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德xOC][全年龄][空之轨迹]斑鸠

那么,重新问一次:你所期望的是什么?

成为利贝尔的盾。

我是问,作为马克西米利安·希德,这个【人】,所期望的,是什么?

 

 

七曜历1204年冬,埃雷波尼亚帝国入侵利贝尔。

与12年前所不同的是,再没有绝世兵法家的奇迹的逆转,那些存在于小说童话中的关于友情努力胜利的样板戏也皆成泡影。在过于悬殊的力量对比下,利贝尔没有任何悬念地宣告失败,并最终以格兰赛尔、柏斯、洛连特、蔡斯四座城市并入帝国版图,以及卢安成为独立的自治领作为战争结束的注脚。卡西乌斯·布莱特自刎于雷斯顿要塞,亚兰·理查德、尤利娅·舒华兹、凯诺娜·亚尔马蒂亚一干中生代军官下落不明,而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则率领着利贝尔残存的5000国境师团士兵,顶着帝国人的穷追不舍,逃离故乡。

某种意义上来说,利贝尔已经死了,即使杜南·冯·奥塞雷斯仍坐在格兰赛尔王宫的王位上。

向北逃离的一年间这支队伍的人数逐渐在减少,除了被安排断后的、分散到卡尔瓦德以及克洛斯贝尔等地潜伏待命的,有不少是不愿意逃亡而选择自行离开——当然这意味着他们将被视作“逃兵”,但对这样一群失去了家园乃至未来的生存目标的人们,头衔、名号什么的早已经不重要了,能够活下去,便已经足够了。

对马克西米利安·希德来说,未来该何去何从同样是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具有某种领袖气质——或者说,与卡西乌斯·布莱特、亚兰·理查德与生俱来的人格魅力相比,他的短板很明显:缺少自我欲望。他可以完美无缺地做好规定的任务,但要他自己去【想】做些什么,无疑有些困难。

因此,能够举起“利贝尔独立”大旗的人,也绝不会是他。

一年的长途跋涉,他们的足迹几乎遍及了整个大陆的东部,而当1205年末他们北上诺桑普利亚时,跟在他身边的人已不足50。【尽可能保存有生力量】这一任务已经基本完成,近3000的国境师团士兵潜伏在了卡尔瓦德和克洛斯贝尔,剩下的,就是他自己了。

而仅存的方向只有一个:被女神遗忘的土地——诺桑普利亚。

结论似乎一目了然了。

 

1206年春,马克西米利安·希德来到了诺桑普利亚南部靠近帝国克鲁琴州边境的一个小镇——罗安,同行的人不过12人,那是直属于他的警备班。对陌生人的到来这个与世无争的小镇表现出了应有的警惕与敌意——他们被包围在中央广场,被十数支猎枪对准了脑袋。他一如既往地表现出自律与克制,直到这座小镇的老镇长出现。

与老镇长的单独交谈波澜不惊,在自我介绍时他有意回避掉了【利贝尔逃亡士兵】这一身份,仅仅告诉对方他们来自被战火摧毁的国家,流浪到此。他不确定这个有些拙劣的措辞是否获得了老镇长的信任,但面前年近花甲的老人并没有过多追问,只是对他说:请不要给这里的人带来灾难,我们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在30年前。

我答应您。他这样说道。

逃亡生涯终告段落,第一个夜晚他想终于可以睡个安稳的觉了,但在床上躺至半夜头脑却异常清醒,一旦闭上眼便会浮现出那些在利贝尔的战场上死去的人的面孔,熟悉的与陌生的,一张一张,纷至沓来。画面最后定格在亚宁堡的格鲁纳门,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冒着浓烟的城墙上升起白旗,身着红色军装的帝国士兵们欢呼雀跃地在坦克和飞艇的护送下踏入利贝尔的心脏,一个时代就此结束了。

他无法入眠,翻身起床,点燃一根烟,在沙发上枯坐到天明,方才缓缓合眼。

他想这样的梦魇,恐怕还会一直伴随着他。

在小镇生活的最初两个月一切都平平淡淡。为了养活自己——已经没有军饷供应——他不得不另找工作。有别于士兵们从事的体力活,他在小镇唯一的一所小学里找到了一份地理教师的工作,每天花一两个小时教那些仍处在蒙昧中的孩子们认识世界。尽管对世界地图游刃有余,但要做到为人师表就颇有些难度,把在军校中训练童子军的那一套放在这群孩子身上似乎行不通,对此他也感到各种别扭与不自在。

从军人转变成普通人,本就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吧?更何况他并没有这样的打算,罗安之于他,不过是一个更为安全的避风港,远离帝国的耳目和爪牙,等待时局重归平静。

然而,之后呢?

 

 

某个下着小雨的傍晚他从学校返回家中,独自一人撑着伞走在小镇安静的街道上。天色昏暗,没有路灯,街上鲜有行人。他低着头慢慢地走着,直到某个身影闪进眼角:

一个背影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岁的纤弱女性,正撑着一把伞站在街道旁一动不动,而伞底下的草丛中,蜷缩着一只黄白花纹的猫。

“它生病了吗?”

经过女人背后时,他突然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一直聚精会神为猫撑着伞的女人似乎吓了一跳,回过头来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但更加吃惊的却是他本人:一向秉承着严于律己的生活作风,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会经过深思熟虑,但刚才的行为明显有悖于自己的习惯。是这个女人撑伞的姿势触动了他么?

女人很快定下了神,惊讶的神色褪去了,露出友好温柔的笑容:“可能吧,下雨了也不肯回家,就趴在这里……”

“它跑了……”

“诶?!”

女人连忙回过头看去,见那只猫已经站起来向草丛中跑去,绕了几个弯,转眼便不见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女人的脸上划过一丝沮丧的神色,他有些尴尬,微微欠了欠身子:“抱歉,看来我吓到它了……”

“嗯……说不定它只是害羞呢。”

阴霾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不过1秒钟,女人顽皮地眨了眨眼。他愣了愣,也不经意地放松了脸上略显僵硬的表情:“害羞吗……总而言之,刚才打扰您了。”

“没关系,”女人轻轻摇了摇头,稍微打量了他一番,“不过我似乎没见过您,请问……”

“弗雷德里克·莫德尔,刚刚来到罗安不久。”他说出了一个化名。

“哦,是新来的那位地理老师是吗?”她侧头想了想,冲他微笑道,“我叫梅尔塞苔丝,梅尔塞苔丝·奥格那,很高兴认识您,莫德尔老师。”

 

这是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与梅尔塞苔丝·奥格那的第一次邂逅。

并没有太多戏剧性的成分,也远谈不上完美,只是很普通的一次邂逅,两个人互道晚安后,沿着分岔路不同的方向走去。

但它就像是往平静的湖水中丢入一颗石子,泛起一圈圈的涟漪,从那个时间点起,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在诺桑普利亚的生活不再平淡无奇一成不变,尽管这一切在当时他并不清楚。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中后一如既往地准备晚餐,然而眼前却时不时浮现出那个女人身影:站在街道边为草丛中的一只猫撑着伞,对唐突搭讪的他露出友好温柔的笑容,如孩子般眨了眨眼睛化解了两人间的尴尬……

