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艾][R15][空之轨迹]远征三部曲·破晓(第三十章~尾声及参考文献)

第三十章

七曜历1211年,4月5日。

 

艾斯蒂尔坐在椅子上,把胸前挂着的A级游击士徽章摘了下来。

她默默地躬下身子,把她那双限定版的斯托雷加球鞋的鞋带解开,重新打了个结,又攥住鞋带的两端用力拉了拉。这双在卢安的布朗西酒店收获的球鞋,伴随她在这一年里跑遍了大半个利贝尔,却未见丝毫的磨损。真不愧是限定版,她心中暗想着点了点头,从小到大追这个牌子果然还是没有错。

象征性地用手拍了拍鞋上的灰,她脱下手套,把缠在掌心的绷带慢慢地解开。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的手掌,却布满了老茧和纵横的沟壑,常握战术棒的虎口处更完全看不到一点女性纤细的肌肤,倒像是男性般健硕的肌肉。她拿过身边一根消过毒的干净绷带重新缠起来,一圈一圈,有条不紊,凝神贯注的样子像是在制作着精美的工艺品。待到缠完,重新戴上手套,她用力伸展了一下十指,满意地点了点头:“嗯。”

“好了吗,艾斯蒂尔?”和蔼而慈祥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空气中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薄荷清香。她轻轻点了点头,接着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拂过她的头发,把发髻上的卡子取了下来。栗色的长发如瀑般垂在她的身后,善良而优雅的特蕾莎女士拿过一只桃木梳,慢慢地为她梳了起来。

“上次帮你梳头,还是在格兰赛尔的时候吧?跟理查德上校结婚的时候。”

“嗯。”

“那时候看着你,就好像看着自己的女儿出嫁一样。总觉得这辈子到那时,似乎就已经足够了呢……”

“别这么说,特蕾莎老师,那些孩子们还很需要您呢。”

“……是么,对啊,还有他们……”

她感到背后的女性正将她的头发束在一起,细致而温柔的手法让她生出几分倦意,于是阖上了眼睛。朦胧中她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那座海滨城市,站在梅威海道的沙砾中,耳边是海鸥的鸣叫声与海浪的拍打声,清凉的海水层叠着涌上她的足踝。

她看到在反射出阳光变幻光彩的海水中,一个男人慢慢向她走近。他的脸藏在逆光的阴影中,然而他向她伸出手,掌中鲜红色的贝壳无比地清晰。

嫁给我,他说,艾斯蒂尔,嫁给我。

 

“艾斯蒂尔。”

“嗯?”

“后悔过吗?”

她睁开眼,摇了摇头:“不。”

虽然没有回过头,但她能感觉到背后的女性露出了欣慰笑容。一只圆镜越她的肩膀送到她的眼前:“来,看看怎么样?”

镜中浮现出久违的栗发双马尾女性的容颜,比记忆中的样子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成熟,然而未曾改变的,是阳光般的活力与朝气,以及誓不后悔的倔强信念。

“谢谢您,特蕾莎老师……”她摸着自己的脸和头发,站起身回过头,露出孩童般的笑容,“谢谢您……”

话未说完,艾斯蒂尔发觉自己被包裹在了女性温暖的怀抱中。薄荷的清香味让有种令她怀念的感觉,像是在很久远的记忆尽头,在洛连特的乡间盛开着鲜花的院子里,同样温柔娴静的女人这样把她抱在怀中,哄着她安然入睡。

“无论怎样,艾斯蒂尔,要好好地回来……”女人的声音带着些许的鼻音,她感到自己被搂得更紧。

“嗯,一定会的……”

她在女人的怀中轻轻地点头,贴在女人的衣服上,把最后一个单词无声地吐了出来。

 

 

提着棍子走出院子时已是日影西斜,傍晚的阵阵冷风袭来,艾斯蒂尔下意识地紧了紧衣服,沿着林间小径向东南方走去。

道路两旁的参天古木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影影绰绰,偶有几只腐食性的鸟在空中飞过,发出几声凄厉的长鸣,让森林更透出几分寂寥。她皱了皱眉,压下胸口的不悦感加快脚步。然而在走向大道的三岔路口,她停了下来。

一个熟悉的男性身影正坐在道路旁的树墩上,面无表情地把手中剥开的橙子一瓣一瓣送到脚前的白色猛禽口中。

“奈特哈尔?”她一脸疑惑地走到男人的身边,“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平日里给它吃的是什么?”没有理会艾斯蒂尔,粉发的男人自顾自地把手中最后一瓣橙子举到距离白隼的头部不足5里距的位置,随着它扑动翅膀跳起觅食的节奏上下摆动着手腕。每一次跃起时,猛禽坚硬的喙子距离那瓣橙子皆只有一步之遥,却始终不可触及。久而久之,它像是察觉到男人在故意戏弄它,发出一声恼怒的“咕……”

“粗米粥、魔兽肉什么的……”

“都惯坏了。”或许是对这简单乏味的游戏感到厌倦,奈特哈尔手中的动作慢了半拍,白隼眼疾嘴快,展开翅膀高高跃起,把最后一瓣橙子叼进了嘴里。接它着振翅在男人的头顶上绕了个圈,飞到艾斯蒂尔的肩膀上,收起翅膀挺起胸脯,胜利般地发出一声欢快的叫声“啾~”

“切。”男人不悦地别了别嘴。艾斯蒂尔则面露微笑地抚了抚白隼光洁的背脊,小声道了句“好孩子”,接着冲奈特哈尔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带着肩头的基库走过奈特哈尔的身边,男人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去找他?”

“嗯。”早有准备般,她点了点头,并未停下脚步。

“你打算怎么过去?”

这一次她站住了,却没有回过头。男人站在她的身后望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

“总会有办法的。”约莫过了半分钟,她说道,声音清澈而平静。

“在你找到他之前,他可能就已经死了。”

“我知道。”

“你可能也会死。”

“没关系。”

“即使这样你还是要去?”

“嗯。”

“你有100米拉吗?”

“……什么?”

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发问,打断了她平静如水的回答。奈特哈尔看到栗发的女性诧异地回过头,飘动的双马尾在夕阳的映照下竟让他感到有种难以直视的刺目。刹那间的容光把他的思绪拉回到1206年的卡尔瓦德东方人街。他站在月光下,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紧接着有人硬生生地砸进他的怀中,栗色的发梢飘过他的眼前,在夜色中有种太阳般耀眼的光辉。

梅威海道的潮汐间,雷斯顿的地牢中,格鲁纳门的城墙上,洛连特的雪地里。

只有他,只有那个男人,为了他而付出的一切,真的是值得的吗?

不会再去想这个问题了吧,或者说,已经不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吧。

艾斯蒂尔·理查德,艾斯蒂尔·布莱特,艾斯蒂尔……

“我说,有100米拉么?”他脸上笑得风轻云淡,却无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九节鞭。

“唔……我看看,”她低下头翻动自己的口袋,从不起眼的角落中找出了一枚表面已经有些氧化的钱币,“嗯,有一枚,你要它做什……”

她刚刚把钱币托在手中,便被走近身边的男人风一般地拿走了,在空中抛了抛随手丢进了西装的口袋里:“走吧。”

“走……去哪?”

“你说呢?”

他大踏步地向北走去,背后是栗发女性紧随而来的脚步声——急促,但稳健的步幅。

 

 

“……克鲁琴州州政府于今天早晨8点钟发布戒严令,对出入该州的所有人员、车辆进行严格盘查。分析人士指出这一举措是为了应对加尔茨州负隅顽抗的南四州同盟向北逃窜而实行的边境封锁,反对意见则表示这一举措并无实际意义,反而会引起市民的恐慌和不满……”

“把收音机关了。”

一个参谋扭动收音机上的旋钮,营帐中的广播声消失了。每天定时收听帝国内部的消息本是希德的命令,然而近几天,他似乎连这样的耐心都逐渐失去了。

“舒华兹少校,你的现在飞艇舰队是什么状况?”

“帝国军的分舰队已经被全数击毁,只剩下他们的旗舰埃尔赛尤仍健在……”

“我问的是,你的舰队,”希德冷冷地打断了尤莉亚的话,“现在是什么状况。”

“……”尤莉亚看了他一眼,“除了巴莱纳尔外,还有一艘僚机可以出阵。”

“仅凭两艘飞艇,能将埃尔赛尤号击沉吗,舒华兹少校?”

“我尽力而为。”

“我要的不是你的‘尽力而为’,少校!”男人的声音高了起来,“我要的是你的保证,能,或者不能?”

“……”这一回尤莉亚没有再回话,只是沉默着低下了头。

“第九天,自3月28日以来的第九天,我们在这九天以来到底做了什么?!安塞尔新街救援失败,威尔特关所迟迟不能攻破,陆地上打不开局面,天上也打不开……这就是我们的军队?这就是我们的革命?这跟从军校里刚刚毕业出来的童子军有什么区别?!”

他的话重重地砸在营帐里每个人的胸口,所有人都面色凝重地低头不语。坐在首席的栗发男人用力做了几次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语气稍微平和了些:“我刚才言重了,抱歉,诸位。”

仍无人应答。希德扫视了一眼死气沉沉的营帐,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休息半个小时,去解决晚饭。半小时后回来继续讨论,去吧。”

座椅擦过地面的凌乱声音在营帐中响起,参谋们逐一起身,向希德敬礼后走出营帐,背影望去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考虑着自己是该去找点吃的还是就在这里假寐一会儿,一偏头却发现尤莉亚仍坐在会议桌旁,正静静地看着她。

“不去吃点东西吗?”

“我还不饿。”

“刚才我失态了……抱歉。”

“我明白,前辈。”尤莉亚轻轻点了点头,只有二人独处时才会用到的称呼脱口而出。

“已经是第九天,理查德也要到极限了,如果这支部队真的在柏斯全军覆没……”希德面色忧虑地叹气道,“没有空中支援,单凭步兵就算能把威尔特桥的防线冲开,也只会落得两败俱伤,这又该如何支援理查德……”

“其实,我有个想法,”尤莉亚看着希德翠绿色的眼睛,说道,“顺利的话,也许可以把埃尔赛尤击沉。”

“想法?说来听听。”

“用巴莱纳尔做饵,把埃尔赛尤诱到玛鲁加矿山附近,由埋伏在那里的僚机将其击沉……”

“做埃尔赛尤的饵?”希德皱起了眉头,“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那艘巡洋舰的速度和火力,巴莱纳尔会被打成筛子的。”

“白天的话。但如果是在深夜,漆黑的环境中,所有的光学感应仪器失效,无法通过三角定位捕捉目标,仅凭舰载雷达是不容易打中的。”

“那对你不也是一样吗?何况玛鲁加矿山地带在夜间飞行更加危险……”

“别担心,”尤莉亚面色轻松地笑了笑,“我可是从滑翔机开始就飞行了,在天空中我更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不是机器,被先进技术惯坏了的是他们,不是我。”

“这也不行。说到底,既然是诱饵为什么要自己上?让你的僚机去做不就行了。”

“前辈刚才不是说了吗?”淡青色短发的女飞行员仍旧言语轻松,“‘会被打成筛子的’——让僚机去诱敌,只怕还没有飞到玛鲁加矿山,就撑不住了吧。况且对方那个帝国上校,乌尔里希·纽伦贝格,虽然是个脾气古怪的家伙,但作为飞行员的素质是一流的。而且,如果不是我亲自去做饵,怕是他也不会跟来吧。”

“不管怎样,我反对这个计划,太冒险了!”

“可是刚才前辈不是也说了,难道就这样一直无所作为干等下去吗?”

“这是两码事,总而言之……”

二人正争得有些面红耳赤时,一个士兵走进了营帐中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不好意思,上校,可以打扰一下吗?”

“怎么了?”希德扭过头有些不悦地问道。

“有几个自称是赤色星座猎兵团的人在外面,说是带回了您的儿子……”

话音未落,只见从士兵的腿边慢慢探出一个矮小的身影。刚两岁大的小男孩还走得不太稳,手中抱着不知是猫还是狗一类的玩偶,好奇地边走边向周围张望。很快地他看到了坐在长桌尽头的栗发男人,脸上顿时绽放出甜美的笑容,于是伸出手指向对方,用断续但清晰的声音说道:

“爸——爸——“

 

 

奈特哈尔与艾斯蒂尔伏在雷那特川东岸的芦苇丛中,借着月光眺望着河对岸的帝国军阵地。

“得游过去,”奈特哈尔一面说着一面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你这身衣服能行吗?”

“没问题,这套战斗服是防水的,”艾斯蒂尔点了点头,“倒是你,没事吗?”

“我可是猎兵呢,这种小溪还难不倒,只不过得把这些‘道具’保护好。”

男人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把一些猎兵随身携带的手雷、炸药,以及他的九节鞭放进一只塑料袋,并用脱下的外套包裹得严严实实:“虽说只有从那个木头上校那儿弄来的一份大致布防图,不过打了这么多天,应该什么秘密也没有了吧……”

“……呐,奈特哈尔……”

“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过去想办法制造骚乱,看到讯号后你再过来。不过得动作快点……”

“我说,奈特哈尔……”

“现在时间是七点二十,如果你等到九点还没有看到什么变化……算了,就是劝你也没用吧?”

“奈特哈……!”

大概是不满男人的自说自话,艾斯蒂尔不由得提高了嗓音,然而才说了一半,便被奈特哈尔一把按住头紧紧地贴在了地面上。还没来得及抗议,她便听到有齐整的脚步声停在不远处,两束手提式导力灯的光芒在她身边的芦苇丛中扫了扫后,渐渐远去了。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感到压在头上的手移开了,连忙抬起头换了口气,紧接着便听到身旁男人压低声音的怒喝:“你疯了!就算是在这边,要是被士兵发现了怎么办?不怕被关禁闭么?!”

“唔……”

一声含糊不清的回应,奈特哈尔看了一眼微微低下头的艾斯蒂尔,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怎么了?”

“嗯……奈特哈尔,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吧?”

“哈?都这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总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冒险……”

“你也知道自己是在冒险啊?”奈特哈尔瞟了她一眼,见她赶忙别过脸去,不由得忍俊不禁,“我也不是单纯跟着你胡闹,那个守桥的帝国佬,我跟他还有笔账要算的。”

“……是说格鲁纳门吗?”

她看到粉发猎兵头子轻松的笑脸忽地僵硬了,顿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即使这一事实是二人心照不宣的,但她在这个时候挑明无疑戳中了对方的软肋。她看到奈特哈尔转过了头,月光映照下的侧脸冷峻得有些陌生,想要出言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奈特哈尔,要不……”她顿了顿,小声说道。

“要不跟我私奔吧。”

“……诶?!”

刚刚想好的说辞被更不着边际的一句话打断了,她看着男人侧脸上似真非真的表情一时语塞。然而男人似乎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回东方人街怎么样?你可以继续做游击士的工作,我也有门路找到活,不用担心吃不饱肚子没地方住。等有钱了我们还可以自己开店,然后生一群孩子……”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一旁的艾斯蒂尔却愈发感到不知所措,正打算出言制止男人的自说自话时,声音却戛然而止。她看到他回过头看着她,那一瞬的表情让她想起曾陪伴过自己前半生的一个黑发男孩:不带任何杂质的、纯净的表情。

“好吗?”他那样问道。

她默默地盯着他,在几乎要沦陷的前一秒,用力地摇了摇头。

“是吗……”

或许是释然了,又或许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奈特哈尔面色轻松地耸了耸肩:“玩笑。”

他低下头看了看表:“七点三十五,我先走了,如果九点钟仍看不到有什么大动静,你还是放弃算了,但若是执意要去,那祝你好运。”

“奈特哈尔。”

“什么?”

他听到艾斯蒂尔的声音,于是抬起头。

然后他发现一张温软湿润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脸颊。

 

只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轻触,还没未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已经结束了。他甚至怀疑这个吻是否仅仅是他的臆想,直到他听见了那句话:

“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奈特哈尔。”

是啊,我知道啊。

不需要告诉我,我也知道啊。

“真是个,任性的公主呢……”

他轻轻推开因一时的激情而双颊生绯的艾斯蒂尔,唇边还带着女性独有的体香,和温软湿润的空气。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即使早已沉沦,无从抽身,但故事终究需要一个结局。他和她都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剩下的,便只有迎接那个结局的到来了吧。

“艾斯蒂尔,活下去。”

最后看了一眼栗发红眸的女性,奈特哈尔握紧包裹严实的西服,纵身跃入在黑夜中汹涌奔腾的雷那特川。

 

 

“雅尼克!“尤莉亚惊呼道,连忙跑到男孩身边把他抱了起来,“怎么只有一个人?妈妈呢?”

两岁大的小男孩当然听不懂尤莉亚的发问,只是因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而显得格外开心,一面笑着一面伸出手指去碰她的鼻尖。营帐内的阴霾空气被小男孩的天真动作扫去了几分,尤莉亚也冲他笑了笑,探过头用鼻尖点了点他的手指,接着把他递给站在会议桌旁的希德。

“来,雅尼克。”希德接过自己两岁大的儿子,磐石般一成不变的脸上多了些柔和的线条。小男孩则显得更兴奋,口中“爸爸”、“爸爸”地叫个不停。

“让那几位猎兵进来,另外去请特蕾莎女士过来一趟。”他朝营帐门口的士兵点了点头。接到命令的士兵敬了个礼转出营帐,紧接着两个猎兵打扮的男人走了进来,站到了希德的面前。

“辛苦二位了,请先坐下吧,”希德指了指会议桌旁的椅子,“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两个猎兵互相对视了几眼,其中一个搔了搔头发,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嗯……是这样的。我们从诺桑普利亚出来的时候都还没啥子事,一路走到帝国克鲁琴州境内时就感觉被什么人盯上了。兜了几个圈绕了好些路,但因为夫人和公子没办法像我们这样昼夜奔波,结果在克罗斯贝尔边境附近还是被他们缠住了……”

“他们是些什么人?”

“似乎是帝国特工一类的,以前有阵子跟他们交过手,很难缠的一群家伙……好像是叫秘密警察?”

“然后呢?”

“夫人说我们分开跑,否则都会被抓住,她让我们带着公子先跑,她去引开那些秘密警察……”猎兵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来,“我们有一个兄弟跟着夫人一起,只是到现在还没有联系上,怕是……”

“莫非,梅尔塞苔丝……”尤莉亚不由得侧过脸,“前……希德上校!”

“我知道了。辛苦二位了,”希德没有看她,而是朝两个猎兵点了点头,“他们未必就被帝国军捕获了,二位无须对此内疚。业务费我会尽快送到亚班特酒店,请先回去休息吧。”

目送着两个猎兵离开营帐,希德对身旁的女性说道:“尤莉亚,麻烦你将这孩子暂时交给特蕾莎女士,烦劳她代为照顾一下。我这里实在没有工夫。“

“前辈,梅尔塞苔丝她……“从希德手中接过仍满脸笑容的雅尼克,尤莉亚不安地问道。

“我相信她没事,你也别太操心了,先出去吧。”

“可是……”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好么?”

