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柜台这一边,表情平静地看着他。

“好久不见,亚里欧斯先生。”

 

记忆的闸门轰然开启,裹挟着一切过往的洪流在胸口浩浩荡荡澎湃开来。

“好久不见。”他微笑着回答,“三年前的事了,我还以为雾香小姐已经不记得了。”

她微微仰着头,似是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会。然后扬起嘴角笑了:“亚里欧斯先生,你变了很多。”

“我吗?”他略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她确定地点一点头。

“从前的亚里欧斯先生,记得是很不爱说话的人。”

亚里欧斯看着她。东方女子的表情很认真。有一刻他想说其实之前你的话分明也很少,现在不也同样变成这令人惊讶感叹的模样?

可是那是不同的。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不同的。

“怎么说也是三年过去了。”亚里欧斯摇摇头,有些自嘲地笑了,“即使是我这样的人,也该稍微有些长进才是。”

他原本是那样拙于表达的人。只要可以不说的话一句都不会说。为这种性格少年时不知吃过多少苦头,当时便有机会改的,只是后来他遇见了很多人。很多愿意体谅他这种性格的人。他想要说什么,表达什么,竟然会有人明白他的心思,毫无障碍也并不犹豫地,替他说出来。

他本以为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像纱绫说过的,互相需要,互相补足。可是说这话的她已经不在。事到如今,连盖伊也已不在。这世上再没有人肯替他讲出该说的话。无论生疏也好艰辛也罢,再多么难以启齿也罢。他只能自己开口。

“雾香小姐也变了很多。”他平静地继续。不过是短短的三年以后。脑海中的对话再也不会枯竭乏匮,永远有合适得体的下文,如同克洛斯贝尔的夜风一样,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连绵不绝。

 

那一晚他们在协会大堂谈了很多事情。包括协会,包括利贝尔,包括他们这三年来的经历。她对警察和游击士的体制区别颇感兴趣,他就慢慢地对她讲了许多。谈话的间隙她为他泡一壶茶,东方舶来的绿茶入口清淡,回味却异样悠长。他细细地品味,一面看她和自己自如交谈的样子。三年后清醒的自信模样。无可挽回的时光。

最后他们终于提到纱绫。似乎确实是把无关的话题都说尽了。他略低一低头,说你都该知道吧。她回答是的,米歇尔给过我一份你的详细生平。

他就淡淡地笑一笑。类似的对话早已说得多了。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请不要太在意。”他平静地说。心想这样就可以把话题结束。可是看到她的表情,竟然忍不住,又开口说道:

“现在这样的雾香小姐,若是她看到了,想必也会相当开心。”

她肩头轻颤了一下。并没有叹息流泪,只是沉默了很久。再开口的声音就小了一点:

“亚里欧斯先生,我还留着那件大衣。”

他一时间怔在那里。良久才说:“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请继续留着吧。”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协会的门口。门框边上挂着一串雪白的纸鹤,精巧纤细,显然是她折的。她回头看到他的目光,就笑了一笑,走过去摘下来一个,伸手递给他。

“小滴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替我向她问好吧。”

他站在门口道了声谢,接过来拿在手里。他们都知道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他推开门,对她点一点头,转身大步离开。没走多远,忽然听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一点焦急的情绪,像是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亚里欧斯先生——请等一等!”

他转过头,很诧异地看她。她站在敞开的门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亚里欧斯先生。我有一句话必须要对你说——关于那天夜里,我对你说过的,有关这个世界的话……”

似乎有什么东西扑地一声落入了无边的雪地里。他转身走回去。

“其实不是那样的。亚里欧斯先生。这个世界,并不是像我当时说的那个样子的。”

“这个世界并不荒谬,也不空虚。感到荒谬和空虚的原因,只是因为自己的心没有力气了。只是这样而已。”

他停在敞开的门外,不带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利贝尔的夜风在他们之间凉凉地刮过。东方女子仰着脸看他,一双眼睛明亮而清醒,而他记忆里的那种眼神,如今再也找不到一点痕迹。

“所以,亚里欧斯先生。请你——”

雾香的话就停在这里。她盯着他的眼睛看,然后仿佛叹息似的摇了摇头,似乎没有办法再说下去。他站在异国的夜空下,想起三年前那个冰雪融化的清晨,也许他那时的心情,其实正和她现在的感受一样——他们各自在对方的眼神里看见了无穷无尽的空虚,然后用力地揣摩,徒劳地伸手,都想要告诉对方一件,自己历尽艰辛才明白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事情。

没有力气的心,就只能看到空虚荒谬的世界。而如果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要如何才能抓得住,虚空里向自己努力伸过来的那只手——

(有一天我们还会见到她。)

(喜欢她?)

(这样子互相需要,互相补足……多好啊。)

他在门外昏沉的黑暗里,低头注视着门内被光芒笼罩的女子。开口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

他知道不会有这个机会了。永远不会有了。

 

亚里欧斯·马克莱因转身往蔡斯的夜色深处走去。那扇门的亮光在地上拖出的长长白影,没多久就消失在很远的身后,再也看不见了。

所以也就没有人看得见,长发的游击士是如何在拐了一个弯之后突兀地停在半路,掌心环着一只来自东方的纸鹤,微微仰头,像是对谁祈祷那样,安静地闭上眼。

如果可以。他想。他希望小滴,雾香——所有他爱的人,不,这不重要,还有课长,金·瓦塞克,多诺邦警官,坦斯特老人——所有善良的人,无辜的人,心怀梦想的人——甚至瓦鲁特——这世上所有的人。所有还足够幸运,拥有完整生命的人。

愿他们在最勇敢的时间看见所在的世界。愿他们用最短的路走出世界给予的损伤。愿他们有力量能够和内心的空虚对抗,愿他们永远都不会恐惧所见的真实。愿他们每一个人,在奋力挣扎的时候有人可以依靠,愿他们永远不会伤害,永远保有那些给予他们依靠和凭借的人。愿他们的意志永远不会阻挡前方的道路,愿他们永远不会悔恨——或者无论如何,至少在濒临悔恨的边缘——请让他们及时地发现,旁边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愿他们永远都不会经历他所经历的一切——

星光下男人的表情悲喜难辨,只是唇角无声无息地露出了一丝清晰的微笑。

而他已经,不能回头。

 

 

 

全文完。

 

完稿于2011年11月7日,午夜时分。甜点,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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