“梅尔塞苔丝·奥格那吗……”他在口中念着那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将那些杂念抛到了脑后。

 

再次相遇是在一周之后。学校的午休时间,教学楼空荡荡的,他走出办公室,正考虑着去哪里解决午餐问题,不料却在走廊上撞见了她,两个人都颇有些惊讶。

而也是在这时,他才真正认清梅尔塞苔丝·奥格那的容貌:蜂蜜色的卷发,天蓝色的瞳子,略显清瘦却带着红润的脸庞。

“帮孩子们带午餐?”听了梅尔塞苔丝的解释,他注意到她右手挎着的一只篮子。

“嗯,有些孩子不太喜欢学校食堂提供的午餐,所以我帮他们带了一些面包,”梅尔塞苔丝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是我自己做的——我的面包屋在罗安可是很受欢迎哦。”

该说人不可貌相吗?他回想起初次邂逅的情景。然而话未出口,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噗……”她掩嘴轻轻笑了起来,“莫德尔老师还没有吃午餐么?”

“刚刚从办公室出来,所以……”

“如果不介意的话,这里还有一些面包,要尝尝吗?”她将手中的篮子打开,递到他的面前。

他朝篮子里看了看,两三个躺在篮底的金黄色面包正散发着浓郁的香味,于是点了点头,将手伸进口袋中:“谢谢您,奥格那小姐,请问这些多少钱?”

“嗯……今天就算我请客吧,作为交换——”她停了停,说道,“请对孩子们更温柔些。”

“呃……”被戳到了痛处,他一时语塞。

“孩子们经常提到你,说你是个学识渊博的人,但似乎不太亲近他人,有些冷漠?”她将面包轻轻地放在他的手上,“但是我觉得,这并不是你做不到,只是不愿去做吧。”

“为什么会这样说?”

“就当做是女人的直觉吧,”天蓝色的瞳子眨了眨,“希望我没有猜错。”

“……”

“那么午安,莫德尔老师。”她鞠了一躬,转过身朝学校外走去。

 

如果说第一次的邂逅让他记住了“梅尔塞苔丝·奥格那”这个名字,那么第二次,则是令他仔细思考,这个女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以及她对他说的话,究竟具有怎样的含义。他和她之前只见过一次面,说过不超过十句话,谈话时间不过5分钟,仅仅是凭借着这种第一印象和来自一群小孩子之口的道听途说便对他做出判断,是否过于武断了?但梅尔塞苔丝说出“你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这句话时,那对天蓝色的瞳子里并没有犹豫,而是平静的自信——她相信她做出的判断。

那么,他是她所说的那样的人吗?

“冷漠”这个词该如何理解呢?至少在军旅生涯中,不曾听过同僚这样评价自己——他的确少言寡语,行胜于言,但并不妨碍他与同僚们打成一片,并拥有值得信赖的朋友。如果真要定义梅尔塞苔丝口中的“冷漠”,或许是,他无法将对待雷斯顿要塞的那些战友的情感,转移到这里的人身上——因为老镇长已经说过,“请不要给这里的人带来灾难”,这是他得以被接纳的底限。

马克西米利安·希德,是流亡在外的军人;罗安这座小镇,只是掩藏行迹的栖身之所;地理老师的身份,则只是令他能够暂时安身的权宜之计。

这是无法被打破的死结。

但……

他坐在办公室里,慢慢地咀嚼着面包,口中溢满面粉的香味。

姑且,试一试吧……

 

 

自那以后,他有意无意地令自己在课堂上显得不那么严肃,将儿时听过的关于大陆形成的传说故事说给那些孩子们听,这多多少少有些改善他与学生之间尴尬的隔膜,但收效并不明显。终究不是做老师的料吧,他这样对自己说,然而却没有办法就此放弃——尤其是经常在午休时遇见梅尔塞苔丝,看到她那对满怀期待的天蓝色的眼睛时。

已经好很多了呢,再努努力,莫德尔老师。她这样对他说,带着温柔友善的微笑。

该怎么做呢?他轻轻摇了摇头,表情有些苦涩。我并没有在一般的学校中待太长时间,“温柔”、“体贴”、“循循善诱”这些字眼,对我来说有些遥远。

【一般学校】……那么莫德尔老师以前是在贵族学校读的?那种要求很严格的地方,老师总是板着硬邦邦的脸?

他一时语塞,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利贝尔军校】这个词是不可以说给面前的女人听的,所以只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把回答敷衍了过去。

嗯……隔着讲台的话,跟孩子们始终会有些距离,不如试试走得更近些?这些日子天气不错,带他们外出郊游吧。

郊游?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军校时在沃尔费山脉的负重拉练,只不过二者相去甚远。

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帮手,我跟他们很谈得来。

好吧,至少不是单枪匹马硬着头皮上了,然而……

为什么要这样帮我呢,奥格那小姐?对于你而言,我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吧?——他抛出了心中的疑问。

其实,并不是帮你,莫德尔老师。她摇了摇头,说道。

我只是在帮那些孩子们。他们并不讨厌你,只是不敢接近你。

你给他们展现了外面的世界——这个小镇与世隔绝太久,以至于几乎要被外人所遗忘了——所以,请再让他们看得更多些。他们需要这个。

 

远足的计划最终被敲定了下来,他在校长室中与校长谈了将近一个小时。对方是个典型的文人,带着一副宽边眼镜,正装笔挺,一身的书卷气,态度谨小慎微,那种感觉倒不像是一校之长,只是个学生会的书记。谈话内容大多局限在学生的安全问题,以及是否能给予他足够的信任。好在最后校长还是开了绿灯,理由是“带他们外出看看也好,看到了外面的风景,才会想往更外面走。”

这个小镇与世隔绝太久,以至于几乎要被外人所遗忘了……吗。

准备工作花了他很长时间。研究路线,准备食物和水。杂货店的马绍尔老板笑逐颜开,毕竟一下子增加了半个月的营业收入。考虑到学生们的步行耐力,远足的地点选定为小镇西南面30赛尔矩的一座小山,出于安全考虑他放弃了露营的打算,并从镇上的猎户手中借来了一支猎枪。

而剩下的,最为关键的工作,还有一项——

“……法里埃拉追逐着他钦慕的女神的身影,永不停息地奔跑、奔跑、奔跑,河流、沼泽、荆棘都不能阻拦他的脚步,但他无法跨过永恒时间的隔阂。身为凡人的他在生命的终点停下了脚步,但那份对女神的思念却存留了下来——在他所经过的道路上升起了蜿蜒曲折的山脉,而飞翔青山白云间的那些斑鸠们,一遍遍向后来的旅人们讲述着他的故事……”他放下手中的稿纸,“呃,奥格那小姐……”

“嗯?什么事?”女人从面包机后探出身子,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是要我跟他们讲这个?”