栗发的男人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线条又回复成亘古不变的磐石。尤莉亚默默地望着他的脸许久,对怀中雅尼克耳语道“爸爸要休息一会儿,我们先出去好吗”,站起身来抱着他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营帐。

 

【为什么要帮猫打伞呢?】

【觉得它们在雨中淋湿了身子,挺可怜的……】

 

 

“梅尔塞苔丝·希德……”

 

埃尔温坐在威尔特关所的一间办公室中,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

这是间比他曾经在洛连特待过的临时指挥所还要简陋的办公室,内部的陈设除了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就只剩下一张行军床。没有书柜,曾经在这里住过的人在床头零散地放了几本过期杂志或不入流的闲书,想必是用来打发乏味的驻守时光。他也曾在天明入睡前随意翻看了几眼,靠在床头等着阵阵袭来倦意把自己拖入思维的混沌中,然而很快便又被隆隆的炮声惊醒,放下书本坐回到办公桌前。

在这间房中唯一的办公桌上,他一直放着一杯水。隆隆的炮声带来水面上一圈圈若有若无的涟漪,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在心中默念:10,37,96,155……

结尾的数字一天天在减小,他知道着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在渐渐耗尽手中的筹码,这盘赌局正在走向终点。

竟然守了这么久吗?银发的男人时常会哑然失笑。他知道自己不是个擅长防守的统帅,至少在看了自己的布阵后可以很直截了当地指出漏洞所在——但问题是,这已经是他可以做到的最好的安排,剩下的方案只会让漏洞更大,或者说,更表面化。

所以应该庆幸对方是那个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吗?埃尔温眯起眼睛沉思着。那个善守拙攻的利贝尔人,没有办法突破这个并不算完备的防线——也许对方未能看出那个在他看来显而易见的破绽,也许对方是出于过分的谨慎而放弃了冒险一搏。若是将对手换成亚兰·理查德恐怕就没那么幸运了吧,只不过很可惜,那个全攻全守的赌徒,正被围困在距柏斯咫尺之遥的地方。这个几乎所有人错位的对局上,只有一个人占据着绝对主动——塞克斯·范德尔,而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锁住利贝尔人来自洛连特的增援。

拖下去,就是胜利。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乌尔里希·纽伦贝格的空军提供了非常有效的帮助,若非他们,借助飞艇的利贝尔人无论如何也可以炸开一条血路吧。“巴里亚哈特的噩梦”的确是最值得信赖的战友,只不过他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吧。

那么,这个时候。

梅尔塞苔丝·希德。

这个时候,将这样一个具有特殊身份的女人送到我的面前来,你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海因里希·贝克施耐德?

有备无患的保险?最后一张鬼牌?

真是周到的安排呢,鬣狗头子,周到得让人作呕。

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个蜂蜜色头发的女人。虽是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婉约女性,眉宇间却能隐隐感到一丝坚毅,在她被送到这个房间时,也未曾表现出预想中的慌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那样,至少她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相似——而向她道晚上好时,她表现出来的得体举止,则更是让他暗暗惊讶。他想起在报告书中提及,鬣狗们伏击的对象原本除了这个女子,还有她两岁多的儿子,然而最终被捕获的猎物却只有她一人。

母亲,吗……

“请在这里稍作歇息,待战争结束,您就可以离开了。”

他这样说着让手下带她离开,蜂蜜色头发的女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彬彬有礼地鞠了个一躬,跟在士兵的身后走出了房间。临出门前她侧过瞥了他一眼,那一瞬有种莫名的烦躁情绪涌了上来,他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待回过神时,房间里已只剩下他一个人。

 

【请在这里稍作歇息,待战争结束,您就可以离开了。】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若是厌恶把女人当棋子来使的行径,直接将她释放不就好了?就像那威尔特关所的100多俘虏一样。

有备无患的保险,最后一张鬼牌……

连那个女人都看出来了吗?

“到底在想什么,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你到底在……”

 

“将军!”

戴着眼镜的副官赫夫特推门而入,神情急促地敬了个礼:“外面出事了。”

“怎么了?”埃尔温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

“营地遭到了偷袭,有几处地方发生了爆炸和火灾,两名哨兵阵亡。我们正在追踪偷袭者,但天色太暗,周围又全是森林,一时之间分辨不出对方的动向。”

“噢?”银发的男人应了一句,目光却移向桌上的玻璃杯。没有涟漪,也没有听到炮声,那么……

他沉吟了片刻,站起身,拿起斜倚在桌边的来复枪——导力革命前的老古董、火药驱动的栓式来复枪。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了看身边的年轻副官:“你去通知阵地各部的指挥官,严守各自的位置,不要给偷袭者可乘之机。待到天明,那偷袭者便无所遁形了。”

“将军,那您?”

“我自己随便走走,不用跟来。”

说完,他拖着线条忻长的来复枪独自走进关所的走廊。赫夫特目送着他的背影,沉默地敬了个礼。

 

 

“哈,哈……”

艾斯蒂尔按住自己的胸口,压低声音慢慢地吐出气息。四月初的雷那特川比她想象中的要冷得多,尽管身上的战斗服是防水的,但那些裸露在外的皮肤却被浸得让她牙齿打战。头发也是湿漉漉的,水珠滴落在脖颈上滑进衣服的内侧,她却顾不得擦。奈特哈尔在帝国军的营地里成功地制造了骚动,数分钟前四处可见来往的士兵,如没头苍蝇般向黑暗的森林中放枪喊话。她也趁机从岸边摸进了森林,借着对方防线松动的空档溜了进来。然而正当她准备继续向前穿过防线跑到东柏斯街道的大路上时,骚动却戛然而止了。士兵们停止了射击和喊话,回到了自己本应驻守的位置上,整个威尔特桥阵地重新陷入了死寂,她靠在东柏斯街道北侧树林的一棵树干背后,不敢轻举妄动。

二十亚矩外就有一个五人组的哨卡,她按了按背后的“星球之光”,思忖着该沿什么路径绕过去而不被发现。这根一人高的棍子现在颇有些累赘之感,至少对正在潜行的人来说,这是极容易暴露的隐患。这一片植被覆盖面积并不大,也鲜见灌木,而且那个哨卡正卡在一个近似十字路口的地方,五双眼睛都紧盯着“分隔”开两片树林的一条小径,苍白的月光铺洒在小径上,没有任何遮蔽物。

简言之——贸然冲过去,被发现的可能性相当高。

“该怎么办,等吗……”

她犹豫着。奈特哈尔尽管为她制造了混进来的条件,但并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甚至不清楚她是否已经到达了这里。帝国军的阵地重新沉寂了下来,对方也有了准备,再要引发先前那样的骚动难度可想而知。所以,更实际的考虑该是自己如何引开那个哨卡的注意力吗?

“咕……”

肩头白隼冷不丁的一声低鸣,艾斯蒂尔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按住了它的嘴:“嘘,别出声,基库……”

她突然愣了愣,心中一动,看了一眼肩头上的白隼,通人性的鸟儿也在看着她。

于是她咬了咬嘴唇,定下心念,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行动起来。借着几处树干的遮蔽她很快贴近了树林边缘,再往前走就要暴露在哨卡士兵的视野中。

“基库,拜托了!”她对肩头的白隼耳语到,接着用力将它朝哨卡的方向抛出。心神领会的白隼如劈开黑夜的白色闪电袭向帝国军的哨卡,发出一声响彻夜空的嘹亮鸣叫。驻守在哨卡的五名帝国士兵无一人预料到会有这种变故,一面猝不及防地大喊“怎么回事”,一面朝着迎面而来的猛禽胡乱地开枪射击。

是时候了!艾斯蒂尔按紧背后的星球之光,足踝用力一个箭步从树干背后“腾”地跃出,朝面前二十五亚矩之遥的另一片树林跑去。她听到哨卡方向传来帝国士兵的喊声“什么人”,紧接着一枚子弹破空而来,“咻——”的一声擦过她的小腿。有种皮肤被撕裂的热辣感袭来,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停步也没有空闲去察看,那些士兵配备有连发式的突击步枪,更多更密集的子弹在她身边掠过,唯一的出路就是躲进森林中——还有不足十亚矩!

“……3、2、1!”

最后一次用力,伸展开的矫健身姿仿佛跳跃的羚羊,她重新跌入树林中,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后停了下来。她感到手臂和膝盖都在隐隐作痛,应该是在翻滚时被地面划破了。她顾不得去处理伤口,喘着气朝帝国军哨卡的方向望去。枪声和混乱仍在继续,但并没有人朝她所在的地方追来——这是当然的,因为就在她跃进树林的那一瞬,更远处的帝国军阵地又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

奈特哈尔·亚班特,那个自她重新回到卢安的第一天起就跟随在她身旁的守护骑士,并没有离她而去。

是基库的那一声鸣叫给了他讯号吗?还是说他一直躲在什么地方暗中看着她?艾斯蒂尔的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然而转瞬变得苦涩起来:为了自己,他再一次暴露了自己,这一回会被帝国军抓住么?

还有基库,它又怎么样了呢?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死”这个字眼从脑中赶出去,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不能在这里绊住脚,否则他们的努力就全白费了”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着,扶着错综排列的树干继续向前走去。帝国军的阵地已近渐渐被甩在了身后,威尔特关所的灯火逐渐也变得模糊不清,她从森林中探出身子,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于是走到东柏斯街道的大路上。

“得抓紧时间了……”她望着延伸在黑夜中的东柏斯街道,迈开脚步准备飞奔起来。

“砰——”

一发子弹在她刚刚迈出的右脚前不足5里距的地方溅起了土块,泥灰飘散在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限量版斯托雷加球鞋的鞋尖上。

艾斯蒂尔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僵住了,她瞪大眼睛望着空无一人的东柏斯街道。半分钟后,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上校……上校……希德上校?”

朦胧中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他,希德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身边正站着几名参谋一脸关切地看着他。于是他用力闭上眼睛又用力睁开,反复几次后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盘踞在脑中的困倦感被强行赶了出去,但他尚未完全清醒过来:“几点……”

“8点30分。”

“怎么这么晚了……”他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不是让你们半个小时后来开会吗……”

“因为舒华兹少校说上校您很疲劳,正在营帐里休息,让我们暂时不要去打扰,所以……”

“这个女人……竟做些无聊的事情,”希德又用力晃了晃脑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她现在人呢?”

“暂时没有看见。”

“……算了。帝国军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是。刚刚从前沿阵地传来的消息,威尔特桥关所内似乎发生了爆炸和骚乱……”

“爆炸和骚乱?!”希德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这样的情报怎么不立即通知我?!”

“是……刚刚得到的情报,我们已经第一时间送来您这里……”参谋有些手足无措地解释着,脸微微涨红了。

“见鬼!赶快准备车,去前沿阵地!”栗发的男人不由分说地打断了手下的话,大踏步地朝营帐外走去。

 

十五分钟后,一辆军用吉普停在了利贝尔军驻牛奶小街的阵地前。希德从车上跳了下来,随手用力向身后一甩,车门被重重地关上发出“咣”地一声响。

刚刚迎上来的阵地指挥官——一名利贝尔军少尉——被希德怒气冲冲的阵势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敬礼:“上校……”

“免了。情况如何。”希德挥了挥手,问道。

“是,上校。二十多分钟前,威尔特关所内传来爆炸声,接着是火光和枪声,具体情况不明。”

“现在怎么样?”

“大约两分钟前又发生了一次爆炸,就在那边,您看。”

希德接过少尉递上的望远镜,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关所的背后的确有火光升起,只是单从少尉提供的情报来看,难以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时刻保持警惕,密切注意对方的动向,有任何异变发生第一时间通知大本营,明白了吗?”仔细观察了几分钟,希德放下望远镜递还给少尉,回过头说道,“其他人暂时返回大本营,继续商讨威尔特桥攻略作战事宜……”

他突然停下的话语,一脸惊愕地向着跟随他而来的参谋们慢慢走去。察觉到上司异样的参谋们纷纷让开一条路,没来得及让开的便被他有些粗鲁地推到一边。他走过人群,微微仰起脸,冲着浮现在夜空中的蓝白色飞艇歇斯底里地大吼道:

“——舒华兹你干什么?!”

巴莱纳尔号并未因男人的吼声而放慢脚步。蓝白色的飞艇逐渐加速、拉高,在众人的头顶上一掠而过,切开空气的刺耳噪音和引擎喷出的强大气流令希德不得不俯下身子捂住耳朵。然而他仰着脸,死死盯着渐渐消失在夜空中的飞艇。机身外的信号灯如夜空中的星辰般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尤莉亚……”他咬着牙,重重地吐出这个名字。

 

 

“世界真是小呢,”银发的男人握着枪管,用枪托轻轻磕了磕地面,“该称呼您为理查德夫人吗?”

“竟然是……你,”艾斯蒂尔望着十亚矩外身着紫色军服的银发男人,表情复杂地摇了摇头,“我还以为……”

“印象中您在卢安时也是慌慌张张,一瘸一拐的呢。伤还没有好么?”

“咯……”

男人的话中带着明显的挑衅与嘲讽,艾斯蒂尔不由得咬住了嘴唇。在卢安时让给她渡船时,她曾以为这是个帝国军中难得的好人,然而他却能毫无怜悯地在格鲁纳门下屠杀掉四千几乎失去了抵抗能力的利贝尔军——是的,即使对方没有报名,但从那一发精准的射击和他周身透出的杀气,无疑就是那个让所有人都为之头疼的帝国准将。

帕鲁姆的白狼,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

现在他与她的距离是十亚矩——艾斯蒂尔在心中盘算着——并不算危险、但也未必保险的距离。星球之光发动“绞丝棍”的攻击半径最大可以延伸到五亚矩,也就是说,她需要再突前五亚矩,才能攻击到对方——当然前提是对方对自己的行动完全没有反应,那么实际上突前的距离需要更远,大约六到七亚矩。

不,还需要加入其他的因素,比如突进的路径,如果是为了避开对方的反击而采取“之”字形,那么这一距离会还会继续延长,或许是十亚矩。换作约修亚的话,拉近这种程度的距离也许连半秒都用不上,但若是她则至少需要两到三秒。这样的时间间隔,对方能进行怎样的反击呢?

他的武器是那柄狙击步枪,似乎是很古老的栓式,半自动,虽然攻击力和射程优秀,但射速非常糟糕,基本上无法连发。他握着枪管的姿势看上去破绽百出,然而这是否也可看作是胸有成竹?刚才的那一发子弹无疑是示威,更何况,他曾在格鲁纳门外一枪击中了亚兰的后脑……

金发男人昏迷在床上的情景在艾斯蒂尔的脑海中一晃而过,她的心头一紧,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这一微小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埃尔温的眼睛,银发的男人稍微眯了眯眼睛:“您似乎有话要说?”

“在格鲁纳门,您射中了我的丈夫……”

“哼,”男人短促地笑了一声,“他实在是个很走运的赌徒。”

是啊,若非那个特殊的导力器,若非大地之障·改……艾斯蒂尔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她知道她无法想象、也不愿去想那会是怎样的一种结果。

“那,格鲁纳门外的那些士兵呢,”她盯着银发的男人,“您为什么,不肯放过他们……”

“放过他们?”埃尔温的笑容中多了一丝不屑,“理查德夫人,你知道自己正在对谁说话么?”

“我知道。您是帝国军官,有自己的责任与义务,还有职责——如果我说您的职责是杀人,您会承认吗?”

她看到男人的脸像是瞬间蒙上了一层冰霜,意识到自己不该脱口而出那个单词,但事已至此,别无退路。栗发的女性抬起头,真红的眼睛里某种感情微微滚动:“那些士兵,被关在格鲁纳门外的士兵,他们已经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只能乞求活下去。但是——”

她花了些力气才将声线调整得平稳些:“——但是您还是杀了他们,就像屠杀牲畜一样……”

“所以,我应该放过那些人,等他们从背后袭击将我杀死。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她咬了咬牙,“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已经胜利了,他们也不可能再对您有威胁。您没有必要赶尽杀绝。我知道您会说我天真,战场上对待敌人该是怎样的态度。但是面对着一群只是想要活下去的人,您——”

“只是想活下去,其他什么都不管?”男人的声音平静得冷漠,“这种话,理查德夫人,你自己信么?”

她不说话了,沉默冰凉地笼罩了全身,手在暗影处狠狠地攒紧。

“无聊透顶……”埃尔温面无表情地轻轻摇了摇头,“看了雷斯顿要塞的报告书,还以为你是个怎样有胆识的女性,结果竟只是个抱着天真可笑的幻想在这战场上玩过家家的小丫头,真是无聊到了极点……”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谈话结束,你可以向后转往回走了……”

“我不会跟您走的,”艾斯蒂尔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的话,“我要去找他。”

“找他?”

她没有回答,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疑惑是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她把全身的力道贯注在足踝,潜藏在阴影处的手移向背后的星球之光。两秒,只需要两秒,给她一次拉近距离的机会,她就可以从这里突破——那柄狙击步枪无法连射的弱点注定了对方只有一次反击的机会,而在近距离的白刃战中,她对自己的能力有绝对的把握。

枪是否已经上膛了?“举枪—瞄准—射击”这一过程他需要用多久?两秒,只要两秒……

限量版斯托雷加球鞋的鞋底紧贴着东柏斯街道的地面,蓄力已到极限,身体更如同张紧的弓弦。至于周围的森林中是否还有其他的狙击手存在已无从辨认,唯有——

冲!

 

【艾斯蒂尔,活下去】

 

弓弦绷断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十亚矩外的银发男人,冷漠如冰的脸上毫无同情与怜悯,托在胸前的栓式来复枪枪口冒着若隐若现的青烟。

她慢慢地将目光移动到自己的左臂:裸露的肌肤上多了一处骇人的血洞,正向外汨汨流出暗红色的血。

“咕……啊————”

钻心的疼痛潮水般袭来,她无法自持地跪在地上,脸埋在栗色的长发中,虽然竭力咬紧牙关但仍旧掩盖不了从牙缝中挤出的呻吟声。淡蓝色的光包裹在她的胳膊上,她知道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回路“阴阳”在自动发生作用,但仅仅是止血和维持体力,无法将伤口治愈。

“我只再说一次:向后转,往回走,”男人铁一样的声音传来,“下一次我会直接打你的心脏。”

只用了,半秒?

帕鲁姆的……白狼。

她挣扎着抬起头,几缕头发贴在满是汗水的前额,牙齿在战栗,话语却没有丝毫的动摇:“我要去,找他……不会,跟你走……”

“跟他一起死?”

“对!”

努力提高的声音中明显带着抑制痛苦的喘息,然而埃尔温脸上冷漠的表情却舒展了几分,多了些兴趣和玩味在里面:“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您……结婚了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埃尔温一怔,思考了两秒:“……没有。”

“那有恋人吗……”

“应该算……有?”

“我猜您的恋人不像我这样……是个温柔的人,不会带着武器……打打杀杀,您也应该会……会让她尽可能地远离战场,”她的吐字断断续续,却没有退缩,“但是如果……如果她和我一样……知道喜欢的人危在旦夕,您觉得……她会怎么做?”

“……”他沉默了,对上那对真红色的眼眸,没有回答。

“我只知道,我要去他的身边……一定要去,非去不可……”不知是不是疼痛让她的思考陷入了迟钝,她似乎找不到别的词,只能又笨拙地重复了两句,“非去不可……嗯,非去……不可……”

“你去不了,”埃尔温的声音依旧稳如磐石,“下一次我会直接打穿你的心脏。”

“死在这里……和死在那个人身边……是不一样的,”栗发女性的声音很固执,她几乎是尽了自己的全力吼道,“活在这个战场上……和活在您恋人身边……也是……不一样的,您自己也清楚!”

这么笨拙的交涉手段你打算用到几时?当真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如何吗?他几乎要笑出来了,听见自己微不可闻的喘息才明白自己真的弯起了嘴角。结束吧,结束,这一幕足够荒诞的对话,在生死交界线握着肤浅可笑的筹码大声说着爱……在心里不出声地笑够了,埃尔温垂下了眼角,放松地看向她。

是个天真到几乎可用无耻来形容的傻瓜。他这辈子都没遇到过的彻头彻尾的傻姑娘。

为什么要把这样的傻姑娘放到这个舞台上,全知全能的空之女神?觉得她可爱,那种因为纯粹而坚强的眉眼嘴角?

还是想看她如何挣扎,如何从一张白纸被染黑,如何懂得她所处的地方不是黑与白、是与非、非此即彼的二分世界,如何认清非道德的反面并非道德,破坏的反面并非守护,如何学会——向现实低头?

她会有理想与信念崩塌的一天吗?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真是个,任性到让人无语的女神啊……

他放下了手中的来复枪,漫不经心地掏出一枚硬币:“要跟我赌一把么?”

“……诶?”

 

【要跟我赌一把么?】

【若是人头,今天的一切就当从没发生过;若是字,请恕我尽帝国军人的职责。】

【要么?】

 

“不愿意?”

“……好。”

他抖了抖眉毛:“不担心我作弊?”

“您现在要杀我……易如反掌,”她疲惫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容,“所以……我相信您。”

这可真是世俗又无可挑剔的信赖理由啊……他这次是真的大笑了,拇指一弹。

 

就让我再教你最后一件事吧,愚蠢而可爱的姑娘——

——这个世界,比你想象中的,要丑陋得多啊。

 

硬币带着冷光抛向空中。

 

 

七曜历1211年4月5日,9:17pm,威尔特桥上空1200亚矩

 

林走进舰桥,手中托着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咖啡,来到舰长席旁:“舰长,您要的咖啡。”

“谢啦,”乌尔里希笑盈盈地拿过咖啡杯,把双手贴在杯壁上,做出个夸张的惬意表情,“呼……再没有比在湿冷的夜里泡上一杯热咖啡来得舒服了,你说是不是呢,舒华兹少校?”

吐出最后几个字时,他斜着眼看了看舰桥上的大屏幕。屏幕中一身洗练军装的女军官对男人话语中的挑衅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倒是更喜欢绿茶。”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可惜,本想着跟舒华兹少校探讨一下咖啡的冲泡技巧呢,看来没机会了。”

“同感。话说回来,晚上还不得不让纽伦贝格上校出来加班,我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既然是美女有约夜战,再大的麻烦也得克服是吧?”乌尔里希的话语中仍旧带着轻佻和调戏的意味,表情却渐渐变得锋锐起来,“那么,舒华兹少校是打算今晚就解决你我二人之间的问题吗?”

“正有此意。纽伦贝格上校觉得呢?”

“呵呵,我是无所谓啦,不过,”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会有一个人死掉哦。”

“对军人来说,死在属于自己的战场上,是无上的荣耀吧?”

“哼哼……说的是呢。”

男人的笑声有些僵硬,大屏幕中的女军官沉默了几秒钟,说道:“最后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上校先生?”

“对于美女的问题,我一向是知无不言,请讲。”

“您……曾经失去过什么人吗?”

 

那一瞬,尤莉亚看到大屏幕中男人身上的气息忽地变了,那种大大咧咧、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的豪放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重的、黑暗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感到男人的杀气正透过舰桥上的显示屏,从800亚矩外的埃尔赛尤号上传到她的面前。从胸部的起伏可以明显看到男人的气息变得平静了,至少跟几秒钟前讲出那些俏皮话时截然不同,她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正如他的称号——“巴里亚哈特的噩梦”——一样,现在只是入睡前最后的一丝安宁。

“为什么要这么问?”

男人的声线低沉得不似同一个人,微微眯起的眼睛似乎在揣摩尤莉亚的心思。反问的用词是“这么问”,而不是“问这个”,那么至少他在某种意义上默认了这个事实。她这样想着,定了定神,压下胸口的沉闷感:“因为……您的眼神,我很熟悉。”

“眼神?”

“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人——自己愿意用生命去保护的人——那样的眼神,如同火焰熄灭后留下的灰烬,”尤莉亚慢慢地说道,“我很清楚这样的眼神。”

她想她必然无比清楚,即使不可能真正“亲眼所见”,但那样的眼神足以直接刻进她的记忆深处——

——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她抱着身体已经凉透的少女,无知觉地任凭眼泪流下,目睹着她的世界的坍塌。

“您曾经,失去过什么人吗?”

 

“……你问得太多了,舒华兹少校。”

男人粗鲁地打断了尤莉亚的话,把手中的咖啡杯放在一旁。尤莉亚这才注意到,从二人开始谈话到现在,男人并没有喝下一口杯中的咖啡。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我想是的。”

没有继续交谈下去的必要了。对于走上角斗场的二人来说,互通姓名的礼节已经结束,那么剩下的事情,只有一件了。

“祝好运。”

“彼此。”

大屏幕上的通讯切断了。巴莱纳尔号舰桥上的所有人都回过头,目光的交汇到尤莉亚的身上,没有不安,没有胆怯,他们的表情只有一句话:请下令。

于是她从舰长席上站起身,缓缓抬起右手擎到额前:“诸位,请暂时把命交给我吧。”

 

“巴莱纳尔号,目标:正前方800亚矩,埃尔赛尤号——进攻!”

 

 

 

第三十一章

约修亚第一次到家里来时是什么样子的?哦好像是被那个不良中年裹成个虫蛹样丢在我的床上,虽然看上去是个像女孩子一样漂亮——比我还漂亮……不没那么漂亮——的小男孩,但说话的口气也太欠揍了吧!还直呼老爸的名字,真是一点礼貌也不懂,得好好教训,用力地踹!痛吧,知道痛了吧!

话又说回来,那个不良中年该不会是又惹上什么事了吧?一个人满大陆地到处跑。不过担心他实在是没什么意义吧,只是……那个,雪拉姐能不能不要拉着我喝酒啊,我还未成年诶!不是有奥利维尔陪你喝吗?!哦提到他就不能不提穆拉先生,看到这个自诩为“爱与美的吟游诗人”的家伙在酒馆里喝得烂醉估计会气得把他从桌子上揪起来抽醒吧……噗,总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很不错呢,大概是从小就建立起来的这种……孽缘?

啊,这倒让人有点想起科洛丝和尤莉亚小姐呢,皇族与骑士,只不过她们俩之间那种姐妹的感觉很棒呢,有点年龄差后气氛就不一样了吗……于是想想穆拉先生和奥利维尔再多相差几岁会是什么感觉呢……

……不好,撞到树了,头好痛,果然还是想象不能啊哈哈哈。

不过尤莉亚小姐不是挺喜欢穆拉先生吗?骑士配骑士,挺有趣的组合吧……大概。

希德先生?是说那个守着雷斯顿要塞的木头中校?呃现在应该是上校了……怎么都好啦!雷斯顿的这些军人似乎都跟动物脱不开关系,希德先生是猫,凯诺娜小姐是狐狸,摩尔根老爷爷是熊,老爸是龙……

亚兰他是……狮子?

嗯,狮子……狗。

会冲着女主人摇尾巴的那种……我喜欢这样的……

…………

约修亚……雪拉姐……

老爸……

亚兰……

我该……怎么……

…………

…………

 

 

艾斯蒂尔步履蹒跚地在森林中移动着。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没有目标,只有个大概的方向。眼睛本已适应了黑暗的环境,然而她感觉周围的环境仍变得越来越昏暗。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画面,熟悉的,陌生的,她认为她应该知道画面中的那些人,但看上去又似乎很陌生。那些事情她真的经历过吗?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只是她凭空想象的?她正在往哪里走,她要去做什么?

有一件事是真实的——左臂的疼痛。她中了枪,真真切切,那无法抑制的疼痛提醒她这并不是幻觉,你没有在做梦。简单地包扎了一下,“阴阳”仍在自动地止血,但它缓解不了疼痛,以及她身上体力的流失。她最初仍在跑,渐渐改成走,直到现在,或许只能用“移动”。

腿很累,沉重,迈不开步子。

这就是亚兰在蔡斯的边境森林中所经历过的事吗?那一发几乎夺取了他半条生命的子弹。在那之前他应该无数次经历过这种情形吧?被子弹擦过、击中、卧床不起。她虽然也受过皮肉之苦,但从未经历过枪伤,现在他们一样了。

是的,他和她,现在一样了,没有谁比谁经历过更多。

她要去找他,她的丈夫,指引利贝尔走出殖民黑夜的曙光,破晓之光。

他被困在柏斯城外,被帝国人围得水泄不通。她要去找他。

找到他,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

 

她突然停下脚步,紧贴在一颗树干上。黑暗的森林中似有什么人正朝她所在的方向走来,脚踩过草丛和灌木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是帝国军?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步幅虽然急促但似乎有些杂乱无章,而且听上去来人只有一个。落单了吗?她通过脚步声的强弱估算着距离,10、8、9、7、6……那个人似乎也不清楚该朝哪个方向走。如果不是落单的帝国军士兵——她在心中暗想着,尽力压低喘息,把手贴近腰间的匕首——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5……3……2……1!”

她突然从黑暗中跃出,扑向森林中的来人,未等对方反应过来便把他推倒在地,用膝盖压住了他的胳膊,并把匕首抵在他的咽喉上,低声道:“别……出声!”

那人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人躲在树后伏击他,而今命悬一线只得抿住嘴点头如捣蒜。

“你是……帝国人?”

被压住的男人犹豫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是……利贝尔人?”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怎么……出来的?”

“沿湖岸……刚才在打仗……帝国佬的防线有个空子,溜了出来……”大概是听出压着他的人是个女性,男人的胆子大了点,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我要进去……你能带我进去吗?”

艾斯蒂尔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喜悦,然而刚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被压住的男人愣了愣,连忙用力地摇头:“说什么傻话……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绝不会再回去!”

“你只要把我带到帝国军的阵地边缘就行了……告诉我怎么进去。”

“不我要回去,我不想死在这里……”

“求你了,我……必须要进到包围圈里。”

“不去不去……”

“你是个逃兵!”

她急了,不知不觉提高了嗓音,话未经大脑便脱口而出。然而“逃兵”两个字却像是有某种魔力,被压住的男人安静了。月光移了过来,穿过树叶的罅隙照在他们二人的脸上,她惊讶地发现这个看上去稚气未脱利贝尔士兵,正噙着眼泪,直愣愣地看着她。

“他们……都死了……”他说道,声音中带着哭腔,“我不想死……不想死……”

“我知道,我也不想死……”艾斯蒂尔放松了匕首上的力道,露出疲惫的笑容,“但我还是要去……必须要去……就把我带到边上好吗?拜托了……”

她的声音真诚而恳切,让年轻的利贝尔士兵少了几分胆怯。或许是看到了她背后的那根长条形的武器,男人试探地问了一句:“你是……游击士?”

“不,”艾斯蒂尔轻轻摇了摇头,“只是个普通的利贝尔人。”

 

 

“损害评估。”

“是,舰长。巴莱纳尔右舷外装甲轻度损伤,左翼引擎出力略有下降,机身各处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并不影响飞行。”

“知道了,多谢。”

尤莉亚正坐在巴莱纳尔号的舰长席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舰桥大屏幕上的图案和数字变化。

每隔30分钟她会像这样询问一次,了解飞艇的损害情况。到现在她已经询问过了6次,3个小时的对峙,双方在海拔1200亚矩的高空中盘旋交火,损害仍旧控制在“轻微”的水平线上,按说是个值得庆幸的事实,只不过……

“试探性进攻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吧,”尤莉亚自言自语道,“那个男人,该行动了……”

左翼引擎的出力下降并非仅仅被流弹所伤,最近的一次两舰交火时,埃尔赛尤突然加速移动到了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即使尤莉亚随即做出了反应令巴莱纳尔强行转向,仍没有完全回避开这次攻击。

对于空战中的双方而言,谁能率先“咬住”对方的尾巴谁就占据了战场上的绝对主动。尽管夜幕这把巨大的保护伞给双方的锁定都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但埃尔赛尤的这次突袭无疑是在主动打破均势,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攻击,会更加延绵不绝。

像是要证实她的想法般,舰桥上响起测量师的声音:“埃尔赛尤号接近中!10点钟方向!航速2200赛尔矩/时,仍在加速中!”

“沿同样的切线方向移动,注意回避对方炮火!”尤莉亚大声命令道,“尽量保持与对方的距离,不要拉开,也不要被逼近!”

她的任务并不是将埃尔赛尤击坠——即使她清楚这本是她当仁不让的工作——而是将它引诱到与僚机的夹击圈中。不能太明显地落荒而逃,也不能与对方缠斗过深,简直就像是在钢丝上跳舞一般。

“埃尔赛尤航速已达到2700赛尔矩/时!9点钟方向!”

糟糕!尤莉亚心中一惊。这一次比刚才的突袭来得更加迅速,这是埃尔赛尤最可怕的地方:即使它是比巴莱纳尔更大型的巡洋舰,但在加速度和转向能力上完全不落下方,火力则更是高出一筹。曾经的“利贝尔的希望之翼”,如今变成了最难以应对的敌人。

“加速!别被它绕到背后……”

“侦测到在途的高能量反应……是主炮攻击!”

“什……”尤莉亚一惊,急忙下令道,“紧急回避!全员做好迎接撞击准备……”巴莱纳尔号用10秒钟在空中做了一个70°的锐角转向,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高出力的能量束贴着巴莱纳尔的前甲板侧面擦了过去,强大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飞艇,舰桥上警钟长鸣,操作台上各种仪器设备的指针数据不受控制地乱跳。

“控制舰船姿态!维持平衡!”紧握着座椅的扶手,尤莉亚喊道,“报告损害情况!”

“……舰艏左侧甲板有较大面积受损,光感镜头被毁,3号副炮无法使用!”

“整备班能够处理吗?”

“已经派过去了。只不过,恐怕情况并不乐观……”

居然是主炮攻击……真有一手啊,乌尔里希·纽伦贝格,她暗暗想道。刚才的那一炮,如果再晚回避一点,说不定整个舰艏都会被削掉。三个小时的相互试探已经让你摸到在黑夜中捕捉目标的窍门了吗,这样的话继续绕圈子已经是极限了吧。

“现在距离玛鲁加矿山还有多远?”待舰桥上的警报声平息下来,尤莉亚问道。

“直线行进的话大约1小时可以到达,”舰长席旁的副官回答道,“要是全速前进大概只需要40多分钟。”

“能这么顺利就好了……”尤莉亚略一沉吟,果断地说道,“调转舰艏,方向东北,引擎最大出力,向玛鲁加矿山空域全速前进!”

 

这么急着就想要击沉我吗,巴里亚哈特的噩梦?

埃尔赛尤的主炮虽然威力惊人,但终究不是连发武器。这种可视距离外的长程攻击,威慑性要远大于实用性吧。

或许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让这场决斗变得更刺激些?

既然如此,那就跟我来吧。

到这场决斗,真正的舞台上去。

 

 

“你叫什么名字……”

“迪克。”

“迪克君是吗……今年有二十岁了吧?”

“十八……”

艾斯蒂尔在心中暗暗一笑,十八岁吗,那样没底气的声音,也许这孩子只有十六、七岁吧。仔细想想,当初与约修亚一起走出洛连特走遍全国时大概也是这样的年纪吧,虽然见识到了很多事也似乎闯了更多祸。不过现在看来,更重要的或许是结识了军队的一干人物,摩尔根将军、凯诺娜小姐、尤莉亚大尉、希德中校,还有亚兰……

然而,军队……摩尔根将军吹胡子瞪眼着咆哮的情景犹在眼前:保护人民是军队的事情,外行不要来插手!

就算这样,连未成年的孩子也不得不走上战场吗?

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弄错了?即使是属于利贝尔自己的革命,但让“被保护者”充当“保护者”的角色,这样的决定真的是正确的?

她瞅了一眼身旁的男孩——沉默地在树林间穿行,不知是生性内向还是在压抑着内心的恐惧,一路上他的极少说话,只是她主动提问他才会生硬地回答一句。其实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质疑“军队把孩子派上战场”这种行为呢,自己刚才不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吗——她有些悲哀地摇了摇头,手臂上的枪伤似要回应她的这种想法般再度剧烈地痛起来,令她忍不住一声低吟。

叫迪克的男孩停下脚步看了艾斯蒂尔一眼,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中枪了?”

“小伤,不碍事……”艾斯蒂尔努力摆出个轻松的表情,冲他笑了笑。

当然不会是小事,如果不是有“阴阳”持续不断地为她的伤口止血,想必现在她已经因失血过多失去知觉了吧。简单的处理也不过是用随身携带的急救包消毒包扎,没法取出残留在手臂中的弹片。现在唯一能祈祷的就是在铅中毒或伤口感染前能找到利贝尔的营地,而且阴阳的持续回复作用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这些她没有办法说出口,因为除了徒增紧张和压力之外再无其他的意义。也许那孩子知道这样的常识,在入伍时该有过类似的枪伤急救教学吧。所以二人才可以这样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除了继续赶路。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艾斯蒂尔一愣,侧过头来,见他像是做了什么错事般立刻扭过头去,顿时感到忍俊不禁,脱口而出:“艾斯……”

然而刚说了个开头她便停住了,犹豫了片刻,说道:“我叫莱娜……莱娜·拉克菲尔德。”

她能感觉到男孩的疑惑眼神,但她最终还是决定只告诉他这样一个化名。即使二人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周围的环境,但在这样的黑暗中他还是没有办法分辨出她是谁吧?没有必要把“艾斯蒂尔·理查德”这个名字报出来,他也只需要把她带到帝国军的阵地边缘就好。他是个逃兵,但也只是个孩子,他只是想活下来,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快点走吧……”

艾斯蒂尔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已经过去了大概七个小时,天快要亮了。如果不能赶在夜晚结束前到达目的地,天亮之后穿过层层设防的帝国军阵地难度无异于登天。然而深夜的寒冷加剧了体力的流失,她感觉脑海中又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记忆碎片;精神也愈渐恍惚,反倒要靠胳膊上的枪伤来自我刺激。温暖的毛毯、热可可饮料、篝火……眼前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她自顾自地走着,没有察觉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把这些词念出了声。

还要,走多久……

“要不,我扶你吧?”

男孩主动靠了过来,示意艾斯蒂尔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她看了看,伸出胳膊露出个歉意的笑容:“……可以吗?那麻烦你了……奈特哈尔……”

 

【艾斯蒂尔,活下去。】

 

她猛地定住了,脑海中的混沌感像是被一阵清风吹散了。侧头看去,月光下的年轻士兵脸上满是未脱的稚气,尚未经历岁月和风霜的打磨,还只是个孩子。

不是他,不是那个人。

“我叫迪克……”

“抱歉,迪克,我……弄错了,抱歉……”

“嗯……”

“……”

“奈特哈尔,是……”

“朋友。无可替代的。”

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个结论性的语句后,她微微搭下眼皮,任由男孩搀扶着自己在密林中穿行着,没有再说出一句话。

 

 

“继续下降高度至900亚矩,保持航速。”

舰桥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高度计上的指针从“1200”的位置迅速下滑,一瞬间所有人都感到自己的身子似乎轻了几分。

“要不要把速度降下来?在山岳地带还保持这样的高速度很危险。”副官有些不安地问道。

“这得问问后面的那位上校吧……”尤莉亚苦笑道,话未说完又是一阵震动传来,比刚才的更加剧烈。操舵手伏在驾驶台上,一面努力控制着舰船姿态,一面大喊道:“左舷右后中弹,损伤程度不明!”

“通知整备班!”副官替尤莉亚下令道,接着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晚上把他们忙坏了吧……”

“至少他们还可以庆幸有活可干,这艘船还在天上飞着,”一向一本正经的女军官少见地吐了嘈,“要是直接被那个男人打下来,大家倒是都轻松了……”

副官愣了愣,见尤莉亚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明显的焦虑,忍不住笑了起来。控制台前的士兵们也发出三三两两的零星笑声,暂时舒缓了舰桥上的紧张情绪。

然而事实上情况比预想中的要糟糕得多啊。即使大家并没有抱怨,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动摇感在一点点地积累。巴莱纳尔的损伤情况所有人都看在眼中,目前已经超过了30%,而且还在不断向上增长。自从把后方暴露给埃尔赛尤后,她就只能靠着S型运动来回避子弹,防御一下子变得极为被动;而用这种中型飞艇做出筋斗之类的高难度动作则实在过于勉强,进入山岳地区后动作将变得更为保守。

希德说的没错,即使是她,即使是有夜晚对光学感应仪器的影响,做埃尔赛尤的饵仍然太勉强了。左舷的多处中弹的影响已经越来越严重,飞艇已存在空中解体的隐患,而她又不能降低航速,这意味着会被埃尔塞尤直接打成筛子;四台引擎已经有一台停止了运转,为了保持平衡她不得不主动关闭一台,而让剩下的两台超负荷运转,燃料消耗速度迅速上升,为此她暂时切断了武器系统和公共区划的能源供应,以确保飞艇能维持航速。然而即使做了这些补救措施,尤莉亚依然逐渐感觉到力不从心。

从开战到现在已经过去了6个小时,该把那张底牌打出来了么?潜藏在山地中的僚机飞艇,一直在等待着埃尔塞尤进入伏击圈。6个小时的缠斗,两艘飞艇上的人都已经较为疲惫,现在是时候了吧。

她只有一次机会,在这样的黑夜和山岳环境中,一旦伏击失败,重组队形将非常困难,无疑会被埃尔塞尤各个击破。

“离‘鸢尾’还有多远?”尤莉亚问道。与乌尔里希的习惯不同,她喜欢用各种植物给她的分舰队命名。

“大约10分钟航程,绕过前面的一个山头右转便是。”

“通知他们,让他们做好准备,猎物马上进入伏击圈——”杀气慢慢在尤莉亚的眼中凝聚,她掷地有声地说道,“只有一次机会,务必一击命中!”