“很不错的故事,不是吗?”

“这似乎跟我听过的不太一样……”

“莫德尔老师听过的故事是什么样的呢?”

“如果是七曜教会的说法,迪纳拉山脉的形成是女神为了避免两派古代神族间持久不息的战争而强行分隔出的一道屏障,诺桑普利亚地区原本和帝国的汉普斯菲尔德州是连在一起的;如果按照地质学家的观点,这一切只是大崩坏时期大陆地貌变化的副产……”

他突然闭上了嘴,因为看到梅尔塞苔丝·奥格那微微撅起的嘴似有几分愠怒,于是干咳了一声,低声道:“抱歉,就当我没说过……”

“嗯,暂时原谅你。不过在远足时可不能跟他们说这种破坏气氛的话哦。莫德尔老师虽然学识很渊博,但为人实在有些死板,有必要改一改。”

她故意一本正经地说着,弄得他有些哭笑不得,只能在心中感慨因为一顿午饭三个面包而接下来了很麻烦的工作。

“……为什么是斑鸠呢?”他问道,朝左右望了望。这间不太大的面包屋中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飞鸟挂饰。

“为什么呢……”她歪了歪头,“就是单纯的喜欢它吧,嗯。”

天蓝色的瞳子在那一瞬闪过了一丝阴霾。他看在眼里,却没有说什么。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既然他以伪装的面具对外示人,也就没有理由去探究他人的秘密,保持着一个对双方都安全的距离是最好不过的。

梅尔塞苔丝为这次远足做了不少工作,尤其是把那些与地理知识相关的、晦涩的传说故事改编得极具浪漫主义和英雄主义的色彩——在他看来某些改编有些过头了,但她说对于那些孩子们,“勇士拿着剑斩杀恶龙”、“王子解救高塔中的公主”这类故事是最容易接受和产生共鸣的。对此毫无经验的他也只好按照要求,硬着头皮去背那些故事。

然而有件事令他疑惑,在背诵故事的那些夜晚,他的睡眠比过去安稳了不少。四个多月来一直困扰着他的梦魇减轻了,尽管仍旧会看见燃烧的亚宁堡,如红色潮水的帝国士兵,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孔,但景象已逐渐模糊。好几次醒来时他只能意识到自己做了梦,但梦见了什么却已记不清楚。

算是件好事吗?

他把目光移动到手边一本过期的《利贝尔通讯》上——在马绍尔老板的杂货店里总能淘到些“宝贝”——1205年的岁末版,粉饰太平般地报导了利贝尔各地迎接圣诞与新年的盛况,主笔和摄影记者是他陌生的名字。

是在告诉他,学会一点点地接受现实么?

 

 

5月底,一场春末的小雨过后,整个罗安的天空变得清朗起来。笼罩数月的铅灰色阴霾散去了,天空变得湛蓝无垠,金色的阳光洒向大地。他在课堂上宣布大家期待已久的远足定在本周末,迎来了全班的欢呼。

在远足的前夜,他来到梅尔塞苔丝的面包店,想来看看明天的点心准备得如何,不料却发现她正在面包机后忙的灰头土脸,全然不似平日里优雅的姿态。

“出什么事了?”他走到面包机旁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炉子燃不起来,”她一脸焦虑地说,顾不得去擦脸上的油污,“这下真是麻烦了……”

“让我看看。”他脱下外套,钻到了机器底下。

在反复折腾了两个小时之后,他终于让这台陈旧的机器恢复了运转,心中感叹在蔡斯中央工房学到的一点导力机械维修技术到底还是派上了用场。倒是梅尔塞苔丝不住地向他道谢,弄得他有些不好意思。

“真是太感谢你了,莫德尔老师,”她说道,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它陪了我很久,如果就这样坏掉了,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不用这么客气……只不过,这台机器已经到了使用寿命了,”他看着机器内部跳动的火苗,说道,“线路有些受潮短路,导力器的能源供给也快到头了,是时候就让它退休吧。”

“嗯……也许明年吧,”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对了,莫德尔老师先在沙发上休息一下吧,我帮你烤一些糕点,算是今晚的谢礼。”

“这就不必麻烦了……”

“不麻烦,稍等一会儿就行了。”

女人有着出乎他意料的固执,令他不由有些忍俊不禁,于是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了。”

 

坐在沙发上望着梅尔塞苔丝在面包机旁忙碌的背影时,记忆不知不觉回溯到了许多年前仍在利贝尔军校的青葱时代。身为卡西乌斯·布莱特的关门弟子的他前往老师的家中拜访,不料却被缠着下了一整晚的象棋。莱娜夫人——那个曾经教会他使用风系魔法的大姐姐——在厨房中为两个人准备着晚餐,但直到饭菜的香味溢满房间,也没能把两个人从棋盘上勾过去。

——晚饭时间到了哦,二位。

——稍等一会儿,莱娜!

——差不多了吧?暂时休息一下吧。

——马上就好了,莱娜夫人!

——卡修、马克西……你们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还有过那样的时候吗?是1189还是1190年?百日战役还没有开始,利贝尔几乎已经忘记了战争的样子,虽然还是会有一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孩子硬是要挤进军校……然后呢?百日战役,虽然战局很惨烈但最终不还是胜利了吗?亚兰·理查德的政变、辉之环事件,尽管被结社所利用但有那样一群有干劲的游击士最终也还是皆大欢喜吧?再往后呢,再往后……

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出了错,会变成现在的样子?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了吗?盲目地相信政治家们的道德约束吗?将太多的责任交托给游击士们而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吗?前进的时代吧利贝尔抛在了过去吗?被女神遗弃了吗……

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出了错……

我们……

……

“……老师……”

“……莫德尔老师……”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眼前是一张姣好的女性面庞,蜂蜜色的头发垂在耳际,一双天蓝色的瞳子正关切地看着他。两个人相距不过30里矩,女人吐出的温暖气息喷在他的脸上,带着面粉的香味。

他定了定神,脑子仍不太清醒:“对不起,奥格那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啊……”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有些暧昧,梅尔塞苔丝的脸有些泛红,从沙发旁直起了身子,“没有什么,只是看到你好像睡着了,虽然现在不太冷但还是容易着凉……”

女人的话让他心中一惊,睡着了?他连忙看了看手表,10点17分,印象里坐在沙发上休息时看了一下时间,刚刚过10点整。也就是说,他只不过【睡】了15分钟左右——但这却是前所未有的失态。

“抱歉,我有点……”他站起身来,用手按了按额头,“真是失礼。”

“哪里,别这么说。只是你看上去挺累的?这些天熬夜了?”

“不,只是一点睡眠问题,不是什么大事,”他随口敷衍道,转身朝门口走去,“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啊,请等等,”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些面包是刚烤好的,请带在路上吧。”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一只手推开了房门,一只手接过梅尔塞苔丝递上的篮子,微微欠了欠身子:“谢谢。”

然后他走出了女人的家,走上碎石铺成的小路。

“……莫德尔老师!”