 

同一时刻,埃尔塞尤号舰桥。

乌尔里希靠在舰长席上,用手轻轻抚过下巴,自言自语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也许是个陷阱,”林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我们已经离威尔特桥阵地太远了,舰长。”

“不过还没收到什么通讯不是么,”红发的男人咧嘴笑道,“那头狼顶不住了自然会来向我求救的。”

“咳嗯……”

“不过话说回来,那艘船还真是能撑啊,”乌尔里希赞许地点了点头,“中了那么多枪还能保持平衡维持航速,她和她的手下们若不是艺高人大胆,就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舰长……”

“这类人长不了命的,不知进退,眼中只有自己的信仰与荣耀……”

“……”

或许是对乌尔里希一语双关的话有些不满,林选择了沉默。红发的男人侧过脸瞅了他一眼,耸了耸肩膀:“嘛,她把我引到这种地方来,总该有点行动了。忙活了一晚上,所有人都累得够呛,这可是个好时机。”

“您知道这是陷阱,还要应战么……”林倍感无奈地扶额。

“总得跟她把问题解决了不是么,”乌尔里希满不在乎地笑道,“况且就算我今天退一步,她还是会再找上门来。一劳永逸不是更好?”

“可是按照范德尔中将与沃尔夫冈准将的部署,我们只需要拖住利贝尔的飞艇舰队,不让他们有机会突破威尔特桥防线即可,”林耐心地劝说道,“这样的冒险出击,岂不是……”

他突然停住了,舰长席上的男人回望着他的慵懒目光中带着一丝凌厉,让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低下头小声道:“抱歉,长官……”

“嗯,还算没忘,”乌尔里希应了一声,不打算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测量师,报告周围的情况。”

“除了前方700亚矩外的巴莱纳尔号之外,没有发现其他飞艇,能‘看到’的都是些石头和树了。”

“把眼睛睁大点,说不定什么地方就会飞艇冒出来……”

话音未落,测量师便惊呼起来:“7点钟方向、600亚矩位置出现高热能反应!从大小判断是利贝尔的轻型战斗飞艇!”

“呵呵,这不是出来了么。”乌尔里希朝林挤了挤眼,后者无奈地叹了口气:“那艘飞艇的航速最快可以达到2700赛尔矩/小时,而且回转性能要强过这艘巡洋舰,被咬住尾巴的话,会很麻烦……”

正说着,舰桥上传来剧烈的震动,林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地,然而却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握住了胳膊。他扶着舰长席的靠背站起身,冲乌尔里希点了点头:“多谢您,舰长。”

“别像个菜鸟似的,你都跟了我多久了,”红发的男人似乎对目前的劣势全然不放在心上,“损害报告!”

“舰船尾部的居住区有火灾发生,整备组已前往处理!”

“打得还真准……巴莱纳尔号呢?”

“仍在前方700亚矩附近,似乎正在试图转向!”

“嗯,看来的确是想前后夹击,被她掉过头来就麻烦了呢……”乌尔里希沉吟了片刻,说道,“提高航速至2500赛尔矩/小时。”

“这……舰长,是否应该先拉高?在山岳地带以这种高速飞行的话……”林略感不安地问道。

“爬升会降低速度,被后面的追上或者让前面的掉过头来都会更被动。既然如此,倒不如一面跟后面的拉开距离,另外紧逼前面的让她掉不了头。”

“但周边环境……”

“相信你的战友啊,林,”乌尔里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的大副,说道,“在天空中,我们是最棒的,不是么?”

红发男人的一席话让林深吸了一口气,他退开一步,深鞠一躬:“在下失言了,舰长。”

随即他转过身,朝着舰船控制台的方向大声下令道:“保持高度,提高航速至2500赛尔矩/小时!”接到命令的帝国士兵们不由分说地立即行动起来,埃尔赛尤的引擎出力再度提升,林感到背上传来一股无形的推力。

“呐,我说,要试试用这艘船玩特技么?”

他低下头,本能地刚要出言阻止,却对上了乌尔里希似笑非笑的面孔。

“愿随您一同前往地狱,舰长。”最终他只说了这句话,干净利落地敬了个军礼。

 

 

“到了,就是这里。”

艾斯蒂尔跟着迪克在一处树干下蹲下身子,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望去,昏暗的森林中隐约可见点点火光,不时还能看到人影晃动。

“真是太感谢你了……迪克,”即使已极度疲惫,但艾斯蒂尔仍面露喜色地说道,“麻烦你了……”

“……”男孩沉默地盯着她受伤的左臂半分钟后,说道,“我觉得你现在这样进不去的,拉克菲尔德……小姐。”

“防守很严?”

“嗯,其实,我当时是从瓦雷利亚湖游过来的,”迪克点了点头,“天色很暗,周围又在打仗,所以钻了个空子。单从森林里面走的话,很容易被发现。而且现在天快亮了……”

“说的是呢……”艾斯蒂尔抬头望了望天空,漆黑的天幕正渐渐泛出铅灰色,“我要抓紧时间了……”

“可是,拉克菲尔德小姐……”

男孩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艾斯蒂尔伸到她唇边的一根手指制止了。她冲他笑了笑,轻声说道:“快走吧。”

然后他看到栗发的女性游击士转过身,按了按背后的棍子,独自一人朝着森林中若隐若现的火光走去。

 

还有半个小时。她在心中对自己这样说。

留给她的时间所剩无几。待到天明,完全失去黑夜遮蔽的她想独自一人在帝国军阵地中杀出一条血路无异于天方夜谭。没有谁能帮她吸引注意力,也无法再指望一个肯放她一条生路的帝国指挥官。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对她最有利的时机。

破晓之前,睡眠中的士兵还未苏醒;夜间换班的哨兵们也处于极度疲倦状态,有可能会忽略掉一些细微的环境变化;还有晨间的雾霭,同样是她可以依赖的保护伞。

当然最重要的,无疑是——安静。

对于受过训练的士兵来说,“声音”——枪声、脚步声、爆炸声——可以将他们从深度睡眠中直接唤醒,换言之,只有周围安静,那么一切都意味着是正常的。

她放慢了脚步,落足轻如鹿。视野中已经出现了帝国军阵地的轮廓,如她所预料中那般悄无声息。迪克说的没错,直接从森林走很容易被发现,但在森林中布防终究不同于在城市街巷中,总会有见缝插针的余地。她屏住呼吸,渐渐贴近了阵地边缘。连日的鏖战令所有人都身心俱疲,她看到那些帝国士兵们正靠在沙包垒成的掩体上打盹,如他们的生命般重要的步枪搭在肩上。一张张容貌不一年龄各异的脸上皆满是火硝和尘土,还有混杂其中的血迹和汗水。所有人都睡得很沉,甚至听不到一丝鼾声。

根据从迪克口中获得的情报,这一片两军阵地相隔很近,最近的地方只有不到200亚矩。她不确定自己是否选对了入口,只能贴着掩体的外侧小心翼翼地挪动。天空开始泛白,周围逐渐变得明亮起来。没有看到哨兵的身影,也许他开小差打盹去了吧。就要走过去了,在那之前拜托不要回来!

她感到脑袋越来越重,身上连冷汗都已生不出来,“阴阳”的治愈效果怕是也到了极限了,左臂伤口的疼痛正愈演愈烈。她咬紧牙关,压抑着痛苦的呻吟声,心中只剩下一个声音在不住地祈祷: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令人窒息的缓慢潜行在持续了约莫半小时的“漫长”时间后,艾斯蒂尔终于看到了成功的曙光。她已经走出了那片宿营地,沙包垒成的掩体被落在了身后,没有惊动熟睡中的士兵,也没有发现哨兵的身影。前面的森林虽然仍望不到尽头但道路似乎已经豁然开朗了。她欣慰地笑了笑,感觉从前一天傍晚起就如同紧绷弓弦的精神忽地松了下来。她缓缓直起身子,准备迈开脚步向前跑去。

一阵晕眩感袭来——过度疲劳或者瞬间的脑供血不足——她晃了晃,迈出的一步没有落稳,踩上了地面的一根树枝。

啪。一声脆响。

并不算太大的动静,若是以拍手来比较,这样的强度甚至拍不死一直苍蝇。

然而艾斯蒂尔顿时感到浑身地血都凉了,因为她清楚地听到身后传来了响动声——布料擦过沙包、步枪拉栓上膛、以及男人的大喝:“什么人?!”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她的手指划过腰间的导力器,在背后驱动一个大地之障,紧接着使出全身的力气奔跑起来。枪声夹杂在风声中传来,越来越多的喊声在背后响起,整个帝国军阵地都被惊动了,他们意识到己方控制的区域内出现了入侵者,无论他(或她)的目的为何,下场只能有一个!一支小分队翻过掩体向艾斯蒂尔追来,端起手中的突击步枪射出更为密集的子弹。一发子弹击中了她的后背,被已经成型的大地之障挡了下来,然而子弹的冲击力也让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她不是希德那样的魔法天才,不可能一边驱动大地之障一边释放风之羽翼,顶着枪林弹雨加速奔跑还是靠大地之障撑到最后?200亚矩外的利贝尔军阵地究竟在哪?这片森林到底哪里才是尽头?为什么不能跑得更快一点?明明穿上了自己最喜爱的跑鞋,明明脚下是无数次踏足过的土地,明明已经从黑夜走到天亮了……

她听着子弹从耳边擦过的呼啸声,眼前仿佛看到了她的父亲,那个黑发的少年,还有那些走进她的生命,又一一离开的人们的身影。

会在,这里,死去吗……

 

 

尤莉亚紧盯着大屏幕上的雷达图,心中突然一动:“不好!”

站在她身边的副官闻声赶忙俯下身子问道:“舰长?”

“现在的时速已经达到多少了?”

“本舰已达2530赛尔矩/小时,推测埃尔赛尤的速度基本也在这一数值上下,‘鸢尾’则已经提高到极限速度2700赛尔矩/小时。”

“太快了……”尤莉亚望着雷达图上闪烁的光点,双眉渐渐紧缩在了一起,“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500亚矩以内,速度却保持在这么高的位置……”

“这不是埃尔赛尤提速紧逼我们造成的吗?”

“不单单是那样,那个男人,恐怕是要……”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哪!看那里!”

副官顺着尤莉亚手指的方向望去,大屏幕上的雷达图呈现出了惊人的一幕:原本几乎静止不动的两个光点,突然开始“面对面”地相向移动而去。仅仅是短短的几秒钟时间,两个光点就要撞在了一起。

然而在这样的高速运动中做180°的转向无疑是不可能的,爬升后的筋斗虽然存在可行性,但更有可能的情况,应该是——

“眼镜蛇机动……”尤莉亚咬着牙,恨恨地说道,“那个男人疯了……”

她看到那个代表着她的僚机“鸢尾”的光点,在从后掠过代表埃尔赛尤的光点后,只在雷达图上闪烁了一次便归于沉寂了。透过舰桥的玻璃窗,她看见一道耀眼的白光划过黑色的夜空,毫无疑问,那是埃尔赛尤的主炮攻击。仅存的一台尾部光学感应仪器忠实地记录下了巴莱纳尔背后发生的一幕:飞艇在空中燃烧成火炬,又如陨石般从空中坠落,最终在延绵起伏的山岳上爆炸。

舰桥上的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只有尤莉亚最先回过神来。她从舰长席上站起身,大喝道:“还没有结束!巴莱纳尔号紧急调头,向埃尔赛尤冲过去!”

“这……舰长,难道要与它同归于尽?”副官的额上渗出了汗水,怀疑自己的上司是否因为一时冲动而犯了糊涂。

“说什么蠢话!”尤莉亚怒斥道,“‘鸢尾’被击沉了,夹攻的计划失败了,但埃尔赛尤付出了一发主炮射击和眼镜蛇机动的代价。它现在无法使用主炮还击,重启引擎以维持船体浮空要耗费大量的经历,不可能再做出有效的回避,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必须将它击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能躲得开的话,就再躲躲看吧……乌尔里希·纽伦贝格!”

没有人再质疑她的决定,所有人都清楚,倘若不能在这一次反击中将对手击沉,等待他们的将是同样坠落的命运。操舵手扭动控制杆,巴莱纳尔号划出一道角度刁钻的弧线,朝着埃尔赛尤号所在的位置直直地冲了过去。

“去系好安全带。”

她对副官说完,重新坐回到舰长席上,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了外套的口袋中。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金属的袖扣,她想起那个黑发的帝国军人,临走时对她说的话——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它会替我保护你。

她的手在口袋中握紧了袖扣,眼睛死死地盯着大屏幕上的雷达图——那上面仅存的唯一一个光点,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冲向雷达图的正中央。

“保护我,穆拉……”

 

 

【艾斯蒂尔,活下去。】

 

将她从幻觉中拉回现实的是又一声巨响——来自帝国军阵地方向的爆炸。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太多的变故本已让她经疲于应对,然而此刻她的脑子却异常清晰。她回过头,望着不远处升起的黑烟,喃喃自语道:“迪克……”

那个男孩子没有离开吗?即使她对他说了,快走吧。

【不我要回去,我不想死在这里……】

【要不,我扶你吧?】

【我叫迪克……】

不是奈特哈尔,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除了姓名外再无更深的了解,甚至没有问他是哪里人、家里还有谁在等他——是啊,是有谁在等他吗,支撑着他甘当一个逃兵从深夜的密林中逃出来……

然而那个孩子,现在却正在帮自己——又是一处爆炸传来,帝国军的注意力已经被完全吸引了过去,高喊着“敌袭”、“敌袭”向森林中还击,甚至追击她的几个人也停下了脚步,犹豫着是否返回阵地。

艾斯蒂尔·理查德,到头来利用了那个孩子吗……

被保护者为保护者开辟道路,这种荒谬的事情……

这种,荒谬的,事情……

脑中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要到极限了,于是用力咬下嘴唇,强忍住跑回去帮忙的冲动,朝远离帝国军阵地的方向重新奋力奔跑起来。导力器在她的双腿上释放出浅绿色的光芒,她感到整个人变得轻盈了起来。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 ,晨曦轻盈地洒在她的身上。树木在身边快速地掠过,帝国军阵地的喧嚣声变得模糊不清。朦胧之中她看到森林的尽头出现了人影的模样,像是戎装佩剑的金发男子,她竭尽全力要去到的终点。

“亚兰……”

她看到有人向她跑来,一面挥着手一面在高喊着什么,然而她却什么也听不清了。

下一秒,她摔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七曜历1211年4月6日,黎明。

 

乌尔里希坐在舰长席上,望着红光闪烁、警报四起的埃尔赛尤舰桥,良久,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真是个……比我还要疯狂的女人啊……”

“尾翼受损严重,液压装置完全失灵,埃尔赛尤难以维持平衡,高度正不断下降……”林焦虑地看着机体损害评估,失声道,“舰长!”

“啊,我知道,”红发的男人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虽然只有几秒钟的特技时间,不过她抓得很准……尤莉亚·舒华兹,配得上这艘大陆第一巡洋舰舰长之名。”

他回忆着这场决斗的全貌:伏击飞艇的出现是决斗的真正开始,他选择了让埃尔塞尤继续加速,为“眼镜蛇机动”提供了条件;2500赛尔矩/小时的高速让埃尔塞尤在空中悬停了3秒钟,那艘伏击的飞艇从身边一掠而过时,他毫不犹豫地下令发射早已充能完毕的主炮——这是反击,更是威慑,当目标在夜空中炸开成绚烂的礼花时,他露出了胜利的笑容,随即下令道:引擎重新点火!

在那一刻,他几乎已经确信他赢下了这场决斗。即使介于埃尔塞尤巨大的体积和重量,在空中重新点火要比一般小型飞艇耗费更多的工夫,但最多也不过是1、2分钟的事情。巴莱纳尔已经被他打得遍体鳞伤,而且用掉了最后的底牌。只要等他重新回归战线,结束这场决斗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然而警报声将他拉回到现实:巴莱纳尔号正向他径直冲过来。

埃尔塞尤的引擎已经开始了再点火,但刚刚完成的“眼镜蛇机动”使得飞艇没有足够的扭力避开这次突击,而主炮也正处于过热冷却中。情况一瞬间又变得不利起来。

要应战吗,舰长?他的大副这样问道。

还用问么?他面无惧色地笑道,舰艏副炮全开,向前!

这种时候,比拼的已经不仅仅是技术,更多的是胆识,幸运的是两者他都不缺。埃尔塞尤舰艏的副炮火力同样足够强大,即使不能将巴莱纳尔击沉,凭借着这艘巡洋舰巨大的动量也足够把对手撞成碎片。

600、500、400、300……测量师不断地报出两艘飞艇的间距。他稳坐在舰长席上,听到“100”从测量师嘴里脱口而出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结束了。

剩下的距离已经不足以巴莱纳尔号转向了,切换到实时图像的大屏幕中呈现出迎面而来的飞艇,埃尔塞尤的正面炮火在它的甲板上溅起的火花连成一片,它正义无反顾地奔向死亡。

尤莉亚·舒华兹……

那一刻,他几乎已经准备站起身,向对手敬礼致意。

 

“真是个,比我还要疯狂的女人啊……”

红发的男人在心中无声地笑了,对身边的副官说道:“用公开频道呼叫巴莱纳尔号。”

大屏幕很快接通,由于两舰都受损严重导致屏幕上的图像断断续续。他看到对面飞艇上原本英姿飒爽的女军官此刻也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由得忍俊不禁:“舒华兹少校感觉可好?”

“不会比纽伦贝格上校更糟……”

“说的也是呢,”乌尔里希顿了顿,面色变得庄重起来,“精彩的一战,少校。最后的横滚,我自叹弗如。”

“过奖了,上校。用埃尔塞尤做眼镜蛇机动,这种事恐怕也只有您能做出来了。”

 

真的只有我做的出来吗?把这艘船交给你的话,也未必办不到吧。

但最后擦肩而过的那个横滚……你当真不怕死么?那样近距离的两舰交汇,稍微控制不稳就会玉石俱焚。90°的侧身横滚,闪开埃尔塞尤的正面又击中了尾翼,单不说在1、2秒时间内做出这种特技的可行性,便是以巴莱纳尔号的损伤情况玩这样的高难度动作,在空中解体也毫不出奇。

完全不把自己的生死安危放在心上,简直跟过去的我一模一样啊——也许现在的也是——相信天空是自己的唯一归宿,战斗的意义只在于个人的荣耀与骄傲。

只不过,你也曾失去过什么人吗,尤莉亚·舒华兹?

罢了……这种事,终究也跟我没什么关系吧。

 

“虽说败军之将不足言勇,但我仍有一事相求,请舒华兹舰长务必答应。”

他刻意回避了军衔而改称舰长,无疑对尤莉亚多了几分敬意。大屏幕中的女人点了点头,以同样的称谓回应道:“请讲,纽伦贝格舰长。”

“想必我在贵军中风评极差,但那与我手下的士兵无关。他们并无违背我命令的权力,因此,望贵舰能遵守国际公约,善待我部俘虏。”

“纽伦贝格舰长……”

“您可以用一舰之长的名誉向我保证么,舒华兹舰长?”

大屏幕中的女人沉默了片刻,缓慢但有力地点了点头:“我向你保证,纽伦贝格舰长,我军会善待贵部俘虏——以巴莱纳尔号舰长,尤莉亚·舒华兹的名誉。”

听到这句话,乌尔里希轻轻吐出一口气,向尤莉亚遥遥行礼道:“向您致意,舰长。倘若在和平年代,或许能与您成为很好的朋友。”

男人最后的一句话让大屏幕中的女人愣了一愣,继而会心地笑了起来:“或许吧……谁知道呢。”

“呵呵,是啊,谁知道呢。”

他面容淡然地说完这句话,朝通讯员做了个手势,大屏幕上的通讯被切断了。

“通知柏斯大本营和威尔特桥阵地,埃尔塞尤号无法再战,将退出战斗;但敌舰亦身负重伤,短时间内无法对柏斯展开大规模进攻。乌尔里希·纽伦贝格已尽力而为,并未辱没帝国空军的威名。”

他说得波澜不惊,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宣告战败,放在过去这个心高气傲的男人身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舰桥上无人说话,每个人都埋着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有警报的嘟嘟声在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鸣响着。

“通讯已发送,舰长。”

两分钟后,有人回答道。乌尔里希点了点头,从舰长席上站起身。几乎同时,舰桥上的所有人一齐扭过头,将目光投向他们的舰长。

红发的男人摆出敬礼的姿势,神情庄重地回望向他们,说道:“诸位辛苦了,准许……”

说到这里时他停住了,嘴角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然而只是一秒钟的迟疑,他继续说道:“准许弃舰。”

“舰长!”

意料之中的反应啊,那些愤怒、不甘、懊悔的情绪写在年轻士兵们的脸上,有的人涨红了脸,有的人则已经开始扼腕痛哭。只有乌尔里希仍旧平静地望着他们,男人高大的身姿伫立在舰桥中央,如伟岸的父辈望向他的孩子们。

“你们做得很好,”他说着,话语中是由衷的赞许,“现在可以走了。”

“舰长……”

“这是命令。”

低沉的声线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最终,士兵们不再多言,擦去眼泪挺直了身子逐一来到他的面前,向他鞠躬敬礼后走了出去。舰桥上变得空荡荡的,飞艇已经完全切换到自动驾驶模式,调动了全部能源用以维持平衡和高度,但仍旧无法避免坠落的命运。

红发的男人坐回到舰长席上,闭上了眼睛,五分钟后又重新睁开:“你还不走?”

“您呢?”年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东方人的口音。

“呵,你见过一艘舰船的舰长弃舰逃生吗?”他目光迷离地喃喃自语道,“他只会随着它一同沉没……”

“那请允许我追随您,舰长。”

“……随你喜欢吧……”

于是他看到年轻的大副走到驾驶席前,一边摆弄着控制设备一边问道:“往哪?”

“雷斯顿。”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说出了那个名字。对他而言,那是一切的开始,也同样是一切的终结。

向电脑中输入完毕飞行路径,林回过头,问道:“需要为您再冲杯咖啡吗?”

大副的话让他发自内心地笑了,他点点头:“放两颗糖,谢谢。”

 

 

呐,白狼,你会不会有一天,抛开全部的荣耀与骄傲,只为“某个人”去战斗?

要失去了什么人之后才能明白吧。

说到底,我们都是些愚蠢的武人呢,你和我,都一样。

于是先走一步了,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别输哦。

 

 

七曜历1211年4月6日,8点10分。

安塞尔新街,利贝尔联军的阵地中,亚兰·理查德拄着“彗星”,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目不转睛地望着5亚矩外的一顶白色帐篷,门帘上硕大的红色十字图案格外地刺眼。

同一时刻,在数百赛尔矩的南方,曾经被誉为“利贝尔的希望之星”的埃尔塞尤号,坠落在碧波荡漾的瓦雷利亚湖中。

算不上轰然作响的历史时刻,甚至没有一名目击者。

这个初春的早晨,利贝尔的大地悄然无声。

 

 

 

第三十二章

【乌尔里希·纽伦贝格,阵亡。】

 

当埃尔温从赫夫特的手中接过电报时,一瞬间他有种时间停止流动的错觉。他不知道自己捏着电报沉默地站立了多久,待回过神来的时候,赫夫特早已离开,房间内空无一人。

电报上的文字并不算少,然而对他来说,其实只有十个字:

乌尔里希·纽伦贝格,阵亡。

莫名地感到异常的烦躁,甚至有种想抽烟的冲动。天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以这种自虐的方式来刺激多巴胺分泌从而获得一时的兴奋——他曾经用无比蔑视的语气对冲着他吐烟圈的红毛混蛋这样说。一向严于律己的贵族青年允许自己喝酒却决不允许自己碰香烟,但此刻他却很想找一根来试试,就当是把郁结在胸口的烦躁扫去,既然理智的思考已无济于事,那么借助些其他的道具也未尝不可。

然而当他推门而出准备向站岗的士兵借烟时,伸出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最终他只是用力甩了甩手,什么话也没有说,撇下一脸惊诧的士兵,独自离开。

即使在情绪最低落的时候,仍然会被已固化的行为准则所约束的这种偏执,简直就是诅咒。

他精神恍惚地走进通讯站,没有理会房间内的通讯兵投来的异样目光,径自拿起导力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号码。

线路接通后他并没有立刻应答,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花了差不多十秒钟的时间来调整情绪,吸气,呼气……当通讯器对面的人几乎认为是线路故障准备挂断的前一秒,他终于开了口:

“抱歉,请接范德尔中将。“

 

 

希德站在洛连特阵地临时停机坪外的草地上,注视着蓝白相间的飞艇如步履蹒跚的老人,缓缓降落在停机坪上。着陆的时候机身出现了明显的震动,起落架更擦出了火花。原本光滑平坦的流线型外壁上布满了坑洼不平的弹孔,有些部分则被削掉了整块装甲,裸露出内部的机械结构。而那些裸露在外的地方也并非完好无缺,融化、烧焦的痕迹比比皆是,让人不由得怀疑这艘飞艇是否刚从地狱中爬出来。

陆陆续续地有人从飞艇上走下来,他看到一个身着天蓝色军装的女性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什么。二人的眼神不经意地交汇时,他下意识地别过了脸,但对方却发现了目标,推开围到飞艇旁的地勤人员,向他快步走来。

快要走近时她放慢了脚步,大概是想让姿态显得更稳重些。她来到希德的面前,并拢双腿行了个干净利落的军礼:“希德上校,尤莉亚·舒华兹向您报到。”

他移过目光,打量着面前一身疲惫、却英姿不减的女军官,半晌,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道:“你这样会上军事法庭的……”

“我很抱歉,前辈……”

“埃尔塞尤确认坠毁了吗?”

“没有。但我击毁了它的尾翼,失去了整个液压装置的飞艇已经无法控制平衡了,只有死路一条。”

“是吗,辛苦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尤莉亚的声线平稳得冷漠,“不……这是我必须做的……”

必须做的……吗。看着面前女性坚毅的脸庞,希德暗叹一声,换了个话题:“我方坠落的飞艇情况如何?”

“……”如预料中一般,她沉默了十几秒钟,低声道:“天色太暗,巴莱纳尔号伤得很重……我没有办法降落查看情况。”

“这算是抛弃友军的行为吗?”

“……我很抱歉,前辈。”

“需要我派搜救队过去吗?”

“请务必……是的,拜托您了,希德上校。”

果然,还真是老样子啊。从军校的新丁到一舰之长,始终是按照自己内心的想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却又时常被一些莫名其妙的道德观所约束着,陷入到自我谴责的死胡同中。本来是想求得夸奖吧,然而想起那艘坠落的飞艇便再无这样的心情了吗?若是再责难几句,这种“如果我能更强一点”的愧疚感,恐怕会更加强烈了吧。

对自己别要求的那么严格啊,尤莉亚,你只是个普通的军人,不是什么小说歌剧中的圣骑士。背负手下们的生死不仅仅意味着要引领他们走向成功,更要在他们把生命交托于你时有效地利用,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成功,替那些无法看到胜利曙光的人们,继续走下去。

“无论怎样,你回来了就好,”他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按住了尤莉亚的肩,“辛苦了。”

那三个字如同一把钥匙,把锁在尤莉亚脸上的、由“军队礼仪”、“舰长责任”、“统帅形象”等构成的面具打开了。他看到各种情感瞬间如决堤的洪水涌现在她的脸上,喜悦的、悲伤的、释然的、忧虑的……她猛地扭过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怕是再晚一点就要无法抑制地嘶吼,但仍有低沉的声音透过指间的缝隙漏了出来。

“去那边的机库吧,给你半个小时,”希德看了看表,说道,“我会帮你守在外面,不会有人进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匆忙地向他鞠了个躬,便朝着机库跑了过去。他慢慢地跟在后面,掏出怀中的香烟,向路旁围观的士兵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忍耐了很久了吧,那么现在尽情地哭一下吧。

我们总得从过去的影子里走出来——无论那多么值得缅怀与留恋——然后迈开脚步,继续向前。

 

 

七曜历1211年,4月6日。

历经一夜鏖战的巴莱纳尔号,终于顺利返回了利贝尔联军洛连特大本营。即使在与埃尔塞尤的对决中最终获得了胜利,但这一仗胜得着实惨烈。地勤整备组粗略地检查后表示要让这艘飞艇回到战前水平至少需要一周的时间来维修,这显然毫无意义。希德询问道若只需要做到对威尔特关所的轰炸需要多久,整备班长回答那倒是可以缩短到10小时,让飞艇恢复低空飞行的稳定性以及简单调整武器系统。于是希德点了点头:我给你8个小时,完成它。

然后他召开了简短的军事会议,确定了威尔特桥总攻的时间:4月6日18时整。这是最后的攻略战——他强调道——帝国已经失去了天空中的保护伞,巴莱纳尔号可以对关所进行全面的火力覆盖,届时步兵在飞艇的掩护下对威尔特桥发动总攻,务必将关所一举攻破。

所有的部队都会调集上去,包括预备役,包括我自己——他接着补充道——就算尸体填满雷那特川,也必须在今晚将威尔特桥突破,或者我们全都死在那里算了。

去准备吧,散会——他最后这样说道,目送着众人离开,又一个人独自坐在营中。他随手打开收音机,扭动旋钮到一个特定的频段,却只听到“沙沙”的电波声;再拨到其他的频段也同样一无所获,甚至连平日里的音乐也听不见了。彼时男人尚不清楚这空白的广播背后意味着什么,一夜未眠的疲惫感袭了上来,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在座椅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洛连特与威尔特桥,在这个白天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尽管这个阴雨绵绵的初春迎来了久违的万里晴空,但深陷战争漩涡中的人们,都似乎只能看到,积压在两军阵地上空的死亡气息,遮天蔽日,令他们无处藏身。

而数千赛尔矩外的安塞尔新街,艾斯蒂尔·理查德在昏迷了5个小时之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在……哪?”

真红色眼瞳中的目光浑浊迷离,显然她仍未从昏迷中完全清醒过来。她歪了歪头,努力移动目光,视野中是一片千遍一律的素色帆布,看上去是个帐篷。继续移动目光至极限,她发觉眼角的余光中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金色的短发,海蓝色的眼睛,紫黑色的军服。

“嗨……”她露出孩童般的笑容,轻声向他打了个招呼。

“嗨,”男人温柔地拂过她栗色的长发,俯下身子贴到她的面前,“你已经到我的身边了。”

“是吗……太好了……”

“子弹取出来了,感觉好点了吗?”

“嗯……”她小心翼翼地抬了抬手,一阵刺痛传来,不由得呲了呲牙。

“疼吗?”

“嗯……”

男人的眼中闪过一缕阴霾,将手伸进被子中握住了她的手,语气尽是怜爱:“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我也不知道……只是想来,所以就来了……”

“要不是有‘阴阳’那个回路帮你止血,你现在有可能已经失血过多而死了……”

“我知道啊……”她笑得恬静淡然,“妈妈一直在保护我……”

“莱娜夫人吗……说的也是呢。”

理查德看着病床上的妻子,一遍遍轻抚着她的头发,目光微微出神。艾斯蒂尔则闭上了眼睛,似乎很享受男人温暖的大手擦过她的发丝时的惬意感。

两个人就这样在营帐中不声不响地独处了一阵子,男人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饿了吧,要帮你弄点吃的吗?”

“嗯……不过我不要‘彗星’都劈不开铁肉丸……”

她故意做了个鬼脸,接着“咯咯”地笑了起来。被抓到痛脚的男人哭笑不得地“切”了一声,食指点上她的额头:“要我给你做还没这工夫呢……”

他突然愣了愣,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艾斯蒂尔察觉到男人神情的异样,关切地问道:“怎么了,亚兰?”

“军粮已经到极限了,”理查德轻叹一声,“不仅仅是军粮,子弹、药品……所有的后勤物资几乎都消耗殆尽,塞克斯·范德尔这一场包围战打得很是精彩啊……”

“……给你添麻烦了……”

“不关你的事,”男人摇了摇头,捏了捏她的手心,“被围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了……想来这一仗,打得真是失态。”

“……”

“对了,你出来的时候有通知希德吗……应该没有吧?”

“嗯。要是告诉了希德先生,他一定不会让我这么做吧……”

“换做谁都不会,”理查德瞪了她一眼,“不过帝国军的防守一直都密不透风,竟能被你找到溜进来的空当吗?”

“啊!是那个孩子帮了我,”艾斯蒂尔的眼睛忽地亮了,望向理查德,“没有他的话,我恐怕也进不来。”

“孩子?”

“嗯,叫迪克的孩子……是个逃兵,”她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他昨天夜里逃了出来,然后我在半路上遇到了他……”

“然后你让他带你过来的?”

“嗯……本来跟他说把我带到边上就行了,结果他为了帮我溜进来主动去吸引帝国军的注意力……”艾斯蒂尔的声音有些低落,“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要不是因为我,他可能已经回到家了吧……”

“先别想那么多了,”理查德宽慰道,“再躺一会儿,我去帮你弄点吃的。”

他从床边站起身,帮艾斯蒂尔掖好被子,转身走出了营帐。

 

营地外活动的人并不多,理查德走不多远,望见身材高大的黑发男人正在跟两三个士兵聊天,于是喊道:“费亚。”

听到他的喊声,男人扭过头来,随即向身边的士兵挥了挥手,径自向他跑来。

“上校,有什么事吗?”来到理查德的面前,费亚问道。

“计划有变,要重新安排一下。”

“是……关于夫人的事?”

“嗯,”理查德重重地点了点头,“无论如何,艾斯蒂尔不可以死在这里——绝不可以!”

 

 

【为什么要给猫打伞呢?】

【觉得它们在雨中淋湿了身子,挺可怜的……】

【不如带回家养?】

【嗯……诶?跑掉了……它们大概不喜欢我吧?】

【大概只是害羞吧。】

 

【在这里经常能看到些流浪的猫狗,我其实很想开一家宠物店。】

【帮它们找主人?】

【嗯。总会有人想收留它们的。】

【以前我也养过一只猫……很喜欢晒着太阳睡觉。】

【您是好心肠的人呢。】

【闲来无事罢了。】

 

【啊,一直在说话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梅尔塞苔丝,梅尔塞苔丝·奥格那。】

【马克西米利安·希德。】

【希德先生是吗?很高兴认识您。】

 

【有喜欢的人吗,马克西姆?】

【嗯。】

【……是我吗?】

 

【嫁给我好吗,梅尔塞苔丝?】

 

等战争结束了,从军中退役如何呢?

希德知道自己不是第一次动这样的念头。梅尔塞苔丝·奥格那,这个女人之于他也许不仅仅是妻子那样单纯,她对他的改变类似于潜移默化,即使她从未要求过他去做什么。她想去开一家宠物商店,也许他可以去帮她,至少他并不反感那些毛绒绒的生物,也没有动物皮毛的过敏症,这主意看起来还不坏?

完全抛弃掉自己的过去开始新的生活,若仍然待在雷斯顿守备队长的位置上怕是不敢想象的吧。但若是问他从事军旅是否有更远大的理想,他或许同样答不上来。将导力魔法更广泛应用于现代战争,这大概只是手段,而非目的。那么目的是保护利贝尔的边疆?身为军人的他责无旁贷,然而他与亚兰·理查德这样的理想家终究相去甚远。他站在这里,说不定只是因为这里能充分发挥他的能力——在导力魔法上的天赋,在行军布阵上的才华,至于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他自己也不知道。

而那个蜂蜜色头发的女人则对他说,如果找不到,不如换一种生活试试,也许会有新的发现呢?

他现在有了家庭,有了妻子与孩子,然而对他们的是责任还是爱更多一点呢?至少在战争的环境中,身为军人的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思考这些问题,那么等到战争结束了,他还有一生漫长的时光来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吧。

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呢?

梅尔塞苔丝,她现在,又在哪?

 

“上校,整备班班长请您去一下机库。”

“知道了。”

希德站起身,走向停机坪。有些事情是可以预料的——比如在威尔特桥的拉锯战已经迎来结局;有些事情则无从预料——比如战争何时结束。新的生活在现在看来仍如同海市蜃楼,是会影响到判断的杂念,有必要把思考回路切换到军人的模式中来。

他来到机库前,正在谈论着的尤莉亚和整备班长见到他的出现立即迎了上来。他冲二人打了个招呼,问道:“怎么样?”

“按照您的要求,基本上搞定了,”整备班长朝飞艇努了努嘴,“轰炸威尔特桥问题不大,但只能做近距离的低空飞行,最远能捱到迷雾峡谷,再远了就飞不回来了吧。”

“燃料不足吗?”

“是引擎出力低下,会过度消耗能源,就算加满燃料也只能飞那么远,要让它恢复正常至少得大修一周。”

“我明白了,多谢您的协助,”希德点了点头,转过头面向尤莉亚,“你觉得可以吗?”

“嗯,刚才已经详细问过了,执行威尔特桥的轰炸任务没有问题。”

“很好,那么去准备吧,”希德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现在是4点50分,再过半小时就开始轰炸。”

 

这盘棋走到这里,可以将军了吧,沃尔夫冈准将。

你还留有什么后招么?

 

走出机库时希德抬头望了望天空,大片铅色的云又聚集了过来。真是令人烦躁的天气啊,上午刚刚出现的太阳没过多久便重新隐没了,这样阴湿的天气还要继续持续下去吗……

然而胸口的烦躁感不单单只是来源于天气,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声音在提醒,这盘棋的布局上留有巨大的漏洞。在哪里?什么地方没有考虑到?会被对手逆转吗?

他正思索着,一辆军用吉普风驰电掣而来,在他的面前一个急刹车停下。跳下车的参谋官朝他敬了个礼,神情紧张地说道:“上校,帝国军阵地前出现人质。”

“人质?”希德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回事,你再说的清楚些。”

“刚刚收到帝国军的电文,要求我们暂停对威尔特桥的军事行动,否则将无法保证人质的安危。”

“真是莫名其妙,”他皱着眉摇了摇头,“他们是军队,又不是恐怖分子,怎么还会做出这种拿人质做挡箭牌的荒唐事!被当做人质的是什么人?”

他看到参谋突然像是被噎住了,翕动的嘴唇似是内心在激烈斗争,最终参谋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请您亲自去阵地前确认吧”,便让到一旁,为他留出了上车的空间。

内心的烦躁感更强烈地涌上来,然而栗发的男人还是点了点头,登上了吉普车。参谋紧随其后坐在前排的副驾驶上,对开车的士兵说道:“前沿阵地,快。”

吉普车发动前,男人最后看了一次表:5点整,距离预定的总攻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10分钟后,在威尔特桥前沿阵地上,望远镜从希德的手中滑落了下来。

蜂蜜色头发的女人,正站在威尔特桥的桥头,面容憔悴地望着洛连特的方向;她的身边,是15个荷枪实弹的帝国士兵。

 

 

“小心抬手,慢点。”

“不用说我也知道啦,还不至于这点……呃痛痛痛!”

金发的男人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拿过搭在被子上的短袖衫,扶住艾斯蒂尔的身子:“都说了慢点,中了枪还逞什么能……”

“以前又没有中过,谁知道……”太阳之女小声嘟哝了一句,顺从地随着男人的动作慢慢调整身形,几经周折总算是把衣服套了进去。理查德帮她整了整衣角的褶皱,从床边站起身:“你确定不需要再休息一会儿?”

“不用啦,躺了一整天,不起来活动活动怎么行?”艾斯蒂尔笑了笑,“其实刚才吃完饭就想起来,要不是你非要我再躺一会儿……”

“你现在是伤员好么?第一任务当然是好好休息恢复体力。”理查德正色道。

“那么,这个伤员现在自我感觉良好,可以起床了吗——上校先生?”

她摆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刻意地把最后四个字说得轻松诙谐,但那张因气血不足而显得苍白疲惫的脸却没有瞒过理查德。然而他盯着自己的妻子良久,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现在情况很糟糕吧,亚兰?”

“……听谁说的?”

“之前有医疗兵进来问我的情况,跟她聊起时知道的,”艾斯蒂尔一面戴上手套,一面问道,“是要准备决战了么?”