未迈开几步,女人的声音又一次从背后传来。他侧了侧身子,扭过头去:“还有什么事吗,奥格那小姐?”

“……”月光洒在梅尔塞苔丝的脸上,她看上去有些犹豫,目光游移着,欲言又止。

“奥格那小姐?”

他又问了一次,于是梅尔塞苔丝轻轻摇了摇头,天蓝色的瞳子对上他的眼睛:“不……没什么,晚安,莫德尔老师,祝好梦。”

“……”某个敏感的词语刺中了他,他微微一怔,愣了几秒钟后方才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晚安,奥格那小姐。”

 

【好梦】吗?

某种意义上,这对于现在的马克西米利安·希德是个很奢侈的字眼吧。

但为什么,会在一个【外人】的家中,那样无防备地进入了梦境——即使只有短短是15分钟。

他坐在床边,手中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看着书桌上的一只篮子。篮子里装着那个女人为他烤好的面包,香味一点点从篮子的缝隙中溢了出来。

过了很久,他将一口未吸的香烟丢在地上,用脚蹭了蹭,翻身上床,关上了灯。

 

 

6月1日的早晨,他来到小镇的入口。或许是因为对远足过于期待兴奋,所有的孩子都不约而同早早地集合在了那里。梅尔塞苔丝·奥格那站在路边,遥遥向他颔首致意,一对天蓝色的瞳子似乎在问: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他闭了闭眼。

清点完毕人数后他说道“排列好队伍准备出发……”,话音未落便被欢呼声打断,心中正暗叹这无疑是个比童子军拉练麻烦的多的事情,却发现梅尔塞苔丝已经不知不觉地整理好了队伍,让所有的孩子都安静了下来。

然而女人走到他的面前,冲他笑了笑,说道,我们可以走了,莫德尔老师。

还真是,少不了她……莫名地感到有些轻松,他伸手拿过了女人提着的篮子:这个我帮你拎吧。

虽然只是30赛尔矩外的小山,不过这支没有出过远门的队伍还是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来到山脚下。好在所有人的兴致都很高,梅尔塞苔丝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像是领队的大姐姐,与身边的孩子们有说有笑。他走在队列最后,看着四周的风景,时不时把目光移到她的身上,却总能恰好碰上她回头的瞬间——

——很不错的远足吧?

——嗯。

然而等到开始爬山,便不那么轻松了。未经开发的山路给这群孩子们以及梅尔塞苔丝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摔跤、被树枝勾到衣服之类的事比比皆是。他们一个小时后才爬到半山腰,所有人都有些气喘吁吁了。

“那么暂时原地休息一下,”他找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给大家讲讲迪纳拉山脉的形成,从地理学上讲……”

他突然停住了,看到坐在学生当中的女人也在望着他,天蓝色的瞳子平静如水,却带着一丝期待。

【很不错的故事,不是吗?】

围坐在四周的孩子们也停下了交谈,不约而同地望着他。

“……我们重新开始,”他轻轻咳了咳,说道,“在很久很久以前的神话时代,有个叫法里埃拉的男人……”

 

日过晌午,这支由一男一女和三十几个十岁上下的孩子组成的登山队终于“克服重重困难”登顶成功——尽管只是个相对海拔几百亚矩的小山丘。梅尔塞苔丝向学生们宣布现在进入到午餐时间,再次迎来了所有人的欢呼;而他也可以稍稍松一口气,找到一棵光秃秃的老树,靠着树干坐了下来,把猎枪放在了身旁。

山顶的空气比小镇中的要清新不少,正午的太阳暖暖的。他打开水壶喝了一口,向南方望去。举目所及皆是连绵不绝的群山,一时之间他有些怀疑当初他们一行人是如何翻越那些山脉徒步来到诺桑普利亚的。

转眼之间,已经过去了半年吗?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留在这里呢……

“莫德尔老师。”

他侧过头,见梅尔塞苔丝走到了他的身边,递上一只面包:“这是给你的。”

“谢谢。”他点了点头,伸手接了过来。

“可以坐在这里吗?”

“请便。”

女人整了整衣服,屈膝坐在了他的身边。他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给二人间留出了个不易察觉的间隙。

“孩子们都很开心,今天的远足挺成功的。”

“是吗,那就好。”

“莫德尔老师功不可没哦。”

“我只是给他们讲了一些故事吧,换做是你的话,应该可以比我做得更好。”

“那是不一样的,我只是他们的大姐姐,但你是他们的老师,他们会相信你给他们展现的世界。”

“相信我给他们展现的世界……吗,”他自言自语道,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奥格那小姐,你真的相信那些关于‘友情’、‘爱情’的童话故事中,所展现的世界吗?”

“莫德尔老师不相信吗?”

“我已经过了听着摇篮曲入睡的年龄了。”

他有些粗鲁地回答道,然而话刚出口便察觉到说错了,连忙侧过脸,见梅尔塞苔丝一脸的惊讶,于是露出个歉意的表情:“对不起,我失言了……”

女人没有回答,也没有愠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对天蓝色的瞳子仿佛要将他看穿。他转回头,动作有些狼狈。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女人轻声说道:“莫德尔老师,是在害怕么?”

害怕?他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害怕融入到这里,所以刻意地与我们保持距离——无论是对孩子们,还是对我,甚至是下象棋……”

“象棋?”他一愣,不由得转过头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会……”

“有一次中午路过你的办公室,看到你一个人在房间里跟自己下棋。”

“……”

“但我知道,你并不是因为讨厌而拒绝融入这里,”女人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只有你停下来问我‘它生病了吗’;当我提议带这些孩子们去远足时,你并没有拒绝我,还尽力组织得有声有色;你甚至主动帮我修了那台上了年纪的面包机……莫德尔老师,你并不讨厌接触我们,却又害怕着。为什么?”

“……”

“因为你的过去么?”

“‘请不要给这里的人带来灾难,我们已经经历过一次了’——这是我留在这里的前提,”他面沉似水,喃喃说道,“奥格那小姐,我们相互间的了解停留在现阶段就可以了,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梅尔塞苔丝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指向远方,“莫德尔老师,你一直看着那个方向,是因为故乡在那边吗?”

“我看不见,”他微微眯起眼,山峦的景象在视线中变得模糊,“……闭上眼睛时反而看得很清楚。”

“很辛苦吧……”

“不会,习惯了就没有什么……”

“怎么会没有什么!”