“……”

“对、对不起,这是军事机密吧,”见理查德脸上的表情有些变化,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摆手道,“她其实没有说什么,也都是我猜测的……”

“没什么,本来也是要告诉你的,只不过想让你再多休息一阵子,”理查德宽慰道,“你这次实在是做了件很冒险的蠢事……”

“我想帮你。”

“连命都不要了?”

“嗯。”

她走前一步,额头贴在男人的胸前,双手环过他的腰,轻声说道:“‘如果有我能做的到的事,请通知我’,不是这样说好了吗?”

“艾斯蒂尔……”

“待在洛连特,或者躺在床上,都是不行的。还有我能做到的事,所以……”

她抬起头,真红色的眸子对上理查德海蓝色的眼睛:“所以在最后,不要把我丢在一边。”

“好。”

金发的男人伏下脸,贴上近在咫尺的两片唇瓣。久违的香甜味道勾起了他许多思绪,让他下意识地加重了力道,用力去吮吸,将舌头伸进对方的口中去缠绕、求索,从鼻孔中喷出体内炽热的气息。似乎真的已经过了很久了,上一次这样亲密无间地拥有彼此还是在格兰赛尔城中吗?那场大火烧毁的不仅仅是一座城市,有什么曾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的牵绊也随之化作了灰烬,而从废墟中重新诞生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将他们二人推开,向着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待战争结束后,这个国家究竟会去向何处?我们又将去向何处?

“艾斯蒂尔……”

“嗯……”

“我爱你。”

“我也是。”

倘若更现实一点。

我们,真的能看到破晓的那一刻吗?

 

 

希德面色铁青地大踏步走进通讯室,不由分说地推开导力通讯器旁的士兵,抓起话筒随手拨出一个号码。“嘟”的声音只响了一声便接通了,话筒中传来熟悉的冰冷男声:“比想象中的要慢了点呢。”

“你到底想怎么样?”希德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沉声问道。

“很简单,请暂停一切对威尔特桥的军事行动。”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呵,这可难说。”

“原以为你是个职业军人,想不到竟会干出这种土匪一样的行径!”

“我将这当成是您的赞美,希德上校。”

“哼,你既然有人质,还要让自己手下的空军去送死?真亏你想的出来。”

“底牌总得留一张,若非形势突然恶化,我也不愿意这么做,还望希德上校体谅。”

“她只是无关的平民,她甚至不是利贝尔人!你若需要人质可以由我来做,对你来说这不是更有力的筹码么?”

“筹码这种东西,并非越多越好,够用即可。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必费心。”

“咯……”

“对尊夫人造成的伤害与惊吓,我深表歉意。我愿以人格保证,只要贵军不轻举妄动,待战争结束时,定会将尊夫人安然送还。”

“人格?你的人格担保,还有任何价值吗,沃尔夫冈准将!”

希德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但话筒对面的男人却不以为意地笑了:“难道现在希德上校除了相信它仍是有价值的,还有其他路可走吗?”

“……”

“我并不想伤害尊夫人,您可以得到我的承诺。所以,还请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我会在关所上看着的。”

对面切断了通讯,于是希德也将话筒放回到了导力通讯器上。

 

现在仔细考虑下,马克西米利安·希德。

从刚才的对话中,能得到怎样的情报。

【若非形势突然恶化,我也不愿意这么做】——并不能直接判断真假,因为时间过于巧合。但从他之后的一些话语中推测,可信度还是很高。如果不是丧失了制空权,他仍然会以埃尔赛尤做为防御的第一选择吧。这是否也从另一个角度证明,埃尔赛尤已经坠毁——或者最起码,无法再投入战斗了?

【筹码这种东西,并非越多越好,够用即可。】——够用是说,他确信只要拖住我们一时,便足够了?换言之,安塞尔新街的战斗还没有最终结束,塞克斯·范德尔还没有完成致命一击么?那么现在突破威尔特桥仍有一线生机,若是晚了……

【待战争结束时,定会将尊夫人安然送还】——他知道战争在何时结束?是确信,还是单纯的措辞?考虑最坏的情况,如果是前者,那么这意味着一场决定性的总攻即将开始,就在今明两天吗?从威尔特桥以最快速度急行军到安塞尔新街,也至少需要九个小时,若是再加上攻击关所的时间……留给他的时间,究竟还剩下多少?

要怎么做,希德?要怎么做?等到入夜再去救她吗?恐怕不会那么简单。那个环形的阵地围住了她,两挺速射机枪封住了前后的入口,强行突破还没有接近到面前就被打成筛子了吧;即使对他们而言,梅尔塞苔丝是重要的筹码,不会轻易杀死她,但相反来说,只要让她还活着便足够。不让人质死去的惩罚性伤害,要多少有多少吧……

唯一可以利用的是桥下的雷那特川,如果她能被卷进水中,就有一线生机。什么途径呢?炸弹?显然不可能。那么导力魔法?天龙卷之类也许可行,但还是威力过强,该如何保护她?再加一个大地之障?这个单体魔法的射程太有限,最多只有10亚矩……等等,射程?

栗发男人的眼睛突然放出了光,他再次拿起导力通讯器的话筒,拨下号码。

如果这个方案可行的话,那么也许她真的有救。

话筒中一遍又一遍回响的“嘟——嘟——”声让他焦虑不安,当他在心中默念到“9”的时候,通讯终于被接通了,一个少女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您好,这里是拉塞尔家。”

“是……提妲·拉塞尔小姐吗?”

“是我,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马克西米利安·希德,麻烦请拉塞尔博士接一下。”

“爷爷是吗,请您等一下……”

少女的声音远去了,希德借机稍微喘了口气,抬起手腕看了看表:5点30分。

如果这个方案可行的话……

梅尔塞苔丝……

 

“喂?”老人的声音终于在话筒中响了起来。

“拉塞尔博士吗,是我。我需要您的帮助。”

 

 

费亚掀开门帘走进帐篷内,来到理查德与艾斯蒂尔二人面前:“已部署完毕,上校。”

“先坐吧,费亚,”理查德把一张矮凳推到费亚的面前,“跟艾斯蒂尔把计划详细说一下。”

“是,上校,”男人坐在凳子上,将一张地图铺在三人中间的一只木箱上,“那么我可以开始了吗,夫人?”

“嗯,您说吧,费亚先生。”

“这是目前安塞尔新街我军的防线部署,以及帝国军的进攻方向,您可以看得出,正北方的进攻是最激烈的吧?”

“呃……嗯,是说这个箭头画得要比别的地方更大些么?”

“可以这么理解。帝国军的主力封锁了安塞尔新街的正面,侧翼的兵力虽然没有那么多,但介于森林的地利优势,使我们的突围也困难重重。”

“嗯……”

“我军防线目前已收缩至极限,如果帝国军再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恐怕就要全线崩溃了吧;而任何的兵力调动都有可能产生新的缺口,被帝国军乘虚而入……简单来说,实在是不能再糟糕的情况了。”

“……”艾斯蒂尔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点了点头,“请继续吧。”

“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上校的计划是在今晚零点进行总突围,主攻方向放在正北方。”

“但……那不是敌人最强大的方向吗?这样能行得通吗?”

“当然行不通,但我们的目的不是要在那个方向打通出口,而是最大可能地吸引帝国军的注意力,然后由一支精锐部队,从西侧的森林地带突围,绕到北面帝国军的后方,直接拔掉他们的大本营!”

“这……难道是要一击逆转?”艾斯蒂尔瞪大了眼睛,“要是成功的话我们就赢了吗?”

“很难说。毕竟他们大本营的位置只是推测的,而且就算端掉了他们的指挥系统,也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一定会停火投降,更何况能不能突围出去、佯攻的部队顶不顶得住都是个问题。”

“那……”

“不过这是对我们而言最好的选择了,”理查德在一旁接话道,“死地求生,好过坐以待毙。而且对塞克斯·范德尔来说,现在已经到了收拾残局的时候。压倒性的优势和已经可以预见到的胜利总会让人产生麻痹的心理,倘若真是如此,那我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这样的话让我也来帮你们吧,”艾斯蒂尔郑重地说道,“就算现在有一只手不太利索,但我还是能帮得上忙的!”

“真的?”

“嗯!”

二人对视了几秒钟,谁也没有回避对方的目光。于是金发的男人点了点头,缓缓说道:“那么,艾斯蒂尔,我需要你在决战开始时,带领着这里被困的上百利贝尔平民,向正东方——向威尔特桥、洛连特所在的方向,突围!”

 

“……诶?!”

 

 

【我需要您的帮助,博士。】

【在梅尔塞苔丝身上设置一个大地之障,然后将她和周围的帝国士兵一起卷入雷那特川中。】

【我没有办法贴的那么近,因此需要您的导力发生器进行支援。】

【我需要您的帮助,博士!】

【博士!】

 

“远程导力发生器,是个失败品。我很抱歉。”

 

想开一家宠物店?

这样的小镇,气候也不太好……去南方吧。

嗯,算是个大城市,相对来说。

特点?嗯……各式各样的机器,这算不算?

你会喜欢的。

……

……

 

“上校,到时间了。”

“上校,要让部队继续待命吗?”

“上校,不如……”

 

“现在几点?”

希德问道,声音低沉而压抑。

“5点54分。部队已集结完毕。”

“巴莱纳尔号呢?”

“正在威尔特桥东面500亚矩处的空中盘旋。”

他点了点头,不再问什么,第三次拿起导力通讯器的话筒,接通了与飞艇舰桥的联系。

“尤莉亚。”

“前辈,梅尔塞苔丝她……”话筒中传出的女声比他更加焦急。

“到时间了,执行轰炸任务。”

“什……什么?!那梅尔塞苔丝怎么办?!”

“他们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况且杀了她只是丢掉最后的底牌,没有任何意义。”

“那也不能这样冒险啊!如果他们真的动手怎么办?”

“责任我来负,你服从命令就是了。”

“不行!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接受这个命令!”

“舒华兹舰长!”男人的话语中已夹杂着怒意,“我应该告诉过你,不要再违抗军令吧?想上军事法庭吗?!”

“前辈,那是梅尔塞苔丝!是你的妻子,是雅尼克的妈妈!你真的不管她了吗?!”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你只需要按原计划展开轰炸……”

“我不会做的!在她没有得救前,我绝不会让巴莱纳尔轰炸威尔特桥!”

“舒华兹!”希德终于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服从命令!”

“我拒绝!”

完全无法再进行下去的谈话,对面的女人更如负气的孩子一般直接切断了通讯。希德一动不动地站在通讯器前,捏着话筒的右手微微颤抖着,似要将握柄捏成两段。他微闭着眼睛,胸部有节奏地一起一伏。通讯室里静悄悄的,每个人都似乎能听到男人沉重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三分钟,男人的气息恢复到了平静。他把话筒挂回到通讯器上,朝等候在身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跟我来。”

 

 

“向洛连特方向突围……不是跟你一起吗?”艾斯蒂尔一脸困惑地重复道。

“嗯。你向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你进来的方向。能溜得进来至少说明防线有漏洞可乘。”

“亚兰你……不跟我一起,是么?”

“是的。我仍然按原计划奇袭塞克斯·范德尔的本阵,不过费亚和赤色星座独立团的人会跟你一起行动,他们会保护你。”

“那你呢……把原本用于奇袭的重要力量分给了我,你怎么办?”

“不必担心这个,”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艾斯蒂尔话语中的冷淡,理查德神色轻松地说道,“让赤色星座独立团加入到奇袭队,是因为那更能发挥他们的优势,并非不可或缺的先决条件。将他们交给你效果是同样的,我相信他们能保护你和那些平民突围出去,做得到吧,费亚?”

“必不辱命。”

“所以,艾斯蒂尔……”

“开什么……玩笑!”

栗发红眸的女性突然“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气势汹汹的样子把两个男人都吓了一跳,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她“咣”的一掌拍在木箱上,震得灰尘四起。更让理查德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她拍在木箱上的那只手恰恰是中枪的左臂。刚刚动过手术的伤口明显无法承受这样剧烈的运动,包扎的绷带渗出了红色的血迹,而她的脸上也露出痛苦的神色,只是紧咬着嘴唇没有才让呻吟声溢出来。

“艾斯蒂尔你……”

“开什么……玩笑,”她咬着嘴唇重复着,身子虽然在颤抖吐字却没有一丝模糊,“我从洛连特跑到这里,不是为了在最后听你说,要我独自逃跑的……”

“这不是逃跑,艾斯蒂尔……”

“怎么样都好,我不会……”她用了地摇了摇头,栗色的马尾在飘荡在空中,“要护送那些平民离开的话,有费亚先生就可以了吧?我要跟在你的身边。”

“艾斯蒂尔,你不是说了,如果有你做的到的事,要我告诉你吗?”

“这不一样!如果只是为了突围,为什么非要我领队?!”

“忘了你的身份吗?你是利贝尔的A级游击士,是保护平民的象征。你在洛连特所做的一切已经建立起了声望,你是率领他们离开绝地的不二人选。”

“可我现在不是游击士!”她噙着眼泪,指着空无一物的胸前,“我把徽章留在了家里。游击士是不能介入国家政治和战争的,我现在不是游击士,只是个普通的利贝尔人!”

她说得声嘶力竭,到最后竟变成低低的嘶吼。她把手撑在木箱上,躬下身子把头埋在胸前。栗色的长发搭在她的面前盖住了她的脸,却藏不住一滴一滴落在她手背上的眼泪。

金发的男人有些动容地站起身,走到她身旁揽过她的肩头,把她环进自己的怀中,轻拂过她的长发,在她耳边柔声低语道:“我也希望你不是……”

“!”

“如果你不是游击士,也许我们会更像普通的情侣那样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你不是游击士,也许我们根本不会开始……”

“亚兰……”

“我们从一开始就已经选好了自己的道路,不是么,艾斯蒂尔?这是你能做到的事,也是你必须去做的事。”

“这种说法,太狡猾了……”

“威尔特桥的话,相信希德,他一定会打开那道封锁线,如果是他的话。”

“亚兰!”

艾斯蒂尔失声喊了出来,然而下一秒理查德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带他们走,不要回头。我会守住你的背后!”

 

 

如果是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他会怎么做?

如果是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他会怎么做?

如果是马克西米利安·希德……

 

距离威尔特桥桥头50亚矩的地方,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半蹲在因夕阳照射而投下无数阴影的树丛角落中。

翠绿色的眼瞳锁定在近在咫尺的妻子身上,导力器握在掌心,如同他半身的存在。

冰冷的金属触感。

如果是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他会怎么做?

冲过去救她?这只是一个触手可及的距离而已吧,放在平日已经毫不犹豫地冲出去了吧。难道没有看到她的眼神吗?她在看着你,她知道你就在这里,她在等你来救她,她相信你。

一直都是这样,相信——毫无缘由、毫无保留的相信,甚至从未要求过任何承诺,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一样。

仅仅问过一次,喜欢的人是我吗?

太傻么?也许是吧。但她倾注所有从女神那里为你求得了这世上最美好的造物——那个婴儿,雅尼克·希德,你的孩子。

梅尔塞苔丝·希德,你的妻子,爱你的人。

你爱过她吗,马克西米利安·希德?

你爱过吗?

 

手指在导力器的盘面上划出复杂的轨迹,银灰色的光芒在他的手心中凝聚。他望着她,瞪大的眼睛几乎要充出血丝。有些东西可以忘记,有些东西则必须被记住,溶入血液,印上大脑,刻进灵魂。马克西米利安·希德所亏欠梅尔塞苔丝·奥格那的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偿还的,这是他的原罪,会伴随着他一生,乃至生命的轮回。

蜂蜜色头发的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了侧脸,望向他潜伏着的地方。

 

很多年后希德回忆起那个瞬间时,总会说:

那一秒,我经历了一生。

 

【为什么要给猫打伞呢?】

【觉得它们在雨中淋湿了身子,挺可怜的……】

 

“梅尔……”

手指停在最后一处回路上,胸腔中强烈的呕吐与吼叫感一同涌了上来。他把左手捏成拳头塞进口中让自己不至于喊出声,瞪大几近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50亚矩外的帝国军阵地。

在夕阳的最后一抹微光中,他看到女人的身影扭曲了。

紧接着,自左腿传来剧痛让他无法自持地蜷缩在地上,发出如同怪兽一般的嘶吼。

 

 

七曜历1210年4月6日,7:00pm,威尔特关所。

 

埃尔温·戈德林·沃尔夫冈站在威尔特关所的天台上,在洛连特的天空彻底暗下去前,从望远镜中看到了那一幕:

300亚矩外的威尔特桥桥头,15个士兵和他们中间的女人如同失去提线的木偶般倒在了桥面上。没有任何声响,战场安静得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竟然选了这条路么。他放下了望远镜,有些释然又有些无奈地露出一丝苦笑。

果然还是看轻你了,马克西米利安·希德。

你是铁了心要踏过这里吗,甚至不惜牺牲掉自己的妻子?

然而就算你赶过去又能怎么样呢?你真的认为亚兰·理查德能坚持到你的救兵到来么?在那之前,他必然已经被范德尔将军的装甲师团碾成碎片了吧。

明天日出的时候,战争就会结束了吧,连这几个小时都不肯等吗……

“赫夫特。”

“是,准将。”

“去通知准备撤退,让第三营负责断后任务。不需要与利贝尔人硬拼,拖住他们就行了。”

“是,准将。”

年轻的副官向他敬了个礼,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天台。他靠在关所的雉堞旁,眯起眼睛望向黑色的天空。那里似乎有闪烁的星辰若隐若现,夜晚的风中带来轻微的机器喧鸣声。

就是那个女人么,击坠巴利亚哈特的噩梦的,白隼王国的女武神。

他凝望了几秒钟,终于扭过头走下了天台。

柏斯战役的战略目标已经达成,这里已经没有可以做的事了。

虽然还剩下一点收尾工作,但那是范德尔将军负责的部分,只需要观望和等待就可以了吧。

【我无法预测亚兰·理查德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不过,十年前与卡尔瓦德边境战争中的“突出部战役”,还望老师引以为鉴。】

应该不需要操心了吧……

他独自走在威尔特关所的走廊中,长长的走廊静悄悄的,只看到一个士兵快步行走的身影。线条颀长的来复枪拖在他的腿边,枪托在地面上划过浅浅的痕迹。

接下来去哪里呢?帝国分崩离析,沃尔夫冈家族被视作叛国,帕鲁姆还能回得去吗?

……那么,柏斯?

还有人,在等他吗……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胸口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低下头,发现军服上挂着绶带的位置正渗出大片的红色。

他猛地扭过头,看见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士兵正举着一只手枪朝向他。那是张陌生的脸孔,挂着无邪的笑容,大檐帽下隐约露出几缕粉色的头发。

“连这种程度的杀气都感觉不到了吗,”男人无邪的笑容更浓了,“还亏得我这么担心。”

没有留给他判断事态的时间,子弹又接二连三地袭来。右腕,左腿,小腹,前胸……随着枪膛的撞击弹壳的跳动,越来越多的红色在他的军服上绽放。他的腿失去了力道,身体开始倾倒,即使用来复枪做支撑也无法再继续保持站立。在倒地的瞬间他看到有什么东西从怀中轱辘辘地滚了出来,在地上弹了弹,不再动了。

一枚古旧的硬币,正反两面一模一样地刻着某位先代帝国皇帝头像。他看到朝上的一面被子弹擦出裂痕,渗进了血。

 “格鲁纳门的事,我一点都没忘呢,帝国佬。”

他看到男人的脚步在自己的面前停了下来,接着是灼热的枪管贴上他太阳穴。

 

【无论如何,请务必要活下去。】

【活下去,埃尔温……】

 

逐渐模糊下去的视线中,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台坏掉的留声机,唱片一圈一圈缓慢的旋转中,音乐如溪水般潺潺流出。他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倾听着,直到一曲终了,唱针“嗒”地一声弹了起来。

 

“对只懂得搏杀的狼提这种要求,不觉得太奢侈了吗……梅贝尔……”

 

 

 

终章

 

 

七曜历1211年4月6日,11:00pm,安塞尔新街(距离柏斯城约1200赛尔矩)

 

亚兰·理查德靠在营地外的一棵树下,遥遥望向柏斯城所在的方向。

1204年的冬天,黄金军马的车辙碾过哈肯之门,吉利亚斯·奥斯本以帝国霸主的身份将战乱的火种洒向塞姆利亚大陆。那座在冬天结束前沦陷的城市标志着利贝尔殖民时代的到来,是亚兰·理查德与艾斯蒂尔·布莱特远征的起点,和终点。

他现在所站的地方距离那个终点只有1200赛尔矩。很近不是吗?坐飞艇不需要30分钟,驾车一个多小时,即使是步行,一个上午也可以走到了。然而就是这样近在咫尺的终点,或许已经没有机会可以触碰到了。

遗憾吗?不甘吗?他曾经接近到仅相隔500赛尔矩的地方,却再也未能更进一步。战争大概就是如此吧,踏进战场的每个人都相信自己必定会成功,但真正能走到终点的人,只有一个。

女神的选择吗?至少他不会用这种借口自欺欺人。那个女神也许只是在云端之上观望着世间的一幕幕悲喜剧,她无须安排,也无须选择,因为对她而言,王朝的兴衰,时代的更迭,历史的进步,是不可逆的过程,至于是什么人驱动了这一切,她并不需要关心。

后人又会怎样评价他呢?亚兰·理查德,凭一己之力在卢安点燃利贝尔独立战争的烽火,并在短短一年时间里燃烧到整个国家。他周旋在国家、财团、私人势力之间,几乎就要成功了,却倒在了终点前。太过理想的理想家吗?至少他仍愿意去想,并付诸实施,而不是碌碌无为地虚度一生。

所以,真的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不是吗?

他甚至还在这个晚上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来保养彗星,前些天昼夜不息的交火让他腾不出一点空闲,反倒是在决战的前夜有了时间。细心地擦去剑身上的污垢,给剑鞘重新上油,归剑入鞘时那一抹银灰色的光仿佛在向他宣告:我还在,我们还在,胆敢挡在我们身前的人,必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很好,至少明天看日出时,身边不会没有伴了。

营地中熄灭了灯火,或许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决战蓄积能量。他的目光越过营地投向更远的地方,帝国军的阵地上灯火通明,看上去他们似乎已经感觉到了暴风雨来临的征兆,正严阵以待。要改变计划吗?这种状态下发动总攻,结果可能会异常惨烈呢。

没可能的……吧。

就算我们不主动进攻,塞克斯·范德尔也要倾全力最后一击了吧,既然双方都有决战的意图,那么何不放开全部的包袱,把最后这一战打得更轰轰烈烈一些呢?

全部的包袱……

是啊,还有一个,若要说还有什么牵挂的……

 

他听到身后有慢慢走近的熟悉脚步声,踩在树叶和泥土上的节奏与力道曾伴随着他从沃尔费的崇山峻岭到卡尔瓦德的东方人街,从梅威海道的沙滩到格兰赛尔的红地毯。他一度以为可以和她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然而当他们来到这个命运的十字路口前时,他终于记起,向左向右,早在一开始,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背对背地走进属于各自的战场,军人与游击士,这是他们的命。

他听见她靠在了树上,不足1亚矩的树干隔开了两个人。他们仿佛心有灵犀地沉默着,四周是万籁寂静的森林,耳边只剩下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准备好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打破沉默,问道。

“嗯。”回答的声音很轻,但简洁而清晰。

“那些平民,都做好了恰当的保护措施了吧?”

“嗯。”

“跟费亚也交流过突围事宜了吧?”

“嗯。”

“……”他停了停,轻轻吸了一口气,“胳膊还疼吗?”

“……就算一只手我也能耍出太极轮,要给你演示看看吗?”

她的声音中带着轻松和自信,于是他也会心地笑了。

“艾斯蒂尔,把这个带上吧。”待无声地笑了几秒钟,他掏从怀中掏出一件物品,向背后递过去。

“那是什么?”

“爱普斯坦恩财团提供的特殊导力器,能释放出大地之障·改,它可以保护你。”

“不用了,比起我你更需要它吧。有妈妈保护我就足够了。”

妈妈……

是啊,莱娜夫人。不仅仅是在百日战役中保护了她,那个名为“阴阳”的回路,就如同连接着两个世界的桥梁,一直守护着她,无论她身在何处。

“说的没错。”他释然地笑了笑,把那个导力器重新放回怀中。

“呐,亚兰……”

“嗯?”

“要不……我们一起走吧?”

“一起走?”

“嗯,一起突围,向威尔特桥撤退,不要再去管本阵奇袭那些事……”

“丢下士兵们?”

“……”

他听到背后的女人不说话了,然而被风带来的那一丝丝细微的声响,却像是在低声抽泣。

“你会……死的……”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他知道她正在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于是他柔声宽慰道:“不会的。”

“但是!”

“艾斯蒂尔,我答应过你吧?”

“……?”

“答应过你要赔你一个新的世界,你失去的一切,我都会赔给你。”

“嗯……”

“不相信我?”

“不!我……我相信!”

“那么,在洛连特等我。”

他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声,是她在颤抖吗?说服自己去接受一个看起来绝无可能的承诺,仅仅因为她爱他,这可能吗?她爱他,但她并不是傻瓜,即使是完全不懂得军事的人也能看出这其中只存在着虚无缥缈的“可能性”,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大逆转?现实远比小说要残酷得多啊。

但即使如此,哪怕只是一时的相信也好,能够让你在突围奔跑时不回过头,只剩下“向前”的信念便足够了。利贝尔革命的烽火不会因为亚兰·理查德的死而覆灭,把火种带回去,艾斯蒂尔,将它传承下去,那么我们无数次在梦中勾画出的新的世界,必然会到来!

我果然,是个不可救药的、太过理想的理想家啊……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哪怕是骗自己一次,艾斯蒂尔。

一次就好……

 

“好,我相信你。”

 

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有什么地方不对。她的声音跟两分钟前的感觉完全不同,尽管仍能听到一丝哽咽,但掺杂其中的焦虑、悲伤情感已经一扫而空了。只有发自内心的“相信”才能说出这种语调的话,她真的相信了吗?然而支撑着这一信任的基石是什么?难道只是她对他的爱?

“在洛连特等你是吗?嗯,我知道了。我会等你,一直等到你回来。”

 

原来是这样吗。

不仅仅爱那么单纯,不仅仅是爱,是因为她本人——艾斯蒂尔·布莱特——她的价值观所决定。她不会无原则无保留的相信,但更不会自欺欺人。她并不相信这个计划会成功——她拒绝、她反抗、直到决战来临的前一刻,她仍试图劝说他放弃;然而当他对她说出“在洛连特等我”时,她相信了,毫无保留的相信——不是对这个计划,只是对他,对“亚兰·理查德”这个人,对他做出的承诺。

被爱冲昏头脑蒙蔽了眼睛吗?怎么可能。只因为她了解他,了解他的全部——理想家也好,实干家也好——她知道他能做到的事情,能去到的地方。如果说在6年前的沃尔费山脉上,她握住他的手只是因为一时冲动,那么走过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子直到现在,已完全不同。她和他的生命已纠结在一起再无可分割,是剑与剑鞘,互为整体,不离不弃。

归剑入鞘,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吗?

他碰到了腰间的彗星,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爽朗的笑声回响在森林中。

“怎……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的妻子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

“哈?……反正又是些我弄不明白的东西吧……”

便是闭上眼睛也能看到你那招牌的马脸啊——他在心中忍俊不禁——是啊,你弄不明白,你也不需要弄明白。它已经溶入你的血液中,贯穿于你生命的全部。你的确是真正的太阳,即便时有阴霾,也无法阻挡你放出光芒,温暖周围的人,而被你照耀的人,会因此而变得强大,一往无前。

因为他会知道,始终有人在等他,相信他,终会回来。

这是女神的恩赐么……就算从不相信她对人世间的干涉,此刻也不得不对她表示敬意吧。若这真是你期望看到的终幕,那么你不会失望的。

 

“那么——休息结束,该准备出发了,”女性元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少女的顽皮,“待会儿,背后的防卫工作就交给你们了哦,理·查·德·上·校。”

“艾斯蒂尔!”

他扬起了脸,提高声音喊出她的名字。他感到胸口有情绪在躁动,很熟悉的感觉——在沃尔费山脉,在卡尔瓦德的东方人街,在梅威海道的沙滩,在格兰赛尔的大教堂——那种幸福而甜蜜的感觉,但此刻更加强烈、成倍成倍地放大开来。若要比喻,大抵应该是情窦初开的少年对初恋的女生告白时那样的情感:

——比幸福与甜蜜更甚的,渴望。

“利贝尔重建以后,为我生一个女儿吧!”

“什……诶、诶?!”

略显慌乱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然而他听出了那慌乱中夹杂着的一丝喜悦,于是他以更为庄重和坚定的语调说道:

“为我生一个女儿,要将来能拿起我的‘彗星’的,漂亮女儿!”

他听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仅仅是1秒钟,背后传来了女性如阳光般的响亮回答:

“做梦!布莱特家的女儿,都是要继承‘星球之光’的!”

 

 

Regentropfen sind meine Tränen【雨滴就是我的泪水】

Wind ist mein Atem und mein Erzählung【风儿就是我的呼吸与道白】

Zweige und Blätter sind meine Hände【枝叶就是我的双手】

denn mein Körper ist in Wurzeln gehüllt【只因我已将此身融入根须之中】[4]

 

 

 

七曜历1211年4月7日,7:00am,利贝尔。

 

嘉恩用毛巾擦干净手,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穿过客厅,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二楼的卧室静悄悄的,卢娜还躺在被窝中没有睡醒。她昨天晚上睡得很晚,即使溺爱女儿的父亲坐在床头给她讲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但她宝石般的眼睛中却似乎没有一丝的困意,只是捏着他的袖子问道:妈妈呢?

妻子的衣服搭在客厅的沙发上,平整洁白的衬衫。男人时不时会拿出来用熨斗熨平,即使它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皱纹。也许他只是想用手触碰,告诉自己那个他生命中的女人,即使身在异地,但并不遥远。

香气从平底锅中溢出,他将做好的料理盛在瓷碟里。该去叫她起床了吧,天已经亮了。

他推开窗户,风中带来海洋的味道,和一丝暖暖的阳光。

 

 

港口有个人在垂钓,这些日子听不见习以为常的汽笛声,让垂钓变得简单了许多。他说他喜欢吃铁骨小鱼,而且要往上面加很多的胡椒粉,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以前是很怕辣的。

养成新的习惯其实并不需要多复杂的过程,只要肯去做就是。

这一度在他的朋友圈中被传为励志名言,只不过推广并不广泛。

“唷,亚德尔,在钓鱼呢?”

他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喊他,于是回过头去:“早啊,你们仨这是要去协会?”

“是啊,这阵子老大心情像是不太好,不敢去迟到了。”

“呵呵,那么日安。”

“日安。”

他回过头,发现鱼竿在微微颤动,看来是上钩了,今天的早饭有着落了。于是他加大力度收线,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的波纹,一起一伏地向着远方而去。

在海平面的尽头,一轮橘色的太阳正冉冉升起。

 

 

莱德·福斯特老人喜欢晨跑,他总是说人就像是一台构造精密的机器,越是上了年纪越是要多运动,否则会老化得更快。所以他会按时起床晨跑,沐浴在阳光中,感受造物主的恩赐。

当然他所指的“运动”并不单指体力,也指脑力。他会经常到拉旺塔尔吧去,那里有个独立的单间,是为他预留的专用包厢,来客除了他还有红剑鱼的卡洛斯·卢瓦尔,以及治安署的阿列克斯·维特维奇。他喜欢打桥牌,但三缺一的牌局显然无法成型,所以三个人约定轮流带自己的手下来组队,凑足四个人。昔日的卢安铁三角以这种方式在长期的斗争中寻找一丝短暂的休憩,没有人试图打破这一平衡。

卢安因他们共同而存在,缺少了谁,都不行。

他跑过市长邸时稍稍放慢了脚步。昔日富丽堂皇的市长邸,如今看上去满是破败与寂寥,杂草丛生,了无生机。但他知道这里并未死去,就像卢安从未死去那样,它只是在沉睡,等待穿透黑夜的阳光,将它唤醒。

眼角的余光看到草坪上的一抹金色,老人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

就是这样。

 

 

阳光铃铛酒廊的开店时间通常是格兰赛尔中最早的,然而若是问起原因,老板会告诉你是因为有一个几十年的老主顾总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他的店里,点上一份早餐,与他互道日安。若是哪一天那位老主顾没有按时出现,他首先怀疑是否是自家的钟出了问题,然后才会去打听那位老主顾是否生病或者因别的什么事耽搁了。

老主顾最后一次出现时迟到了很久,他却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有种预感告诉他对方不会再出现了,然后就真的应验了。

“既然那位主顾不在了,开店时间可以晚些了?”

“那倒不必,”老板笑盈盈地看着吧台前身着红色正装三件套的金发男人,“太阳总得比人们起得早嘛。”

“呵呵,这倒是没错。”

“不过,你起得也挺早嘛,有没有兴趣接班?”

“我?那就不必了。我只是个旁观者,所以,在一旁看看就好了。”

男人微笑着站起身,把一叠米拉放在吧台上:“早餐很美味,难怪那位先生会一直光顾。”

“多谢您的赞赏。”

老板微微欠身,目送着男人走向门口。房门拉动,风铃叮叮当当地发出悦耳的清响。

 “欢迎光临。”

 

 

特莱斯工房长推开房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散落一地的稿纸,仍在工作着的卡佩尔,伏在操作台上的老人。

还是一如既往的脾气古怪啊,这位老爷子。他一面拾起地上的稿纸,一面暗想着。前几天一个人关在实验室里不肯见人,昨天上午出来后一脸沮丧颓废的表情说要回去休假。然而还没休息到半天,傍晚时分便又跑了回来,对着卡佩尔一夜。真佩服以前的玛多克工房长啊,能和他配合默契。

“我来帮您吧,特莱斯工房长。”

他回过头,见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金发少女正穿着一身白色的大褂,站在他身后微笑着望着他,于是也笑着点了点头:“是提妲啊,这么早就过来了吗。”

“嗯,爷爷一晚上没回家,我想他应该又住在工房里了吧,所以来给他送点早餐。”

“真难为你了。博士也很辛苦啊,还在执著于那个失败的课题吗?”

“嗯……他无论如何还想再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没有考虑到,理论基础上还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因为一些事,觉得有些自责吧。”

“是吗……话说回来,基础崩溃这种事,对每个科学家来说都是很致命的挫败吧?”

“也许吧,不过爷爷不会有事的,我相信他,”金发的少女为沉睡中的老人盖上毛毯,凝视着他的睡脸,说道,“就算会有些阵痛,但一定会过去的。我相信他。”

 

 

雅尼克·希德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他闻到了粗米粥的香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褐色的天花板,他对吊顶中间的白色球状物产生了兴趣,从被子中伸出手去摸,然而挥动了几下却只碰到了空气。小男孩沮丧地嘟起嘴,在被窝中翻滚着身子,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心情——枕头旁的玩偶是他熟悉的伙伴,他抓在怀中把脸贴上玩偶的绒毛表面,那种又软又痒的感觉让他觉得很惬意。

不过真正的想要寻找的还是香味的来源,他用手撑着柔软的床垫直起身子,然后努力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床边。然而那些高高耸立的木条挡住了他的路,他闻到香味来自于那扇正对着床的半开的门后,不过他没有办法再走近一步。他贴在木条旁伸出手在空中探了探,太远了,他够不到。

沮丧的感觉再度涌了上来,这一次没有什么能恢复心情的东西了,即使是熟悉的伙伴也不行。他又伸了伸手,嘴里“咿呀”地说着些不明所以的话,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约莫过了十几秒,一位端庄娴静的中年女性走进房间,将他从床上抱起来,温柔地晃动着他的身子,又轻轻抚过他的额头,问道:“雅尼克起床了啊,怎么了,哭得这么伤心?”

小男孩当然听不懂她在问什么,不过哭声也立刻止住了,用手朝门口的方向比划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门口有什么吗……哦,是闻到香味了吧,”中年女性微笑着抱着他朝门外走去,“走吧,粗米粥做好了,跟大家一起来吃吧。”

“爸——爸——……妈——妈——……”

他冷不丁地说出这个两个词,中年女性愣了愣,继而柔声道:“爸爸妈妈还没回来,我们边吃早饭边等他们,好不好?”

她看到小男孩对她笑逐颜开,于是用手指轻轻触了触他的鼻尖,抱着他向客厅走去。

围坐在长方形杨木桌旁的孩子们正翘首以待美味的早餐,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克鲁琴州州政府发表声明……帝国皇室发言人宣布……汉普斯菲尔德国防军……凯恩公爵……”

贝雷纳克站起身,扭动收音机上的旋钮,奇尔榭酒馆里重归沉寂。

他提起吧台下的旅行包,最后环视了一遍酒馆。桌椅和酒杯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码放得整整齐齐,这个时间点正是他准备完毕即将开张营业的时刻。但他把旅行包挎在腰间,走出了酒馆,反手锁上了门,将一张写着“歇业”的牌子挂在了门闩上。

他决定离开了,离开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向北回到阔别半生的故乡。

汉诺德,他已经无法记起那座城市的任何一个细节,童年的记忆只剩下一片燃烧的废墟,那座城市留给他的唯一印象,只有逃亡,以及死亡。

然而他知道他终将回去,那是他生命的源头,他的根所在的地方。他的父亲与母亲曾在那座城市里相遇、相爱、孕育出新的生命——即使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那座城市曾放逐了他们,但他们的灵魂早已紧紧地与它联系在了一起,无论相隔多么遥远。

他也一样。

他在这家酒馆里调酒,做出独特的料理,并不是为了以独到之处吸引顾客,也不是为了强迫自己记住什么。一切都是自发的,没有刻意为之,就如同呼吸一般,是他无法从生命中剥离去的部分。

他只是在等待。等待冬天的结束,等待春天的到来。

于是他就那样独自一人走出了柏斯的城门,在悄无声息的早晨,迎着晨曦。

 

 

那柄银色质地的古式手枪平躺在胡桃木的桌面上,一只女人白皙的手拂过枪身上的镂空花纹。

身后的窗帘被“刷——”地一声拉开了,阳光洒进原本漆黑一片的房间中。她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睛,待适应了光强重新睁开时,她发现手边多了一杯刚刚冲泡好的红茶。

“天亮了,小姐。”

 

 

七曜历1211年4月7日,当沉睡中的利贝尔大地如往常一样睁开惺忪的睡眼时,它尚未意识到,塞姆利亚大陆的历史已就此翻过一页。

那一刻,马克西米利安·希德正神情木然地躺在洛连特大本营的病床上。活动左腿时的剧烈疼痛让他无法站在第一线指挥战斗,左侧的脸颊上有被拳头击中的淤青。

那一刻,尤莉亚·舒华兹正把自己锁在巴莱纳尔号的舰长室中,不见任何人。她用毛巾被蒙住自己的头,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舱壁上的一点。

那一刻,奈特哈尔·亚班特靠坐在威尔特关所天台的雉堞旁,一根一根地抽着烟。烟蒂散落在他手边的地面上,他面无表情地吐着淡青色的烟圈,身边来往的利贝尔士兵无人在意。

那一刻,凯诺娜·亚尔马蒂亚正站在东柏斯街道的前线,焦急地指挥着身后的士兵向从关所撤出的帝国残军发起一轮轮猛攻。她知道“阁下”就在这条道路的尽头,但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抵达他的身边。

 

那一刻,在东柏斯街道南侧的广袤森林中,艾斯蒂尔·理查德正率领着从安塞尔新街突围出来的几百人,向洛连特的方向马不停蹄地奔跑。他们在突围时牺牲了不少人,路西安·费亚亦受了伤,但被保护的平民无人掉队,即使有人被流弹击中,或者在奔跑时被绊倒摔伤,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被放弃丢下。他们或者相互搀扶着,或者抬在担架上,从黑夜到白天,在穿过那些影影绰绰的树丛之后,他们终于看到橘色的太阳升上了天空。

【带他们走,不要回头。我会守住你的背后!】

栗发红眸的女子停下脚步,那一刻脑海中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回响着同一句话:回头去看。回头去看。回头去看!

已经没有追兵了,他们已经安全了,不是吗?