女人突然发出一声清叱,吓了他一跳。他惊讶地回过头,只见她紧紧地抿着嘴,脸微微有些泛红,天蓝色瞳子里有波光在流动。不远处正在就餐的孩子们听到她的声音,好奇地望了过来。他朝他们挤出个笑容,挥了挥手,说了句“没事,大家继续用餐”,然后移回目光到她的身上,低声道:“奥格那小姐,你刚才说……”

“请不要对自己说‘习惯了就没有什么’这种话,莫德尔老师,”她轻轻地说着,声音中带着一丝悲伤,“那样实在是太寂寞了……”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也许你的故乡毁于战火,但那并非你的过错,不要把责任都一人揽上身……”

“我没有!”他低吼道,打断了梅尔塞苔丝的话,“这本身就是我的责任!我没能保护好它,这就是我的错!你不会明白的……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疲惫的晕眩感袭来过来,如同他失眠的那些夜晚一样。他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两边的太阳穴。原本以为模糊不清的情景重现浮现了上来,像是蓄谋已久的反噬,异常地清晰:披着钢铁盔甲的巨兽喷着漆黑沉重的鼻息碾过托特兰平原,告死的铁鸟们张开双翼遮住了天空中的阳光,一座座城市上升起黄金军马的旗帜,白隼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艾西莉亚女王死了,科洛蒂亚公主死了,摩尔根将军死了,卡西乌斯准将死了,甚至连一直跟随着他的忠心耿耿的副官贝尔克也死了……然而为什么只有他活了下来?仅仅是为了将一直已经失去生存目标的部队保存下来吗?那么整个利贝尔军队中至少还有五个人能完成这样的任务,为什么唯独要选择他?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我……”

他用力咬着牙,牙齿咯咯地作响,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然而令他始料不及的是,突然间有人抱住了他。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正被靠在谁的胸前,浅色的布料和隔着布料传来的淡淡香味,让他很快知道了答案。

“请不要这样,奥格那小姐……我不需要这样的同情。”

“不是同情,不是,”梅尔塞苔丝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只是觉得很开心。平日里看到的莫德尔老师,总是很严肃、很认真,拒绝他人的靠近,但现在我知道了,莫德尔老师也会有动摇的时候,也会痛苦和害怕,而不是没有感情的岩石——我的猜测没有错。”

“……”

“不要说‘为什么还活着’这种话,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结果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但是,我……”

“快,看那里!”

他被女人扶起了身子,见她的脸上露出兴奋欣喜的神色,于是循着她的指引向天空望去:一只黑白相间的鸟正飞过他们的头顶,在湛蓝无垠的天幕上留下一丝淡淡的轨迹。

“那是?”

“是斑鸠,”梅尔塞苔丝移回了目光,微笑着说道,“每年春夏季节都会飞回来,虽然只有这一只。”

“有什么含义吗?”

“友情,爱情,信仰,和平……很多很多,每个人的解读都不太一样,”她顿了顿,“我所相信的是这个——重生、轮回、传承、生生不息的希望。”

“生生不息的……希望吗。”

“嗯,”她点了点头,天蓝色的瞳子清澈得不见一丝阴霾,“所以,请不要放弃希望,那些失去的东西,总有一天还会回来。”

“那些死去的人,不可能再回来。”他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但你还活着不是吗?他们的生命会由你传承,他们的故事将会被告诉给更多的孩子们——就像你给他们讲那个神话时代的故事一样——再由那些孩子告诉给他们的孩子……那样的话,不就像他们仍存在于这个世界中一样吗?”

“……”他有些惊愕,凝视着梅尔塞苔丝的脸。女人也在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在问:我说的对吗,莫德尔老师?

许久,他感到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卸去了,脑中的晕眩感减轻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吐了出来,呼吸也不再像刚才那么沉重郁结了。

“感觉好些了吗?”

“嗯,”他淡淡地笑了笑,“谢谢你,奥格那小姐。”

不料这一次梅尔塞苔丝却愣住了,似乎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脸,问道:“奥格那小姐?”

“啊……啊,不,没什么,”她连忙别过脸,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变小了,“只是以前好像没见过你这样笑,有点……”

没有这样笑过吗?或许是吧,从离开利贝尔的那一天起,就不再有过轻松的心情了吧。但无论怎样,今天晚上,应该能够真真切切地睡个安稳的觉了吧……

真是不可思议的女人呢,梅尔塞苔丝·奥格那……

他看着手中的面包,微微出神。

 

“莫德尔老师,梅尔姐姐,你们聊完天了吗?”

什么?他猛地抬起头,发现那群孩子们已经不知何时聚在了他们跟前,正好奇地看着他们。梅尔塞苔丝似乎同样没有察觉到,有点语无伦次地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

“从刚才就一直在了哦。”“嗯,刚才梅尔姐姐抱住莫德尔老师的时候就在了。”“那个不叫抱叫搂啦。”“梅尔姐姐是喜欢莫德尔老师吗?”……

孩子们兴致勃勃地议论纷纷,撇下面面相觑的两个大人。他尴尬地看着梅尔塞苔丝,女人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好吧,这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失态】来自我开脱了,当务之急是结束这种局面——

“各位同学,如果现在已经休息好了,那么我们就可以准备返程……”

“这会不会就是老师刚才讲的那个‘法里埃拉和他倾慕的女神’的故事?”

不知有谁喊了一声,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几乎所有的孩子都不约而同地喊着“法里埃拉老师”、“女神姐姐”起哄。他无奈地扭过头,朝梅尔塞苔丝露出一丝苦笑,女人却没有看他,只是红着脸站起身走到孩子们当中说道“好了我们可以下山了吧”,便领着他们朝来时的路走去。

 

傍晚时分,这支队伍终于顺利回到了罗安。与上山时相似,梅尔塞苔丝像领队一样走在最前面,而他则作为保护者走在最后,只是沿途的谈笑已经大多变成了关于“法里埃拉老师”和“女神姐姐”的爱情故事。他望着她的背影,似乎比上山时显得轻盈了些,却没有再见到她回头。

在小镇的入口宣布解散后,他和她两个人结伴走在街道上。日影西斜,四周房屋的窗户透出灯光,房顶上也升起屡屡炊烟。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直走到初遇时的那个分岔口,他们停下了脚步。

“今天,麻烦你了……”他率先说道,打破了沉默的尴尬。

“嗯……举手之劳。”她低着头,小声回答道。

“……那么我走这边,明天见。”

“明天见……”

他抿了抿嘴,动作生硬地转过身去,朝家所在的方向迈开脚步。

“……莫德尔老师!”