她闭着眼拄着“星球之光”在森林中一动不动地站立了足有1分钟,重新睁开眼睛,以无比坚定的语气,对身边等候命令的士兵们说道:

“继续——走!”

背后就交给你了,亚兰。

我会在洛连特,等你。

 

那一刻,在距离柏斯城300赛尔矩的地方,亚兰·理查德被包围在战场的垓心。

他的身边只剩下不足500名士兵。他们都是果敢无畏的战士,即使面对着周围10倍于己方的包围网,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看到那层层叠叠的暗红色军服尽头,是印刻着黄金军马标识的重型坦克。塞克斯·范德尔,他宿命中的对手,就在那里。

“自百日战役起结下的宿命链条,就在这里斩断吧,范德尔将军……”

他将手中的“彗星”缓缓指向人群之外的宿敌,刀尖所到之处,帝国军士兵的脸上无不露出惊恐的神情——那柄嗜血的弧刀还要夺取多少人的生命?那鬼神一样的男人真的是可以阻挡的吗?

阳光在刀身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眯起眼睛,以双手握柄的姿势将“彗星”持于头部的右上方,继而屈起膝盖,扭转身形,整个人绷紧成蓄势待发的箭,只欠一声令下。

在洛连特等我,艾斯蒂尔。

我会带着胜利,和属于我们的新世界,回到你的身边。

“来吧!”

他纵身跃了出去,向着在眼前展开成暗红色海洋的帝国军,挥出了溢满金色光芒的刀锋。

 

 

那一刻,金色的太阳完全升了起来,把无穷无尽的光和热,洒向利贝尔的每一寸土地。在漫漫长夜的苦苦等待中,无数人死去,更多人诞生,当寒冷的冬夜最终划上句号,黎明的曙光重新来临时,一同到来的还有春天的气息:重生、希望、崭新的世界。

这就是利贝尔的破晓之刻。

这就是艾斯蒂尔·理查德与亚兰·理查德远征的终结。

 

 

 

注[4]:《βioζ》

 

 

 

尾声

1211年4月7日,7时39分。

塞克斯·范德尔坐在他的专属重型坦克上,收到了来自国内的一封急电。

内容简明扼要:即刻与利贝尔政府停战。

电文来源为帝国国防军最高统帅部,真实性毋庸置疑,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却是电文末尾附带的署名:

奥利维特·莱泽·亚诺尔。

这位久经沙场的宿将在沉默了十几秒后,脸上露出一丝释然而疲惫的笑容,对身边的副官说道:停火。

对所有人而言,这是最正确,最合理的选择——即使他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大概有一点是清楚的。

那个男人成功了。他终于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确切了解事情的整个经过已是在三天后——4月10日——柏斯市长邸举行的停战会议上。代表利贝尔临时政府出席的人员有亚兰·理查德、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凯诺娜·亚尔马蒂亚、尤莉亚·舒华兹,而代表帝国军出席的人员只有塞克斯·范德尔一人,形单影只,显得格外寂寥。

戏剧性的变化发生在4月5日凌晨,一支5000人的骑兵部队越过了克鲁琴州州境线,直奔向首都汉诺德,并在次日黄昏时分抵达了城下。汉诺德的帝都警备队未加任何抵抗便打开了城门,5000人毫不费力地踏入皇城,为首的正是奥利维特·莱泽·亚诺尔。

那个金发的皇子握着手中的导力枪来到王座前,对他年仅12岁的亲弟弟微笑着说道:“您可以退位了,陛下。”

之后的事情已经顺理成章,他即刻在帝都宣布了自己的回归,以及杜瓦尔州凯恩家族的篡逆行为,并根据帝国《战时特别法令》接管了驻留在海姆费尔登州的帝国国防军指挥权。克鲁琴州几乎在同一时刻宣布脱离杜瓦尔州建立的北方联盟,加入到奥利维特的阵营中反对凯恩家族。完成这一系列的事情只用了不到10个小时,帝国内战的局势瞬间出现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凯恩公爵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怒斥奥利维特强令帝国皇帝退位的叛国行为,然而早有准备的金发皇子拿出了一封印有帝国皇室印章、以及尤肯特皇帝亲笔签名的诏书,反驳凯恩公爵扶持里塞尔·莱泽·亚诺尔登基的行为本身就是叛国,帝国皇帝的身份自然在法统上无效。双方的论战并未就此结束,但从军事上来看,杜瓦尔州的大部分主力都滞留在加尔茨州境内,处于被海姆费尔登州的帝国国防军以及克鲁琴州政府军夹击的危险,已失去了先机。在随后的战役中,最终被奥利维特逐步击溃,他本人也死在了对方的枪口之下。当然,这是后话。

至于与利贝尔的停战电文,则是在奥利维特接管了帝国国防军指挥权的同时便发了出来。在他看来,保留理查德政府作为未来的盟友,从战略角度上来说是不可或缺的,更何况他必须把散落在外的军力全部用于集中应对凯恩家族的反扑。

停战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当然本身涉及的内容并不太多。除了人质移交之外,帝国军无条件退出利贝尔境内,至于军费赔偿等一系列更复杂的交涉,双方达成共识待国内局势稳定后再进行详谈。

会议进行了两天,双方代表在停战协定上签字后交换了文件,逐一离开会场。当塞克斯·范德尔走出市长邸时,一直等候着的梅贝尔拉住了他的袖子,问道:“范德尔将军,请问沃尔夫冈将军在哪?”

老将军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几秒钟,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这场战争或许没有胜利者,但不管怎样,它终究结束了。

 

对理查德们来说,结束利贝尔的殖民时代只是一个开始,如何建立起一个新的国家才是真正任重道远的事业。以何种政体使利贝尔重新屹立在塞姆利亚大陆之上是他们讨论了很久的议题,最终,在七曜历1212年1月1日的漫天大雪中,“利贝尔共和国”这个名字取代“利贝尔王国”,翻开了历史新的篇章。当然,那些开国元勋们为此付出的代价,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

 

亚兰·理查德,以共和国议长的身份在位18年,使利贝尔共和国的国力有了巨大的提升。但其18年的执政生涯与其说是身居共和国议长之位,倒不如说推行独裁统治更恰如其分。对他个人崇拜在其执政的后期达到了顶峰,而在他死后的数十年间,对其个人评价则在“英雄”和“魔王”的两个极端来回颠倒。无论如何,这个男人在利贝尔的历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至于身后的评价,他本人毫不在意。

 

艾斯蒂尔·理查德,利贝尔的A级游击士,于1215年宣布退役,接替游击士接待员一职。做为亚兰·理查德的妻子,对她的评价却是出人意料的统一:民众的保护者——艾斯蒂尔夫人。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存在已经超脱“游击士”这一职业本身,而成为一种象征。如果说亚兰·理查德是在用国家机器,用武力、秩序来保护利贝尔,那么她则是用一种更单纯、更直接的方式来保护她的国家——爱。

 

奈特哈尔·亚班特,赤色星座猎兵团的首领,这个从一开始就踏入现实与理想的矛盾死结中无法自拔的男人,在利贝尔共和国建国第三年消失在人海中,官方抹去了他在利贝尔的一切记录,并统一了宣传口径不再提及此人。也许他死去了,但也有人声称看到他回到了卡尔瓦德东方人街。他在洛连特建立的猎兵出租公司也逐渐落没直至消亡,而曾身为他左膀右臂的路西安·费亚,则以“赤色星座独立团”团长的身份,身兼共和国议长亲卫队长要职。至于他的理想究竟是实现了还是破灭了,后世众说纷纭,也许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共和国国防部长兼陆军总长,他上任后对利贝尔共和国的陆军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建立起了一支强大的装甲兵师团时刻守卫着利贝尔的疆域。在七曜历1219年的第二次柏斯战役中,以一个世所罕见的天龙卷使其“魔法将军”的美名享誉塞姆利亚大陆。他一生再未娶妻,独自将雅尼克·希德抚养成人。尽管市井间有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但终究只是演义小说中无关痛痒的注脚。做为共和国的开国元勋,他是存活到最久的一位,亲眼目睹了昔日的战友同伴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去。

 

尤莉亚·舒华兹,共和国国防次长兼空军总长,大陆第一的女飞行员,“白隼国度的女武神”,利贝尔共和国的空军在她的建设下亦有了长足的进步,旗舰“巴莱纳尔”称为取代昔日的“埃尔赛尤”成为共和国新的希望之星。她一生未嫁,却一直视雅尼克·希德如己出。她在1222年与世长辞,死因为积劳成疾。

 

凯诺娜·亚尔马蒂亚,共和国国家安全部部长,有种说法这个狐狸一样的粉发女人是比共和国议长更恐怖的存在,不过并没有人现身说法。她在位期间重组了昔日的情报部,并将其发展成为国家安全部,在情报工作领域的能力与成就,同卡尔瓦德共和国的雾香·楼兰以及埃雷波尼亚帝国的海因里希·贝克施耐德并称。她与嘉恩拥有三个孩子,除了继承了父母高智商基因的卢娜之外,另外一对喜欢惹是生非的双胞胎兄弟一直令她头痛的对象。

 

这幅名为《远征》的壮丽画卷中还存在着更多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他们或者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印记,或者如流星般一闪而过,无论如何,正是他们倾尽全力的演出,才使得这幅画卷看上去是那样波澜壮阔,荡气回肠。王朝兴衰,时代更迭,历史进步,或许“记忆”在永恒的时间中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但许多年后,吟游诗人们走过这片土地,重新弹奏起鲁特琴,将那些诗篇娓娓道来时,人们终会记起,曾有过那样一个时代、那样一群人,为祖国、为自己、为生存、为尊严、为自由、为荣誉,在支离破碎的土地上竭尽全力去战斗,那是个由无数英雄们共同出演的、传说般的壮丽时代。

 

 

七曜历1211年,4月12日,清晨。

 

他推开房门,走进屋内。

蛋包饭的香味溢满房间,他循着香味的来源穿过客厅,空气中隐约传来悦耳的歌声。

他来到厨房旁,停下脚步。栗色头发的女性正系着围裙在灶台旁做着早餐,一边翻动着锅铲一边哼着什么歌。一只通体洁白的游隼立在一只餐碟旁,时不时发出一声“啾”的鸣叫。

他走到她的背后,平稳的气息喷在她裸露的脖颈上,轻声说道:“早。”

女性的身体颤了颤,握着锅铲的手有些不稳,却没有回过头:“早。”

“很香呢,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谢谢,不过那是给孩子们的早餐。”

“这样啊……不能分我一点吗?”

“拿什么来换?”

她放下手中的锅铲,转过身,真红色的眸子对上他海蓝色的眼睛。

 

“一个崭新的利贝尔,要么?”

“要。”

 

她闭上眼,踮起脚尖,吻上男人的嘴唇。

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拥吻的男女身上,密合的唇瓣,相扣的十指,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也拥有了整个世界。

 

“欢迎回家,亚兰。”

“我回来了,艾斯蒂尔。”

 

wenn die Jahreszeit des Tauens kommt【当融雪的季节来临之时】

werde ich wach und singe ein Lied【我睁开双眸放声歌唱】

das Vergissmeinnicht,das du mir gegeben【而你所给予我的勿忘草】

hast ist hier【就在这里】[5]

 

 

—Fin—

  

注[5]:《βioζ》

(βioζ:出处《罪恶王冠》作曲: 泽野弘之,vocal:小林未郁)

理艾

 

 

参考文献

是否每篇文章结尾都该有个这样的东西?那我还是不要免俗也列出来吧,比较杂,大家看看就好。并非严格按章节(主要是我记不清具体章节位置了……)而是按几个战役来划分:

 

(一)卢安战役

这场战役参考《悲惨世界》的成分不少,由于是巷战起义,所以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本书。当然更重要的是它奠定了《破晓》的写作基调,即在剧情推进中加入对历史的评述。看上去整体效果不错。

1、城市地图

从这里开始,由朱砂之前写的楔子及第一章的开头,正式接手执行者一职。应该如何切入让我思考了很久,最终选择通过“地图”这个道具。当然着重还是在描写城市的变迁,为后面的剧情做铺垫并引出矛盾。雨果在《悲惨世界》中多次运用这样的手法,对巴黎修道院的描写,对地下水道的描写,对“黑话”的描写。当然连篇累牍的叙述也许只是为了一个片段(比如整个拿破仑战役只是为了引出德纳第和马吕丝老爸的见面),这种文豪体也只能模仿其冰山一角了。

2、卢安铁三角会谈

这次会谈的意义在于给小艾一个树立形象的机会,原来的计划是参考《二十世纪少年》中神乃在新宿教堂中说得泰国帮和中国帮的段子,那个片段中神乃的气场无疑体现出了一个领袖应有的担当和人格魅力。可惜的是构建类似的段子难度太大,浦泽在这个剧情之前做足了各种铺垫,而《破晓》的前两章内容显然不够,于是退而求次改成了现在这种形式。效果也挺不错,不过老实说嘴炮成分还是不少(笑)。

3、栗子的国会演讲

如果我说这个最早联想到的是鸦片战争英国国会通过对清帝国宣战……有人信么= =

好吧,当时的第一念头的确是那个。当利益无法说服对方时,就需要站在更高的层面上,比如信仰,或者理念。1840年英帝国对清宣战,也只是以很微弱的优势在国会上通过,而且出发点并非维护鸦片商人的利益————要知道英国政府是禁止种植鸦片的,国会的议员们也大多对鸦片贩子反感————真正让他们下定决心的,是近代外交的平等、驻华侨民的人身安全、自由贸易的精神(当然也有商品输出因素在里面),侵略的目的远不像教科书中所讲那般卑劣,而反观当时政府的种种野蛮愚蠢行径,你不得不认为挨打真是活该。扯远了。

4、卢安起义

参考《悲惨世界》中描写的1832年巴黎街垒起义。主要是整体氛围,以及一些街垒的布置,具体战术是另外讨论形成。看得仔细的话会注意到那时候写得还是非常细节控,例如为了让凯诺娜打穿大地之墙我特意去查了世界上主要子弹的枪口动能,这个也影响到后期白狼狙击栗子射不穿大地之障·改。

那场战役自我感觉是整个破晓中写的最燃的,一开始时总是最有激情的……

 

(二)雷斯顿、格兰赛尔战役

这两场(包括蔡斯)战役的剧情进展很紧凑,故统一在一起。

5、小艾受审

这个场景参考了《蝴蝶风暴II》开头内森·曼受审的段子,扭断指头则是全金属狂潮里审布鲁诺的部分,不过这个挺常见的。

6、水箱投毒

银英传的某次伊谢尔伦攻略战(具体哪次我忘了)。《缥缈录》里白毅攻打殇阳关把毒下在水源中很厉害,不过显然是没法用在这里了(除非污染整个瓦雷利亚湖……)

7、卢安轰炸

不列颠空袭……老实说这个没有什么太技术层面的东西,就是把地犁一遍。

8、亚宁堡战役

让我纠结了很久的一场攻城战,原始方案用瓦雷利亚湖倒灌格兰赛尔城,在反复推演后发觉可行性较低,于是改成强攻。为此我特意去查了些世界上有名的堡垒攻略战,不过只查到了骑士堡,而那个用来套用也不大合适。最后决定采取德国二战时入侵比利时的埃本·埃马尔要塞攻略战,利用到空降,于是由此扯到了橙子与多伦的一些因缘(空贼就会空降吗?)。另一个方面的问题是亚宁堡的城防,估算了一下亚宁堡长城的周长(别问我怎么算的= =,其实是YY……),设置了一个修建了一半的炮台设施,其实是为柏斯商战以及格鲁纳门大屠杀做铺垫。

9、杜南公爵之死

场景来源于《超级机器人大战OG》TV版,比安·佐尔达克临死前念诗的一段。尽管这是个从人设、机设到原创剧情都崩得惨绝人寰的番组,但比安博士临死前对日初升的红日说出“我的母星,如此美丽啊”之时还是狠狠地把我虐到了。歌德的《五月之歌》算是他临终的遗言吧。

 

(三)柏斯商战

10、梅贝尔所做的事

放到这里来说是之前亚宁堡战役中提到了这个环节,事实上这场商战贯穿于破晓的始末,而前期准备阶段则在栗子身在卡尔瓦德时已经开始。所以梅贝尔是栗子革命胜利的幕后英雄啊(走私了多少坦克过来……)

朱砂提出柏斯商战的构想是源自《狮牙之卷》中的宛州商战,那是个典型的用期货来打金融战的实例。不过江南在设计剧情时存在硬伤,使商战变得有点巧合与儿戏。总之给我的感觉就是不够“人为化”,有点老天爷算计的感觉。

不过我最初也是按这个思路来设计商战,运用到一些结构性证券和对冲基金的知识,方案写出来看着挺漂亮,但到实际写的时候发现,如果梅贝尔需要凭一己之力撬动帝国的金融体系,需要的资金量太过庞大,很难想象她如何担负得起;而这一方案需要一个相对完善的金融市场,而塞姆利亚大陆那个中世纪的感觉……于是这个方案最终胎死腹中。

替代方案就是现在成文的,参考2008年爆出的麦道夫案————庞氏骗局。这是个空手套白狼的伎俩,并不需要自己的多少原始资金,需要的是人脉网、个人魅力等,于是可以给梅贝尔足够的表演舞台。当然,在这一过程中她是否破鞋了……当我没说。

 

(四)洛连特战役

11、战役整体

第四次川中岛,啄木鸟VS车悬,甲斐之虎与越后之龙的经典对决。而且如同历史上那样,啄木鸟输了。

12、格鲁纳门大屠杀

于是朱砂别骂我……我说白狼人设参考了叶正勋只在这里————行军不留俘虏。跟卡廷森林之类其实没有关系,只因为他要反攻洛连特带不了这些俘虏走。

13、幸存者的话

其实是看了《空中浩劫》后印象比较深刻的一些话,劫后余生的感觉,大多一样。

 

(五)柏斯战役

这场战役里包含的内容就比较多了,各个方面的。全文的线索在这里最终汇聚,很费了一番周折。

14、穆拉的死

跟齐格弗里德·吉尔菲艾斯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挺胸

15、白狼的战术

1939年抗日战争中武汉会战,万家岭战役,薛岳围歼松浦106师团采取的战术,后其在第三次长沙会战中对阿南惟几用了同样的手段,被称为“天炉战法”。(什么?诸神黄昏巴米利安会战?说的什么听不懂哦)

16、绞盘行动

失败的“发电机”行动————敦刻尔克大撤退。

17、火鸡对利贝尔船队的空袭

一方面来自于该角色的原型——汉斯·乌尔里希·鲁德尔上校的空战战绩之一:击伤了“马拉”、“红色十月”号战列舰,另一方面来自于EVA剧场版《Air》,明日香单挑量产型EVA5号机(那段的BGM是G弦哦~)

18、奇尔榭酒馆的闹事

醉汉骂人的话,出自《全金属外壳》中,哈曼教官骂雪球(Snowball):我听说你来自德州,那里除了公牛就是同性恋者,你看上去不像是公牛,那么显然是个同性恋者。(老库的电影总是这么给力XDD)

19、抛硬币

《蝙蝠侠前传2:黑暗骑士》,Two-face哈维·丹特,两面相同的硬币,后因为一次事故其中一面被划出了裂痕。

20、空战结局

击中尾翼使液压装置尽毁,同样来自于《空中浩劫》,日航123(是这个数吧?)空难,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空难。

21、火鸡的弃舰命令

全金属狂潮第七卷,宗介放弃强弩时的话:辛苦了,准许弃机(私以为正传中最虐的部分,强弩被钢铁堕天使压倒性的攻击削成了机棍,但仍战斗到最后一刻)

22、希德在树丛中远望梅尔塞苔丝

同样全金属狂潮,短篇《音程之哀,射程之远》,克鲁兹在12倍的狙击镜中远望自己的初恋情人——椎名那津子老师。

23、突出部战役

也是贯穿在全文的一个细节,取材自1944年阿登反击战。当然那场战役以德军失败而告终,原因是军力不足。

24、“在漫漫长夜的苦苦等待中,无数人死去,更多人诞生”

这个出自哪里,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猜猜看w

25、最后的两段歌词

《βioζ》,罪恶王冠里的拔剑神曲,泽野弘之作曲小林未郁vocal……是的我只是因为在写终章时loop这首歌被燃死了TAT所以加进来,德文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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