像前一天晚上一样,她叫住了他。于是他回过身,落日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如同为她披上了一件金色的轻纱,有种他未曾见过的美。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叫我梅尔,”她抬起脸,天蓝色的瞳子对上他的眼睛,“作为交换……请允许我叫你弗雷德。”

那一瞬,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某种久违的、被压抑着的情愫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但或许,与对面的女人没有太多的区别。

于是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缓慢、但清晰地说道:

“明天见,梅尔。”

 

 

1206年的时光如同沙漏中的沙子,不经意间便流逝得无影无踪。与那些孩子们的远足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然而罗安已经春去秋来,步入冬季。梅尔塞苔丝的衣服也从清凉的夏装,逐渐变成了厚厚的毛衣,每天中午到学校里为他送饭时脸都会冻得红扑扑。他不止一次说天气冷了就不要出门了,却总是换来女人充满阳光的笑容:没关系,我不觉得冷。然后两个人在办公室共进午餐,当然,不再只是面包。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喊出了“梅尔”这个亲昵的称呼——尽管费了很大的气力。他不记得上一次与一个女人靠的这样近是在什么时候,也许是在军校,同那个仰慕他的师妹——利贝尔空军的第一人——但即使是对尤利娅·舒华兹,他也不曾有过对梅尔塞苔丝·奥格那这样的心情:在办公室里等待午餐时会下意识地注意时间,在聊天时会努力思考如何将话题延伸得更长,在一同回家时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等等等等。

简直就跟恋爱中的小男孩一样,他自嘲般地暗暗苦笑。只不过不会再像年轻时在军校里那样血气方刚,不动声色地表现优秀,施展更大规模更高难度的魔法,或者咬碎钢牙死缠烂打去下赢一盘棋——现在的他,无非是用导力魔法给那台陈旧的面包机充能,或者在下棋时主动拿掉自己的皇后,无论看到女人露出欣喜的表情还是撅着嘴一脸黑线,都会感到开心。

是的,【开心】,他原本以为,这是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已经遗忘的身体机能。

他并没有告诉她,远足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是他十八个月以来第一次能够安稳地入眠,但并不是没有做梦——他看见他们远足爬上的那个山丘,原本只有石头泥土的荒芜的山坡上,铺遍了嫩绿的野草和星星点点的野花。有着蜂蜜色长发的女人坐在草丛中向他挥着手;在她头上,黑白色鸟成群结队振翅飞过,留下一道道浅色的轨迹,在湛蓝的天幕中——如同她的眼睛的颜色。

——斑鸠。

——重生、轮回、传承、生生不息的希望。

梅尔塞苔丝·奥格那改变了他——或者说,她将他自我保护的伪装撕掉了。也许是因为这个聪明的女人轻易地看透了他,也许是他的潜意识中在等待着有一个人能将他拯救。

但这样,真的好吗?

即使他能够更自然地与她交往,能够更轻松地融入这个小镇的生活,有些东西仍旧是无法改变的——

——马克西米利安·希德,是流亡在外的军人;罗安这座小镇,只是掩藏行迹的栖身之所;地理老师的身份,则只是令他能够暂时安身的权宜之计。

抛去后两个因素,第一条是无法回避的现实。他是个军人,流亡在外的军人,而梅尔塞苔丝·奥格那,只是个生活在与世无争的小镇中的,平凡的女人。

他们真实生活的世界,依然相隔得太过遥远。

有一天晚上,梅尔塞苔丝在他的家中帮他批改作业,闲聊之时谈起了各自的初恋。女人说自己小时候喜欢上的第一个男人是她的父亲,然后则是一个比她大五六岁的大哥哥——曾在十几年前承诺等她长大后来娶她。

然后呢?他问道。

然后……他们都死了。十几年前应召服役,参加了对什么国家的战争。

他心中微微一震,某个数字在脑海中闪过,那是个几乎给一代人留下了创伤的时代。

不说我了。女人摇了摇头,挥去了脸上的阴霾。说说你吧,弗雷德,有喜欢的人吗?

诶?他愣了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咦……这个反应,看来是有哦。女人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轻轻眨了眨眼。

不,那个只是……

“那个”?

只是普通的……后辈。

她现在在哪呢?

……不知道,也许已经死了。

谈话最终在古怪的气氛中结束。自那之后两人再未提起这件事,但他却不得不再一次审视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否应该就此停留?他有些过度沉沦了,梅尔塞苔丝带给他的幸福感几乎让他忘记了过去的生活方式,现在是时候该醒醒了。

 

12月中的某一天,他收到一份来自克洛斯贝尔的信件。魔都情报网络的发达他从未怀疑过,但这份信件的内容仍旧令他震惊不已:亚兰·理查德和艾斯蒂尔·布莱特活动在卡尔瓦德共和国。

他无法判断情报的真实性,因为意义实在太过于重大,唯有亲自去一趟克州已辨明真假。学校已经进入到冬假时期,他有足够的时间。

临行前梅尔塞苔丝来到小镇入口为他送行。隆冬时节,罗安已经下起了大雪。白雪覆盖的街道上看不见行人,只有他们两人留下的长长的脚印。

要去多久?

一个星期,或者半个月,视情况而定。

能在新年前回来吗?

这个,我说不好……

“弗雷德,”她抽下手套,伸出手贴在他的脸上,“在新年前回来好吗?我会等你。”

他看着她被冬日的冷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脸,感觉着女人手下传来的温度,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克洛斯贝尔的爵士乐酒馆中,他与情报的提供人见了面——并非猜测的,一般的情报贩子。

你是卡尔瓦德国家情报部的人?

我的直属上司是雾香·楼兰部长,代她向您转达敬意,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上校。

理查德和艾斯蒂尔在你们手中?

请不要说的那么难听,上校。理查德先生和布莱特小姐正接受我们的保护,我认为这对于您和您的手下不会是个坏消息。

告诉我这些,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保存实力,等待。部长和理查德先生正在寻求我国国会的支持,因此需要足够的筹码,您和您的部队,是重要的筹码。

卡尔瓦德为什么肯帮助利贝尔?

我们还没有,也许国会最终不会通过这一议案。

也就是说,要我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时刻做好准备么?

除此之外,您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是啊,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在一个小镇中做小学老师,平凡地度过一生吗……

马克西米利安·希德期望的是什么?他的责任又是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道,你的名字,和身份。

什么?

你不是卡尔瓦德情报部的人吧?你究竟是谁?

哦?被看出来了吗?什么地方露了馅?

有一缕头发没有完全染成黑色,当然更重要的……大概还是直觉——你是谁?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放声大笑起来。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对方,直到笑声慢慢平息下来——

好,不愧是利贝尔的魔法将军。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奈特哈尔·亚班特,身份是——猎兵。

 

 

七曜历1206年,12月31日。

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在家门前的石阶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土,将钥匙插进锁孔,打开房门。

房间里暖暖的,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冷冰冰。导力供热的暖炉是开着的,厨房中有人炖着什么东西能听见水咕嘟咕嘟的翻滚声,香味溢满整个房间。

他脱下皮靴,走进客厅,看见有人正躺在沙发上小憩,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

梅尔塞苔丝·奥格那。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沙发旁,俯下身子,伸手捋了捋她贴在额前的刘海。女人的身子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啊,你回来了,弗雷德……”她小声嘟哝道,大概是还没完全睡醒。

“嗯,我回来了。你这样睡会着凉的。”

“这样就扯平了吧……”她露出一丝微笑,“我也看过弗雷德很安静的睡脸……”

是那个晚上么?远足的前夜,他帮助她修好了面包机,然后坐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地放松了警惕,合上了眼睛。15分钟。

在那个时候,他的潜意识里,是不是就已经接纳了这个女人?

“是,扯平了,现在起床吧,不然真的要感冒了。”

“嗯……”

 

他把梅尔塞苔丝从沙发上拉起来,帮着她整了整头发。然而女人突然大叫一声“啊我炖的东西”,便冲进了厨房。他一个人站在客厅中愣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摇了摇头,轻轻笑了起来。

好在火候控制的不错,一锅牛肉炖的恰到好处。他喝着加了胡椒和生姜的汤,感觉冬日的寒冷都被驱散了。

“怎么样?”

“很不错。”

“那就好,”梅尔塞苔丝露出自豪的笑容,“每年冬天我都会做这个,手艺是绝对有保证的。”

“的确很不错,不过你是提前知道了我今天回来吗?”

“没有啊。”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吧,弗雷德很守时也很守约,所以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会回来的。”她信誓旦旦地说道。

只是这样?他有些愕然。尽管自己总是会把事情考虑得面面俱到,将突发情况降至最低,但并不意味会无视它们的存在。但是梅尔塞苔丝·奥格那,从她的语气中,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意外】的存在——换言之,她不认为他会在今天失约,不会有任何的突发事件。

这个女人,这样相信他吗……

“过一会儿,罗安就要举行新年的庆典了,马绍尔老板会在广场上放焰火,酒馆的雅各布大叔还会免费供应啤酒,这是罗安一年一度的大日子,所有人都会参加……”

“梅尔。”

他放下了手中的餐具,打断了梅尔塞苔丝的话。

“我也许……应该离开这里。”

女人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又回复到一往如常的平静温和:“出什么事了吗,弗雷德?”

“我记得我说过,留在这里的前提是,不给这座小镇带来灾难……”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但现在,我无法确定以后能不能做得到。”

“跟你的故乡有关?”

“嗯……也许有一天我会回去,也许不会,但我留在这里,就难免不会把灾难引到这座小镇上……这是,不可以的。”

“那么,你准备去哪儿呢?”

“克洛斯贝尔,或者卡尔瓦德,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总会有办法的。”

“那么那些地方遭遇到灾难,便可以了吗?”

“这不一样,梅尔,”他摇了摇头,感觉气息有些急促,“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同这个与世无争的小镇差别太过遥远,不可以把它和你拖入到那个世界中……”

他突然停住了,因为一只纤细的手指贴到了他的唇边。女人一边轻轻颔首,一边说道:“我明白,弗雷德,现在先听我说。”

“梅尔……”

“弗雷德是在害怕吧?就像过去一样,拒绝与我们过多的接触,担心为我们带来不幸。”

“……”

“虽然我们现在走的很近,但这个心结始终在弗雷德心里吧?其实老实说,我是有点开心的,因为这表示,弗雷德是在意我的。”

“……”

“呐,弗雷德,有喜欢的人吗?”

“梅尔,我……”

“有喜欢的人吗,弗雷德?”

“我不可以……”

“是我吗?”

“梅尔!”

他握住了梅尔塞苔丝贴在他嘴边的右手,但紧接着便被她的左手握住了,女人的体温从紧贴着的掌心传来。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对于我,看到周围的人死去已经如同呼吸一样自然……但我不希望你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绝不可以……”

“我相信你不会,我相信你,弗雷德。”

“不要这样说,梅尔,我已经失去过很多东西,很多人……”他深深埋下头去,“我没能保护他们,我没能做到……”

 

——你所期望的是什么?

——成为利贝尔的盾。

 

“关于这片土地,诺桑普利亚的故事,你听说过吗,弗雷德?”

“……是什么?”

“在诺桑普利亚公国还存在时,每年会有成群结队的斑鸠来到这里生活。它们春天飞来,秋天离去,年复一年,周而复始。直到有一天,它们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盐化吗……”

“几乎一夜之间,诺桑普利亚的世界崩塌了——植物不再生长,动物不再繁衍,大陆的其他国家拒绝这里的人民,这片土地被女神遗忘了……”

“被女神遗忘的土地……”

“但,你记得吗,弗雷德,我们那天去远足时,在山顶上,看到了一只斑鸠。”

“那只鸟……飞回来了吗?”

“嗯。有人曾对我说,总有一天,诺桑普利亚会迎来新生,那些斑鸠会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它是第一只,我相信还会有越来越多的斑鸠飞回来。”

“……”

“所以弗雷德,你的故乡也一定会重生,如果你将因此而回到那里,那么你一定会回到那里。”

“梅尔……”

“但请记住,弗雷德,无论你走到什么地方、去做什么事情,这里——这座小镇——有你的家。这里是你可以回来的地方,我会在一直在这里等你。”

“……为什么是我,梅尔?”

他抬起头,正对上梅尔塞苔丝天蓝色的瞳子,平静而温和的眼神,清澈得不见一丝阴霾,没有犹豫,只有相信。

“因为我喜欢你,弗雷德。我喜欢你。”

 

——那么,重新问一次:你所期望的是什么?

——成为利贝尔的盾。

——我是问,作为马克西米利安·希德,这个【人】,所期望的,是什么?

 

 

七曜历1206年12月31日罗安的庆典开始于在夜空中绽放的橘红色焰火,那些接二连三绽放在夜空的五彩斑斓将街道映照的犹如白昼。他站在家门口驻足凝视着,许久才收回目光,移到身边女人的脸上,她的脸同样被焰火映照得容光焕发。

“我们走吧。”她拉起他的手,说道。几乎下了一整天的小雪,此刻已经停了。

广场的正中央,篝火在噼啪作响熊熊燃烧着,周围是喧闹欢腾的人群。酒馆老板雅各布大叔拖来的一箱箱啤酒把庆典的气氛推向了高潮,在欢呼声中他接过不知是谁递上的一瓶,与走过身边的人们一一碰杯道贺。周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并非梦幻,他正在被女神遗忘的土地上,见证着这些如野草般倔强而顽强的生命。

“我们去跳舞吧,弗雷德。”梅尔塞苔丝挽着他的胳膊,对他说道。

可是我不会跳——话刚要脱口而出,他突然闭上了嘴。

“好。”

顿了几秒钟后,他这样回答道。

 

广场四周的大喇叭里开始播放起音乐,从阿勒芒德到华尔兹,从恰空到波尔卡,他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吐槽这个小镇竟有如此广泛的舞曲爱好吗。好在对音乐的感觉基本合格,在无数次踩了梅尔塞苔丝的脚之后,终于能勉强合着拍子挪动步伐了。

时间一点点地接近午夜,舞曲的节奏舒缓了下来。梅尔塞苔丝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轻轻环着她的腰。

音乐中传来了钟声,没有钟楼的小镇准备以这种方式迎接新年的到来。有人客串DJ拿过一只话筒,接着扬声器说道:“马上就要到新年了,大家一同倒数吧!”

广场上发出一片欢腾,倒计时的喊声也渐渐凝聚了起来:“十!九!……”

“呐,弗雷德,有喜欢的人吗?”

“……有。”

“是我吗?”

他低下头,托起她的脸,银色的月光洒在女人的脸上,天蓝色的瞳子不再平静如常,而是带着一丝羞涩与期待。

“我的名字叫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叫我马克西姆,梅尔。”

 

“零!”

欢呼声响彻在罗安的上空,无数的焰火再一同照亮黑色的夜空。他看到女人的嘴唇在变幻的光影中翕动着,尽管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看清了——

 

“新年快乐,马克西姆。”

“新年快乐,梅尔。”

 

他低下头,吻了她。

 

 

 

 

对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和梅尔塞苔丝·奥格那而言,他们的故事至此已经足够,但是否每个故事,都应该有一个结局?

 

七曜历1207年元旦,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与梅尔塞苔丝·奥格那在罗安的新年庆典上拥吻。

一年之后的同一天,他们几乎在同一时刻,接受罗安小镇所有人和女神的祝福,结为夫妻。

七曜历1208年9月,梅尔塞苔丝为希德生下一个男孩,取名为雅尼克·希德。

七曜历1211年4月6日,梅尔塞苔丝·希德死于利贝尔威尔特关所。

 

 

七曜历1231年,春。

他来到利贝尔共和国格兰赛尔国际空港,走进一艘定期船。经过检票口时乘务员向他行礼道“您好,国防部长先生”,他摆了摆手,说:“我已经不是国防部长了。”

7个小时后,他降落在埃雷波尼亚帝国克鲁琴州的首府,巴里亚哈特市,坐上驶往南诺桑普利亚的火车。

12个小时后,他走下火车,回到了阔别20年的第二故乡——罗安。

 

“没想到临死前还能见到你呢,莫德尔老师。”

“别这么说,先生,您的气色看上去很好。”

“呵呵,不用安慰我,”坐在躺椅上的老镇长笑了笑,花白的胡子一跳一跳的,“我活了这么久,该看的东西都看过了,早就没什么遗憾了。”

“这样的新时代,再多看看,也不是件坏事吧?”他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新时代吗……有差不多二十年了吧?一切就像是在昨天一样。”

“罗安,乃至整个南诺桑普利亚都逐渐发展起来了,奥利维特皇帝的新政,看上去颇具成效。”

“是啊,曾经以为这片土地被女神所遗忘,被时间锁在了过去……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老人望着窗外的目光微微有些出神。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对不起。”

“什么?”

“梅尔的事……我,”他顿了顿,“对不起……”

“哦,那孩子……唉,”老人轻叹了一声,“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某种意义上就像是我的孙女一样……”

“对不起,先生……”

“别这么说,我想她并不会认为自己选错了人,”老人浑浊的眼中流淌着清澈的液体,“其实她本来有个很幸福的家庭,父亲和母亲都是很好的人,但在她十二岁那年,父亲应征入伍,却客死异乡,母亲受了刺激而自杀……家庭剧变让那孩子患上了失语症,虽然所有人都很心疼,但都无济于事。”

“1192年的帝国南侵吗……”

“嗯……后来有一天,我去她的住处看她,发现她正在趴在窗台上,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走近一看,发现她是在跟窗台上的一只鸟说话……”

“!”

“然后她转过来,对我说——她已经一年没有说过话了——‘爷爷,这是斑鸠吗?’”

“果然吗……”

“诺桑普利亚的那个传说,你听说过吗?”

“关于斑鸠的?”

“嗯,”老人缓缓地点了点头,“那是我在她小的时候,告诉她的传说。”

 

他走在罗安的街道上,小镇的风貌已经与记忆中二十年前的样子截然不同,二、三层的小楼林立,放眼望去是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店铺。中央广场竖起了一座钟楼,街道旁也立起了一盏盏路灯。它已经不再是那个被遗忘的小镇了,它和它的人民,都迎来了新生。

尽管对他,这一切都显得格外的陌生。

凭着记忆走到那家面包店前,眼前却是一家风情饰品店,看上去生意很好,门庭若市,游客络绎不绝。

他驻足停留了一阵子,最终没有走进去,而是转头向镇外走去。

 

5个小时后,他登上了那座,曾经和一群孩子们一起登上的山,只是这一次,身边再没有一个人。

令他惊讶的是山上郁郁葱葱地长着不少树木,连野草也生长了出来。他爬上山顶,感到体力不复当年已有些气喘吁吁,想找个地方休息,一眼便看见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就是那棵树吧。

他走到树干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凹凸不平的树皮。

【可以坐在这里吗?】

“梅尔……”

 

“莫德尔老师?”

背后突然传来喊声,他扭过头,见一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中年男人向他走来。

“……真的是莫德尔老师?!”男人原本有些疑惑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走上前来拉住他的手,“还记得我吗?我是您的学生,赛迪!”

“啊,哦……”他在脑海中回忆着,“是赛迪吗,好久不见了……”

“真的是很久不见了啊,莫德尔老师,”男人兴奋地说,“自从您离开以后,大家都很想念您的。”

“是吗,”他欣慰地笑了笑,“其他人还好吗?”

“嗯……该怎么说呢,有些人混得不错,走到外面去了,有些人——比如像我,大概就一辈子呆在这里了吧。”男人自嘲般地笑道。

“哦?你是在这里做什么?”

“护林人,”男人张开双臂,自豪地转了个圈,“这座山上的树大多是我和几个朋友一起种植的。”

“这是你们?!”他惊讶地说道,“这么多树,还有这些草坪吗……”

“没错,我一直都记得莫德尔老师小时候给我们讲的那个关于森林的故事,是‘抵御魔兽们的入侵’还是‘保护沉睡的公主’来着?”男人说得眉飞色舞,“现在想想是挺单纯的故事,但当时真的觉得很受感染呢。”

【很不错的故事,不是吗?】

“不过您怎么会来这里的……算了别管这些了,差不多到时间了,来这边,莫德尔老师。”

“什么?”

“来就是了,”男人拉着他一路跑向山顶边缘,一边看着手表,“差不多到时间了,注意看那边!”

 

那一刻,他看到连绵起伏的山峦上飞来了一队黑白相间的鸟。它们振翅高飞在青山白云间,经过他们的头顶时稍稍做了个盘旋,然后朝着更远的地方飞去。

【重生、轮回、传承、生生不息的希望。】

【那些失去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回来。】

【我相信。】

 

刹那间,他再也无法控制住情绪而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眼前的景象、身边学生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但他却仿佛看见在那棵已生长得枝繁叶茂的树下,坐着一个有着蜂蜜色长发和天蓝色瞳子的女人,嘴唇翕动着,在对他说着什么。

但他已看不清,也已听不清。

 

 

七曜历1212年,利贝尔共和国建立。

七曜历1232年,马克西米利安·希德,病逝于诺桑普利亚。

 

属于英雄们远征的时代,就此结束。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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